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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去新疆的考古隊



  原來大金牙正好認識一個北京市考古文博學院的教授,他們之間也經常進行橫向的交流,近期出了一件事,這件事情的詳細情形是這樣的。

  在文革十年中被迫中斷的考古保護文物等活動,在改革開放之後,再度重新展開了,最近三年,是一個考古的高峰期,大量的古墓和遺蹟紛紛浮出水面。

  古玩收藏交流交易也極度火爆,各種大大小小的盜墓團夥聞風而動,見了土堆就挖,尤其以陝西河南湖南等地為甚,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自從新疆樓蘭小河墓葬群被發現以來,人們好像才猛然醒悟,新疆的大沙漠之中,曾經的輝煌無比的絲綢之路,孔雀河沿岸的西域三十六國,胡狐、樓蘭、米蘭、尼雅、輪台、蒲類、姑墨、西夜──冒險者的樂園,不知多少財寶與繁榮被茫茫黃沙所覆蓋著。

  一時間,無數探險隊,考古隊,盜墓賊爭先恐後的進入塔克拉瑪干沙漠尋寶,這是繼十九世紀初沙漠探險熱之後的第二次探險熱潮,但是這片大沙漠對大多數經驗不足的探險家來講,正如著名的瑞典籍大探險家斯文赫定對塔克拉瑪干的解釋一樣,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死亡之海,由此得名。

  對新疆古墓遺蹟的保護,迫在眉睫,然而官方沒有足夠的人力財力對塔克拉瑪干沙漠中的遺蹟,進行發掘保護,大批的考古人員都在河南爭分奪秒地發掘已經被盜墓或施工損毀的古墓。

  大金牙認識的這位教授,長期研究西域文化,對新疆的古墓被破壞事件,憂心忡忡,一直找領導申請,希望親自帶隊去沙漠,針對這些遺蹟,做一次現場評估,然後向有關部門申請發掘或者進行保護。

  上級則以經費不足為藉口,一再推拖,其實經費是其次,主要是因為最近在沙漠裡出事的人實在太多了,擔心教授他們去了出點什麼以外,中國的官場經過文革的洗禮,現在有種潛規則,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犯錯就是立大功,陞官發財是遲早的事。

  直到近日,有一位美籍華人出面,對教授的考古隊提供全部資金的支援,這才得以成行,目前這支考古探險隊還在進行前期準備,他們還需要找一個有豐富沙漠生存經驗領隊,此外還缺一位懂風水觀星之術的能人,因為考古隊員大多是啃書本的書獃子,沒有領隊,進了沙漠就肯定出不來了,沒有懂得天星風水的高人,憑他們也找不到遺蹟古墓之類的所在。

  找這種人談何容易,有些人來應徵,多半是欺世盜名之輩,雙方一談,就露了怯,所以教授也拜託大金牙在民間找找這樣的能人。

  大金牙問我想不想去,那美國人出的價可相當高了,並且可以去沙漠裡瞧瞧,到底有沒有什麼大墓,就當踩趟盤子,日後行動也好有個參考。

  我說:「這個機會不錯,對我們來說是一次難得的實踐,我們從來沒跟考古人員打過交道,如果我們能一起去的話,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沙漠我倒是去過,以前部隊曾經兩次進入沙漠深處進行軍事演習,領隊是領隊,要想進沙漠,還必須要找個當地的好嚮導,另外天星風水我懂,只要天上有星星,我可以帶著他們找到他們想找的地方。只是,我不太明白,這個美國人為什麼出錢贊助咱們中國的探險活動?他的目的是什麼呢?美國人不是雷鋒,美國人很務實,最看重實際利益,沒有好處的事,他們是不會做的。」

  大金說:「這事的詳細情況,我也不是非常瞭解,只知道個大概,出資的這位美國人,是個女的,華人,她爹是華爾街的大亨,平時很喜歡探險考古之類的活動,去年,她爹跟她的未婚夫,以及一批中國探險家,一起去新疆探險,她爹好像對什麼精絕文化特別感興趣,他們那次去就是為了尋找那座隱藏在沙海腹地的精絕古城,結果去了就沒回來,一個人也沒回來,當地的駐軍出動了飛機去找,最後也沒找到,一點線索都沒有。她繼承了家裡的大筆遺產,恐怕對她父親的事不太死心,這次出資贊助,有可能也是想在盡自己的最大能力,再去找一找她的親人,她雖然是美國人,畢竟是華裔,按咱們中國人的傳統,人死之後,得埋在故鄉啊,扔在沙漠裡風吹日曬的,遠在家中的親人,也不安寧。」

  我們三人一直喝到晚上方散,約定了由大金牙去聯絡買家,並把我們介紹給即將出發的考古隊組織者陳教授,我們能不能加入進去,還需要和陳教授面談。

  兩天之後,大金牙帶我們去了天津,在天津瀋陽道,有個小小的古玩門市,店主是個三十幾歲的白淨女人,我們都稱呼她為「韓姐」,韓姐是一個香港大老闆包養的情婦,那位老闆在香港是屈指可數的幾大古玩收藏家之一,在天津給韓姐開這麼個鋪面,一是為了給她的乏味生活找點事做,二是可以收購古玩明器。

  韓姐是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女人,但是她對古玩鑒定有極高的造詣,看了我們的明器之後,她很大方的付了六萬:「現在的行情,頂多是五萬,多付你們一萬,是希望咱們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好東西,請你們還拿到這來。」

  我把厚厚的鈔票接在手中,心情激動,手都有些顫抖,我暗罵自己沒出息:「老胡啊老胡,你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了,當年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檢閱紅衛兵,你參加的時候激動過嗎?坦率的說當時激動過,但是沒現在這麼激動。好歹你也算是大森林裡爬過樹,崑崙山上挖過坑,對越反擊開過槍的人,怎麼今天激動得連錢都拿不住了?唉,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啊,沒辦法,你可以不尊重金錢,但是沒錢,就不能給山裡的鄉親們拉電線,就不能給那些犧牲戰友的家屬們改善生活,錢太偉大了,出生入死,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錢。」

  回去之後,我把錢分成了四份,一份給英子,一份給了胖子,還有一份給支書,給大夥分分,剩下一份,留著購買裝備,以及下次行動的經費。

  胖子沒要自己的那份,他說這次的錢說少不少,但是說多也不多,給崗崗營子修路肯定是不夠,咱們一分就剩不下多少了,聽說老胡你連隊裡有好多鄉下的烈屬,家裡人口多,雖然有政府的補助,但是生活非常困難,甚至有的老娘,兒子犧牲了,她都沒錢買車票去雲南,看看自己兒子的墓。聽你說了這事,我眼睛就發酸,心裡很不舒服,你乾脆把我這份寄給那些烈屬和受傷殘廢的兄弟們吧,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當兵上戰場打仗,可是我爹死的早,我沒那個機會了,老胡你就幫我完成這個願望吧,以後咱們錢多了再分給我也不遲。

  說起這事,我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拍拍胖子的肩膀:「行啊,現在覺悟越來越高了。以後賺錢的機會有得是,這回咱們爭取去新疆,賺美國人的錢。」

  休息了幾天,大金牙就來通知,說約了考古隊的陳教授見面,帶我和胖子去了陳教授辦公的地方,教授歲數不小了,我一見面就不免替他擔心,這把老骨頭還想進世界第二大流動性沙漠?

  與陳教授一起的,還有他的助手郝愛國,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知識分子,頭髮亂得像雞窩,一看就缺少待人接物的經驗,他的深度近視眼鏡向人們表明,他是一個擁有嚴謹務實刻苦鑽研的求學態度,並且不太重視自己形象的人。他這種人文革時候有不少,但是改革開發之後,隨著新知識新風潮等嶄新價值觀的流行,這樣老派兒的人已經不多了。

  郝愛國認真地打量了我們一番,也不客套,開門見山的說道:「兩位同志,你們的來意我們已經知道了,想必我們考古隊的要求你們也是知道的,這次是破格中的破格,例外中的例外,我們需要的是人材,你們兩位是有沙漠生存探險的經驗,還是懂星宿風水學?這個半點不能馬虎,如果你們沒有這方面的本領,我們一概不會走後門。」說完看了大金牙一眼:「看誰的面子也不行。」

  陳教授覺得郝愛國說話太直了,他跟大金牙的父親也很熟,經常向他們請教一些古玩鑒賞的問題,不願意把關係鬧得太僵,就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打圓場,請我們落坐,閒聊了幾句,問了我和胖子的一些事,聽完之後微笑點頭:「不簡單啊,當過解放軍的連長,還有參加過戰爭的經驗,而且去過沙漠,真是難得啊,當我們這些書獃子的領隊,那實在是綽綽有餘了。沙漠中的遺蹟和古墓,大多數都掩埋在黃沙之下,孔雀河古道早已乾涸難以尋覓,如果不懂天星風水術,恐怕是找不到的,不知這風水學你們二人懂不懂?」

  我知道這種天星風水又名天穹青囊術,是《陰陽風水秘術》中天字卷,最晦澀難懂的一章,我從來沒實際用到過,不過,這時候只能硬著頭皮吹了,我撓了撓頭皮答道:「老先生,不是我吹牛啊,對於這個星盤月刻風水術,我是熟門熟路,不過這得從何說起呢──」

  為了得到這份以美金支付的工作,我把肚子裡的存貨都倒了出來,希望能把他們侃倒,侃矇,多虧了我祖傳的那本秘書,初時郝愛國看我年紀輕輕,以為我是大金牙的親戚,走後門來他們這混飯吃,我說了幾句,頭頭是道,他也不免對我刮目相看,在一旁聚精會神的傾聽。

  這個風水嘛,被稱為地學之最,風水之地可以簡單的概括為:藏風之地,得水之所。這個《葬書》中講的好啊:「葬者,乘生氣也。氣乘風是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後世又將風水學無限擴大化了,不僅僅限於墓葬的地脈穴位,而逐漸引伸為堪輿之術,堪輿者,天地也,說白了就是分析天地人三者之間關係的一門學問。

  但是今天我只向在座的教授和老師,說一說風水術中的一個分支「天星風水」,古代帝王貴族,對死後之事非常看重,生前享受到的待遇,死後也要繼續擁有,不僅是這樣,他們還認為天下興亡,都發於龍脈,所以陵墓都要設置在風水寶地,雍正皇帝曾經將帝陵精闢地概述過,他說:乾坤聚秀之區,陰陽匯合之所,龍穴砂水,無美不收,形勢理氣,諸吉咸備,山脈水法,條理詳明,洵為上吉之壤。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句話,但這無疑是對帝陵擇地的最直接,最形象,最生動的描述,但是他只說了一半,古人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不僅要山脈水法,也要日月星辰。

  從上古時代起,人們就經常觀看天象,研究星辰的變化,用來推測禍福吉凶,在選擇風水寶地的時候,也會加入天文學的精髓,天地之相去,八萬四千里,人之心腎相去,八寸四分,人體金木水火土,上應五天星元,又有二十四星對應天下山川地理,星有美惡,地有吉凶。

  凡是上吉之壤,必定與天上的日月星辰相呼應,而以星雲流轉來定穴的青烏之術,便是風水中最難掌握的天星風水。

  天有二十四宿,日有二十四時,年有二十四節氣,故風水也有二十四向,二十四位,哪二十四?其為:天皇、天罡、天官、天苑、天市、天廚、天槲、天漢、天壘、天輔,天廄、天鬼、天乙、少微、天漢、天關、天帝、南極、天馬、天屏、太乙、太微。

  能看懂這些星星的吉凶排列,再通過羅盤定位,就能找到我們想要找的地方,不過這種天星風水流派甚多,各有章法,其中也不乏相互矛盾的,浩瀚沙海中的古蹟,時隔千年,能有百分之二三的機會找到就不錯了。

  陳教授聽到此處,高興得站起來說道:「胡同志說的太好了,老天爺開眼啊,總算是給我們派來你這麼個人材。在新疆的大沙漠中,時隔千年,甚至幾千年,滄海桑田,以前的綠洲和城市都變成了茫茫沙海,山脈河流都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們如果想找到那些古絲綢之路上的陵墓,依靠天星風水之術,是最簡潔有效的途徑了。我宣佈,你們兩位,從現在起,正式加入我們的考古工作組了。」

  郝愛國也過來和我們熱情的握手,對剛才的不近人情表示歉意:「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這種知識分子都是臭老九,文革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蹲土窯,蹲傻了,不太會說話,請不要在意。」

  我暗自慶幸:「嘿嘿,我也就知道這麼多了,再往下說非露了馬腳不可,天星風水難得無法想像,我是看不太明白的,不過想必你們這批戴近視眼鏡的知識分子,也禁不住沙漠中殘酷環境的考驗,進去之後用不了兩天就得往回跑,另外我誇大其詞,把找到遺蹟的概率說得極低,找不到的話,那就不是我不懂天星風水的責任了,但是我們的工錢,可一分都不能少。」

  我正想的得意,房中又進來一個年輕的女子,陳教授連忙為我們引見:「這位楊小姐就是咱們這此活動經費的出資者,她也隨同咱們一起去,你們別看她是個女孩子,可是赫赫有名的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啊。」

  我做紳士狀,跟她握手致意,我想對方既然是美國人,我得跟人家說英文啊,你好怎麼說來著?好像是:「哈──哈──哈漏。」

  楊小姐微微一笑:「胡先生,我會說中文,咱們還是用中國話交談吧。你今後叫我Shirley楊就可以了。」沒想到她的普通話說的很好,沒有半點美國口音,至於美國口音是什麼樣的,其實我也沒那個概念,反正覺得她和中國人沒區別。

  Shirley楊又和胖子握了握手,然後提出一個疑問,王凱旋先生(胖子)是和胡先生一起來的,胡先生的本事很大,指揮過部隊,還懂天星風水術,不過,王先生有什麼本事,我們還沒領教過。這次去沙漠探險,事關重大,我們不需要沒有獨特技能的人。

  我沒想到美國人說話這麼直接,大夥都一齊看著胖子,我趕緊替他說道:「沙漠裡不太平,我這位朋友,槍法好。」

  胖子見那美國女人瞧不起自己,把嘴一撇,氣哼哼的說:「新疆算個什麼,當年老爺我去新疆沙漠剿過匪,在尼雅綠洲殺的土匪屁滾尿流,還親手打死了匪首,你們瞧瞧,這就是戰利品。」說罷,掏出了那塊玉珮在大夥眼前一晃:「見識過嗎你們?」這塊玉珮是他爹紅軍時期的老戰友,在胖子小時候送給他的禮物,是他在新疆尼雅綠洲中,從消滅掉的一股土匪手中所得。

  我在旁邊直咧嘴,心想這個白癡,說個瞎話都說不圓,你把你爹那輩的英雄事蹟事都安自己頭上了,還他娘的去新疆剿匪,剿匪那會兒你還穿開襠褲呢,你說你吃過新疆羊肉串還差不多。事到如今,看來我只能耍賴了,如果不帶胖子去,我也不去,估計他們最後只能妥協。

  然而卻沒人反駁,陳教授和Shirley楊的目光都被胖子手中的玉珮所吸引,胖子拿著玉珮的手到哪,他們的目光就跟到哪,連眼睛都捨不得不眨一下。

  Shirley楊本來不同意胖子參加考古隊,不過自從見到了胖子的玉珮之後,她就毫不猶豫地答應給我們倆,每人一萬美金的報酬,如果能找到沙漠腹地的精絕古城,再多付一倍。不過這筆錢要等到我們從新疆回來之後才能兌現。

  大金牙也曾經看過胖子的玉珮,以他的老道,也瞧不出這玉的來歷,他在這方面上不如陳教授等人識貨,畢竟大金牙是倒騰玩意兒的,陳教授浸淫西域古文化研究,長達數十年,Shirley楊的父親和他是好友,Shirley楊自幼受家庭環境的薰陶,對西域歷史等事物也是半個專家,所以他們二人一看這塊玉就瞧出門道來了。

  陳教授認為這塊玉至少有一千五百年至兩千年的歷史,上面刻的文字是鬼洞文,鬼洞是古時西域的一個少數民族,現在這個民族早已經滅絕了,據敦煌出土的一些典籍上記載,精絕國的女王,就是鬼洞族人,而玉上的十個鬼洞文字,究竟是什麼內容,還需要進一步考證。

  陳教授和Shirley楊的父親都是癡迷西域文化,精絕這座曾經繁榮華美的城市,可以說是西域三十六國中的楚翹,鼎盛時期,在西域罕有其匹,後來國中好像出了一場大災難,女王死了,從那以後這座古城就消失不見了。

  昔日的榮光已被黃沙掩埋,證明它曾經存在過的線索,只有一些古老文獻中零星的記載,傳說精絕女王是西域第一美人,她就像天上的太陽,她的出現讓群星和月亮黯然失色。

  Shirley楊的父親就是為了尋找這位女王的陵寢,中美學者一共五個人組成的探險隊,攜帶著頂尖裝備,進入沙海深處,卻一去不回。

  這次行動,一者是對沙漠中的古墓進行現場評估和勘察,二者也是想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那五名探險家的遺體,好好的進行安葬。

  Shirley楊想買胖子手中的玉珮,我和胖子認為奇貨可居,咬死了不賣,暗中合計能宰她多少美金。我們加入了這支由學者和攝影師組成的探險隊,我混上了領隊,胖子混上了副隊長,去沙漠的事,就這樣敲定了。

  ※※※

  西行的列車,飛馳在廣闊的西部大地上,我和胖子在臥鋪車廂裡睡得天昏地暗,我們的第一站是西安,在那裡要同陳教授的幾個學生會合,然後是烏魯木齊,探險隊的裝備將會直接託運到那裡。

  郝愛國一進來,就讓胖子的臭腳丫子熏得差點摔倒,他把我推醒:「胡同志,醒醒,醒醒,教授找你商量點事,過來一下吧。」

  我向車窗外看了看,天還是亮的,也不知道是幾點,都睡糊塗了,披上衣服跟隨郝愛國去到了隔壁。

  陳教授和Shirley楊正在看地圖,見我進來,就招呼我坐下,郝愛國給我倒了杯熱水,我問他們有什麼事?

  陳教授說:「咱們明天早上就能到西安了,接上我的三個學生,人員就算都到齊了,你是咱們的隊長,想提前跟你商量一下路線的問題。」

  Shirley楊也在旁說道:「是的,胡先生,我和教授商量了,計劃從博斯騰湖出發,向南尋找古孔雀河河道,然後,經古孔雀河河道進入沙漠深處,沿茲獨暗河南下,尋找精絕古城遺蹟,我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我心中覺得好笑,這些知識分子和有錢人,紙上談兵異想天開,你們這麼走等於是在沙漠戈壁中兜圈子,哪有人敢在沙漠裡走Z字型路線,就算不渴死餓死曬死,到最後也得累死,不過我一直認為他們這些人屬於錢多了燒的,吃飽了撐的,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去沙漠裡遭罪,指定用不了兩三天,就得哭著喊著回去,所以什麼路線並不重要,回去之後把錢給我就行了。

  我對Shirley楊說:「楊大小姐,我雖然是領隊,但是對於行進路線的安排,我沒資格參與決定,你們確定好了路線和目標,我負責把大夥領到地方,換句話說,您的,掌櫃的幹活,我們的,苦力的幹活。」

  話一出口,我也有點後悔,俗話說的好,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人家花錢僱了我,我當然得盡到本份,於是我對他們講,關於路線的事宜,必須等到了新疆之後,找個土生土長的當地嚮導,徵求一下他的意見,然後再決定,現在說有點為時尚早,找嚮導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各自休息去了,這次在火車上的談話之後,我隱隱約約覺得,他們這些人,決心很大,不見得進入沙漠沒幾天就得跑回來。

  在西安,見到了我們考古隊的其餘成員,都是陳教授帶的學生,相貌樸實的薩帝鵬,個子高高的楚健,還有個女學員葉亦心。

  加上先前的五個人,一共八人抵達了新疆,我聯絡了以前在部隊的一個戰友劉鋼,他是進疆部隊三五九旅的後代,在新疆土生土長,但是他和當地人也不太熟,想找個熟悉沙漠地理的當地維族嚮導很不容易,最後終於通過劉鋼的朋友,找到了一位做牲口生意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叫「艾斯海提.艾買提」,但是他的這個名字,已經沒人喊了,人們都稱他為「安力滿」,意為沙漠中的活地圖。

  安力滿老漢叼著煙袋,把頭搖個不停:「不行不行的,現在嘛是風季,進沙漠嘛,胡大他老人家,那是要怪罪下來的嘛。」

  我們軟磨硬泡,我讓陳教授出示了文件,我對他說明我們是國家派下來工作的幹部,地方上的同志必須要配合,安力滿你要是不給我們當嚮導,我們就找員警,把你的駱駝和毛驢都沒收,讓你做不成生意。

  Shirley楊又告訴他,只要你來做我們的嚮導,你所有的牲口,我出雙倍的價錢買下來,等從沙漠中回來,這些牲口還是你的,錢也是你的。

  安力滿老漢無奈,只得應了下來,但是他提出了一個要求:「汽車嘛不要開,胡大不喜歡機器嘛,駱駝嘛多多的帶,胡大喜歡駱駝。」

  在這個環節上,我和安力滿老漢的意見一致,駱駝在沙漠中比汽車要可靠得多,駱駝素有沙漠之舟的美名,不僅是一種具備運載能力的動物,牠們有很多從遠古祖先那裡遺留下來的技能,可以躲避沙漠風暴,流沙等自然界的威脅,也可以不吃不喝的在烈日下負重前行,寬厚肥大的腳掌,著力面積很大,不會輕易地陷入沙中,年老而又經驗豐富的駱駝,會在茫茫荒沙中領著主人找到水源,在晚上,警覺的駱駝還能起到哨兵的作用,在狼群等野獸趁黑偷襲的時候提示主人。

  安力滿老漢挑選了二十頭駱駝,出發的那一天,把我們的裝備物資都裝到駝背上,再帶上大量的豆餅和鹽巴,胖子邊幫他搬東西邊問:「老爺子,咱在沙漠裡就吃豆餅和鹽巴?這不他媽的越吃越口渴嗎?」

  安力滿老漢大笑:「哎呀我的烏力安江(壯實的朋友),這個嘛,你要吃也是可以的,不過胡大認為這些嘛,還是應該留給駱駝吃嘛。」

  安力滿老漢告訴我們大家,現在的季節,是沙漠中最危險的時候,從博斯騰湖到西夜城遺蹟,這先前一段路,有沙漠也有戈壁灘,幸好有孔雀河的古河道相聯,還不難辨認,但是想再往深處走,能不能找到茲獨暗河,那就要看胡大的旨意了。

  我們這支九個人組成的小隊,與其說是考古隊,倒不如說是古時候的駝隊,食物的攜帶量,大約夠維持不到一個月,清水足夠使用十幾天,在半路的幾處綠洲以及地下暗河,還可以再補充食用水。另外還有幾大皮口袋酸奶湯,在沙漠中渴得受不了的時候,喝上一口解渴,能頂過十口清水。再加上探險隊的各種器材設備,使得每頭駱駝的負重量都很大,行進的時候,人員只能靠兩條腿,走一半路,騎著駱駝走一半路。

  行程的第一段路線是從博斯騰湖向西南出發,沿孔雀河向西走一段,直到找到向南的古河道,博斯騰可譯為站立之意,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因為有三道湖心山屹立於湖中。古代也稱這個湖為魚海,是中國第一大內陸淡水吞吐湖,孔雀河就是從這裡發源,流向塔克拉瑪干的深處,在我們經過湖邊的時候,放眼眺望,廣闊深遠的藍色湖水讓人目眩,不經意間,產生了一種彷彿已行至天地盡頭的錯覺。

  ※※※

  動身之後頭兩天,教授的三個學生興致極高,他們都很年輕,是平生頭一次進入沙漠,覺得既新鮮又好玩,一會兒學著安力滿老漢指揮駱駝的口哨聲,一會兒又你追我趕的打鬧,唱歌。

  我心裡也躍躍欲試,恨不得跟他們一起折騰折騰,不過我身為考古隊的領隊,還是得嚴肅一點才是,想到這,我直了直騎在駱駝背上的身子,儘量使自己的形象堅毅英明一些。

  初始的這一段路程,按照安力滿老漢的話說,根本不算是沙漠,孔雀河的這一段古河道,是河流改道前就存在的,有些地段的河床並未完全乾涸,周圍的沙子也很淺,到處都有零星的小型湖泊和海子,水面上偶爾還游動著一小群紅嘴鷗和赤嘴潛鴨,沿著孔雀河的河彎,有一小塊一小塊的綠洲,生長著沙棗,胡楊和一些灌木。

  等過了這條河彎就算是真正進入沙漠了,孔雀河改道向東南,往那邊是樓蘭、羅布泊、丹雅,我們則向著西南行進,進入「黑沙漠」,安力滿老人說黑沙漠是胡大(真主、安拉)懲罰貪婪的異教徒而產生的,沙漠中掩埋了無數的城池和財寶,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從黑沙漠裡把它們帶出來,哪怕你只拿了一枚金幣,也會在黑沙漠中迷失路徑,被風沙永遠地埋在裡面,再也別想出來了。

  這是一片流動性大沙漠,大風吹動沙丘,地貌一天一個樣,沒有任何特徵,古河道早就不見蹤影了,多虧有了安力滿,那些被黃沙埋住大半截,只露半個屋頂的古堡、房屋、塔樓,被狂風吹成傾斜,與地面呈三十度夾角的胡楊,沙漠中幾株小小的梭梭(植物名),都逃不過安力滿老漢的眼睛,這些東西連起來,就串成了一條線,它告訴我們,孔雀河的古河道曾經從這裡經過,在這條消失不見的古河道盡頭,就是那座傳說中被胡大遺棄的精絕古城。

  在沙漠中給我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千年的胡楊,如果不是親眼見到,誰會相信沙漠中也有樹,每一棵樹都像一條蒼勁的飛龍,所有的樹枝都歪歪斜斜的伸向東方,好像這條龍在沙漠中奔跑,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歷經了上千年,早已枯死,樹幹被風沙吹得都快平貼到地上,但是它仍然沒倒下。

  早上的第一縷陽光,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映紅了天邊的雲團,大漠中那些此起彼伏的沙丘,籠罩上了一層霞光,乾枯的胡楊和波紋狀的黃沙,都被映成了金紅色,濃重的色彩,在天地間構成了一副壯麗的畫卷。

  眾人為了避開中午的烈日,連夜趕路,正走得困乏,見了這種景色,都不禁精神為之一振,Shirley楊讚歎道:「沙漠太美了,上帝啊,你們看那棵胡楊,簡直就是一條沙漠中金色的神龍。」取出相機,連按快門,希望把這絕美的景色保留下來。

  在大家都被美景所醉的時候,我發現安力滿老漢盯著東邊的朝陽出神,臉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絲不安,我走過去問他:「老爺子,怎麼了?是不是要變天了?」因為在內地,我也聽說過朝霞不出門,晚霞行萬里的話,早上火紅的雲霞,不是什麼好兆頭。

  安力滿老漢點點頭,隔了半晌才開口說道:「是的嘛,天上的雲在流血,胡大嘛,大概生氣了,這沙漠嘛,又要起風了嘛。」

  我笑道:「我就姓胡,胡大也姓胡是不是?我們老胡家的人,脾氣可好了,從來不愛生氣。」

  安力滿老漢氣得一把山羊鬍子都吹了起來:「胡大嘛怎麼姓胡呢?你這麼樣的說,胡大是要生氣的嘛。今天晚上黑沙漠嘛就要起很大很大的風了,咱們白天就不休息了嘛,趕快向前走。」

  這已經是我們出發的第五天,進入黑沙漠的第三天了,前邊是西夜古城的遺蹟,我們本來是預計明天抵達的,但是安力滿老漢說這次的風暴會很大,築了沙牆也擋不住,如果不趕到西夜城遺蹟,我們都會被活埋在沙漠裡。

  我聽他這麼說,知道這事不是鬧著玩的,這裡離西夜古城的遺蹟還有多半天的路程,路上萬一出點什麼事耽誤了,那可就麻煩了,而且走了整整一夜,大夥都累壞了,那幾個老弱婦孺能不能堅持住,還不好說。

  我跳上駱駝背想招呼大夥快走,卻見安力滿老漢慢慢悠悠的,從駱駝上下來,取出一張毯子,不緊不慢地鋪在黃沙上,跪在上面,雙眼微閉,神色虔誠,張開雙手伸向天空,然後又摀住自己的臉,大聲念道:「阿拉呼啊嘛。」

  他這是在向真主禱告啊,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課,我見他如此氣定神閒,以為他說晚上要起大風暴的事沒有多嚴重,也就隨之放鬆了下來,便去和胖子、Shirley楊等人一起觀看大漠的美景。

  誰想到安力滿禱告完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身體好像擰滿了發條,三下兩下捲起毯子,彈簧一般的躥上駱駝,打個長長的口哨:「噢呦呦呦呦──快快的跑嘛,跑晚了就要被埋進黑沙子的煉獄了。」催動胯下的大駱駝,當先跑了起來。

  我大罵一聲:「這他娘的死老頭子。」這麼緊急的情況,他剛才還有閒心慢吞吞的禱告,現在又跑得這麼快,當下招呼眾人動身。

  駱駝們也感到了天空中傳來的危險信號,像發瘋了一樣,甩開四隻大蹄在沙漠中狂奔,平時坐著駱駝行走,晃晃悠悠覺得挺有趣,但是牠一旦跑起來,就顛簸得厲害,我們緊緊趴在駱駝背上,生怕一個抓不穩就掉了下來。

  奔跑的駝隊在大漠中疾行,揚起的黃沙捲起一條黃色的巨龍,大夥都把風鏡戴在眼上,用頭巾遮著了鼻子和嘴,我左右看了看,越發覺得情形不對,駱駝們已經失控了,瞪著眼喘著粗氣跟隨著安力滿老漢的大駱駝,跑得向旋風一樣,看來事情比我預想的底線還要緊急危險,

  我最擔心的是有成員被駱駝甩下來,想喊前邊的安力滿慢一些,卻根本來不及張嘴,也沒辦法張嘴,一張口就灌進一嘴的沙子。

  我只能不停的左顧右盼,數著駝峰上的人數,一直跑到中午,饒是駱駝們矯健善走,這時也累得大汗淋漓,不得不緩了下來,還好沒人掉隊。

  安力滿讓大家趕緊趁這時候吃幾口乾糧,多喝點水,不要擔心水喝光了,西夜城的遺蹟下面,可以找到古孔雀河的地下水脈,清水在那裡將進行重新補充,吃飽喝足,讓駱駝稍微養一養腳力,好在離得已經不遠了,不過還是馬上就接著跑,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大夥取出乾肉,胡亂吃了幾口,我和胖子擔心這些知識分子,挨著個的問他們有沒有什麼事。

  陳教授雖然年歲不小,被駱駝顛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年紀最輕的女學生葉亦心,哇哇哇吐了幾口,他們倆只喝了點水,什麼也吃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郝愛國,他的深度近視眼鏡掉了,什麼也瞧不清楚,急得團團亂轉,多虧研究生薩帝鵬也是近視眼,他有一副備用的近視眼鏡,他們的度數差不多,解了郝愛國的燃眉之急。

  Shirley楊和另一個大高個學員楚健倒沒什麼,特別是Shirley楊,也許是和她那個熱愛冒險的父親遺傳有關,也有可能是她在美國長大有關係,她具有很強的冒險精神,身體素質也很好,一夜未睡,又在沙漠中奔跑了大半日,也不見她如何疲憊,依舊神采奕奕,忙著幫安力滿老漢給駱駝背上的物資加固。

  一陣微風吹過沙丘,捲起一縷縷細沙,遠處的天際,漸漸變成一片暗黃色,安力滿老漢大叫:「信風來啦,不要再歇了嘛,真主保佑,咱們這麼多人,快快逃命去嘛。」

  考古隊的成員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再次爬上駱駝,此時已顧不得駱駝體力了,吆喝著催動駱駝奔跑。

  剛剛還是晴朗的天空,好像一瞬間就暗了下來,那風來的太快,被風捲到空中的細沙越來越多,四周籠罩在鋪天蓋地的沙塵中,能見度也越來越低,混亂中,我又暗中清點了一遍隊伍的人數,加上我,一共八個人,誰掉隊了?

  風越颳越凶,狂沙肆虐,到處是一片暗黃色,我看不清是誰掉隊了,不過駝隊剛下沙丘才百十米,現在回去找人還來得及。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位美國的楊大小姐,她要沒了,我們的錢就泡湯了,不過隨即我就打消了這種念頭,剛才的想法有點自私了,她們美國人的命固然珍貴,我們中國人的命也不是拿鹹鹽粒子換來的,不能讓任何人掉隊。

  在我身邊就是胖子,也是我唯一能辨認出來的人,我想跟他說話,但是風沙很猛,張不開嘴,我騎在駱駝上打著手勢對他比劃,讓他截停跑在前邊的安力滿老漢。

  就這麼一耽擱,二十峰大駱駝又跑出數十米遠,我來不及確認胖子有沒有領會我的意思,一翻身從狂奔的駱馱背上翻了下來。

  駱駝們踩在沙漠中的足印,已經被風沙吹得模糊了,馬上就會消失,我往來時的方向頂著風跑,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紙片一樣,每一步都身不由己,隨時會被狂風捲走,耳中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到。

  踉踉蹌蹌地跑出將近兩百米,最後在我們剛才休整的沙丘梁上,找到地上躺著的一個人。那人的身體已經被沙子覆蓋了一半,不知是死是活,我急忙趕過去,把他從黃沙里拉了出來。

  原來是陳教授,他剛才的情況就不太好,可能大家上駱駝逃命的時候,匆忙中他被駱駝顛了下來。陳教授還活著,只是嚇得說不出話,他見我來了,一激動就暈了過去。

  這時的風沙雖然猛惡,但我知道,這只是沙漠大風暴的前奏,真正猛烈暴風,隨時可能到來,一刻也不能拖延,我把他負在背上,轉身一看,剛被我踩出一串足印還能辨認,老天爺保佑,胖子務必要攔住安力滿那個貪生怕死的老傢伙啊。

  我想背著陳教授走下沙丘,沒想到背後的風太大,邁出第一步就沒立住腳,倆人一堆兒滾下來沙坡,昏黃的風沙中,有人把我扶了起來,原來胖子搞懂了我的意思,用刀猛扎駱駝屁股,趕上前邊的安力滿,把他從駝峰上撲了下來,駝群見頭駝停了,其餘的也都停住腳步,只有屁股受傷的那頭,發了瘋似的朝前奔去,馬上消失在茫茫風沙之中。

  也就是多虧了他們沒跑出太遠,不然根本找不回來,這功夫誰也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打手勢,能領會就領會了,看不明白跟著做就行,眾人準備重新爬上駱駝逃命。

  但是駱駝們好像嚇壞了,都不會跑了,任憑安力滿老漢怎麼抽打,也不聽指揮,排成一溜,蹲在原地,把頭埋進沙裡。

  我們一路上見過不少駱駝的白骨,死亡的時候,都保留著這樣的姿勢,好像是罪人接受懲罰一樣。安力滿說這些都是被胡大的黑風沙嚇壞了的駱駝,牠們知道馬上黑風沙就會來,跑也沒有用,乾脆就跪在地上等死了。

  這種情況突然出現,我們束手無策,難道都等著被黃沙活埋嗎?那滋味可不太好受。正當一籌莫展之時,Shirley楊一拉我的胳膊,指著西邊,示意讓我們看那邊。

  只見在漫天的風沙中,一個巨大的白影朝我們跑來,離得已經很近了,但是風聲太大,誰也沒有聽到,我下意識的把駝背上的運動步槍取了下來,這種小口徑運動槍是我們準備對付狼群用的,所有的人都顧不上風沙了,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團白影上,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不像是人。

  白色的影子像魔鬼一樣,瞬間就到了我們身邊,那是一峰比普通駱駝大上兩倍的駱駝,背上只長了一個駝峰,全身雪白,在黃沙中分外醒目。

  「野駱駝!」認識這種駱駝的幾個人心中同時叫了一聲。

  尋常的駱駝與野駱駝除了體形大小有差別之外,牠們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們飼養的駱駝背上有兩個駝峰,而野駱駝背上只有一個。

  隔著風鏡,我彷彿就能看見安力滿老漢那雙眼睛放出了光芒,那是一道死中得活的喜悅之光,安力滿興奮得揮動雙臂讚美真神安拉,跪在地上的駱駝們也好像受到某種召喚,把埋進沙子裡的頭又抬了起來。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憑直覺理解出牠們的舉動,我們還有求生的機會,跟著這匹雪白的野駱駝跑就行了,牠是這沙漠中的動物,應該知道哪裡可以躲避胡大的黑風沙。馬上對其餘的人打個手勢,讓大夥爬上駝背,跟著前邊的白駱駝跑。

  駱駝們低著頭,跑得嘴裡都快吐白沫了,使出剩下的全部體力,緊緊跟這前邊的白駱駝,轉過一大片沙山,沙漠的地勢在這裡忽然拔高,白駱駝的身影一閃,只一躥便不見了。

  我暗道不妙,牠跑沒影了,我們可就麻煩了,眼見周圍越來越暗,已經分不清楚天空和大地了,再過一兩分鐘,吞噬生命的黑色沙暴就要來了。

  還沒等我們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坐騎下的駱駝紛紛轉向,繞過了這塊高聳的沙山,我向左右一看,那塊沙山竟然有一段殘破的城牆,下面有個夯土的大堡壘,原來這裡是一座小小的古城遺蹟。

  大部分建築都被黃沙埋住了一多半,有的房屋已經倒塌,只有那段堅固的城牆高聳出來,風吹日曬,已不知有多少年月了,早已變成了和沙漠一樣的顏色,從遠處看,只會認為是座大沙丘,不從側面轉進來,永遠也不會發現這座古堡。

  那峰全身雪白的野駱駝原來是跑進了這裡避難,只不過古城的斷壁殘垣擋住了視線,看不到牠跑到哪去了。

  城牆就像是道高高的防沙牆,若說能否憑藉它擋住這次罕見的大沙暴,用安力滿老漢的話講:「那就要看胡大的旨意了嘛。」總之在這種情況下,有地方躲藏就已經是老天開眼了。

  考古隊的隊員們此時劫後餘生,人人都是臉色發黃,看不清是被嚇得臉色發黃,還是一臉的沙塵,眾人下了駱駝,安力滿指揮駱駝們在牆邊趴好,隨後帶領著一眾人等,陸續從一間大屋的破房頂下去。

  古城雖然有城牆遮擋風沙,但是那些城牆有些地方斷開了,這麼多年來仍然有大量的沙子被風吹進城中,破損的房屋中,地上積滿了細沙,足有兩米多厚。

  我們進去避難的這間大屋,可能是類似衙門或者市政廳那樣的設施,比較高大,縱然是這樣,仍得貓著腰,稍稍一抬頭,就會撞到上面的木樑。

  葉亦心郝愛國等體格不好的人,進去就躺在地上,拿出水壺就喝,其餘的人幫手把陳教授扶了進來,他神智已經恢復,只是雙腿發軟,胖子長出一口大氣:「咱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安力滿進屋之後,立刻跪倒在地,黑地獄來的魔鬼颳起了黑沙暴,感謝胡大,感謝他派來吉祥的白駱駝,救我們遠離災禍的噩夢,安力滿老漢說單峰白駱駝是沙漠中最神奇的精靈,成吉思汗西夏王李元昊等人,都有白駱駝,不過那些都是兩個駝峰的,雖然罕見,但並不算神奇。

  如果隊伍中哪怕有一個胡大不喜歡的人,咱們都不會見到白駱駝,看來咱們這些人是被真主眷顧的虔誠信徒,從此以後彼此要像親兄弟一樣,打斷骨頭連著筋,安力滿拍著胸口保證:「如果再有危險,再也不會先撇下大家,自己逃命了。」

  我心中暗罵:「他奶奶的,敢情你這老頭,先前就沒拿我們當回事,我說一出事你他娘的就跑得比兔子還快呢。」

  說話間,外邊的大沙暴已經來了,狂風怒嚎,颳得天搖地動,我們在古城遺蹟裡也不免心驚,萬一被風沙把房子的出口埋住,還不得活活憋死?於是我安排薩帝鵬、胖子、楚健三個人,輪流盯著屋頂上的破洞,一有什麼情況,就趕快通知大夥跑出去,不過大夥都心知肚明,要是風暴移動沙漠,前邊的城牆被吞沒了,我們就算跑出去,也只不過是換個地方被活埋而已。

  房外牆下長滿了沙蒿子,這是一種乾草,我探出身去隨手拔了一些,取出固體燃料,點了一小堆火,給大夥取暖。

  黑漆漆的古屋,被火光照亮了,葉亦心突然跳了起來,頭一下撞到了房樑,她差點被磕暈過去,房樑上落下無數細沙,底下的人都沒戴風鏡,免不了被迷了眼睛。

  大夥一邊揉眼睛,一邊問葉亦心怎麼了?發什麼神經。

  我的眼睛也進了沙子,什麼都瞧不見,耳中只聽葉亦心顫抖的聲音叫道:「右邊牆角躺著具死屍!」

  「死屍?」郝愛國邊揉眼睛邊問:「妳個小葉,一驚一乍的幹什麼?咱們考古的還怕死屍嗎?」

  葉亦心的眼睛也進了沙子,捂著撞到屋樑的頭頂道歉:「對不起,郝老師,我──我就是沒想到這屋裡會有死人,思想準備不充分──對不起對不起。」

  我聽說過一個秘方,迷了眼,馬上吐口唾沫就能好,這招我以前百試百靈,於是我趕緊吐了一大口唾沫,迷眼的感覺立刻減輕了,流出不少眼淚,但是已經能睜開了。

  睜開眼一看,就嚇了我一跳,原來我剛才那口唾沫,剛好吐在了Shirley楊的頭頂,她是個愛乾淨的人,就算是在沙漠中日夜兼程,也保持著良好的衛生習慣,她被沙土迷了眼,正在不停的揉眼睛,混亂之中沒有注意到自己頭頂上被人吐了口唾沫。

  我只好裝做沒這麼回事了,急忙從便攜地質包裡取出手電筒,往牆邊查看,果然是有具人類的屍骨,沙漠中氣候乾燥異常,看不出死了多久了,只剩下一副白骨,被風吹進來的黃沙埋住了一小半,大部分還露在外邊,冷眼一看,還真是挺嚇人的,怪不得嚇得葉亦心跳那麼高。

  這時其餘的人,也陸續睜開了眼睛,拿出水壺,用清水為幾個迷眼迷得嚴重的人沖洗,我告訴眾人不用擔心,沒什麼,就是一具人骨,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等咱們吃些東西,稍稍休息一會兒,挖個坑給他埋了就是。

  考古隊的成員,除了安力滿老漢,都是經常跟古屍打交道的,也沒有人害怕,只是對這具人骨死在這裡多少有點疑惑,沙漠中的死者很少會腐爛,多半都是被自然風乾成了木乃伊,可是這副白骨身上半點皮肉都沒有,說不定是讓沙狼給吃光了。

  安力滿認為這並不奇怪,那峰白駱駝不是跑進來躲避大沙暴嗎,咱們多虧了跟著牠才倖免於難,這片沙漠不同於有樓蘭遺蹟雅丹奇觀的半沙漠半戈壁,人們進這西邊的黑沙漠,只敢從孔雀河古河道的線路,一點都不敢偏離,憑咱們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這座城堡的廢墟,但是沙漠中的動物們就不一樣了,這座廢城,肯定是胡大賜給沙漠中動物們的避難所,咱們是沒看見,那些破房斷牆後邊,說不定藏著多少避難的沙狼、黃羊、沙豹──,這會兒天上正在颳大沙暴,地上的動物們都嚇壞了,誰也顧不上誰了,等沙暴過去之後,也許會發現狼和黃羊都躲在一間屋子裡,那時候是狼就該呲出牙,是黃羊的就該伸出頭上的角了。

  聽說這些破房屋中還藏著不少避難的野獸,葉亦心等幾個膽子小的人,都有些緊張,安力滿也擔心躲在破城牆後邊的駱駝們,他要冒著沙暴出去,把駱駝們拴住,看來這場大沙暴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還不知道要在這間大屋中耗上多久,於是我讓胖子與楚健兩人也和他一起出去,順便把吃的東西和燃料睡袋都搬進來。

  他們三個帶上風鏡,用頭巾裹住口鼻耳朵,從屋頂上的破洞翻了出去。過了吸兩根香煙的功夫,他們倆就回來了,身上全是沙土,胖子把頭巾和風鏡扯掉,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操,這風颳的,要不是我們三個人互相拉著,都能給我們颳到天上去了,不過那老爺子沒蒙咱,我們路過一堵破牆的時候,那後邊藏著六七頭黃羊,等會兒風小點,我拿槍去打兩頭,咱們吃頓新鮮肉,這幾天都是肉乾,吃得也煩了。」

  安力滿聞聽此言,表示堅決不同意:「不可以不可以,你一開槍的嘛,那個槍聲嘛,就把藏在城裡的野獸都嘛,都嚇跑了,牠們就會跑出去,都會被活活埋在魔鬼的黑沙暴裡的嘛,咱們和那些動物們一樣的嘛,都是胡大開恩,才能來這裡躲藏嘛,你不可以這麼樣的。」

  胖子說:「得了得了,您趕緊打住,我不就這麼一說嗎,招出您這麼多話來,我接著吃肉乾行不行?胡大他老人家不會連肉乾都不讓咱吃吧?」說罷從包裡取出肉乾和罐頭白酒,分給眾人吃喝。

  在大沙漠中亡命奔逃了多半日,現在被沙暴困在這無名古城的廢墟中,除了胖子和安力滿老漢之外,其餘的人都沒心情吃東西,我關心陳教授,就屬他歲數大,在沙漠裡缺醫少藥,可別出點什麼意外才好,我拿著裝白酒的皮囊,走到陳教授身邊,勸他喝兩口酒解解乏。

  Shirley楊和郝愛國扶著陳教授坐起來,學生們除了輪到楚健去屋頂破洞旁放哨以外,也都關切地圍在教授身邊。

  陳教授好像已恢復了過來,喝了口酒,苦笑道:「想想以前在野外工作,後來被關在牛棚裡三年多,又到勞改農場開山挖石頭,什麼罪沒遭過啊,也都挺過來了,如今老嘍,不中用了,唉,今天多虧了胡老弟了,沒有你,我這把老骨頭非得讓沙暴活埋了不可。」

  我安慰了他幾句,說我不能白拿楊大小姐那份美金,這些都是我份內的事,您老要是覺得身體不適,咱們盡早回去,還來得及,過了西夜古城,那就是黑沙漠的中心地帶了,環境比這要殘酷得多,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陳教授搖頭,表示堅決要走下去,大夥不用擔心,這種罕見的大沙暴百年不遇,不會經常有的,咱們既然躲過了,那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正要再勸他幾句,Shirley楊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對我說道:「胡先生,以前我覺得你做考古隊的領隊,實在是有點太年輕,還很擔心你有沒有足夠的能力和經驗,今天我終於知道了,這個隊長的人選非你莫屬。有件事還需要你幫忙,咱們領教了大自然的威力,隊員們的士氣受到了不小的挫折,我希望你能給大夥打打氣,讓大家振作起來。」

  這倒是個難題,不過掌櫃的發了話,我只能照辦了,大夥圍在一起吃飯,我對大家說:「那個──同志們,咱們現在的氣氛有點沉悶啊,一路行軍一路歌,是我軍的優良傳統,咱們一起唱首歌好不好?」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莫名其妙,心想我們什麼時候成軍人了?我軍的優良傳統跟我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這種時候,這種場合唱歌?一時誰也沒反應過來。

  我心想壞了,又犯糊塗了,怎麼把在連隊那套拿出來了,於是趕緊改口道:「不是不是,那什麼,咱們聊聊天得了,我給你們大夥匯報匯報我在前線打仗的一件小事。」

  大夥一聽我要講故事,都有了興趣,圍得更緊了一些,邊吃東西邊聽我說:「有一次,我們連接到一個艱鉅的任務,要強行攻佔三○六高地,高地上有幾個越南人的火力點,他們配置的位置非常好,相互依託又是死角,我軍的炮火不能直接消滅掉他們,只能讓步兵硬攻,我帶的那個連是六連,我們連攻了三次,都沒成功,犧牲了七個,還有十多人受了傷,我們連是全師有名的英雄連,從來沒打過這麼窩囊仗,戰士們非常沮喪,打不起精神來,我正著急呢,忽然團長打來個電話,在電話裡把我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說你們連行不行?不行把位置讓開,把英雄連的稱號讓出來,團裡再派別的連隊上。我一聽這哪行啊,把電話掛了,就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對戰士們說。剛才中央軍委給我打電話了,說鄧大爺知道了咱們六連在前線的事蹟了,老爺子說六連真是好樣的,一定能把陣地拿下來。士兵們一聽,什麼?鄧大爺都知道咱們連了?那咱可不能給他丟這臉,當時就來了勁頭,上去一個衝鋒就把陣地給拿了下來。」

  考古隊的眾人聽到這裡,都覺得有點激動,紛紛開口詢問在前線打仗詳細的情況。

  我對大夥說:「同志們,我說這個故事的意思就是,沒有什麼困難是能阻攔我們的,我們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只要能戰勝自己的恐懼,只要咱們克服掉自己的弱點,就一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在我的一番帶動之下,先前那番壓抑沉悶的氣氛,終於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外邊的大沙暴雖然猛烈,這些人卻不再像剛才那麼緊張了。

  ※※※

  吃完東西之後,輪到薩帝鵬去接替楚健放哨,我和胖子去收拾牆角那具遇難者的人骨,就那樣把它擺在那,屋裡的人也不太舒服,睡覺前,先把這具人骨埋了比較好。

  現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不可能埋到外邊去,只能就地挖開沙子,挖了沒幾下,工兵鏟就碰到了石頭,我覺得有些古怪,這屋子很高,幾百上千年吹進來的黃沙,堆積的越來越高,這些沙子少說也有兩三米厚,怎麼才挖了幾下就是石頭。

  撥開沙土觀看,那石頭黑乎乎的,往兩側再挖幾下,卻沒有石頭,郝愛國等人見了,也湊過來幫忙,一齊動手,挖了半米多深,細細的黃沙中,竟露出一個黑色石像的人頭。

  我們只挖出了它的頭部,這石像完全是用黑色的石頭雕成,上面沒有任何其他的顏色。

  大小足有常人的兩個腦袋加起來那麼大,眼睛是橄欖形,長長的,在臉部的五官中顯得不大協調,比例占的太大了,頭頂沒有冠帽,只挽了個平簪,表情非常安詳,沒有明顯的喜怒之色,既像是廟裡供奉的神像,也像是一些大型陵寢山道上的石人,不過從石像在這間大屋中的位置判斷,是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點亮了一盞氣燈,給他們照明,陳教授看了看,對郝愛國說:「你看看這個石像,咱們是不是以前在哪見過?」

  郝愛國戴上近視眼鏡,仔細端詳:「啊,還真是的,新疆出土過一處千棺墳,那墓中也有和這一模一樣的石人,眼睛非常突出,異於常人,這應該是叫巨瞳石像。」

  在新疆天山,阿勒泰,和田河流域,以及蒙古草原的各地,都發現過這種巨瞳石像,關於石像的由來,已不可考證,曾經有學者指出這應該是蒙古人崇拜的某個神靈,根據史冊記載,忽必烈在西域沙漠中有一處秘密的行宮,稱為「香宮」,最早這個石人的雕像就供奉在香宮裡面。

  但是後來又過了些年,隨著幾座年代更為久遠的古墓和遺蹟的發現,也從中發現了巨瞳石人像,這就推翻了那種假設,又有人說這是古突厥人遺留下來的,到最後也沒個確切的說法,成了考古史上眾多不解之謎中的一個。

  考古隊中的幾個學生從沒見過巨瞳石像,掏出筆來在本子上又記又畫,商量著要把下面的沙子挖光,看看石人的全身,郝愛國給他們講了一些相關的知識,說今天大夥都累了,先休息吧,明天等沙暴停了,咱們清理一下這大屋中的沙子,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我換了個地方,挖開黃沙,把那具遇難者的屍骨埋了,他身上沒有衣服和任何能證明他身分來歷的東西,連個簡易的墓碑都沒法給他做,唉,好好的在家待著多好,上沙漠裡折騰什麼呢,就在此安息吧。

  我看了看錶,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外邊的黑沙暴依然未停,反而有越來越猛的勢頭,說不定還會颳上整整一夜。

  除了放哨的薩帝鵬之外,其餘的人都用細沙子搓了搓腳躺進睡袋休息了,這是跟安力滿學的,在沙漠裡,水是金子,洗腳只能用細沙子,我找到在房頂破洞下放哨的薩帝鵬,讓他先去睡一會兒,我來替他放哨。

  我坐在牆角,把運動氣步槍抱在懷裡,以防突然有野獸躥進來傷人,一邊抽煙一邊聽著外邊的風聲,一想到陳教授他們還要接著往沙漠深處走,真讓人頭疼,誰知道那黑沙漠的深處潛藏著多少危險的陷阱。

  沙漠就是這樣,表面上看很平靜,無風的時候,整個大地都像是被金黃色的絲緞所覆蓋,可是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吞沒了無數人和動物的流沙,瞬息萬變的風沙,各種沙漠中的動植物,都是一個個威脅著探險隊安全的因素,說不好就得出什麼意外,今天遇到大沙暴,而隊員們沒出現傷亡,這絕對可以算是奇蹟了。

  我想得出了神,一支接一支的吸煙,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邊的天已經黑透了,風聲還是那麼大,像是無數魔鬼在哭嚎,不時的有沙子落進屋頂的窟窿,這風再不停,怕是前邊的破城牆就要被沙子吞沒了。

  這時我發現Shirley楊醒了,她見我坐在牆角放哨,就走過來,看她那意思是想跟我說話,平時,我很少跟她交談,主要是因為她跟胖子倆人不太對盤,互相看著都不太順眼,所以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們不怎麼跟她說話,說戧了她扣我們點錢,那也夠我們受的。

  出於禮貌,我跟她打個招呼,Shirley楊走過來問我:「胡先生,你也去睡會兒吧,我替你兩個小時。」

  我說不用了,等會兒我叫胖子替我的崗,我讓她再去接著休息,她卻坐在了我的對面,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她,為什麼非要找那座古城,也許那座城市早就已經消失了,這麼多年從來沒人見過,她父親和那幾位探險家,未必是死在那座古城裡了,在沙漠中什麼危險都可能遇到,想找到那些迷路的遇難者遺體可真是太難了,而且這片黑沙漠裡還存在著很多解不開的謎團,我曾經看過一些小報,上面說有三個探險家,也是來這裡探險,然後失蹤了,隔了很久以後,人們在沙漠的邊緣找到了他們的屍體,這三具屍體都是脫水死亡的,奇怪的是他們的水壺裡還裝著多半壺的飲用水。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我們人類對沙漠的瞭解太少了,沙漠中的動植物種類很多,有些都是屬於未經發現的物種。咱們盡力找也就是了,就算找不到,也不用太過自責。

  Shirley楊點點頭:「胡先生,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始終堅信我父親他們找到了精絕古城,因為自從他在沙漠裡失蹤之後,我不止一次的夢到一個黑漆漆的大洞,洞口懸著一具大棺材,棺上刻滿了鬼洞文,還纏了很多大鐵鏈,棺材上面還趴著一個巨大的東西,但是我看不清它是什麼,每次都是極力想看清楚,那棺材上的究竟是什麼,可是一到那時候,我的夢就醒了,這半年多以來,我幾乎每一晚都夢到同樣的情景,我相信這是我父親給我託的夢,那棺木一定是精絕女王的。」

  我心想怎麼美國人也這麼迷信,還信託夢的事,但是看她神色鄭重,也不敢說出反駁她的話來,只是安慰了她幾句,岔開話題,問她那精絕國究竟是怎麼回事。

  Shirley楊說:「我父親和陳教授是多年的好友,他們年輕時是同學,都很癡迷西域古文化,四八年,我父親和家裡人去了美國,文革之後,他才再次回到中國,他在美國的時候,曾經買下了一批文物,都是十九世紀早期,歐洲探險家們在新疆沙漠裡發掘出來的珍貴文物,那些歐洲探險家曾在尼雅綠洲附近發現了一處古城遺蹟,據考證遺蹟和文物都是漢代的,由一些線索上推測,那裡很可能就是西域三十六國中最強盛的精絕國的遺蹟,而我父親和陳教授經過多年的研究,推斷尼雅遺蹟,只不過是精絕國的一個附屬城市,真正的精絕主城應該在尼雅的北面,茲獨暗河的下游,我父親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親自找到精絕古城的遺蹟,才冒險組織探險隊進入沙漠的。他一生都被精絕的鬼洞文化所深深吸引,關於這個曾經無比輝煌的古城,現存的記載並不多。精絕國是當時西域各小國聯盟的首領,那些小國家,其實現在看只不過是一些貿易線路上,自然形成的大小不一的若干城市,一個小城也以一國自居,而這些小國中最強大的,就是精絕,精絕人以鬼洞族為主,還混雜了其他少數民族,精絕國最後一任女王死亡之後,這個城市就在沙海中消失了,是毀於自然災難,還是毀於戰爭,都無從得知,就像是這個國家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但是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有一位英國探險家,他帶領探險隊進入塔克拉瑪干探險,最後只有他一個人活著走了出來,他的神智已經徹底喪失了,但是相機裡的幾張照片和日記本,卻證實了精絕古城的存在。

  後來也有人曾經想按這條線索去尋找,可是隨後就爆發了二戰,直到最近這三四年,各個探險隊才有機會進入沙漠尋找寶藏和遺蹟。

  Shirley楊取出一個小包給我看,我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發黃的黑白老照片,和一本寫滿英文的古舊日記薄,照片的畫面非常模糊,隱隱約約還可以辨別出來,照片拍攝到的是一座在沙漠中的城市,中間立著一座塔,細節上幾乎都看不清楚。

  我問Shirley楊這難道就是──,Shirley楊說道:「是的,這是我父親從英國買回來的,這就是那位曾經親自到過精絕古城的探險家,華特先生的日記和照片,這也給了我們一些線索,不過日記中只寫到他們在茲獨暗河的下游,見到一座龐大的古城,準備早上進去探險,之後就沒有了,不知道他們在古城遺蹟中遇到了什麼事情,最後僅剩一個神智失常的人倖存了下來。」

  我跟她聊著聊著,無意中發現,在被屋中汽燈照亮的牆角處,那座被挖出來一個大腦袋的巨瞳石人像,它的眼睛好像動了一下,我一天兩夜沒閤眼了,莫非看花了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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