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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鬼信號



  按常理找到這條「蛇河」並不算難,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山下植被太厚,根本找不到河道,只好順著遮龍山的邊緣摸索著慢慢前進。

  我這才發現,在這種鬼地方《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完全用不上了,要辨形勢理氣,需要看清楚山川河流的構成,而在這一地區,山頂全是雲霧,山下全是各種樹木藤蔓,就如同在山川河流的表面糊滿了一層厚厚的綠泥,上面又用棉花套子罩住,根本無處著手。

  絕壁下的叢林更是難以行走,走進去之後一隻蝴蝶也沒見到,盡是大小蚊蟲毒蟻,而且沒有路,在高處看著一片綠,進去一走才發現藤蔓條長得太過茂密,幾乎找不到立足的地方,只好用工兵鏟和砍刀生生開出一條道路,同時還要小心迴避那些蚊蟲毒蟻,其中艱苦真是不堪忍受。

  眼看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大地逐漸被黑暗吞沒,原始森林蒙上了一層漆黑的面紗,而我們從休息點出發到現在,並沒有走出去多遠。

  看來想在天黑前找到「蛇河」已經不可能了,只好先暫時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森林中的夜晚是充滿危險的,而且這裏由於處於大山大川之間,氣壓變化很大,森林邊緣晝熱夜冷,到了晚上,雖然這裏也不會太冷,但是身上潮濕,容易生病,進入密林深處,反而倒不必擔心這一節了,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一塊沒有太多蚊蟲而又稍微乾燥的地方,點燃營火才可以過夜。

  最後在兩棵大樹下找到一塊十分平整的大青石,用手電照了照,附近沒有什麼蛇蠍之屬。三人累得狠了,便匆匆取出燃料升了個火堆,四周用小石頭圍住,由於空氣過於潮濕必須取一點火在青石上進行烘乾,把石頭縫隙裏的苔蘚和濕氣烤乾,然後再把睡袋鋪上,免的睡覺時濕氣入骨落下病根。

  Shirley楊去到附近的泉水打了些回來,經過過濾就可以飲用,我支起小型野營鍋燒了些開水,把從彩雲客棧買的掛麵用野營鍋煮了。什麼調料也沒放,免得讓食物的香氣招來什麼動物,在煮熟的掛麵中胡亂泡上幾塊雲南的餌餅就當晚飯,因為還不知道要在山谷裏走多久,所以沒捨得把罐頭拿出來吃。

  胖子不住的抱怨伙食質量太差,嘴裏都快淡出鳥了,說起鳥,就順手抓起那柄「劍威」準備打點野味,可是天色已經全黑,只好做罷。重又坐了下來就餐,一邊怪我煮的東西不好吃,沒滋味,一邊吃了三大盆。

  吃完飯後,我們決定輪流睡覺,留下人來放哨,畢竟這原始森林危機四伏,誰知道晚上跑出來什麼毒蟲猛獸。

  頭一班崗由我來值,我抱著「劍威」,把六四式的子彈壓滿,把火堆壓成暗火,然後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一邊哼著時下流行的小曲減輕睏意,一邊警惕著四周黑暗的叢林。

  我對面這兩株大榕樹生的頗為壯觀,是典型的混合生植物。樹身如同石柱般粗大,樹冠低垂,沉沉如蓋,兩隻粗大的樹身長得如同麻花一般,互相擰在一起,繞了有四五道,形成了罕見的夫妻樹,樹身上還生長了許多叫不出名的巨大花朵和其餘植物,這些附著在「夫妻老榕樹」樹身上的植物,都是被森林中的動物,無意中把種子附著在樹皮,或者是樹身的裂縫中,因而發芽生長,開花結果的。這種混合了多種花木的老榕樹在一棵樹上竟然生長了五十種以上的植物,就像是林中色彩絢爛繽紛的大型花籃。

  我正看的入神,卻聽躺在睡袋中的Shirley楊忽然開口對我說道:「這兩棵樹活不久了,寄生在兩株榕樹身體上的植物太多,老榕樹吸收的養分入不敷出,現在這樹的最中間部分多半已經空了,最多再過三五年,這樹便要枯死了,有些事物到了最美麗的階段反而就距離毀滅不遠了。」

  我聽她話裏有話,表面上說樹,好像是在說我們背上從鬼洞中得到的詛咒,我不想提這些掃興的事,便對Shirley楊說道:「夜已經深了,你怎麼還不睡覺?是不是一閉眼就想到我偉岸的身影,所以輾轉反側,睡不著了?」

  Shirley楊說道:「要是我閉上眼睛想到你就好了,現在我一闔眼,腦子裏就是遮龍山山洞中的人俑,越想越覺得噁心,連飯都不想吃了,到現在也睡不著。」

  我打個哈欠,對Shirley楊說:「既然你睡不著,你就發揚發揚國際主義精神,把我的崗替換了,等你睏了再把我叫起來。」

  Shirley楊笑道:「想得挺美,你跟胖子一睡起覺來,打雷都叫不醒,我睡不著,也不和你輪換,免得後半夜你裝死不肯起來放哨。」

  我搖頭嘆息道:「妳可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為你不遠萬里的從美國起來支援我們國家的四個現代化建設,本來都拿你當做白求恩一樣來崇拜了,從內心深處,也就是說發自內心的認為你是一個有道德的人,是一個高尚的人,是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是一個放棄了低級趣味的人,沒想到妳竟然這麼自私自利,一點都不關心戰友的感受,平時那種平易近人的表現都是偽裝出來的。」

  Shirley楊對我說:「你口才不錯,只不過太喜歡說些大話,總吹牛可不好,反正也睡不著,不如你陪我說說話,但是你可不許再跟我說什麼語錄上的內容。」

  森林裏靜悄悄地,一絲風都沒有,所有動物植物彷彿都睡著了,只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怪異的鳥叫,我睏得兩眼皮直打架,看了看睡在一旁的胖子,這傢伙把腦袋全鑽進睡袋裏,呼呼憨睡,睡得就別提多香了,但是Shirley楊又偏偏不肯替我值勤,我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強打著精神跟她瞎聊。

  也不知怎麼,聊著聊著就說起這森林中的大蟒大蛇,我說起以前在北京,遇到以前一個連隊的戰友,聽他說了一些在前線蹲貓耳洞的傳聞,那時候中越雙方的戰爭暫時進入了相峙階段。在雙方的戰線上都密佈著貓耳洞,其實就是步兵反衝擊掩體,挖貓耳洞的時候經常就挖出來那山裏的大蟒,他們告訴我最大的蟒跟傳說中的龍一樣粗。我那時候還不相信,如今在遮龍山裏遇到才知道不是亂蓋的。

  不過,大多數蟒蛇並不主動攻擊人,牠們很懶,成天睡覺。有些士兵在貓耳洞裏熱得受不了,光著身還覺得熱,只好找條在樹上睡覺的大蟒拖進洞裏。幾個人趴在涼爽的大蟒身上睡覺,還別說,比裝個冷氣機都管用。

  後來那條蟒乾脆就住在貓耳洞裏,在這安家了。天天有人餵牠紅燒肉罐頭,吃飽了就睡。後來有一天戰事突然轉為激烈,不停地炮擊封鎖了我軍軍工運送給養的通道。那炮打的,有時候掩體修的位置不好,一個炮群蓋上,裏面整個班就沒了,打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炮,陣地周圍連螞蟻都沒有了,貓耳洞中的紅燒肉罐頭沒了,短時間內,人還能堅持,但是大蟒餓起來就忍不住了,牠在貓耳洞裏住習慣了,天天聞著士兵們抽煙的味道,也染上了煙癮,怎麼趕也不走,餓得紅了眼,就想吞人,最後只好開槍把牠打死了,把蟒皮剝下來放在貓耳洞裏,蚊蟲老鼠都不敢進洞,結果有一天越南特工趁天黑來掏洞子,放哨的戰士當時打瞌睡,沒發現敵人,那越南特工打算往洞裏扔炸藥包,結果忽然覺得身上被蟒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骨頭都快被巨大的力量勒碎了,但是身段上明明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第二天貓耳洞裏的士兵發現那張蟒皮──

  我跟Shirley楊侃到後來,連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了,倦意上湧再也無法支持,不知不覺抱著「劍威」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人輕輕推醒──自從離開部隊之後,我經常發噩夢,整晚整晚的失眠;在北京做起古玩生意之後,精神上有了寄託,這才慢慢好轉,一倒下就著,不睡夠了雷打不動──但是這個在森林中寂靜的夜晚,我雖然困乏,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一絲不安,所以此刻被人一推,立刻醒了過來。這時天空上厚重的雲層已經移開,清冷的月光撒將下來,藉著月光見到推著我的胳膊,把我喚醒的人正是Shirley楊。她見我睜開眼,立刻把手指放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我不要大聲說話。

  我看了看四周,胖子仍然在睡袋裏睡得跟死豬一樣,我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薄毯,可能是Shirley楊見我說著半截話就睡著了,所以給我蓋上的。這時我的大腦才剛剛從深度睡眠中醒過來,還有點不大好使,但是隨即明白了──有情況。

  只見Shirley楊已經把六四式手槍握在了手中,用另一根手指了指那兩株纏在一起的夫妻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讓我仔細聽那樹中的聲音。

  我立刻翻身坐起,側耳去聽。雖然我沒有「鷓鴣哨」那種犬守夜的順風耳功夫,但是在這寂靜無比的森林中,離那大樹又近,清楚的聽到樹內傳來緊一陣慢一陣的輕輕敲擊聲。

  那聲音不大,卻在黑夜中顯得甚是詭異,完全不成節奏,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絕對不是啄木鳥,像這種森林中沒有那種鳥類;而且那聲音是從上邊的樹幹中傳來的,難道樹裏有什麼東西?

  想到這我不免有些許緊張,傳說獻王墓周邊設有陪陵以及殉葬坑,還有那些倒懸著做痋引的人俑,都給這片森林增加了許多恐怖色彩,天知道這片老林子裏還有什麼邪行的東西。

  我沒敢出聲,慢慢把「劍威」步槍的槍栓向後拉開,又把攜行袋掛在身上。攜行袋中有辟邪鎮屍的黑驢蹄子,還有捆屍索、糯米等物,不論是什麼情況,有這些東西,都可以同它鬥上一鬥。

  這時那沉悶的敲擊聲又一次響起,像是水滴,又像是用手指點擊鐵板,時快時慢。我向那聲音的來源處看去,視線都被樹上的花朵枝葉遮擋住了,看不清楚上面的情況。月光夾雜在枝岔葉子間閃爍不定的照下來,更顯得上面鬼氣逼人。

  Shirley楊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剛才你睡著了,我靜下心來才聽到這聲音,好像樹中有什麼人──」

  我也低聲問道:「人?你怎麼肯定就不是動物?」

  她說:「這聲音微小怪異,而且沒有規則,我開始也以為是動物發出的,但是剛剛仔細一聽,從中聽出了一小段摩斯通訊碼的信號。然而這個信號只在剛剛出現了一遍,後邊就開始變得不太規律了,也許是因為信號聲比較小,我極有可能漏聽了一部分。」

  我一頭霧水,但是心中不安的預感更加強烈了。我小聲對Shirley楊說:「摩斯碼?就是那個只有長短兩個信號的國際電碼?你聽到的是什麼內容?」

  她說:「三短三長三短,也就是嘀嘀嘀、噠噠噠、嘀嘀嘀,翻譯出來便是國際通用的求救信號──SOS。」

  我對她說:「你別再是自己嚇自己吧,這摩斯碼雖然在世界上普及得最廣,但是畢竟是用英文押碼的密電碼。這片林子除了民國那陣子瞎子等人來過,再就是有幾個採石頭的工人來過,他們也只是出於好奇心穿過山洞,進來在森林邊轉了轉就回去了,當地人非常迷信,是不敢來這遮龍山後的森林的,因為他們怕撞到鬼──鬼。」

  我說到最後一個字,自己也覺得不太吉利,急忙淬了一口,心中默念道:「百無禁忌。」

  Shirley楊對我一擺手,讓我不要說話,再仔細聽。那聲音又從樹中傳了出來,這回聽得真切,有短有長,果真是三短三長再加三短,短的急促,長的沉重。

  那兩株榕樹由於枝葉茂盛,加之天黑,月光是在正上方,所以上面的情況完全看不到半點。但是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求救信號明明就是從上面傳來的。最奇怪的是聲音來源於上端的樹幹內部,而不是樹頂,好像是有什麼人被困在樹裏無法脫身,又不能開口呼喊,便用手指敲打信號向我們求救。Shirley楊已經把狼眼從包中取了出來:「我到樹上去看看。」

  我一把拉住她說:「去不得,你看空中的月色泛紅,林中妖霧漸濃,樹裏必定是有死人,這聲音就是傳說中的鬼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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