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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雪峰神尼



  恒山坊是登恒山必經之地,三五人家,山勢奇秀,怪石突兀,層疊千里,峰巒攢簇、青杉紅葉,點綴如畫。

  方歌吟一入恒山坊,竟見街坊上有售西瓜。

  這時已近歲晚,約十月間,居然還有西瓜兜售,實屬奇事,原來此間習俗是在中秋買西瓜藏之,至十、十一月間取出,剖瓜分食,可免疾病,概此處驟冷驟暖,一夕之隔、猶如一季。能有諺云:

  雁門關外野人家,朝穿皮裘午穿紗;更有一件稀奇事,九十月間吃西瓜。

  最後一句或云:「抱著火爐吃西瓜」,風俗可見一斑。方歌吟因不知情,初到之際,甚覺稀罕,但心急要見覓桑小娥,也沒心逗留。

  方歌吟一拐一拐的來到恒山坊前,兩個賣瓜的女子,看來是一母一女,纏著方歌吟要他買瓜。

  「公子,請買個西瓜吶。」

  「又甜又涼又便宜又好吃。」

  「咬呀,公子怎麼有血?」

  「噢,公子爺受傷啦!」

  方歌吟苦笑搖手,說不要緊,一個婦人拿布來要揩抹血跡,小女孩子載竹笠,依舊上前來推售西瓜,方歌吟苦笑推辭:「我要趕路,我不吃了,我買下就是了……請問往恒山素女峰去,要怎麼走?」

  那婦人問:「公子爺要到素女峰去?」

  方歌吟叫道:「我繞了長路,度陰山來塞北,為的就是上素女峰。」

  那小女孩見方歌吟肯買西瓜,樣子很喜歡,禁不住道:「你知道素女峰是不准男子上去的,現刻我們在這兒住著的,都是女孩兒家。」

  方歌吟嘆道:「我知道。但我要阻止一件事。我一定要上去。」

  婦人沉吟道:「如此上去,實乃送死。」

  方歌吟毅然道:「就算送死,我也要上去,請兩位指點一條明路。」

  婦人道:「既然你一定要上去,那就沒有明路了!」那婦人冷峻地說:「只有一條路。」

  方歌吟即問:「什麼路?」

  婦人目光閃動:「死路。」

  她一說完,一手已扣住方歌吟的左手,另一手按住方歌吟的劍鞘。

  方歌吟一凜,他只剩下一條受傷的右手。

  那少女手上的西瓜突然裂了。

  西瓜肉鮮紅如血,西瓜籽漆黑如墨。

  西瓜籽都驟然噴射而出,射向方歌吟。

  方歌吟大叫一聲,突然身子一側,所有的西瓜籽都打射在他右半邊身子的要穴上。

  那小女孩眼見得手,自是大喜望過,叫道:「師姊……」

  話未說完,方歌吟肘部一屈,竟在極其詭異的角度下,反手拍中了那婦人。

  那婦人叫了一聲,鬆了手,竹笠一落,原來是女尼,方歌吟怒道:「恒山是名門正派,也施暗算麼!」

  那少女驚呼一聲,立即改為尖嘯,一時四處響應,掠出了十七八名女尼,仗劍就要撲來,這少女反手打掉自己頭上的竹蓬,叱道:「堂堂天羽派,也使用東海劫餘門不要臉的『腐屍功』與『反手奇招』,是誰丟了臉!」

  方歌吟剛才在危急中唯以「腐屍功」,閉去半身經脈,硬受少女暗器攻擊,旋又用「反手奇招」,震退婦人,乃情不得已,少女這麼一喝叱,方歌吟卻一時無辭以對,正不知應對如何是好,那婦人又持雙刀撲將上來,忽聽一清毅的女音喝止道:「五師妹、七師妹,休得胡來。」

  方歌吟這才知道,這婦人是恒山一脈的重將瓊一,外號「十指羅網」,精善擒拿之技,那少女則是恒山派七名雪峰神尼嫡傳徒弟之老么,「漫天花雨」瑤一。

  只聽那堅毅的聲音又道:「退下,不要胡來。」眾人一聽,相顧片刻,都收起兵刃怏怏退下。

  方歌吟知是恒山派的大弟子清一到了,清一一直是恒山雪峰神尼最寵愛的首徒,但在江湖上,清一的身份、武功,一直是一個謎。

  方歌吟只覺眼前一亮,出現了一個雪衣女子,頭上居然是束髮,長長的瀑髮披到肩上,白得什麼似的,好像山谷中的溪水,這個女子,弱不禁風也弱不勝衣的,居然就是恒山首徒:清一師太。

  方歌吟呆了一呆,也不管其他,長揖到地,道:「在下天羽派方歌吟,冒死拜見貴派掌門,懇求勿使長空幫桑姑娘落髮,在下願以死身代。」

  清一怔了一怔,道:「你……你就是方歌……方公子麼?……」

  方歌吟又是一愕,沒想到這恒山首徒,竟如此友善,而且全不擺架勢。

  只聽清一又問:「你不是已負了心,棄了小娥姊姊的嗎……」這時茅屋間忽然跑出一又肥又胖的五六歲紮辮的小孩,抱住清一雪色袍腳,牙牙地說:「姊姊,姊姊,我媽,我媽媽呢……」

  清一拍了拍小孩子的肩,又抱上來,親了親小孩子的臉,她清秀的臉龐,有著說不出的茫然。

  「這小孩子的娘……就是給山下的男人害死的……你找小娥姊姊,卻是為了什麼……」

  方歌吟聽得熱血沖天。忍不住躍起,大聲道:「這位師姊,你給我聽著,天下男子,當然有無良之輩,但不似你們恒山所以為,全是喪盡天良之士!……小娥姑娘確為我所致而上恒山出家,但我之所以不敢與之結交,乃因自念身中奇毒,只有四十天可活!……清一師姊,我只請求你指點迷津,讓我上山救得小娥姑娘,日後你要宰要割,任憑處置,方某人絕不皺一皺眉、哼一哼聲!」

  方歌吟一口氣說到這裡,內心悽楚,只覺眼前盡是桑小娥悽然與傲然的身形,宛在天邊招手搖曳,心內苦極,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清一花容失色,臉白得什麼似的,一雙清靈的眸子,也有了憐惜,好一會才說:「我要殺你割你,做什麼來著?」

  方歌吟登時一醒,喜叫:「師姊你答允了。」

  清一幽然嘆了一聲:「我答應了,又有什麼用?」忽然「嗆」地拔出長劍,一劍刺來。

  方歌吟百忙中一劍架過,沒料清一竟是如此說打就打,卻見清一欺近,並迅速低聲向他道:「小娥姊姊並未削髮,眼下就要成禮,你得趕快過我這關,闖上西邊最高峰去,那就是素女峰所在。」

  方歌吟一聽桑小娥並未為尼,歡喜得忘了招架,又聽桑小娥即刻要削髮,不知能否趕及,一憂一喜,整個人都傻了,竟忘了招架清一的劍勢,幸而清一只虛刺三劍,在方歌吟身邊險險擦過,清一低叫道:「方少俠!」

  方歌吟猶在夢中。清一嘆了一聲,挺劍又虛刺,並叫:「方少俠!」

  方歌吟乍見眼前盡是劍光,又聞叫聲,驀然一覺,如冷水澆背,驚出一身冷汗。

  這時西邊山峰直插入雲,隱然有鐘聲傳來,清一蹙眉、劍走輕靈,急道:「不好,禮即開始,少俠快闖過我道一關,趕上素女峰,遲了恐怕來不及了。」

  方歌吟猶如大夢初醒,急揮金虹,擋過兩劍,清一身形急掠而過,烏髮如瀑,掠過方歌吟唇角,邊拋下一句話:「我師父臉慈心冷,你絕不是她對手……她最精強的是劍法,你萬萬莫與她老人家比劍……」

  方歌吟神智恍惚,連「是」字都來不及回答,清一忽然錯步一跌,同他仆來,撲劍一掠,邊低呼:「快!反攻我!」

  方歌吟不及多想,以劍柄反撞,撞開清一劍鋒,回劍一捺,清一竟不知閃避,著了一下,清呼一聲,掩住創口,臉色氣得雪白,以劍遙指方歌吟,叱聲道:「你……你……你就算闖得了我這一關……」一面又向方歌吟使眼色。

  方歌吟登時會意,收劍抱拳一揖故意朗聲道:「在下失手誤傷師姊……承讓了。」這幾句話,卻也是由衷之言,方歌吟不再多留,即刻就走。

  清一捂住臂上傷口,目送方歌吟遠去,猶默然不語。她猶拎著雪亮的劍,劍光瀅瀅,劍身上反映她憂悒的清容。

  「為什麼。為什麼……這難道就是世間所謂的『情』嗎?」她想。

  ──有一天她正式落髮時,有沒有這樣一個男子,為她不惜千里飛騎,為她不惜冒死,為她不惜一切去阻止……?

  清一不知道。

  瑤一輕靈地跳了出來,見清一臂上鮮紅的血,關切地問:「大師姊你受傷了?」

  在陰影裡的瓊一師太卻冷哼忖道:「好像在做戲一樣。」

  ※※※

  素女峰,晚霞夕照,鐘聲悠悠。

  峰聳入雪,方歌吟也宛若走在雲端。

  再也無人攔阻。見路,方歌吟則奔去。見廟,方歌吟則步入。最後見一殿堂,數百石級,直通南天門。

  方歌吟一口氣奔上去,只見飛檐凌空,上見絕壁,千臨官廨,殿下雲級插天,廡門下弩碑森立,此時空色慘澹;見一大殿,方歌吟往大殿走入,返身只見日落西山,夕照黯去,大殿甚敞,只有一白衣人。

  白衣人背後,是一所水月門。

  門內背跪著一人,正披上法衣,不曾回盼,但身材巧俏,秀髮如瀑,正是方歌吟夢魂索繫的人:

  桑小娥!

  ※※※

  方歌吟腦門中轟然一聲,覺得上天待他,真是不薄。苦心所覓,終未白費,淚盈於眶,幾乎當場跪倒。

  ※※※

  那白衣女尼,慢慢站立起來。

  她玉色的臉,慈藹清靜,看不出實際年紀。

  儘管她慈祥淡定,但方歌吟一見之下,卻為她的威嚴所震住。

  女尼說話了。她站起來,比預想中更形高大,而且聖潔莊嚴。她比方歌吟足足高了兩個頭以上。

  「這兒是恒山重地。」

  方歌吟點了點頭,長揖到地,恭敬地道:「晚輩天羽門晚進方歌吟,拜見神尼。」

  那白衣女尼緩緩地道:「這兒是素女峰。」

  方歌吟當然知道。而背向他的遠處之桑小娥,一直沒有回頭,像對他闖入之事,茫然未覺。

  白衣女尼定定地說:「我就是雪峰神尼。」

  方歌吟雖恭謹地面向雪峰神尼,但仍不住地往桑小娥倩影那兒探看。

  雪峰神尼靜靜地問:「這些你都知道了?」

  方歌吟不解。「晚輩知道……」

  雪峰神尼笑了:「你知道就好。知道就不算枉死了。」

  方歌吟一震,對露齒而笑,但臉無表情的雪峰神尼,竟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雪峰神尼又道:「這兒是有規矩的,你想必也知道。」

  方歌吟頷首。雪峰神尼接道:「闖進峰的男子,自刺雙目,便可下山。」她木無表情的笑了笑又道:「若要我動手者,則殺了拋落山谷餵野狼。」

  方歌吟慨然道:「前輩,晚輩來此只為一事,雖死不足惜。」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說說看。」

  方歌吟道:「晚輩是不祥之人,在世無多日,因恐連累小娥姑娘,所以不惜言語開罪桑姑娘;未料桑姑娘因此來這裡落髮,晚輩此來乃為制止此憾恨之發生……」

  只見水月門內的桑小娥,聽到這裡,纖細的身影抖動,雙肩也起伏不已。

  方歌吟長嘆一聲,繼續道:「若能求神尼網開一面,而桑姑娘回心轉意,晚輩願九死不悔!」

  雪峰神尼本是冷如冰鐵,此刻端詳了方歌吟一陣,哦了一聲道:「你中了的是東海劫餘門的毒……沒幾天好活了,是不是?」

  桑小娥跪在那兒,又是一震;雪峰神尼繼續道:「桑書雲早已遣信鴿過來,跟我說明此事,說你是為救他,而中了嚴老怪的毒,你年紀輕輕,能親救得天下第一大幫之幫主,實在難得……」

  桑小娥一聽,猛然回身,淚流滿臉,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乍見到方歌吟,又怕自己哭時難看,不欲給意中人看到,便像個稚真的小孩子一般,呼嚷道:「你……你……你你你你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方歌吟心情激動,也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能重複又重複的說:「小娥,小娥,你不能落髮,你不能落髮。」

  桑小娥跪行了幾步,掩臉悲哭起來,一切委屈,盡在哭聲內消解。

  雪峰神尼卻道:「你們此番誤會得雪,本是好事,但此處卻是恒山派重地素女峰,我是雪峰神尼,我們是有規矩的,我都跟你說明了。」

  方歌吟把心一橫,真誠地道:「前輩,只要你肯放小娥落山,在下願受萬狼分屍。」

  雪峰神尼笑了,搖頭。

  方歌吟握緊了拳頭,青筋畢露,問道:「為什麼?」

  雪峰神尼淡淡地道:「因為我是雪峰神尼。」

  「桑小娥選擇了此地出家,就是因為知道我是雪峰神尼,就算天王老子來,或者桑書雲親來,也挽回不了這個局面。」雪峰神尼聲若劍削薄冰,冷靜無情。

  「此刻你們兩人明知故犯,不管你們是誰,有何情緣,都不能壞我清規。男的該死,女的要出家,便是結果,毋庸多說。」

  方歌吟一聽,勃然大怒,衝口道:「天下那有這種『清規』!」

  雪峰神尼不怒反笑:「近十年來,你是第一個男人敢對我如此無禮。」

  方歌吟冷笑道:「卻不知十年前的英雄好漢是誰?」

  雪峰神尼似聽不出他言辭問的揶揄,輕描淡寫地道:「十年前麼?那是幽冥血奴,已給我殺了。」

  方歌吟喝道:「錯了,幽冥血奴根本沒有死,他就在我往恒山的路上截擊我,劫了血河車,打了我一掌。」

  雪峰神尼倒是怔住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持續了足足好半刻,因為事情太令她迷離錯綜了:首先是幽冥血奴,還有血河車……一直到雪峰神尼看到了方歌吟的掌傷,那確是十年前,幽冥血奴的「飛血兩掌」……才足堪問道:「……你說你是駕著『血河車』……趕上……趕上恒山來。」

  方歌吟昂然道:「是。」

  「你……你又如何從『武林孤子』任狂那兒,奪得血河車呢?」

  「我衝上血河車時,任狂不在,……血車爭奪戰的時候,桑幫主、嚴島主、少林天象、車叔叔等都在,前輩若不信,可以查清楚。」

  「我信,我信;」雪峰神尼嘴角依然掛了一個不能置信的笑意。

  「後來……你又與『幽冥血奴』交過手……」

  「正是。」方歌吟斬釘截鐵地答道。

  「瞧你所受的傷,所說的應是真的。」雪峰神尼審慎地道。

  「本來就是真的。」

  「那幽冥血奴果是復活了?」

  雪峰神尼的雙眸發出凜人的殺氣。

  「復活?」方歌吟不解。

  「十年前,筆架峰上,我、天象、大風三人重創這人,然後把他打下萬丈深崖……我當時怕他未死,又來作惡,所以下峰去找了三天三夜,終於找到了他的屍身,胸骨裡邊插著我的『觀瀾瀑劍』……」

  「那屍首確是蕭蕭天嗎?」

  「這個,」雪峰神尼於此稍為沉吟,「當時那屍身似已被餓狼咬爛,我也認不清……」說著端視向方歌吟胸膛,喃喃道:「但這掌傷確是他所為……這狂魔既又已出世,貧尼就非得下山一趟不可了……」

  方歌吟喜道:「神尼肯下山為救世人,對付狂魔,那實是天下人之福……」

  雪峰神尼森冷一笑:「只不過無論我要先除掉誰,第一個還是要先收拾你……」

  方歌吟怒極,憤然道:「好,既然此戰在所難免,晚輩只好領教了。」

  雪峰神尼慈祥的臉容上森然一笑即止,長削的臉上無一絲皺紋,聲音裡沒有抑揚頓挫地說:「既然你先受了傷……而又曾對抗過『幽冥血奴』,我就讓你有個機會……要是……」

  雪峰神尼本來想說:「要是一百招殺不死你……」,後來一想,還是穩著點好,此人竟能從天外第一嗜血狂魔蕭蕭天手下逃過不死,只怕真有過人的技藝……於是說:「……你若逃得過我兩百招,不但放你下山,連桑小娥也可以帶走。」說到這裡,雪峰神尼自己也幾啞然失笑:對付這年輕而又受傷的毛頭小子,居然也要自己的兩百招實在是太過於穩重了,奇怪的是自己何以變得如此膽小,難道是被青年的奮昂氣勢所唬?

  ──怎會!就算「天羽奇劍」宋自雪來,我也……。

  「嗆」地一聲,雪峰神尼眼前乍亮,如火團裡最熾熱之處所綻放的光芒一般,方歌吟挽起金虹劍,劍朝地,作了個起手式,堅定神決地道:「前輩……請進招!」

  ※※※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待?」

  桑小娥看著看著,忽然哭蒼哀怨喊道:「你走,你走……不要管我!」

  方歌吟堅決地道:「我怎麼不管你。」

  桑小娥臉頰帶著淚串子,怔了一會,銀牙一咬,又跪向神尼,蹭蹭蹭膝叩連連跪走幾步,扯著雪峰神尼的腿哭道:「師父……請您放過他……我願意剃渡……」

  雪峰神尼冷峻地道:「我放了他……不是壞了門規?」

  桑小娥哭道:「師父,就請您網開一面,他……他又不是有意觸犯的,都是我不好,我願代他身死,總……」

  ──代他死!雪峰神尼心中暗暗感嘆,世間裡可真有這等痴情男女?

  這時清一也從側門裡出現,垂淚扶著桑小娥,向雪峰神尼求道:「師父……就請您開恩……」

  「住嘴!不關你的事!」雪峰神尼吆叱道,其實心中亦有所感動,所以又說:「……你真的要代死?」

  「是!」桑小娥雖滿臉淚光,但態度堅決。

  清一忍不住又說話了,她實在無法忍受這一對人遭受冷酷的拆離:「從前師祖,不也是破了一次例嗎──」

  「胡說!」雪峰神尼臉色一沉,喝道。

  「那又是那一個世間高手!」方歌吟心忖:至多不過一死,大丈夫何庸女子哀哀為自己的殘生而求情。

  「蕭,秋,水!」雪峰神尼一字一句地道。五十年前,師父所訂下的恒山規矩,的確曾被「百無禁忌」的蕭秋水所破壞過。問題是以蕭秋水武功之高,那有人能奈他何……?──但這方歌吟──。

  方歌吟聽了豪氣頓生,心想蕭大俠可以,我也可以,當下「嘯嘯嘯」舞了三道劍花,道:「師太,請。」

  雪峰神尼一長身,就要撲過去,桑小娥卻一把抱住,向方歌吟叫道:「快、快走。」

  雪峰神尼一呆。方歌吟決然道:「我不走,這一走,天大地大,莫可容身。手持金虹劍的人是決不退縮的。小娥,請讓我一戰,請放手!」

  桑小娥明知這雪峰神尼武功只在爹爹之上,那敢放手?雪峰神尼俯身點了桑小娥穴道,清一只好把她抱退一邊。雪峰神尼雙袖一甩,置於身後,道:「很好,你沒有乘機逃走,如果走得過我兩百招。你放心,我必履行我的諾言。」

  方歌吟也不答話,仗劍凝神。

  雪峰神尼露齒一笑道:「你看著點!」

  說罷,長身而上,雙指併點,叱道:「第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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