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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行屍走肉



  在我看來,孫九爺的行為從來就沒「正常」過,世上之人莫不為「名利」二字所累,為了一些虛空的浮名拋家舍業,更是不擇手段地捏造謊言,下作到連他自己的老朋友陳教授都騙了,而且性格偏執,竟然跟個賊一樣,在深更半夜裏悄悄翻窗戶溜進博物館,進行所謂的「考古研究」,試問他這種人的行為,能用「正常」形容嗎?

  但Shirley楊想說的似乎並不是這些,她不想引起孫教授的注意,只是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剛才大夥在棺材後邊的時候,我看見孫教授從──從他自己的耳朵裏掏出一隻蒼蠅。」

  我聞聽此言,險些一頭栽到墓牆上,這廝也太不講衛生了,多少年沒掏過耳朵了?要不就是患有中耳炎,耳道裏化了膿發臭,都招蒼蠅了。

  Shirley楊顯得有些遲疑,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讓我留心注意就是,我知道她肯定是發覺了孫九爺有些反常之處,只不過她怕我和胖子對孫教授作出盲目的舉動,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她還不願把事情挑明瞭。

  我想起來孫教授確實患有中耳炎,而且此人常年埋頭工作,向來不修邊幅,也不能因為他不講衛生的原因,就把他從這次行動中開除掉。Shirley楊並非是那種挑剔細節的人,既然說出這番話來,想必孫教授的舉動確實有異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心中猛然打了個突,轉頭問Shirley楊:「你剛說孫九爺耳朵裏的是什麼?古墓裏的食屍蠅?」Shirley楊對我輕輕搖了搖頭,適才墓室門前火光昏暗恍惚,不敢輕言確認。

  她如此說,我只有當做孫教授身上出現的就是「食屍黑蠅」,在這座被「觀山太保」盜發空了的「烏羊王陵寢」中,凡有屍骸處便有「食屍黑蠅」的蹤跡,包括那些死鼠死蛇,以及水潭裏的死魚,無一例外的都成了黑蠅的食物和產卵地,「食屍黑蠅」不比普通昆蟲,它只接近屍體,孫教授身上為什麼會出現「食屍蠅」?難道他已經死了?一具死屍又如何能夠跟著我們一路進入古墓深處?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中閃過,按「摸金校尉」盜墓發塚所遇「屍變」的觀點來說,死而不化謂之「僵」,死而如生謂之「行」,難道孫九爺竟然是具「行屍」?想到此節,我只覺一股寒意從頭頂順著脊梁直貫足心,下意識地回頭瞅了孫教授一眼。

  一看墓室門洞處的孫教授正自盯著我看,他神色如常,在一副古板表情中,帶著幾分略顯神經質的眼神,顯得有些憤世嫉俗,在直觀上使人覺得不太親切,和我在陝西古田縣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我這才把心放下,暗想:「墓室裏陰晦潮濕,生氣龍脈早已經破了,死鼠死蟲所在皆有,漆棺裏的物女屍首也會招來黑蠅,我們和那些古屍骨未寒屢有接觸,身上難免帶有一些屍氣,怎能只憑一隻食屍黑蠅,就斷定孫九爺就是行屍走肉?」

  我心中顛過來倒過去轉了幾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萬里還有個一,「萬一」孫九爺真是「行屍」怎麼辦?「黑驢蹄子」專克僵屍,聽說也能對付「行屍」,據傳「行屍」乃是屍化妖物,說話行為都和活人一樣,卻是專要吃人心肝的魔頭。當年我祖父胡國華就遇上過這種事,凡事就怕先入為主。我腦中有了這個念頭,就總覺得孫教授有問題,就想示意Shirley楊和胖子幫我動手放倒他。

  Shirley楊說:「你千萬別輕舉妄動,也許古墓裏除了屍蠅,還有別的飛蟲,我只是想提醒你留意一些,棺材峽中多有古怪,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咱們這次的行動可能不會順利。」

  我點了點頭,決定在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孫教授就是屍妖之前,暫且耐住性子先不發難,有「摸金校尉」的「黑驢蹄子」在手,但有兇險也當可確保眾人全身而退,我怕他怎地?

  這時孫教授在墓室門前催促我們:「怎麼樣?找到什麼了沒有?我估計那肚仙可能是種幻術,在南斗墓室中燃燒物女屍體就會現形,在古代確實有利用焚香催眠的方術,恐怕這間墓室裏未必真有什麼腹藏肚仙的唐朝僵屍。」

  我聞言一怔,覺得此事之奇實難思量,對孫教授說:「以前的古墓有種防盜手段,是在墓室裏的油燈、蠟燭、清水、美酒、丹藥之中,藏以毒藥或蜃霧迷香,一觸即發,可使人遭受圓光制幻,封師古竟然能將觀山指迷賦用障眼法般的幻術藏在墓室裏?是怎麼做到的?」

  孫教授說:「那夥觀山盜墓的術士,其所作所為多不是常人所想,我要是知道其中奧秘,直接就奔地仙村裏去取周天卦圖了,還跟你們在這空空的地宮裏亂轉什麼?」

  我和胖子等人,見最下層的南斗墓室裏找不到什麼線索,就只得按孫九爺的提議,前往古墓最高處的「群龍吐水」之處。「烏羊王古墓」主從疊壓,墓室眾多,廊道曲折,但格局不離風水古法,是以星宿斗方位排列。我帶著眾人穿行其中,並不擔心迷失路徑。

  所有的墓道都要穿過墓主的「槨殿」,走到中層槨殿之時,只見巨石砌成的冥殿內,也是一片混亂,石奴石獸倒了滿地,墓牆上至今還留有鑿取金珠的痕跡,殿中一口碩大的石槨,槨壁上浮雕著巍峨險峻的山川,數重棺槨命蓋已被揭開翻在一旁,裏面的屍首明器全都不見了。

  胖子還不死心,打著手電筒拿工兵鏟在裏面來劃拉:「這夥觀山倒斗的孫子,搞起三光政策來比日本鬼子還狠,連點渣子都不給咱留下──」

  我對孫九爺說,「整座陵墓幾乎都是空的,按照那些民間傳說,當年地仙封師古是帶了上萬人進入古墓躲避兵災。人過一萬如山如海,那麼多人都藏哪去了?」

  孫教授苦思片刻,才說:「棺材峽中有許多巫鹽礦洞遺址,山裏的洞窟極多,想來地仙村是在烏羊王地宮附近的某處洞窟裏,咱們想找到它的位置還是要依靠觀山指迷賦,除此以外應該沒別的辦法好想了。」

  孫教授認為「觀山指迷賦」這條線索非常重要,他在勞改農場的朋友封團長,也未必知道此賦全篇,因為一路下走下來,從隧道入口處的無名屍體處,直到「無影仙橋」以及「觀山神筆」,最後是墓室裏的「肚仙」,每一處都藏有一段「觀山指米」的暗示,地仙封師古這樣做,肯定是出於擔心洩露墓中機密的考量,可謂是「處心積慮、謀劃深遠」。

  現在從肚仙處尋得這段「觀山指迷賦」,應當是關鍵之中的關鍵,「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段暗示,好似玄機深妙,教人無從揣摩。

  我們對「觀山指迷賦」之言完全難以理解,只好商議著臨到近前再做計較,而且我還十分懷疑,假如是孫九爺聽差了其中內容,一字之差,可就是謬之千里了,到了古墓群龍吐水之處,會不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等著我們?

  這時么妹兒給我們提供了一些非常寶貴的資訊,她說「蜂窩山」裏的手藝人,專做「機簧、銷器、轉芯鑼絲、八寶暗軸」,甚至可以設計一些構思絕妙的城防工事,所以這一行裏的人,最起碼都具備「紮樓墨師」的本領,還要懂「五行八卦」的生克變化之理。

  「蜂窩山」中歷來都有兩位祖師爺,一位紮樓的老祖宗「魯班爺」,另一位是設計「木牛流馬」的諸葛武侯。

  「蜂匣子」裏有一本壓箱子底的秘笈,叫做「武侯藏兵圖」,可以按圖打造木人木牛,機括原理類似於做運輸糧草的「木牛流馬」,不過都是藏兵圖裏的機簧銷器,全部是殺人用的機關,按照古陣法生克之道排列埋設,根據地形地勢的變化,可以築樓藏兵,亦可起牆藏兵,最是神妙無方。

  可正因為這套機關圖譜是「蜂窩山」裏的「鎮山之寶」,所以流傳不廣,在宋元之際就已失傳了,世上再也沒有人會打造「武侯藏兵樓」。么妹兒聽孫九爺反覆念叨「武侯藏兵」,就將此事相告,也許「觀山指迷賦」中提及的「武侯藏兵」,就是那種神秘無比的殺人機關,因為「觀山指迷賦」後文也提到了「生門」。

  「蜂窩山」的李老掌櫃曾給么妹兒講起過,「武侯藏兵圖」中必有一個機關總樞為「井」,不把它的「樞井」拆除掉,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機關陷阱下斃命,此「井」必在生門當中,但井有「明、暗」之分,如果是暗井,就很難尋到,而且根據不同的構造設計,只有掌握機關圖的人,才知道真正的「生門」所在。

  「觀山指迷賦」最後這句「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大概就是指「暗井」方位,但以么妹兒所知所學,就完全不知「兩萬四千,百單有七」之語是何所雲了,並非是「蜂匣口訣」中的內容,即便換了李老掌櫃在此,也多是半猜解不出。

  我想起卸嶺盜魁陳瞎子,曾在民國年間大破瓶山機關城,按他所述那座「甕城」應是屬於「明井」銷器。在倒斗行裏,常有在古墓王陵中遇到藏兵樓陷阱送命的盜墓者,但真正見過實物的人應該很少很少。

  明代「觀山太保」專盜古塚,保不准就從哪座山陵裏,挖出這麼一套「武侯藏兵圖」的機關,藏在「烏羊王地宮」裏作為地仙村的一道奪命屏障,不解開「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的暗示,怕是過不了這道「門檻」。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對此束手無策,連「蜂窩山」裏的行家都犯難,更別說我們「摸金校尉」了,這隔行如隔山,一時半會兒哪想得出什麼良策?

  我給眾人提氣說,我這輩子從沒遇到過象「地仙村」一般藏匿如此之深的古墓,在我看來,那位「觀山太保」的首領封師古,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倘若作正常人的思維,絕難猜想出他的用意,可還有一說,毛主席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只要地仙古墓裏真有「丹鼎」一類的稀世珍寶,也不枉咱們經歷這許多周折艱險,此刻還不知地仙的藏兵圖如何佈置,是樓?是城?還是別的什麼?但也別太過擔憂,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先去實地勘察一番,咱未必就找不出對策。

  孫九爺卻皺眉道:「說是這麼說,眼前這番周折怕是不小,不能想得太樂觀了──」說著話,他就跳著墓道裏的石階向槨殿上層走去。

  我擔心孫教授走得太快脫了隊,當即向其餘三人一招手,在他後面緊緊跟上,上行的墓道階梯下臨積水,走在上面可以聽見水聲四濺,四周多處都有暗泉穿過古墓,墓中取的果然是水龍之脈,這時我覺得耳邊嗡嗡有聲,原來又有幾隻黑蠅在我們身邊打轉。

  我急忙揮手驅趕,在頭頂戰術射燈的光束晃動中,正見到孫九爺後頸上趴著一隻黑蠅,食屍蠅身上的螢光好似微弱的鬼火閃爍。

  這回是看得分明,再不會錯了,我一把拽住孫教授說:「且慢,九爺你身上怎麼會有食屍黑蠅?你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

  孫教授一愣,隨即怒氣勃勃地說道:「你胡言亂語地說什麼?先前給我亂扣帽子也就罷了,怎麼此時又說我是死人?我現在還沒死,要死了也是被你氣死的。」

  我說:「行,您還真夠理直氣壯的,您看此乃何物?」說罷張開手掌,把手裏拿的「黑驢蹄子」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孫九爺的臉色驟變,如遇蛇蠍般「蹭」地退開一步,背靠著身後墓牆,點手指著我說:「胡八一,你小子欺人太甚,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拿黑驢蹄子作什麼?我不允許你這樣侮辱我的人格!你再過來一步,我就跟你拼了老命!」

  我以前只知道孫教授在文革時被揪鬥多回,戴過高帽,也撅過「噴氣式」,白天批鬥完了,晚上就關到牛棚裏,所以對我和胖子這種當過紅衛兵的人,他始終從骨子裏有一種反感,很容易受到刺激,卻沒料到孫教授有這麼激烈的反應,反倒被他嚇了一跳。

  此時Shirley楊也走上來勸我,我以心問心,自己心中確實有些歉然,但轉念一想,始終沒見槨殿裏有什麼屍骸,空槨中縱有屍氣,幾百年來也都散盡了,在孫教授身邊出現「食屍蠅」絕對是種異常的徵兆,不可一時心軟留下禍根,孫九爺是不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試就知。

  想到這,我咧嘴一笑,對孫九爺說:「誤會了,我是看您心事重重,為了讓您保持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才特意跟您開個玩笑,怎能當真?這黑驢蹄子您要是看著不順眼,把它扔了就,接著──」說著話我一抬手,把「黑驢蹄子」對孫教授投了過去。

  我心想孫九爺只要接住「黑驢蹄子」,他就不是「屍魔」,誰知孫教授見「黑驢蹄子」拋在面前,竟然一閃身躲在一旁,那「黑驢蹄子」撞到墓牆上就勢落下,又被他抬腳踢進了石階底層的地下水裏,然後瞪了我一眼,斥道:「你要是能幫我找到周天卦圖,我當著你的面吃了這黑驢蹄子都行,可我現在哪有心情與你胡鬧!」

  我怔在當場,暗罵這老東西怎麼如此狡猾,不僅不接那枚「黑驢蹄子」,而且一腳踢落入水,難不成這位引我們進入古墓的「孫九爺」,當真是一個死後化做了「行屍」的妖物?

  這些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經歷,使我不得不成為一個「懷疑主義者」,我讓身後的胖子趕快再給我拿一枚「黑驢蹄子」,胖子卻說:「哪回出門都帶,可也沒見頂什麼大用,這回你不是說輕裝嗎?所以我看你帶了一隻,我就沒帶,我這不是想──想給包裏留點地方,多──多裝明器嗎。」

  我又看了Shirley楊一眼,她聳一聳肩,表示也沒有帶著「黑驢蹄子」在身邊,我心中立刻涼了半截,早知剛才就不自作聰明扔給孫九爺了,這一來反倒弄巧成拙,現在卻如何辨別他是活人還是行屍?這時忽聽孫教授在墓道石階上一陣冷笑,笑聲中隱隱有種猙獰可怖之意,在本就陰森空寂的古墓中聽來,分外聳人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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