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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捨身救友



  前方戰士一聲叱喝,車隊應聲止步,挨坐在騾車內的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均知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今早天剛亮起程,到現在只趕得個把時辰的路,若不是遇上特別的事,不該停下來。他們不敢下車看個究竟,怕攔路的是暾欲谷一方的人。跋鋒寒行功正在最關鍵的階段,任何驚擾可能令他難盡全功,所以兩人分外小心。

  不片刻越克蓬來到車尾,寇仲揭開蓬布,問道:「甚麼事?」越克蓬臉色凝重的道:「前方以三根長木桿分別掛著三個剛斬下來的血淋淋的狼頭,那是契丹呼延金威懾大草原的標記『血狼印』,見狼頭者若不立刻把所有財貨留在狼桿旁,他們會把對方殺得一個不留。」

  寇仲皺眉道:「通常他們會在何時下手?」越克蓬道:「很難說,有時他們會立即動手,又或待你擔驚受怕多天後,忽然殺來。」

  徐子陵道:「蓬兄有何打算?」越克蓬道:「想不到甫進燕原,就給呼延金綴上,現在只好提高警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寇仲和徐子陵均心叫不妙,在草原上無險可守,又要照顧跋鋒寒和大批賀禮,只要對方來個千來二千人,四方八面的攻來,他們該怎辦才好?寇仲把心一橫,道:「我們到外面去駕御騾車,發生事時好方便反擊。」

  ※※※

  車隊繼續上路,寇仲和徐子陵以三匹寶貝馬兒換掉騾子,坐到馬車御者的位置,駕車隨隊前進,經過三個高掛桿上猙獰可怖又可憐的狼頭,以兩人的膽色仍有怵目驚心的不安感覺。徐子陵取了送予跋鋒寒的亡月弓,把所有箭矢攜帶,作好戰鬥的準備。燕原仍是那麼嫩綠迷人,但車隊的氣氛已變成另一個樣子,這批從車師不遠千里的到龍泉復仇的死士,在高度戒備的狀態下,再無先前輕鬆寫意的神氣。

  恭河出現前方,蜿蜒而去,越克蓬命令車隊靠河而行,減去敵人從北方攻來的可能性。漫漫原野,除野生動物外,不見人蹤。這並不能稍安眾人之心,契丹的呼延金、室韋的深末桓和高麗的韓朝安,分別為大草原上惡名最著的三股馬賊,向以來去如風、神出鬼沒令人聞之喪膽,誰都不曉得他們會在何時何地突然出現。

  寇仲苦笑道:「想我兩兄弟會有這麼一天,竟像待宰的羔羊般提心吊膽的在等候大限的來臨。若可跟呼延金來場單打獨鬥,小弟折壽十年也心甘情願。」徐子陵遙望前方,沉聲道:「我們只能見步行步,這會是赫連堡後最艱難的一場硬仗,若真個抵擋不住,只有放棄財物,奪路逃走,待老跋醒來再找呼延金算帳。」

  經過無驚無險、但每人內心都是波濤洶湧的兩個時辰後,車隊再次停下。領先的越克蓬策騎奔到踞坐馬車上的兩人旁,道:「前方有密林阻道,我們是該提早紮營,還是趁尚有兩時辰的陽光繼續趕路?」前方一片密林沿河生長,地勢開始起伏不平,在這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情況下,越克蓬對這片敵人能藏身的密林望而生畏,是可以理解的。

  寇仲斷然道:「敵人遲早要來,且早來好過遲來,若是呼延金,必不會在今晚我們背河可倚、嚴陣以待的時間來襲。而我們則要枕戈待旦、沒覺好睡硬捱一晚,到明早仍要面對現時進退兩難的困境。」越克蓬道:「說的有道理,我們索性避開這個林區,連夜通過丘陵地帶,說不定可把敵人擺脫。」

  徐子陵搖頭道:「呼延金應在密林內。」越克蓬一呆道:「徐兄怎能這麼肯定?」

  寇仲不想費唇舌解釋徐子陵有過人的靈覺,道:「因為那是最佳伏擊我們的地方,深悉此區的呼延金當然不會錯過。」越克蓬豪氣忽起,哈哈笑道:「來就來吧!我要教呼延金曉得,我們車師人絕非好欺負的。」策馬沿隊而馳,以車師話下達命令,激勵手下士氣,當他回到隊首,車隊偏離燕河,繞道往前。

  寇仲向徐子陵道:「蓬兄確是個人才,心地又好,我怎都要設法保住他的命。」徐子陵歎道:「你保住他的命亦沒用。假若人貨兩失,他怎樣回去向國王交待,還不如殉職戰死的光光榮榮。」

  寇仲皺眉道:「有甚麼兩全其美之法,既可保住人,又不用損失財物?」徐子陵苦笑道:「希望來的只有數百人,我們就先來個反撲,斬下呼延金的狗頭。」

  太陽降至西邊地平上,鋪紅綴綠的大草原蒙上一層淡紅的霞彩,和風吹拂,像一幅刺繡風景的帛卷,內卻是危機四伏。一片無涯無際的寂靜瀰漫眼前廣闊的天地,左方綠林連天,前路丘陵波紋般起伏延長,零星的樹木點綴其間。兩人苦思不得善法時,蹄聲驟起,左方密林中數之不盡、頭紮黑巾、身披戰甲的契丹馬賊,漫山遍野地從半里外殺來,喊殺震天。


  幸而這邊廂早有準備,立即結車為環形陣,戰士躲在車後,彎弓搭箭,護著另一邊的駱駝。忽然前方亦殺聲喧天,一隊馬賊從丘陵後現身,分作兩股,一股直攻隊頭,另一股繞擊右側,眾人立陷三面受敵的劣局。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他們最少有三千人。」這一仗如何能打?即使寇仲和徐子陵能殺出重圍,跋鋒寒、越克蓬所有人都要完蛋!

  看著敵人驚天動地的駭人攻勢,越克蓬等人人臉上血色退盡,他們面對的再不只是一股凶殘的馬賊,而是可傾國滅族的大軍。憑他們區區只得百數的勢力,只能是螳臂擋車。

  契丹馬賊不住迫近。寇仲忽然大喝道:「蓬兄立即撤退,龍泉再見。」一鞭擊出,三匹馬吃痛衝出車陣,斜斜衝往敵人兵力最薄的東北角去,正是從密林和丘陵衝來的敵人中間位置。當連徐子陵亦像越克蓬般以為寇仲不講義氣,自己落荒逃走時,寇仲大喝道:「陵少!五采石。」

  徐子陵醒悟過來,騰身而起翻上車頂,叫道:「你去把貨物扔掉。」寇仲道:「來不及啦!」兩手各抓起一筒箭,揹在背上,朝前撲去,落在帶頭拉車的千里夢上,一手張弓另一手取箭,連珠般朝兩邊的敵人射去。

  徐子陵立在顛簸疾行的馬車上,穩如泰山的以兩指捏著五采石,高舉頭上暗守不動根本印,以真言的方法喝突厥話道:「寇仲、徐子陵在此,誰敢來奪我們的五采石!」寇仲此人急智生的妙計確是不愁呼延金不中計追來。首先寇仲在中原曾大敗契丹另一大酋窟哥,斬殺以百計的契丹人,與契丹族結下深仇。

  其次五采石乃契丹人從靺鞨人手上搶來保管多年,成為勝利榮辱的象徵,意義重大,絕不容重落靺鞨人手上。更何況拜紫亭得石後將更能名正言順成為靺鞨諸族的君主。相比之下,吐魯番諸國的賀禮只是一件小事。所謂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呼延金並不曉得馬車內有個不能移動的跋鋒寒,只知若讓兩人殺出重圍,落荒而去,再把他們截著將是難比登天。且白晝時間無多,黑夜即臨。

  果然敵陣中大喝之聲傳來,發出命令,兩人雖聽不懂契丹話,但只看敵騎全體掉轉馬頭往他們追來,便知計劃成功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就是如何殺出重圍,再擺脫敵人。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無論千里夢三匹良馬如何神駿,在急趕一天路後,兼拖著裝滿半車的布帛,怎都快不過在馬背上長大的契丹馬賊。可是兩人再無別的選擇。

  徐子陵一個翻滾,靈如猿猴般從車尾翻進車內,跋鋒寒正安然酣睡,茫不知兩人正面對生死關頭。徐子陵抓起一疋布,待要擲出車外以減輕馬兒負擔,忽然心中一動,兩手抖開長達兩丈的野麻布。馬車正逆風而行,兩丈長的麻布在車尾飄出,彷如車忽然長出一條大尾巴,被風拂得狂飛亂擺,「拂拂」作響。

  此時左方的敵騎潮水般湧來,徐子陵運勁放送,長布像一堵牆般橫掃草原,剛好把衝來的五騎連人帶馬掃個正著,立時人仰馬翻,累得後面的來騎紛紛失蹄,撞到一塊兒。徐子陵生出希望、心忖這戰術豈非一舉兩得,既可卻敵又可減重,忙依法施為,麻布戰術迅速開展。

  一邊控制馬車一邊殺敵的寇仲在前方也忙個不亦樂乎。雙方都在與時間競賽,看究竟是契丹馬賊能先一步合攏,截斷馬車的去路,還是馬車能在敵人合攏堵截前從缺口逃出去。假若寇仲手上的不是滅日弓,威力強勁,敵人肯定可以衝近,射殺三匹良馬,達到目的。

  寇仲哈哈一笑,馬車偏離左方的敵人,控著千里夢往靠近本從丘陵區衝來,現變為由右前方斜斜殺至的敵騎隊尾兵力薄弱處衝去,勁箭不斷射去,狠下心不射人先射馬,戰馬紛紛傾翻倒跌,後面收勢不及的來騎紛被絆倒,連鎖反應下敵騎立時陣勢大亂,難以全速攔截阻擊。轉眼間馬車突圍而出,所有敵人變成從後方追擊。

  徐子陵大喝過來道:「你負責控車,只要車子不倒,我們便成功啦!」又一幅長麻布送出,熟能生巧,麻布纏上整排近十騎的敵人馬足,馬兒失蹄,鞍上人立往前拋跌,無一倖免。馬車衝上陵坡去,當越過丘頂,往下狂衝時,太陽沒入地平下。


  ※※※

  馬車藏在丘陵山區深處一座密林內,總算暫時甩脫追兵,卻未脫離險境。三匹馬兒口吐白沫,若再硬撐下去,必虛脫倒斃;部分敵人趕越他們,變得四面八方全是敵人,若非陵區森林廣闊,且在深夜,他們又故意採迂迴曲折的路線,恐怕早被敵人跟著車輪的痕跡追到這處來了。但到天亮時,他們將優勢盡失。

  火把的光影和馬嘶人聲在山丘另一邊遠去,兩人稍鬆一口氣,同時心知肚明,下一刻可能不會再有此好運。寇仲道:「假設你是呼延金,來到這裏只找到一輛空馬車和三匹馬兒,會怎麼想呢?」徐子陵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使的是疑兵惑敵之計,令呼延金以為他們棄下車馬逃去。搖頭道:「就算戰死,我也絕不會捨下馬兒的。」

  寇仲道:「牠們是三匹第一流的駿驥,呼延金會將牠們據為己有,那我們就可待老跋醒來後,再把馬兒要回來,順便斬下呼延金的狗頭向大小姐交差。」人聲火光由遠而近,直衝著他們所在的密林緩緩走來,今次看來應是避無可避。徐子陵嘆道:「若呼延金老羞成怒,殺掉三匹馬兒洩憤,我們豈非後悔莫及。」

  寇仲摟著他肩頭道:「陵少先答我一個問題,假如我們出手硬拚,有多少成勝算?」徐子陵沒好氣道:「當然是力戰身死的結果。」

  寇仲道:「這就是啦!我以寇仲之名作擔保,如呼延金下毒手殺害我們的寶貝馬兒,我們就立即反擊,直至幹掉呼延金為馬兒報仇後才逃走。無論成功失敗,總算對馬兒有交待,即使不幸戰死,由於呼延金並不曉得老跋的存在,他老哥說不定可逃過此劫,日後為我們雪此仇辱。」

  敵人已來到密林邊緣處。徐子陵終被打動,道:「好!就依你之言。」兩人付諸行動,揀得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以野麻布在近樹頂處匆匆紮起搖籃般的吊床,再以麻布作擔架,把跋鋒寒送上吊床,剛藏好身子,敵人叫嚷聲起,發現馬車。片刻後樹下方周圍火光處處,數也數不清有多少個人。

  兩個瞧得頭皮發麻,若沒有跋鋒寒,他們突圍逃走是遊刃有餘,力拼則必死無疑,頂多只能找得呼延金陪葬。不過此人既能橫行大草原,做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仍未伏誅,本身當然是武技強橫,手下亦當有能人高手。

  叫嚷聲忽然收斂。十多騎急馳而至,至馬車停處而止。一陣尖銳難聽的聲音說了一番他們聽不懂的契丹話後,完全出乎兩人料外以漢語道:「梁公子!你說此事是否奇怪,這三匹均為上等戰馬,這兩個小子為何捨下馬兒逃走呢?照我看有這三匹馬兒至少可多跑百來里路。」另一把兩人有點耳熟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回答道:「他兩人中原多次被人圍攻,都是憑輕功逸走,我猜他們是怕留下蹄痕,故棄馬不用。呼延大帥以為如何?」

  呼延金咬牙切齒的道:「我操他們的十八代祖宗,他們逃到天腳底亦要追上去將他們碎屍萬段。」寇仲握上井中月刀柄,只要呼延金下令殺馬,立即撲下去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那梁公子冷笑道:「在塞外他們人生路不熟,能逃往那裏去?就算大帥肯放過他們,深末桓夫婦和別勒古納臺亦絕不容他們把五采石送去給拜紫亭。更何況窟哥亦在廣徵勇士,務令他們不能活著回中原去。我們只須全速趕到草原區,任他們的腿如何快,在長途拼力下必要輸給馬腿。」寇仲虎軀微震,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是梁師都的犬子梁舜明。」

  徐子陵為之愕然。他們與梁舜明只有一面之緣,卻鬧得很不愉快。當時他們只是兩個初窺武道的無名小卒,在被杜伏威脅持的情況下,遇上梁舜明與盧陵沈家的人結伴同行。照道理梁師都是頡利的走狗,契丹則希望擴展勢力;梁舜明和呼延金沒道理會走在一道,然事實如此,其中該有他們不明白的因由。

  呼延金梟笑起來,充滿冷酷殘忍的意味,道:「好!我們就看這兩個狡猾膽怯的小子能逃多遠。」又道:「這三匹戰利品,就送公子一匹如何。」梁舜明連忙道謝。兩人鬆一口氣,曉得呼延金不會殺害馬兒洩憤。

  呼延金以契丹話發下連串命令,號角聲四起,敵人迅速離開。兩人不約而同的朝躺在身旁吊床上的跋鋒寒關心的瞧去,同時狂喜。跋鋒寒兩眼張開,射出前所未見的異芒,嘴角逸出一絲冷酷而充滿殺機的笑意。換日大法,終能偷天換日般從死神手上把他搶救回來,且功力尤勝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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