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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可以犧牲者



  明叔腿腳利索,「蹭」的一下竄到了我的身後:「胡老弟,你你看見沒有?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好像就是它在一直跟著咱們,一定不懷好意。」

  我對明叔一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話,跟著拔出槍來,對準了後邊那團黑色的影子,拼命搖了搖頭,想使自己的眼睛盡快從一片白濛濛中適應過來,不遠處那團黑影在我眼中也逐漸清晰了起來,好像是一隻黑色的手,比胖子的腦袋還要大上兩號,我感到持槍的手開始發抖了,自從進入隧道以來,便不由自主的感到六神無主,不知為什麼,心裏始終很虛。

  這時Shirley楊和胖子也分別扯下貼在眼睛上的膠帶,但是與我有個時差,我繼明叔之後,終於第二個看清了隧道後面的東西。白色隧道中不需光源,便可以看清附近的事物,但在這種暗淡的螢光環境中,眼中所看到的東西,也都略顯朦朧,只見距離我們十餘步開外,是個隧道弧,坡度傾斜的比較明顯,隧道在這裏像是被什麼力量擰了一把,形成了一個「8」字形,就在「8」字形中間扭曲比較靠近頂上的部分,白色的牆壁上赫然呈現出一隻巨大的黑手。

  不過這隻手的形狀並不十分清晰,我沒敢貿然過去,只站在原地摸出「狼眼」手電筒,用強光去照,電筒的光束落在黑手之上,原來那隻手並非是在隧道裏面,而是貼在外頭,與我們隔著一層隧道牆,白色隧道只有一層很薄很晶瑩卻很堅固的外殼,至少頂端是這樣,在通壁潔白光潤的牆體上,那黑手的陰影顯得比較扎眼,目力所及之處,全是白的,惟獨那手掌齲黑一團,但那段隧道彎曲,看不到後邊是否還有其餘的東西。

  難道隧道中時有時無,忽快忽慢的腳步聲,就是那隻手發出來的嗎?不過人手不可能有如此巨大,那是手還是什麼野獸的腳掌?我記得從隧道一路經過的途中,會不時感到頭頂有涼風灌下,可能隧道頂上每隔一段,便有缺口,上面的東西,可以隨時進入隧道內部。再聯想到那地下蘑菇森林裏的大群「地觀音」,這祭壇附近肯定存在著某種猛獸,寸步不離的守護著禁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入隧道的人,石門浮雕上所指的閉目通過,是給祭師的指示,而被「無底鬼洞」所詛咒的人們,在這裏是沒人拿你當人看待的,只不過是一群牛羊豬狗一樣的「蛇骨」犧牲品。

  明叔在後邊壓低嗓子悄聲問我怎麼辦?我對他說:「還是別找不自在了,這東西就是跟著咱們,可能不往回跑它就不會有什麼特殊的舉動,我說的只是可能。不信您老就過去試試,過去練趟一十八路掃堂腿,看看它有沒有反應。」

  這時Shirley楊摘掉眼上的膠帶後,逐漸恢復了視力,看見隧道轉彎處的外側,貼著隻一動不動的黑色大手,自然也覺得驚奇,我把情況簡單的對大夥一說,幸虧咱們判斷對了高低方向,否則一旦走了回頭路,怕是已經橫屍在隧道裏了。現在沒別的選擇,別管後邊有什麼,只能接著向前走。

  於是眾人懷著忐忑的心情,轉身向前,盡頭的石壁已在近前,但剛一挪步,就聽整條隧道裏「咚」的一聲巨響,如悶雷一般,我心中也隨之一顫,急忙回頭去看,只見後方的隧道頂上,又多了一隻黑色大手,我們一停住,它便不再有動靜,但顯然在剛才我們前行的一瞬間,它也跟著邁了一步,隧道非常攏音,聲音格外震撼人心,「擊雷山」可能就是由此得名。

  現實中的存在,卻硬要置之不理,這並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現在睜開了眼睛,反而覺得更為恐慌,眼上貼著膠帶的時候,至少還能自己安慰自己那都是石頭裏的聲音,可現在明知道後邊實實在在的跟著個什麼東西,卻還要故意視若無睹,實在是有些勉為其難。

  胖子說,咱們現在有點像是南斯拉夫電影裏,被押送刑場就義的游擊隊員,後邊跟著納粹黨衛軍的軍官,是不是有這種感覺?

  我說胖子你這比喻很不恰當,你這不是咒咱們有去無回嗎?要說咱們是上江州法場的宋江、戴宗還差不多,還能指望著黑道同夥,像什麼浪裏白條之流的來劫法場。

  這時眾人的心情都十分壓抑,雖然我和胖子嘴上裝做不太在乎,但我心裏明白,這條路怕真是有去無回了。事到臨頭,反而心平氣和了下來,看了看面前剛才摸了半天的石壁,隧道確實已經到了盡頭,四周牆上都是一具具睜眼的符號,這裏所有的結晶石,都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起來。雖然天然造化的形成可以說是鬼斧神工,千姿百態,但這裏的地形仍然是太特別了。

  一大塊麻花形狀的花白岩石,從地面突兀的冒出一米多高的一截,無法形容它是個什麼形狀,似方似圓,有些地方又像是些複雜的幾何圖形,石體徹底的扭曲了,而且不是往一個方向,有的部分順時針,有的部分又逆時針,所以摸起來像是麻花,外邊有些又黑又碎的腐爛木屑,可能在以前有個木製結構圍繞著這塊怪石,可以蹬著爬到上邊。

  我攀住頂端向裏一看,這原來是個斜井的井口,深處白茫茫的一片,沒有盡頭,井口裏面有台階,但都快磨損成一條斜坡了,以前不知有多少奴隸俘虜,被當做祭品從這裏驅趕下去。

  大夥一商量,走吧,裏面就是十八層地獄也得下去,這一劫無論如何是混不過去了。於是胖子把登山頭盔和身上剩餘的裝備緊了緊,又是由他打頭陣,我看他爬上去的姿勢就彆扭,但沒等來得及提醒他,胖子就已經大頭朝下,斜著扎了下去。

  然後是明叔和Shirley楊和阿香,他們陸續跟著下去,白色隧道裏就剩下了我一個人,心中立刻覺得空落落孤伶伶的,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趕緊再次爬上井口。在下去之前,我抬頭看了一眼隧道深處那黑色的手印,猛然間發現,不知在何時,兩手之間出現了一張臉的陰影,鼻子和嘴的輪廓都能看出來,但這張臉只有下半部分,唯獨沒有眼睛和額頭。

  黑色的面孔在結晶石中竟然越來越清晰,好像它根本就不是在外邊,而是在隧道中的石頭裏,面孔的上部也在逐漸浮現,就在快看清它的眼睛之時,我過於緊張,腳下所踩的石坎又太滑,一下子沒有站穩,趴在斜坡上滑進底部。

  井下的這條通道很寬敞,倒喇叭,口窄底大,像是一個極粗的地下天然晶洞,整體是圓弧形,斜度大約有四十五度,開始的地方有一些微微突起的台階,下斜面上則有無數人工開鑿的簡易石槽,用來給下去的人蹬踩,又淺又滑,加之磨損得過於厲害,大部分都快平了,一旦滑下去就等於坐了滑梯,不到盡頭,便很難停住。我頭上腳下趴在地面順勢下滑,洞裏的水晶石比鏡子面還光,四面八方全都是我自己的影子,加上下滑的速度很快,眼都快要花了。

  我擔心如果下方有比較突出的石階,會把胸前的肋骨挫斷,趕緊翻了個身,將後背半空的背囊墊底下,遇到過於光滑的地方,便用登山鎬減速。滑落了也不知多深,水晶斜坡終於平緩下來,我剛從洞中滑出,便發現只有阿香和Shirley楊站在洞口,胖子與明叔不見了。

  Shirley楊聽到後邊的響聲,急忙轉過來扯住我的胳膊,將我下滑的慣性消除,我看到前邊數米遠處,地形轉折為向下的直角,心裏一沉,胖子和明叔別再掉到懸崖下面去了?顧不上身上撞得酸疼,剛一起來,便先看Shirley楊的臉色,希望能從她的目光中,得到那兩個人安然無恙的消息,但Shirley楊面有憂色,對我搖了搖頭,她在胖子和明叔之後下來,由於慣性的作用,也險些掉到下面去,多虧手疾眼快,用登山鎬掛住了附近的一塊大雲母,才沒直接摔下去,然後又攔住了跟著下來的阿香,只比我先到一分鐘而已。

  我心中更是擔心,忙到地層的斷面處查看。只見我們身處之地,是一個大得驚人的水晶礦洞,高有數十米的穹廬上,不時滲下水滴,地下湖懸在頭頂,水晶石脈縱橫交錯,頭頂上全是一叢叢向下戟張的晶體,人在下邊一動,上面就有無數影子跟著亂晃,像是進入了倒懸的鏡子迷宮。我們是站在入口的一個平臺上,腳下盡是白茫茫的雲氣,這些像白霧又像水蒸汽般的雲氣,是造山運動導致結晶體異化而產生的石煙,比晶塵密度要低,無臭無味,凝而不散,而且都保持著恒久的高度,將洞穴從中間一分為二,截為兩層,下邊如同是個白雲聚成的湖泊,由於看不見下面的情況,被石煙一遮,使得這洞窟顯得又扁又寬,不過卻並不怎麼覺得壓抑。

  在這片雲海中浮出一座黃玉般的山體,入口處的平臺,與玉山的頂端,有一條石莖凌空相聯,那是一個半化石半植物般的粗藤,被修成了一段通行用的天梁,我踩了踩還很堅固,足可以承接人體的重量,站在上面向下看,雲生足底,根本無法見到下面的地形,是深淵,是水潭?或者也如同頭頂,都是密集的結晶體?胖子和明叔這倆人,肯定是沒停住,掉到下面去了,我問阿香能不能看見下面,卻見阿香的眼睛由於被膠帶貼住,淚水都把眼睛泡腫了,看人都模糊,更別說看別的東西了,現在什麼也指望不上她了。

  我和Shirley楊向下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不禁更是憂慮,我正尋思著從哪下去找人,卻忽聽雲層底下傳來胖子的喊聲:「胡司令,快點放繩子下來接我,屁股都摔成他媽的八瓣了。」

  我一聽胖子這麼說,頓時放下心來,從聲音上可以判斷出,下面沒有多深,我們站在天梁上,離胖子頭頂距離不遠。我對胖子說:「我上哪給你找繩子去?現找樹皮搓一條也不趕趟了,你能不能自己找地方爬上來?對了,明叔怎麼樣了,是不是也掉到下邊去了?」

  只聽胖子在濃重的石煙下喊道:「港農的登山頭盔掉了,一腦袋撞到了下邊的水晶上,誰知道他是死是活,這地方就中間有層雲氣,下邊這鬼地方都是鏡子似的石頭,我一動膀子,四面八方都跟著晃,我現在連北都找不著了,一動就撞牆,更別說能找著地方爬出去了,我說你們趕緊的找繩子,明叔掉下來的時候,都快把這地方砸塌了,說不定一會兒我們就得沉湖裏去餵王八了。」

  我一聽明叔腦袋撞到了石頭上,而且下面還有崩塌的危險,知道情況不妙,但登山索都在途中丟失了,哪有繩索可用。

  Shirley楊突然想到可以用身上攜帶裝備的「承重帶」與「武裝帶」,每個人身上都有,可以拆開來連在一起,而且足夠結實,於是趕緊動手。把承重帶垂了下去之後,先讓胖子把他和明叔的所有繩子帶子,反正是結實的都使上,跟我們的帶子連在一起,先把胖子的背包和步槍吊了上來,隨後把明叔捆住吊了上來。

  明叔滿臉是血,我伸手一摸不太像血液。不由得立刻叫苦:「糟了,明叔歸位了,腦漿子都流出來了。」阿香一聽她乾爹腦漿子都流出來了,鼻子一酸又哭了起來。

  Shirley楊說:「別亂說,這就是血,血紅素開始產生變化了,他還有心跳,可能只是撞暈過去了,還是先給他包紮上再說。」

  我邊給明叔包紮邊勸阿香說:「別哭了,流這點血死不了人,最多落個腦震盪──輕微腦震盪。」

  胖子在底下等得焦躁:「我說你們還管不管我了?要給明叔嚎喪也先把我弄上去啊,咱們一起哭多好?」

  我這時才想起來,胖子非比明叔這身子骨,想把他吊上來可不那麼容易,於是垂下承重帶:「我可拉扯不動你,只能起到協力的作用,你得發揮點主觀能動性。」

  胖子在下邊扯了扯繩子叫道:「我雖然全身都是那什麼主觀能動性,但我也不是噴氣式飛機,不可能直接蹦上去。」

  我把承重帶扯向石莖天梁邊上的石壁上,胖子有了方向的指引,忽高忽低的在底下摸爬,從水晶迷宮裏轉了出來,扒住石壁上凹陷突起的位置,加上我和Shirley楊在上邊用力拽他,總算爬了上來,剛才那下摔得不輕,雖是帶著護膝護肘,尾巴骨也疼得厲害,半天也緩不過來。

  明叔那邊的血也止住了,我摸了摸他的脈搏還算平穩,但不盡快到祭壇裏去解除身上的詛咒,恐怕他會第一個歸位,所謂同命相聯,我也不能丟下他不管。於是眾人稍微喘了口氣,由胖子背上明叔,踩著懸在雲上的天梁走上了淡黃色的石峰,這裏地形是個很工整的半圓形,頂上一線旗雲飄搖不定,給人以一種山在虛無縹渺間的神秘感覺,頭頂的晶脈中,不時有鬼火般的亮光閃爍,忽生忽滅,多達數百,望之燦若星海。

  淡黃色的珠形山上,顏色略深的地方,隱隱似是一副蒼老的五官,但不可能是人為修的,在近處也看不出石峰是什麼地質結構,像玉又像化石,偶爾還能聽到深處流水潀然的清脆響聲,尋龍訣中形容祖龍頂下有「龍丹」一說,看來並非虛言,這座地下的奇峰,可能就是風水術士眼中的那枚生氣凝聚的「龍丹」。

  我不時回頭看看身後的情形,白色隧道中的那個東西,顯然是停在了盡頭,沒有跟著進來,但來路算是徹底斷了,但眼下顧不得再去想回去的時候怎麼對付它了,而且最後在隧道中所見的那一幕,我沒有對眾人說,免得進一步增加他們的壓力。

  天梁的盡頭直達山腹,內部空間不大,地上有兩個水池,壁上都刻著猙獰的惡鬼,在兩側,分列著數十尊蒼勁古舊的白色石人像,比常人身材略高,每人都捧著一隻大碗公一樣的石盎,我記得人皮壁畫描繪的儀式中,剜出人的眼球,就裝在這樣的器具裏,於是往那石盎裏看了看,卻什麼也沒有。

  看見了地方,胖子便把明叔放在地上休息,明叔這時候醒了過來,但似乎有點神智不清,糊裏糊塗的,問什麼也不說就會搖頭,連他自己的乾女兒也不認識了。

  祭壇中還有幾處略小的洞窟,宗教神秘色彩極為濃重,我把獻王的人頭,也就是那顆「鳳凰膽」掏了出來,問Shirley楊有沒有找到怎麼使用的辦法,夜長夢多,最好盡早了結掉這件生死攸關的大事。

  Shirley楊正在凝視一個地方,那裏四周都是古怪離奇的雕刻,地面上有個人形的凹槽,是張開四肢的樣子,似乎是個行刑的地方,年深日久殺人太多,被積血所浸,石槽裏已經由淡黃變為了暗紅色,看看都覺得殘忍。

  我連問兩遍Shirley楊才回過神來,她臉色很不好,深吸了好幾口氣也沒說出話來,指著那些石板,示意讓我自己看看。

  我雖然對於這些古老的神秘儀式不太熟悉,但這裏的壁刻很直觀,竟連我也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只看了幾眼,也覺得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我指著那黑紅色的人形石槽問Shirley楊:「想舉行儀式,至少需要殺死一個活人作為犧牲品,沒有這個犧牲者,咱們誰都不可能活著離開,可誰又是可以隨隨便便犧牲掉的呢?難道要咱們抽生死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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