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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標本儲藏櫃



  我完全沒顧得上害怕,急忙轉過照明筒,打亮了往身邊照去,丁思甜確是好端端躺在地上,不過剛才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她臉旁的牆壁前擺著一口小小的銅箱。那銅箱蓋子上鑄著一面黃鼠狼頭,銹跡斑斕的銅箱甚是矮小,箱蓋大致和丁思甜的頭部平行,我適才隨手一碰,卻是摸到了箱蓋上的黃皮子頭,其造型奇詭,雖能看出是黃皮子,但擬人化十足,凹凸起伏之處極似人臉,竟被我誤以為是那大鮮卑女屍的面具。

  胖子聽見響動也爬起身來觀看,那時候我們精力體力之充沛簡直讓人難以想像,幾番出生入死,身上帶傷、腹中無食,劇鬥過後稍一喘歇便又生龍活虎,事後回想起來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堅持到現在還沒趴下?除了年輕氣盛之外,還有個最主要的原因,其實這原因特別簡單,也特別單純,那時候真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為解放全人類跳出火坑而在貢獻青春。在這個問題上一點都不懷疑,信仰支撐的力量是無窮的,沒真正從骨髓裡信仰過某種力量的人根本不會理解。

  我和胖子將丁思甜移在一邊,湊過去細看那口銅箱,這神秘的銅箱上滿是古舊斑駁的銅花,四周都是巫紋符咒,我半點也看不明白,只是箱體上有許多顯眼的綠松石和金絲夾嵌,顯得十分華貴,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古物。那銅箱並非如我們所常見的箱子,箱蓋上沒有合頁連接,而是像棺材一樣,需將蓋子完全抬起來,才能開合見到裡面的事物。

  實際上這銅箱,也確實像是一口小巧玲瓏的古銅棺材,現在事情是明擺著的,在大興安嶺黃大仙廟中被泥兒會鬍匪挖掘出來的,九成九就是這如同棺材的古老銅箱。再細看箱蓋上是面目可憎的黃皮子,頭臉幾與常人相等,蓋子與箱身閉合的縫隙間,尚有火漆殘留的痕跡,想必是曾經被人打了開來。

  胖子心中好奇:「這銅箱可比先前想像的要小得多,這四舊裡面裝的是什麼貓七狗四的雜碎之物?」他嘴裡念叼著就想揭開來看個究竟,以前破四舊時砸得多了,也沒太將此物放在眼裡。

  我趕緊說:「別動,這箱子雖小,但我看它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夾在密道中那日本鬼子臨死前想從這逃出去,他為什麼要逃呢?咱們稍微反向推理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這研究所中莫名其妙而死之人如此之多,怕與這銅箱和那女屍脫不了干係。咱們能活到現在,肯定是有一件事沒做,那就是還沒有打開這口銅箱。一旦箱蓋再次開啟,恐怕咱們就沒辦法活著離開了,戰勝敵人的先決條件是先保存己方的有生力量。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胖子點頭同意,他也挺會找藉口:「為了防止階級敵人滅亡前,還會猖狂一跳進行反撲,咱們就別動這箱子了。我現在好像又有點力氣了,咱就抓緊給想辦法救思甜吧,老胡──你說她──她還有救嗎?」胖子說到最後甚至有些不敢說了,說出來的聲音更是含含糊糊,確實是替丁思甜擔心到極點了,心理上產生了一絲動搖。這種情緒對他來說已是罕見的不安了。

  我對胖子說:「只要咱們團結起來,只要咱們有勇氣,只要咱們敢於戰鬥,不怕困難,前赴後繼,堅持鬥爭,那麼,全世界就一定是屬於人民的,一切妖魔鬼怪最終都會被消滅。勝利的曙光很快就會照遍地球,這間地下密室裡東西不少,咱們先搜索看看──」

  說著話,我又看了看丁思甜目前的狀況,自她出現中了蚺毒的跡象之時,按照以往傳說中錦鱗蚺的毒性推測,我們估計她最多還剩下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現在雖然過了半天不到,但受了幾度驚嚇和外傷,毒已入骨,看來無論如何是堅持不了一晝夜了。多說再過兩個小時,只要蚺毒攻心,臉色由青轉黑,即便拿來解毒靈藥也難以回天了。

  我知道事不宜遲,不得不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趕緊讓胖子扶著我站了起來,眼下老羊皮已經指望不上了,他徹底脫了力,全身如同散了架,連站都站不起來,只好由他在原地守著丁思甜。我們的工兵照明筒用了許久,備用更換的電池丟在了磚窯門前,還不知剩餘的電量可以維持多久,在這黑漆漆的地下密室,一切行動全都依賴光源,不到關鍵時刻,捨不得再去隨便使用,於是在衣袋裡找出兩節以前燃剩的蠟燭頭,點將起來當作亮子。

  目前密室的門戶被那株死掉的妖參屍體堵住了,它根鬚上裹帶的腐爛死人散了一地,加上門前滿地的各種生物器官,以及都快流成了河的防腐藥水氣味,地下密室中的環境可想而知是何其惡劣。只有我們所在的牆角處空氣流通,呼吸起來尚不為難,往室內一走,就會覺得眼睛發辣流淚,每用鼻子呼吸一口,都像迎面嗆到石灰。

  我帶同胖子,用血污骯髒的衣襟裹住口鼻,正要動身搜索,依在牆角照料丁思甜的老羊皮忽然扯了扯我的衣服,他一口氣尚未喘勻,無法說話,吃力地指了指那具橫臥在石台上的大鮮卑女巫屍體,看他臉上神色,一是惶恐不安,二是提醒我們千萬要提防女屍乍了撲人。

  我對老羊皮點點頭,心想現在救人要緊,那死屍既是始終未動,還是先別去招惹為好,抬腳把那口銅箱輕輕往遠處踢開,然後對老羊皮和胖子說:「大鮮卑巫女到底怎麼回事,咱們都不清楚,可既然毛主席教導咱們說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到的力量。我活學活用,急學急用,隨時都用,於是就琢磨咱們跟那女屍也可以團結團結。像巫女這種身分,大概就是跟廟裡的尼姑差不多,雖然是一種屬於封建迷信範疇的工作,但畢竟她本身沒有產業。就如同尼姑庵裡的姑子一樣,庵廟寺院都屬於國家財產,並非她們個人所有,要照這麼分析就可以劃出成分來了。大鮮卑巫女的階級成分,很可能應該屬於無產階級陣營,嗯──如果──當然如果是自願當的巫女,那充其量也只是自由職業者。小資產階級,跟咱們無產階級屬於人民內部矛盾,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何況這具屍體也許和這研究所中曾經發生過的那場滅頂之災有關,算是對抗日做出過貢獻的,她跟咱們之間就算是有點不太對脾氣,也應該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老羊皮平時學習的理論知識遠遠不夠,聽不太明白我講的道理。瞪著眼只是搖頭。也不知他是不同意我的觀點,還是讓我們不可掉以輕心,胖子階級鬥爭水平就比老羊皮高多了。他立刻對我的分析表示贊同。不過胖子同時也表示,在這種敵暗我明的情況下,咱也不得不多加小心,必須多長點心眼,萬一那尼姑要是甘心為地主階級殉葬,妄圖變天,咱們手底下可就不能留情了,反帝必反修,我他媽砸爛她的狗頭。

  由於當時社會背景在那擺著。我們一旦沒有主心骨的時候,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四卷毛選中尋找指南。因為從來也沒讀過別的書,唯一的理論來源就是小紅本,紅寶書對我們來說就是戰無不勝的百科全書,從中提取出鬥爭綱領,一切行為就有了目的性。現在既然有了方向,分清了成分,也就不像剛見到那具女屍那般心裡發慌了。

  我們打點精神,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密室中到處尋找。這裡設施物品極其繁多,除了各種人和動物的器官標本之外,另有數不清的藥瓶藥水。其實究竟要找什麼東西才能解毒,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根本不能讓自己停下來眼睜睜看著戰友丁思甜死去。我們只是認為解毒拔毒該有解毒劑一類的藥品,而且日軍研究所既然養了錦鱗蚺來研究,也應該會有相關的藥物,但看到那一櫃子一櫃子密密麻麻的藥瓶,我和胖子都有點傻眼。

  我和胖子雖然在山區插隊了一段時間,掌握一些山裡急救的土方,但並不具備多少真正地醫學知識,也從沒在這方面做過功課,光忙著參加世界革命了,哪有時間學習啊。除了少年時代出於遊戲的目的接觸過一些常見化學藥水之外,對那些種類繁多的藥片藥劑根本毫不瞭解,到底能解蚺毒的是針劑,藥水,或是藥片?又該是什麼標識?完全沒有一點概念。這事可不能憑想當然,是藥三分毒,吃錯了藥的話,說不定不等毒發就提前送了性命。就算我和胖子為了戰友能豁出去不要命了以身試藥,也試不過來這千百種藥劑。

  胖子喪氣地說:「完了老胡,就咱倆這水平,連在這裡面找片止疼片也找不出來啊。就算把解毒劑擺在咱們面前咱也不認識,再說即便找到了解毒劑,是往胳膊上注射還是往屁股上注射?要是藥片的話吃幾片?什麼時候吃?咱哥兒倆對這些事是兩眼一抹黑,這可怎麼辦?」

  我也彷徨無措,不過只要還有時間,我絕不肯放棄努力,眼瞅各櫃中的藥劑多得令人眼花撩亂,我們甚至不知道櫃子中的這些東西是不是藥物。畢竟還是年輕,把問題想得太過簡單了,殘酷的現實,是不可能隨人之意志為轉移的,我覺得不能再在這些藥品上浪費時間了。

  細一思量,想起丁思甜曾給我們詳細講過許多她父親捕捉森蚺的故事。那錦鱗蚺行即生風,非是俗物,在森蚺中,大部分蚺是無毒的,牠們雖然凶殘,卻只能憑筋力絞殺人畜,唯獨錦鱗蚺是蚺中另類,其生性最淫,頭骨中有分水珠,尾骨有如意鉤,合在口中行房可日御十女,黃帝內經稱其為至寶。這錦鱗蚺口中所吐毒霧,對女性的危害極大,其毒性與蛇毒相近。據說在毒蟲蛇蟻出沒之地,五步內必有解毒草,但錦鱗蚺出沒之處,只有牠的剋星「觀音籐」,觀音籐卻只能驅趕捕捉錦鱗蚺,並沒有解毒拔毒的作用。

  如果不找人工解毒劑,而另求其他生路,除非這附近有毒蛇出沒,找到毒蛇附近能解蛇毒的藥草,也可活命,但要命的是百眼窟附近什麼毒蟲都有,唯獨沒見毒蛇出沒。我急得腦筋繃繃直跳,心煩意亂之下,漫無目的地繼續朝密室深處走去,不把這密室儲藏間翻個底掉,終是不能死心。

  胖子籠著蠟燭頭跟在我身後,我身上的工兵照明筒沒開,腦中一片混亂,黑燈瞎火的低頭向前,也沒在意身在何方,一頭撞上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我吃疼不已,一邊罵著一邊捂著自己的前額,抬頭往前看了看,藉著身後胖子所捧的燭光,只見面前是個橫在牆邊的櫃子,裡面豎立著一個又大又長的玻璃罐,隔了兩層玻璃,只隱隱約約看見裡面像是有副白森森的骨架,看形狀並非是人骨。

  我和胖子暗自稱奇,既是骨骼標本,何必如此封存?胖子立刻上前連砸帶撬,掀開櫃門,原來這面大的儲藏櫃中,有數十個用臘封了口的罐子,裝的都是一些奇怪異獸的標本,甚至還有一個古代小孩的乾屍。大概是些重要的東西,採用的是雙層隔絕封閉儲存,那儲了整具白骨的罐子尤為突出,罐高接近一個成年人的身高,大瓶子裡裝滿了淡黃色的藥液,一種類似蟒蛇的骨骼一圈圈盤在其中,白骨上一點多餘的肉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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