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子墳 線上小說閱讀

第四十章 守宮砂



  我和胖子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蟒骨」?頭骨和蟒蛇非常相似,想不明白是做什麼用的,什麼蟒要這麼珍而貴之的儲藏?聽說蛇能泡酒,難道蟒骨也能泡酒。我們舉著蠟燭頭從上看到下,一見尾骨立即就明白了,是錦鱗蚺的骨頭,這比在焚屍爐裡遇見的可大得多了。看來百眼窟至少曾經有過兩條以上,掉進焚屍爐的那隻也算牠倒霉,毒蛇毒蚺其實最懼油煙,牠死在那爐膛內是遲早之事。原本我還打算,如果我們能撐過這關,就會去替那毒蚺收屍剔骨,牠的價值極昂,能夠換外幣,對支援世界革命是巨大的貢獻,若能與損失牧牛之事功過相抵,也許老羊皮和丁思甜不會受到責難。

  胖子問我這泡的是不是解毒藥酒?我搖頭道:「世上的生物,都是一物剋一物,沒聽說自己剋自己的,蚺骨解不得蚺毒,這應該是個常識──」我說出這些話,一顆心也似沉入了海底,忍不住失望地抬手摸了摸那裝著蚺骨的玻璃瓶。不料燭光照在手上,我的手背上竟然全是細細的紅疹,胖子也急忙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跟我的情況一樣。我們二人頓時如被淋了一盆雪水,這大概是中了屍參的毒了。

  可我們尚未來得及難過,就發現蠟燭頭恍惚的光線中,我們舉起的兩隻手掌,在那玻璃瓶上映出了三隻手掌的影子。我以為是玻璃反光一類的原因,但其中又似有古怪,於是把胖子那隻手按了下去,面前的玻璃壁後卻還有隻手掌的影子,一動不動的伸在那裡,我和胖子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半步,那儲藏櫃中有個向我們伸出手掌的死人?還是──背後有人模仿我們的動作?我急忙回頭向後看了看,並無異狀。胖子再次舉起手來對著那玻璃晃了晃。瓶身上那個手掌的影還是一動不動,蚺骨的儲存瓶裡似乎還有個死人。

  我探出身子,繞著蚺骨儲藏瓶想看看這瓶中為何會有死屍,這時胖子突然在身後拍了我一下:「別找了,那隻小手好像在櫃子裡。」

  我轉頭看了看胖子,他捧著蠟燭,抬手朝那大得出奇的標本儲藏櫃裡指了指,我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雖然燭光恍惚,巨大的標本儲藏櫃內部在這微弱的光線下十分模糊,但在我們這個角度,的確可以看見有隻五指伸開的手掌,撐在一層厚厚的玻璃容器裡。我和胖子對望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問對方:「櫃子裡有個死人標本?」

  這個大儲藏櫃太大了,就像一個小型密閉集裝箱,裡面裝的都是各種完整的動物標本。粗略地看到靠外的這一層,包括那錦鱗蚺的白骨,似乎都是些巨毒之物。我並不知道這些東西如何分門別類,但人體是無毒的,為何要把死屍的標本跟這些毒蟲毒獸放在一處?難道是培養屍毒?這似乎並不合理,所以我們才下意識地去問對方,可問誰呢?問鬼?反正這個答案我們四個活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深處的那個玻璃容器在外邊搆不著,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接過胖子手中的蠟燭頭,打算鑽進去看個究竟,胖子勸我說:「一個死人對咱們有什麼用處?咱倆趕緊到別處找找,說不定能在附近找條母蚺,那咱們的親密戰友也許還能有救──」

  我們曾聽說過,錦鱗蚺是森蚺的一個變種。百雄一雌,錦鱗蚺本來就非常稀有,全身錦鱗能生黑風的雌蚺更是十分罕見,傳說雌蚺無毒,而且頭骨中的腦髓和骨骼能解雄蚺之毒,要是能找到一條雌蚺肯定能救丁思甜。不過這百眼窟又不產森蚺,想找那原產地都已幾乎滅絕了的生物,連億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用當時流行地一個形容詞來形容胖子的構想──新天方夜譚。

  但我也對那億萬分之一的機會抱有一絲幻想。如果倭國鬼子弄到了錦鱗蚺中的雌蚺,做成了標本儲藏起來,這種可能性從理論上說也並不是沒有,所以我打算先不放棄希望,在這儲藏櫃裡找遍每一個角落,總之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落淚。

  於是我對胖子說:「先進去看一眼再說。」說罷低頭鑽進了巨大的標本儲藏櫃。由於所有罐子中都是奇形怪狀的毒物,我也敢掉以輕心,惟恐碰破了哪個瓶子,小心翼翼的慢慢蹭了進去。那裡面有一股類似於樟腦的味道,辣得眼淚直流,我不敢呼吸,閉住了氣湊到那玻璃容器前。那瓶中也全是暗黃色的液體,由於積液中的雜質比較多,僅能看到從裡面按在瓶壁上的一隻手。那隻手比成人的手小了許多,大小接近七八歲的小孩手掌,掌上似乎有層透明的塑料薄膜。

  我心下尋思:「聽說民間有毒胎兒和毒胎盤,就是帶毒的紫河車什麼的,可以製成毒藥害人,這儲藏櫃裡儘是毒物,若有毒胎也不希奇。可從這手掌看來,瓶中的既非成人也非胎兒,而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難道是毒胎被藥水發得脹大了?」

  這當口顧不上深思熟慮,我見僅是個被藥水泡著的屍體,便不在它身上浪費時間了,想要掉頭在去別處找尋。可就剛我剛要轉身去這儲藏櫃更深處的時候,一眼瞥見些東西。藉著蠟燭的光亮可以見到玻璃容器壁後那隻手,雖和人手完全一樣,但沒有掌紋,每個手指之間,還都有一個紅色的小圓點,我腦子裡像是打了個閃,他媽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我回頭招呼胖子,趕緊把外邊的瓶瓶罐罐都清開,丁思甜有救了。胖子一愣,似乎不相信會有奇蹟發生,但奇蹟不屬於神仙皇帝,奇蹟屬於無產階級,他爭分奪秒,顧不上再問我什麼,抱著那儲藏蚺骨的大瓶子吃力地挪到一旁,在儲藏櫃門前清出一條通道。

  然後胖子也鑽進櫃子裡來給我幫忙,我們倆像挪炸彈似的把我發現的那個大瓶子慢慢挪了出來,胖子問我這裡裝的是什麼?死人?

  我說裝的不是死人,這櫃子裡沒死人,罐子裡是隻守宮,大守宮,有它說不定能解丁思甜的蚺毒。胖子奇道:「老胡你可別胡來啊,我怎麼沒聽說大守宮能解毒?我就連什麼是守宮也不知道啊。咱都是爹媽生黨培養,在紅旗下沐浴著毛澤東思想的春風雨露茁壯成長起來的,怎麼你就能知道的比我多?我不得不問一句這是為什麼?」

  我心急似火,但為了保持我在群眾心目中泰山崩於前都不眨眼的鎮定姿態,還是邊忙活著找出康熙寶刀刮那瓶口的封臘,邊抽空對胖子說:「我為什麼知道的比你多?因為我從小樹立了遠大的志向,並著重培養自己的意志品質,不斷吸收學習各方面有用實用的知識,以便將來能在解放全人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中,成為我軍優秀的指揮員。而你呢,整天游手好閒,無事生非,你除了會打兔子還有別的能耐嗎?另外作為和你肩並肩戰鬥過的紅衛兵戰友,咱們有著幾乎完全一樣的成長環境,都是從小經歷過三年自然災害,吃社會主義大食堂長起來的,誰也沒比誰多沐浴過春風和雨露,為什麼你長這麼胖我長這麼瘦?我不得不問一句,這是為什麼?」

  胖子的雄辯水平歷來遜我半籌,再次被我問得張口結舌。我口中對他說個不停,實是因為心中沒底,是一種緊張不安的表現,說著話已打開那個圓形的玻璃容器,忍著刺鼻的味道,用長刀探入瓶內,果然挑出濕淋淋一隻大守宮來。連尾巴都算上差不多能有一米多長。

  什麼是守宮呢?實際上守宮就是壁虎,所謂守宮是守衛皇宮內苑之意,皇帝最少說是三宮六院,多說後宮有佳麗三千,這些女人都是給皇帝一個人準備的,別人不能碰。為了防止宮中有淫亂之事發生,內監會選取暗青色的小壁虎,裝在青瓦缸中養在濃蔭之處,每天有專人餵給這些小壁虎硃砂為食。養到三年頭上,青瓦缸中的壁虎就能生到七八斤重,那體形就相當不小了。

  跟宰豬時選豬似的,一但有壁虎長夠了份量,有七八斤重了,便捉出來用桑樹皮裹住,放在瓦上烤乾,然後碾碎入藥,點在剛入宮的女子臂上。從此臂上便有一個殷紅似血的斑點,這就叫守宮砂。如果處女一旦破身,守宮砂就會消失,否則終身不退。皇帝就通過這種辦法來約束他的女人們,一旦發現有沒被臨幸過的女子臂上沒有守宮砂,那就是欺君之罪,給皇帝戴綠帽子,是誅九族的罪過。

  因為大壁虎有這個獨特的作用,所以又被稱為守宮,這名字據說還是皇帝給取的,是金口玉言,所以古時候都稱壁虎為守宮。按說這名字屬於四舊,應該在廢除行列之中,不過我在看到這壁虎的時候,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我小時候的一件事,在我祖父口中,牠一向都被稱為守宮。

  都說男孩子七八歲,是萬人嫌,猴屁股都要伸把手。可我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還不懂如何做一個聽話的好孩子,淘得都出圈了。我們軍區後邊有片荒墳野地,草深處有塊青石板,當地人都說那青石板是棺材蓋子,誰在上面坐一坐就要被裡面的殭屍陰氣所傷。

  我聽說以後打算去偵察偵察,帶了幾個小孩用鐵棍把那青石板橇了開來。石板並不是棺材蓋子,只不過是塊天然的青石,另一面生滿了綠苔,我正覺得索然無味,不料那石板下藏著一隻大蠍子,把我的無名指咬了一口,傷口當時就黑了,腫出兩三圈來,而且胳膊都開始發麻了,當時真以為自己要壯烈犧牲了,趕緊跑回家裡。

  適逢我父母都在外地出差,祖父把我送到衛生站,那醫生也是二把刀,一檢查就要把我手指截肢。當時我祖父胡國華沒同意,他有他的土辦法,在舊社會他是陰陽風水先生,知道許多民間秘方。

  正好當時有人捉了條活的大守宮,他就要了過來。守宮的手掌要不仔細看跟人手差不多,指頭縫裡都有個鮮紅的小肉疙瘩,用針挑出守宮手指之間的紅色小肉點,合水給我灌了下去,沒到半天,手上的腫就清了。

  後來我問過他這是什麼東西,祖父就給我講了許多關於守宮的故事。我對一些古舊奇聞怪談之所以知道得很充實,幾乎都是那時候聽他所講。守宮指間的紅丸,稱做臍紅香,剋五毒,解百毒。如果有一罐頭瓶臍紅香掛在屋內,整座宅子都不會有蚊蟲蛇蟻侵擾,不過那需要多少成形的大守宮,不是一般的人家用得起的。

  想不到以前的經歷,這時候派上了用場。由於只有前肢的臍紅香可用,而成形的大守宮指間共有八粒臍紅香,正是解百毒的妙藥,而且我記得我祖父當年沒用任何多餘的東西,不必像中藥一般講求君臣佐使,唯一擔心的是這所謂的解百毒,包不包括錦鱗蚺之毒。可有病亂投醫,有根救命稻草,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丁思甜這麼死掉。

  我狠了狠心,決定姑且一試,毒死丁思甜我就去給她償命。當時真是快急瘋了,我和胖子完全忘了我們倆也可能中了屍參的毒,把這件事徹底扔在腦後了。我把這套原理簡單的跟胖子解釋了解釋,胖子雖然半懂不懂,但出於戰友之間的無比信任,也豁出去同意了。

  我們把那被大守宮的屍體拖到地上,用水壺裡的清水洗淨藥液,由胖子按住守宮的前掌固定,我用長刀的刀尖細細挑出八粒紅色的小肉疙瘩,棒在手心裡一看,鮮紅欲滴,能不能救活丁思甜全指望它了。

  這時丁思甜臉色青中透黑,牙關緊閉,胖子和老羊皮撬開了她的嘴,我把八粒臍紅香全給她塞進嘴裡,捏鼻子灌水送了下去。我們三人守在蠟燭下,雙眼不眨地盯著她,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也不記得過了多久,直到連殘餘的蠟燭頭都燃盡了,才眼看丁思甜眉宇間青氣雖然未退,但謝天謝地,她呼吸比先前平穩了許多,終於有那麼一點好轉的跡象了。

  我稍稍鬆了口氣,按說這時候應該再堅持堅持,離開這陰森惡臭的密室,可緊繃的這根弦一鬆,精神和體力都支援不住了。一瞬間感覺天懸地轉,想倒在地上昏睡的念頭揮之不去,但這時候還遠不到喘息休整的時機,必須趕快離開,哪怕到地下室過道中再睡,也不能在那鮮卑巫女的屍體旁失去意識。我咬了咬舌,強打精神和胖子找傢伙去清理密門前的屍參。這時老羊皮似乎也恢復了一些力氣,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一步一搖晃地走過來幫忙。

  我帶著胖子和老羊皮好一番忙碌,雖然我們對這株屍參「押不蘆」缺乏瞭解,但根據在福建接觸到的一些生物常識來分析,它可能像海百合一樣,是一種扎根地下不能移動的生物。它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最長的根鬚,不能離開適合它生長的泥土。從那磚窖到這內層密室的距離來看,其長度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我們將這已被防腐藥水殺死的屍參一段段切掉,才發現不僅是根鬚與許多半腐屍連在一起,它身體表皮裡裹著的屍體更多,根鬚纏著的屍體大多發白微腐,而參體內的屍體幾乎都爛得不成形骸了。

  我正用腳把胖子切掉的根鬚遠遠踢開,這時忽聽老羊皮一聲蒼狼般的哀嗥,雙膝跪倒,接著對一具屍參觸鬚上的屍體嚎啕大哭:「二蛋哎,兄弟啊,你死得慘──」

  我和胖子覺得奇怪,走過去往那屍體處看了看,見那與一條屍參觸鬚長為了一體的死屍,面目慘白,還有幾條蛆蟲在腦門上來回爬著。看老羊皮的樣子,似乎這屍體正是他的親弟弟羊二蛋。雖然我們與他素不相識,但畢竟跟老羊皮一起經歷了出生入死的考驗,有點物傷其類的感覺,不禁也是一陣辛酸。

  我們不知該怎麼去安慰老羊皮,我只好帶頭唱起了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來渲染悲壯氣氛。剛唱沒半句,我突然發現羊二蛋屍體的裝束,赫然也是一身黑衣,腰上紮著猩紅的絛帶,原來這廝竟是與日本鬼子狼狽勾結的泥兒會。我伸手就要去抓老羊皮的衣服,問他究竟是友誼還是侵略,不料一愣神的工夫,老羊皮已經悶不吭聲地轉身走出幾步,抱起了那口小銅棺材一樣的銅箱,口中唸唸有詞地揭起蓋子:「二蛋啊,我替你把魂來引──」

黃皮子墳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