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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夢



  我按住老羊皮的肩膀喝道:「你根本就不是老羊皮,你是羊二蛋。」此言一出,老羊皮和胖子都是大吃一驚。胖子聽得好生糊塗,不解地問:「這老頭是羊二蛋,那個死人又是誰?老羊皮呢?」

  我假裝義憤填膺地說:「這個所謂的老羊皮肯定是階級敵人假冒的。你想想,既然當年老羊皮被羊二蛋謀害,從崖上墜落,掛在了松枝上,險些被開膛破肚,但他在湖邊吃多了黑魚,咱們幫他解開衣服順氣的時候,怎麼沒見他身上有舊時傷疤?還有你難道沒發現他在腰帶裡面,也繫了條辟邪的紅絛,這就是妄圖變天的證據啊!他肯定是鐵了心想當一輩子的鬍匪了。那兩條老黃皮子,八成也是他養的,要不然怎麼會藏在他身上。」

  我強詞奪理,胡亂找了幾條藉口,不過這些藉口唬住胖子已經足夠了。胖子一根筋,凡事只能從一個角度考慮,加上他脖子上被老羊皮咬掉了一塊肉,至今疼得不斷吸涼氣,不免有些耿耿於懷,所以對我舉出的幾個證據深信不疑,當下便怒道:「老胡,還是你火眼金睛啊,一眼就識破了反動黑幫的陰謀詭計。我也感覺不大對頭,肯定是你說的這麼回事,咱是不是立刻開展說理鬥爭大會,揪鬥這老賊?」

  實際上我當然知道老羊皮不可能是羊二蛋,不過眼下形勢所迫,卻不得不這麼誣陷他。我主要考慮到若干因素:其一我們苦苦支撐到現在,身上或輕或重都是帶傷,加上傷口反覆破裂,一個個頭暈眼花,腦袋裡像是有無數小蟲在爬動咬噬,眼前一陣陣發黑,實是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昏倒過去。而且這地下設施路途錯綜,地形複雜,如果不休息一陣的話,再沒有力氣往回走了。

  其二是因為老羊皮剛剛見到羊二蛋的屍體,險些要打開那口黃大仙的銅箱,想替羊二蛋招魂。他對那喪盡天良的羊二蛋情分很深,幾乎到了執迷不悟的地步,這種思想感情是輕易不會扭轉的。我們要是一個疏忽,或是堅持不住昏睡過去,天知道老羊皮又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所以為了眾人的安全起見,最好能暫時把老羊皮捆起來,等大伙安全返回之後,再向他賠禮道歉不遲。我可不會因為階級感情一時麻痺大意,搭上了胖子和丁思甜的性命,何況這種做法雖然有不妥之處,卻也不失為權宜之計。雖然對老羊皮有些不公,但實際上也是一種對他的保護,免得他做出傻事連累了大家。

  不過我擔心丁思甜醒後埋怨我的舉動,必須給自己的行為找個合理的藉口,不合理也要爭取合理,所以乾脆也不把我的真實意圖明示給胖子,欺騙了胖子樸素的階級感情。在我的煽風點火之下,胖子主張立刻召開「說理鬥爭大會」,揭發檢舉,徹底批判老羊皮的反動罪行。

  我說且慢,此事宜緩不宜遲,由於多次發揮連續作戰的精神,現在實在是沒力氣開批鬥會了。咱們得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暫時休整,然後返回牧區,當著廣大群眾面前揭露他的罪行。

  說完不容老羊皮再作解釋,讓胖子把他的雙手用皮帶反捆了,然後我摸到「○」號鐵門前,找回了失落的物品,眾人返回最初的那間倉庫,把門鎖上,人困馬乏,累得東倒西歪,盔歪甲斜地走了進去。到這裡腳都已經快抬不起來了,更難忍受的是睏得都睜不開眼了,我先找了幾個平整的木箱放在一起,讓丁思甜在上面躺下,雖然她臉上青氣還未散去,但粗重的呼吸已經早穩下來,睡得正沉。

  我稍覺安心,又餵著老羊皮胡亂吃了些東西。老羊皮被捆住手腳也不掙扎,大有聽天由命的意思。我告訴他暫時先睡一會兒,現在丁思甜的狀況穩定了下來,等養養精神,咱們就立刻回去。然後輪到自己和胖子吃東西的時候,我們二人幾乎是狼吞虎嚥,最後只吃著一半,口裡還含著沒嚥下去的食物,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超負荷之下,這一覺睡得好深,夢中依稀回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和一群來自同一軍區各子弟院校的紅衛兵戰友結隊去偉大首都北京進行大串聯,並接受毛主席的檢閱。那時候正趕上串聯高峰,北京火車站是人山人海,從全國各地會聚而來的革命師生們雖然南腔北調,但人人精神亢奮。我們哪見過那麼多人,兩隻眼睛都有點不夠用了,當時真有點發懵,剛剛一下火車,被那人流一擁,我和胖子兩人就跟大部隊走散了。結果我們倆人一商量,和大部隊失散了也不要緊,星星之火照樣可以燎原,不如就地參加革命行動,直接奔天安門得了。聽說天安門離北京火車站很近,毛主席就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紅衛兵代表,咱倆不如直接去見毛主席,跟他老人家匯報咱們那兒的鬥爭形勢。

  我和胖子打定主意,列成二人縱隊,斜挎軍包,甩開正步,雄赳赳氣昂昂地整裝前進。由於來到了偉大的首都,情緒過於激動,也忘了問路,反正哪熱鬧就往哪走。我和胖子就隨著人流在街上亂走,越走人越少,北京的路雖然都是橫平豎直的,但四通八達的胡同也真夠讓人犯迷糊。我一看再走下去不行了,天都快黑了,又陰著天,分不清東南西北,看來今天見毛主席的願望算是泡湯了,得趕緊找個當地的革命群眾打聽打聽,附近哪有學校機關之類招待紅衛兵的地方。

  正想著,就見有個穿黃色舊軍裝,紮著武裝帶的女同學,夾著一捆大字報在我們前邊走。我跟胖子說咱倆問問那女同學吧,於是二人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趕上那個女孩。因為那時候開口說話,必先念語錄,於是我在她背後問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我說這位女同學,我們是南邊來的,想打聽打聽這蒼茫大地,哪邊是北──」

  我夢到的這件事,實際上正是我第一次遇到丁思甜的情形,在夢裡隱隱約約覺得那女孩子就是丁思甜,她很快就應該回過頭來,對著我們微笑說話,我心中覺得有一絲絲又溫暖又酸楚的感覺。

  夢中的丁思甜突然回過頭來,但那張臉冰冷至極,並不是我熟悉的丁思甜。雖然穿著黃色的軍裝,戴著紅衛兵的袖標,但她臉上戴了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金屬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是兩個深邃幽暗的窟窿,與我一打照面,立時射出兩道寒光。被那寒星般的目光一罩,我立刻覺得心肺如觸堅冰,遍體生寒。

  我驚出一身冷汗,立刻從夢中醒來,心頭怦怦亂跳,見這倉庫中一片漆黑,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定了定神,心想還好是個噩夢,這輩子可再也不想與那戴著面具的老妖婆打交道了。睡了這一覺,精力恢復了不少,覺得手腳有了力氣,只是肩上的傷口,尚且又疼又癢。據說傷口發癢,是即將痊癒的徵兆,但我覺得手背上也有些麻癢,一摸之下,手面上儘是膿泡。我急忙撥亮胸前的工兵照明筒,發現手背開始微微潰爛了,聞起來就像臭牛奶,還有股爛魚的腐腥氣。

  這才想起來光顧著給丁思甜解毒了,腦子裡都懵了,竟然把我和胖子被屍參腐液濺到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剛發現的時候曾經懷疑過可能中毒了,現在一看果然不假,可臍紅香都給丁思甜吃了,半粒也沒有剩下。而且守宮爪上的紅色肉粒,只能克五毒之類的蟲蛇之毒,那回回國的屍參,非植物非動物,都是腐爛死屍身上的毒素,毒物千奇百怪,雖知是毒,卻不知毒性如何,連找解藥都不知道該找何物。

  我心沉大海,不過好在平時就對個人生死之事看得比較豁達,想想時間也不早了,該動身上路了,要死也別死在這鬼地方。

  我拿著工兵照明筒照了照其餘的人,胖子鼾聲如雷,嘴裡還嘟囔著發狠的夢話:「他媽的──敢嚇唬我?哼哼哼哼,我他媽──把你連靈魂──帶肉體──統統掃進歷史的──大──大垃圾堆──」

  而丁思甜的病情似乎已經好了起來,胸口一起一伏也在說著模糊不清的夢話。我看見她憔悴的容顏,心想真是僥倖,剛才冒冒失失只憑以前的一點經驗,竟敢給她吃了那些臍紅香。要是萬一吃下去加重毒性,或是對她無效,豈不是害了她的性命?如果現在再讓我選擇一次,我未必有那種拿她性命作賭注的果敢決絕了,那時候全仗著急昏了頭,誤打誤撞倒把她救了,看來無產階級果然有一種創造奇蹟的偉大力量。

  我毫不在乎身上中的屍毒,反而對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有些沾沾自喜,可我突然覺得不對,大腦從沉睡到噩夢,再到清醒的過渡終於結束了,這時才發現被捆住手腳的老羊皮不見了。地上僅剩下被割斷的皮帶,康熙寶刀扔在皮帶旁邊,原來老羊皮利用我們睡得太死這一機會,倒背著手從胖子身邊偷走了長刀,用刀鋒磨斷了皮帶,潛逃而去。

  我趕緊叫醒了胖子,跟他說明情況,必須趕緊把老羊皮追回來。這時丁思甜也被我們說話聲吵醒了,她雖然神智清醒了,臉上那層青氣也已不見,但面如金紙,迷茫地問我都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辦法隱瞞,就把她昏倒後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胖子又補充說老羊皮是潛入人民內部的階級敵人,丁思甜說這怎麼可能,胖子指著我說:「他說的,回去還要開說理鬥爭大會揭露老羊皮的黑幫嘴臉。」

  我只好說出實情:「咱們兩天一夜未曾闔眼,我是擔心大伙累得扛不住,都睡著了之後,老羊皮會做出什麼傻事來,所以才找個藉口把他捆了。想不到千小心,萬小心,還是出了岔子。你們別看老羊皮平時不怎麼說話,但他主意很正,認準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我看他肯定是迷信思想嚴重,想去給他兄弟羊二蛋招魂引魄。」

  憑這段時間的接觸,我敢斷言老羊皮肯定是提前醒了,然後偷著回到那間地下密室去找那口神秘的銅箱。只是我們睡得太沉,也不知他已去了多久了,現在再從後追上,怕是也已晚了。

  胖子說:「好啊,老胡,你個倒霉蛋兒又別出心裁拿我當大刀片耍,我還以為你是警惕性夠高,找出了階級鬥爭新動向,原來老羊皮還是老羊皮啊,現在怎麼辦?咱們趕緊回那密室找他還是怎麼著?我──我剛才睡著了,還夢見那密室中的女屍了,那張冰冷冷的鬼臉可真他媽邪門,不過我天兵怒氣沖霄漢,橫掃千軍如襲捲,把它連靈魂帶肉體,統統踢進了堆積歷史塵埃的大垃圾堆。」

  丁思甜聽了胖子的話,低聲驚呼:「啊──怎麼小胖你也夢到那女屍了?我──我剛剛也夢到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感覺到,反正我覺得──那女屍──她──她還活著──」

  我剛才聽到胖子的夢話,就知道他是夢到了那大鮮卑巫女,想不到丁思甜也做了同樣的夢。兩個人可能屬於巧合,三個人都夢到了,那真是見了鬼了。而且丁思甜所說的那種感覺,我也切切實實的有所體會,不過那好像並不是活人的感覺,不是直觀的,難以用言語來描述,只是一種強烈的感覺,一種令人全身發毛的感覺。

  我和胖子、丁思甜三人稍一計議,便作出了決定,就算密室裡真有鬼,也得硬著頭皮回去,必須找到老羊皮,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他以前是做過倒斗的盜墓賊,按成分來劃分,也應當屬於可以團結的大多數。那倒斗的是手藝人憑手藝吃飯,並沒有生產資本,最多算是個手工業者,跟我們屬於人民內部矛盾。而且所盜之墓的墓主,幾乎全是站在勞動人民對立面上的剝削統治階級,再往大處說,歷來造反起義的各路英雄豪傑,大多有發掘帝陵的英雄事蹟,從赤眉軍到張獻忠,古代農民軍沒幹過這種事的不多。所以在當時我們沒人覺得倒斗的手藝人有什麼說不過去的,那萬惡的舊社會,有多少窮人的血淚仇啊,不倒不反能行嗎?無論如何也得把老羊皮找回來。

  我本想讓丁思甜和胖子留下,由我自己去尋那老羊皮,可丁思甜不顧身體虛弱,咬牙要跟著一起去,無奈之下,只好三個人一同再走回頭路。那時候我們對那不腐的女屍有個先入為主潛移默化的認識,雖然嘴上沒說,但在心中的潛意識裡,拿它當作白骨精一類的女性怪物了,所以不知不覺就唸「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氛又重來」給自己壯膽。我們走著唸著互相鼓勵著,說來也奇怪,竟然一點恐怖的感覺都沒有了,可見精神原子彈真不是吹出來的。三人覓得原路,很快再次繞回到了那間密室的門前。

  胖子還在絮絮叼叼地唸著:「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給眾人壯膽。我按住他的嘴,對他和丁思甜說:「你們有沒有感覺這附近有什麼變化?好像跟咱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不大一樣。」

  丁思甜天生比較敏感:「好像──好像密室裡的那個幽靈不在了,沒有第一次來到這時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了──」

  她說得沒錯,我在這密室門前便已覺得有異,黑暗中那種從冥冥中而來的威懾感不存在了,並不是因為我們的精神原子彈增添了自身膽氣,而是密室中讓人心慌不安的東西已經消失了,難道那戴著面具的女屍已經不在了?

  不明真相的忐忑比起直接的威脅更讓人感到心中不安,與其在門前亂猜,不如眼見為實,進去看個真切。想到此處,我們三人對著室內叫了幾聲老羊皮的名字,見無半點回應,便緊緊靠在一起進了密室。用工兵照明筒四下裡一照,依然是狼藉滿地,枯死的屍參和那些腐屍堆了遍地,再往裡面一看,我們都忍不住「咦」了一聲。

  事情出人意料,那頭戴面具的巫女屍體依然平靜地躺在石桌上,不過這次再看到它,就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它與這研究所中的其餘死者一樣,只不過是一個沒了靈魂的軀殼,室中那層好似陰魂縈繞的威脅已經蕩然無存。

  在我們過於疲勞而睡著的時候,這裡一定發生過什麼變化。我帶著胖子和丁思甜再看其餘的地方,密室裡也沒有老羊皮的身影,那身穿黑衣腰繫紅絛腐爛發白的羊二蛋,卻還平放在地上。胖子自作聰明地猜道:「老羊皮可能害怕開他的說理鬥爭大會,結果腳底板抹油──溜了,我看最有可能逃到國境線去投靠蘇修吃奶油麵包去了。」

  我搖頭道:「不可能,要是想投敵叛變,他就不會再來這間密室了。咱們離開的時候,我明明記得把那口黃大仙的箱子踢到了角落裡,但你們看看,那銅箱怎麼不見了?一定是老羊皮又回來把它取走了。」

  丁思甜擔心地問:「老羊皮爺爺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他現在又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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