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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墓碑上的名字



  冷血幾乎跳起來道:「霍玉匙?」

  鐵手沉聲道:「是,我們曾見過此人的名字。」

  冷血大聲道:「是在大伯公塚場?」

  鐵手點頭:「墓碑上的名字。」

  ※※※

  大伯公塚場。

  冷血和鐵手,在救小珍逃出魔掌之際,沒有去想「霍玉匙」這個名字。

  只有等到小珍已獲救後,由於習秋崖的說話裏發現了破綻,鐵手和冷血才對「霍玉匙」這名字留意了起來。

  他們在塚場裏看過這名字。他們在一夜之間,看過的碑文銘刻,不止一千八百,但這兩大名捕還是能想出這名字的來源!

  那是很簡單的「愛子霍玉匙之塚」!

  墓塚全無可疑,那是東列第十八座墓碑。

  鐵手、冷血立即動手挖掘。

  棺柩極大,十分華貴,是上好的柳州棺木,很是沉重。

  鐵手冷血決定開棺。

  棺開。

  棺裏沒有任何寶貴的事物,也沒有任何神秘的東西。棺裏只有一具死屍。

  只有一具腐爛了的死屍。

  ※※※

  鐵手和冷血兩人在下午的陽光下淌著汗,汗水像千百道小河般淌下頸項,流落襟內。

  鐵手道:「這不是霍玉匙的屍首。」

  冷血說道:「但碑上卻刻著霍玉匙的名字。」

  鐵手道:「這人是個胖子,而且牙齒早已腐脫多枚,髮色灰白,這人的身段年齡,跟霍玉匙皆不吻合。」

  冷血道:「所以這一座墓,是用來告訴人們:霍玉匙已經死了。」

  鐵手道:「可是霍玉匙又出現了。」

  冷血道:「所以這一座墓所掩飾的事實已不能掩飾。」

  鐵手道:「問題是──誰替他掩飾?為什麼要替他掩飾,說他死了?」

  冷血道:「聽習莊主說,這淫賊曾被下過牢,如果確實,這賊子惡名昭彰,一定是押在大牢裏。」

  鐵手霍然道:「所以,我們到大牢去查,一定可以得到消息。」

  ※※※

  以鐵手和冷血的身份,要使大牢的獄官恭恭敬敬把犯人名冊拿出來審查,是件易事。獄官也斷不敢拒卻這諸葛先生手下的兩大紅人的。

  經過冷血和鐵手的細察與詳詢,霍玉匙的確是曾下此牢。

  而霍玉匙的案子,十分駭人,他十歲開始就犯調戲罪,十三歲以後,就強姦婢僕,至十七歲,就有了逼姦不遂而殺人的紀錄。

  往後五年內,他犯下的姦淫罪名,至少有七十多宗,其中有十一宗弄出人命,當然,這還不包括沒有投報的或被殺人滅口而沒有留下佐證痕跡的案子。

  直至三年之前,官府才畫形通緝霍玉匙。

  鐵手和冷血查到這裏,不禁各自發出一聲輕歎:這人犯案十三年,才開始通緝,實在已經不知害了多少條人命,玷辱了多少女子的清白了。

  霍玉匙卻是經過兩年,才給擒獲的,當時的判決是:斬立決。

  也就是說,在一年前,霍玉匙就已經惡貫滿盈死了的。

  可是今日鐵手和冷血卻親眼見他犯罪,並且親手擒住了他。

  霍玉匙並沒有死。

  是誰救了他的?

  救他的人不僅使他恢復自由,而且還企圖替他掩飾。

  那麼在塚場裏的死屍,到底又是誰人呢?

  冷血和鐵手打聽之下,知道此事的人都說霍玉匙的確已被處斬,屍首也被收殮。

  押霍玉匙出去處斬的牢頭,已經在半年前暴斃,其餘並沒有什麼人認得霍玉匙。

  冷血、鐵手查至此處,已昭然欲揭了。

  他們卻再翻查存案,發現負責治獄這件案子的人,正是謝自居!

  ※※※

  鐵手和冷血在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先去了這一帶大大小小的牢獄一遍。然後他們直接去都督府。

  吳鐵翼正在午寐。

  這知州事的脾氣是人所共知的,為人十分豪邁,但午寐時是不容人騷擾的,一旦驚醒了他,以他火性兒罵起人來可是罵狗一樣,就算殺人也半點不奇。

  鐵手和冷血這次來,正好在他午睡時候,所以沒有人敢去通報。

  鐵手一再地道:「我們身上的是要事,無論如何,請稟知吳大人。」但誰也不敢負起這責任來,不敢請兩人進入都督府邸。

  就在這時,鐵手和冷血忽然感覺到背後又有那種「芒刺」的感覺。

  冷血霍然回首。

  鐵手卻沒有回頭。

  他們兩人久經作戰,已心意相通,配合無間。

  若有勁敵在後,不回身,自是險,但若返身的剎那時對方出手,更是大險。

  所以他們一個疾然回身,一個連頭也不回。

  身後果然有一個人,在一棵棗樹下。

  那人身著長袍,看不清楚臉孔,手裏拿著一把油紙傘,低低的遮著他的頭。

  那人高、瘦、沉默、無聲,看不清楚臉目,不知何時已來到他們的背後。

  沒有回過身來的鐵手,感覺到背後似有一條野狼的窺視,回過身去的冷血,卻感覺到面對一頭猛虎的伺伏。

  那人已不是第一次與冷血、鐵手相遇。

  那人便是吳鐵翼口中的「朋友」。

  ※※※

  沒有回頭的鐵手卻深吸了一口氣,道:「朋友。」

  那傘下的人一動也不動。

  鐵手道:「我們要求見吳大人。」

  紙傘下的人似乎在垂下頭來看著他自己傘下的影子。

  鐵手皺了皺眉。

  傘下的人仍舊沒有回應。

  冷血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一定要見。」

  傘下的人似乎把臉抬了抬,兩人只覺二道寒光逼射過來。

  鐵手就在此際霍然一回身。

  傘下的人卻動了。

  他向都督府的大門走進去。

  鐵手和冷血互覷一眼,心裏同時有一個陡生的感覺。

  他們和那傘下的人彷彿相遇在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橋上,除非有一方退卻,否則,就得有人被逼落洪流裏去。

  誰退?

  不一會,有人出來,迎入鐵手、冷血,他們方才坐下,吳鐵翼就已經黑著鍋底一般的臉孔走了出來,而背後十尺外是那個無聲無息的持傘人。

  縱是室內,那持傘的人依然沒有收傘,所以仍然看不清楚他的臉目。

  吳鐵翼沉著臉也沉著嗓子道:「兩位,這樣急著找我,有何貴幹?」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已是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脾氣。

  鐵手只說了一句:「這件事,事關吳大人手上兩大紅人之一,我們是來請示大人,否則的話,就先拿了人再說了。」

  吳鐵翼一聽,就知道事態嚴重,專注的把事情聽完,臉色一陣黃,一陣綠,鐵手最後又補充道:「我們把霍玉匙交給霍先生,但已在大大小小牢獄詳查過,霍先生並沒有把霍玉匙收押,以霍玉匙這等下流胚子,怎可不經審判即行釋放?這件事無論怎樣霍先生都一定得給交待。」

  吳鐵翼臉上陰晴不定頃刻,終於一掌拍在桌上,怒罵:「我吳某聘賢選佐,霍二竟背著我作出這等公私不分的事件來!要不是二位治事精密,明察秋毫,我倒真給這廝瞞騙過去了!」

  只聽他怒叫道:「來人!速把霍二請出來!」

  隨後對鐵手、冷血道:「二位苦心密意,顧全吳某面子,但吳某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決不徇私。」

  半晌霍煮泉果然匆匆步出,他的眼光一瞥見鐵手、冷血二人也在場,不禁怔了一怔。

  吳鐵翼劈頭第一句就問他:「你兒子呢?」

  霍煮泉臉上呈露惶恐之色,「大人……知道我那孽障的事了?」

  吳鐵翼怒道:「現在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霍煮泉惶然道:「屬下已將犬子下在獄中了。」

  吳鐵翼冷笑道:「哪一座獄?」

  霍煮泉似沒料吳鐵翼有此一問,愣了一下,即答:「府獄。」

  吳鐵翼轉頭望鐵手,鐵手長身而道:「霍先生,這兒大大小小的牢獄我都查過了,並無霍玉匙其人。」

  霍煮泉臉如土色,喃喃地道:「奇怪?難道又越獄了?」

  吳鐵翼大聲喝道:「煮泉,你別裝蒜了!」

  霍煮泉的身子簌簌地顫抖了起來,「大人……」

  鐵手忽道:「霍先生,一年前令郎被逮,下在大牢,坐罪問斬,為何如今還活著?是不是你玩弄權謀,救了令郎斬了另一個獄中的無辜?」

  霍煮泉愕然變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吳鐵翼搖頭長歎,說道:「煮泉,我待你不薄,你也敢欺蒙我?是欺我老朽昏庸麼?」

  霍煮泉惴惴然道:「他……他是我的兒子啊!」

  吳鐵翼頭髮蝟張,怒道:「你兒子又怎樣?把大事小事混淆一起,要大夥兒都禍亡無日麼?」

  霍煮泉聽了,驟然一震,這時望向吳鐵翼的眼神,是十分駭怖的。

  吳鐵翼冷冷地加了一句:「霍煮泉,是你不知自愛,怨不得我!」

  霍煮泉聽了這句話,忽然全身顫了起來,並向鐵手、冷血這邊看來,紫漲了面皮,嘴唇一直在抖著,看似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急風,倏忽搶到!

  霍煮泉武功也頗為不弱,怪叫一聲,斜飛七尺,定睛一看,登時睚眥欲裂!

  向他飛撲過來的確是一個人。

  但那個人撲了一個空,立即直挺挺趴在地上。

  霍煮泉大叫一聲,其聲淒厲,奔竄了過去,翻過那人一看,赫然就是其子霍玉匙。

  霍玉匙的額骨全碎,似被重物挾破所致。

  霍煮泉本把霍玉匙藏在都督府那裏,本來也惟有此處才是最安全的,無人膽敢搜索,但不知在什麼時候,大概就是鐵手向吳鐵翼陳明真相而再向霍煮泉逼問之際,那傘下人已經不見了。

  他再出現大廳的時候,是霍玉匙給拋出來之後。

  這人直似幽魂一般,毫無半點聲息。

  ※※※

  霍煮泉哀呼欲絕。

  鐵手道:「這……」他本想說就算霍玉匙罪當問斬,似也不該就地誅殺,但他遂即想到,江湖上動起手來,有個什麼差池,哪還顧得了生不生擒,自己等辦案時也常無法活捉對方,有時只好殺了再說,何況,霍玉匙也確是惡貫滿盈之輩。

  就算他本來想把話說下去,但也已經說不下去了。

  因為霍煮泉就在此時發出一聲尖嘯!

  尖嘯的同時,霍煮泉十指箕張,陡地飛身撲起,插向吳鐵翼的門頂與咽喉!

  看他臉上抽搐的肌肉,活像要把吳鐵翼撕成碎片才能甘心一般的。

  吳鐵翼並沒有退避。

  他望向霍煮泉的神情,就像一個人在他老友靈柩前上香一般惜哀之意。

  就在霍煮泉雙爪離吳鐵翼要害僅有一尺的剎那,鐵手和冷血忽覺耳際生風。

  當他們感覺到風聲颯然的瞬間,人影已自他們的身邊閃了出去,一把雨傘罩住了霍煮泉。

  只聽霍煮泉發出了一聲徹骨蝕心的慘叫。

  傘影褪去。

  霍煮泉捂著心口,一晃,再晃,三晃,眼珠凸露,捂心仆倒,一命歸西。

  在傘影罩著霍煮泉的剎那,鐵手、冷血看見了那個人。

  但那個人頭頂上仍戴著竹笠,竹笠低垂,只略可瞥見他尖削蒼黃的下顎,卻看不見那人的面目。

  ※※※

  吳鐵翼歎了一口氣,問:「死了?」

  那人竹笠微微一沉,算是點頭,「霍」地一聲,又把油紙傘遮撐了起來,人又回到暗影之中。

  吳鐵翼喟歎了一聲,向鐵手、冷血苦笑道:「我重聘霍先生回來,沒想到他多行不義,致令我不得不……我心情不好,這件案子也總算了結,你們回去吧。」

  鐵手和冷血心裏忽然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妥,為什麼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鐵手冷血唯有告退。

  告退的時候,冷血瞪著雨傘黯影下的人影,他腰畔的劍尖,也發出一種蚊翼顫動般的微響。

  冷血每一次與人交手,大都是用劍,他的劍成為他的精神氣魄,所以當他遇到大敵時,劍尖會發出一種自然但低微的翕動聲來,彷彿告訴他:他遲早免不了會與那傘下人一戰似的。

  可是那傘下的人,好像陶瓷泥塑一般,一動也不動。

  冷血深吸了一口氣,斂定精神,正欲告退,卻瞥見鐵手也正注視著那傘下人,而且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傘下人的腳。

  腳有什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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