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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黃皮子墳



  「遮了天」這個綽號大概是取自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意思,民間風傳他早年當和尚的時候救過黃大仙,一輩子都有黃皮子保著,誰也動不了他。這當然是謠傳了,實際上他不僅沒救過黃皮子,反倒是還禍害死不少。

  剿匪小分隊追擊他的時候,正好山裡的雪下得早,天寒地凍,最後在一個雪窩子裡搜到了「遮了天」的屍首,他是在一株歪脖子樹上,上吊自殺的。在他屍首的對面,還吊死了一隻小黃皮子,死狀和他一模一樣,也是拴個小繩套吊著脖子,這一個人和一隻黃皮子,全吐著舌頭,睜著眼,凍得硬挺挺的。

  胖子故弄玄虛,說得繪聲繪色,扮成吊死鬼吐著舌頭的模樣,把燕子唬得眼都直了,我卻對此無動於衷,因為這件事我聽胖子說過無數次了,而且「遮了天」的死法也太過詭異,若說他自己窮途末路上吊尋死,以此來逃避人民的審判倒也說得通,可對面吊死的那隻小黃皮子可就太離奇了。「遮了天」一介鬍匪,何德何能?他又不是明末的崇禎皇帝,難道那黃皮子想做太監給他殉葬麼?

  燕子卻不這麼認為,她對胖子所言十分信服,因為當地有著許多與之類似的傳說,傳說黃大仙只保一輩兒人,誰救了黃大仙,例如幫黃大仙躲了劫什麼的,這個人就能受到黃大仙的庇護,他想要什麼,都有黃皮子幫他偷來,讓他一生一世吃穿不愁。可只要這個人陽壽一盡,他的後代都要遭到黃大仙的禍害,以前給這家偷來的東西,都得給倒騰空了,這還不算完,最後還要派一隻小黃皮子,跟這家的後人換命。燕子覺得那個土匪頭子「遮了天」,大概就是先人被黃大仙保過,所以才得了這麼個下場。

  解放前在屯子裡就有過這種事,有個人叫徐二黑,他家裡上一輩兒就被黃大仙保過。有一年眼看著徐二黑的爹就要去世了,一到晚上,就有好多黃皮子圍著徐二黑家門口打轉,好像在商量著過幾天怎麼禍害徐家。黃皮子實在是欺人太甚,徐二黑發起狠來,在門口下了絕戶套,一晚上連大帶小總共套了二十幾隻黃皮子。山下有日本人修的鐵軌,正是數九嚴冬滴水成冰的日子,徐二黑把這些黃皮子一隻隻割開後脊梁,全部活生生血淋淋地按到鐵軌上。黃皮子後背的熱血沾到鋼鐵立刻就凍住了,任憑牠們死命掙扎也根本掙扎不脫,徐二黑就這麼在鐵路上凍了一串黃皮子。天亮時火車過來,把二十幾隻黃皮子全給碾成了肉餅。

  結果這下子惹了禍了,一到了晚上,圍著屯子,漫山遍野都是黃鼠狼們的鬼哭神嚎,把屯子裡的獵狗都給震住了。天濛濛亮時有人看見黑壓壓的一片黃皮子往林子裡躥走了,接著又有人發現徐二黑上吊自殺了,死法和胖子所講那個故事中土匪頭子的下場完全一樣。

  胖子和燕子胡勒了一通,吹得十分盡興,山外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正在掃除一切牛鬼蛇神,這場運動也理所當然地衝擊到了大興安嶺山區,就連屯子裡那位只認識十幾個字的老支書,一到開會的時候都要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在正中間的光明大道,左邊一個坑是左傾,右邊一個坑是右傾,大夥一定不能站錯隊走錯路,否則一不留神就掉坑裡了。」所以我們三人在林場小屋中講這些民間傳說,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不過我們這林場山高皇帝遠,又沒有外人,我們只談風月,不談風雲,比起山外的世界要輕鬆自在得多。

  燕子讓我也講些新聞給她聽,外邊的天又黑又冷,坐在火炕上嘮扯有多舒服,但是我好幾個月沒出過山了,哪有什麼新聞,舊聞也都講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對她和胖子說:「今天也邪興了,怎麼你們說來說去全是黃皮子?團山子上有道嶺子不是就叫黃皮子墳麼?那裡是黃皮子扎堆兒的地方,離咱們這也不遠了。我來山裡插隊好幾個月了,卻從來都沒上過團山子,我看咱們也別光說不練了,乾脆自力更生豐衣足食,連夜上山下幾個套子,捉幾條活的黃鼠狼回來玩玩怎麼樣?」

  胖子聞言大喜,在山裡沒有比套黃皮子和套狐狸更好玩的勾當了,當時就跳將起來:「你小子這主意太好了,雖然現在不到小雪,黃皮子還不值錢,但拎到供銷社,換二斤水果糖指定不成問題。咱們都多少日子沒吃過糖了,我他媽的要是再不吃糖,可能都要忘了糖的味道是辣還是鹹了。光說不練是假把式,光練不說是傻把式,連說帶練才是好把式,咱這就拿出實際行動來吧──」說著話一挺肚子就躥下火炕,隨手把狗皮帽子扣到腦袋上,這就要動身去套黃皮子。

  燕子趕緊攔住我們說道:「不能去不能去,你們咋又想胡來,支書可是囑咐過的,不讓你們搞自由主義整事兒,讓咱們仨好好守著林場。」

  我心中暗暗覺得笑,屯子裡的老支書是芝麻綠豆大的官,難道他說的話我就必須服從?我爹的頭銜比村支書大了不知多少倍,他的話我都沒聽過,除了毛主席的話,我誰的話也不聽。山裡的日子這麼單調,好不容易想出點好玩的點子,怎麼能輕易做罷,但這話不能明說,我還是語重心長地告訴燕子:「革命群眾基本上都被發動起來趕冬荒鬥天地去了,難道咱們就這麼乾待著不出力?你別看黃皮子雖小,可牠也有一身皮毛二兩肉,咱們多套幾隻黃鼠狼就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支援了世界革命。」

  燕子聽得糊里糊塗,添磚加瓦倒是應該,可「團山子」上的人熊那不是隨便敢惹的。當地獵戶缺乏現代化武器,他們打獵有三種土方法,一是設陷阱,下套索、夾子之類的,專門捕捉一些既狡猾跑動速度又快的獸類,像狐狸、黃皮子之類的,獵狗根本拿牠們沒辦法,只能以陷阱智取;再者是獵犬追咬,獵犬最拿手的就是叼野兔;三是火槍窩弩,其中發射火藥鐵砂的獵槍是最基本的武器,前膛裝填,先放黑火藥,再壓火絨布,最後裝鐵丸,以鐵條用力壓實,火絨卡住彈丸不會滑出槍膛,頂上底火,這才可以擊發,裝填速度慢、射程太近是致命缺點,用來打麂子、獐子和野豬倒是適用。

  獵人狩獵的這三套辦法,唯獨對付不了皮糙肉厚的人熊,上次我們在喇嘛溝遇到過人熊,險些丟了性命,所以此刻燕子一提到人熊的威脅,我心中也打了個突,但隨即便說:「聽螻蛄叫還不種地了?人熊又不是刀槍不入,而且晚上牠們都躲在熊洞裡,咱們趁天黑摸上團山子套幾隻黃皮子就回來,冒這點風險又算得了什麼,別忘了咱們的隊伍是不可戰勝的。」

  胖子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一個勁兒地催促我們出發,幹革命不分早晚,卻只爭朝夕,在我的說服下,燕子終於同意了,其實她也很想去套黃皮子,只是老支書的話在屯子裡還是比較有威信的,需要有人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幫她克服這一心理障礙。

  林場小屋外的天很冷,雪倒是不再下了,大月亮地白得滲人,但那月暈預示著近期還會有大雪襲來,山坳裡的風口呼嘯著山風,在遠處聽起來像是山鬼在嗚嗚咽咽地慟哭。我從屯子來林場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要套黃皮子或狐狸的主意,該帶的傢伙也都帶了,一行三人藉著月色來到林場的河邊。

  河面上已經結了冰,冰上是一層積雪,站在河畔上,距離河道十幾米,就可以聽到冰層下河水叮咚流淌之聲。由於是「趕冬荒」,秋天過了一半,突然有寒流襲來,所以河水凍得很不結實,直接踏冰過河肯定會掉冰窟窿裡,最保險的辦法就是踩著凍在河中的圓木過河。

  月光映著薄雪,銀光匝地,河面上隆起一個個長長的橫木,都是沒來得及運到下游,暫時被凍在河中的木頭,踩著圓木即使冰層裂開,木頭的浮力也不會讓人沉入河中。

  看著河面並不算寬,真過河的時候,才發現河面絕對不窄,我們三人將距離拉開了,一根根踩著木頭邁著走。因為天冷穿得衣服厚重,腳步也變得很沉,腳下碎冰嘩啦嘩啦亂響,雖然驚險十足,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一點都不害怕,相反有些激動,骨子裡那種冒險的衝動按捺不住,覺得這種行為可真夠刺激。

  過了河就是當地獵人們眼中的禁地團山子。這山上林子太密了,燕子也沒把握進了這片林子還能走出來,我們雖然膽大包天,卻也不敢冒進。好在那「黃皮子墳」是在團山子腳下,離河畔不遠,那裡有一個隆起的大土丘,上面寸草不生,土丘上有無數的窟窿,大大小小的黃皮子都躲在裡面。可能因為這土丘像墳包,裡面又時常有黃皮子出沒,所以才叫做「黃皮子墳」。

  我們並沒有直接走上「黃皮子墳」,在附近找了片背風的紅松林子,這裡是下風頭,黃皮子和山上各類野獸不會嗅到我們的行蹤,看來這裡就是一個天然的最佳「埋伏點」。我把胖子和燕子招呼過來,三人蹲在樹後合計怎麼動手。

  胖子出門時從屯子裡順出兩水壺土燒。土燒就是自家燒鍋釀的酒,剛在林場小屋的時候裝在軍用水壺裡煨熱了,過河時一直在懷裡揣著,這時候取出來,竟然還帶著點熱呼氣。我看他喝得口滑,就要過來喝了幾口,這酒甜不囉唆,要多難喝有多難喝,可能就是用苞米瓤子和高粱稈子整出來的土燒。

  胖子說:「別挑三撿四的了,湊和喝兩口吧,暖和暖和好幹活,有這種土燒酒已經很不錯了,咱們這山溝子裡就那麼幾畝薄地,哪有多餘的糧食釀酒啊,不過我那還存著一整瓶從家帶來的好酒呢,等套了黃皮子,我得好好整個菜,咱們喝兩盅兒解解乏。」隨後胖子就問我怎麼套黃皮子?

  我嘿嘿一笑,從挎抱裡拿出一個雞蛋,有點尷尬地對燕子說:「對不住了燕子,我看你家蘆花雞今天下了兩個蛋,我就順手借了一個,時間緊任務急,所以還沒來得及向你匯報,但是我後來一想對於狐狸和黃皮子來說,雞蛋實在是太奢侈了,於是我就又從蘆花雞身上揪了一把雞毛──」

  燕子氣得狠狠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把:「你偷了雞蛋也就完了,咋還揪俺家蘆花雞的雞毛呢!」胖子趕緊勸阻:「咱們要文鬥不要武鬥,回去我讓這孫子寫檢查,深挖他思想根源的錯誤動機,但眼下咱們還是先讓他坦白交代怎麼拿雞毛套黃皮子。」

  我說套黃皮子其實最簡單了,雞毛的氣味足可以撩撥得這幫饞鬼坐臥不安。燕子她爹是套狐狸的老手了,老獵人們都有祖傳的「皮餛飩」。製做「皮餛飩」的這門手藝已經失傳了,「皮餛飩」實際上名副其實,是一個特製的皮口袋,傳說這裡面在製皮的時候下了秘藥,嗅覺最靈敏的狐狸也聞不出它的氣味有異。這皮囊有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六稜形口子,外口是圓的,可以伸縮,狐狸和黃皮子都可以鑽進去,往裡面鑽的話這口子像是有彈性一般越鑽越大,但皮囊裡面的囊口,卻是六邊形的,專卡黃皮子的骨頭縫。這種動物的身體能收縮,但唯獨鑽不得六角孔,進來容易出去難,只要牠往外一鑽,囊口就會收緊卡到牠死為止。「皮餛飩」之所以高明,是因為它能完完整整地保全獵物皮毛,比如狐狸皮值不值錢看的是尾巴,但萬一設的套子和陷阱打到了狐狸尾巴,這張狐狸皮就不值錢了。

  屯子裡現在只有燕子家才有一副「皮餛飩」,她祖上就是獵戶世家,這「皮餛飩」也不知傳了多少年代了,死在它裡面的黃皮子和狐狸簡直都數不清了。因為這件傢伙太毒太狠,無差別的一逮一個準,獵人們又最忌諱捉那些懷胎或者帶幼崽的獵物,那麼做被視為很不吉利,所以燕子他爹輕易都不使用。我卻早就想試試這傳得神乎其神的「皮餛飩」好不好使,這次也偷著帶了出來。

  把雞毛塗上些雞蛋清放在皮囊中做餌,剩下的雞蛋黃倒入空水壺裡,捨不得給黃皮子吃,當然也捨不得扔,還得留著回去吃炒雞蛋呢。再用枯枝敗葉加以偽裝,上面撒上些雪沫,最後用樹枝掃去人的足跡和留下的氣味,這個套子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事就是在遠處觀察,看看哪隻倒霉的黃皮子上當。

  我們偽裝完「皮餛飩」,就回到紅松後苦苦等候,可那山林雪地上靜悄悄的始終沒有動靜。月上中天,我都快失去耐性了,這時候雪丘上終於有了動靜。我和胖子、燕子三人立刻來了精神,我定睛一看,心中立刻吃了一驚,我的天,這是黃皮子墳裡成了精的黃大仙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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