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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吊爺



  我想看看碗中深黑色的殘滓是不是人血,便把石碗搬起翻轉過來,往地上一磕,從石碗中震出許多黑紫黑紫的粉末來,我又看了看供桌上黃皮子精的神像,恍然大悟,把手向下一揮,做了個伸手砍頭的動作,對胖子和燕子說:「這圓木墩子不是供桌,而是斷頭台,肯定是斬雞頭放雞血用的。你們看木墩邊緣密密麻麻都是刀斧印痕,在這上邊斬了雞頭,一定是將雞血控進石碗裡給黃大仙上供。我為什麼說是雞血呢,因為這石殿中供的是黃皮子,黃皮子是不吃人的,黃皮子喜歡吃雞也絕對屬於謠言,牠並不吃雞,牠偷雞也不是為了吃雞肉,而是只喜歡喝雞血。」

  我這一番話說得燕子連連點頭,分析得入情入理,早年間也的確有這種風俗,讓她相信了這石殿只不過是很久以前供黃大仙的廟祠,而不是什麼山鬼喝人血的「鬼衙門」。燕子只怕山鬼,不怕黃皮子,畢竟山中的獵戶哪個都套過黃皮子,她心神鎮定下來,腦子就好使多了,不再只想拽著我們逃跑,看見黃皮子喝雞血的石碗,她突然想起一個流傳了多年的古老傳說,她說要提起黃大仙廟來,以前團山子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座。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團山子下有金脈,白天在山上掏洞挖金子,晚上就在山下查干哈河畔紮營,由於人太多了,所以一到晚上營子裡點起燈火,照得山谷一派通明。找黃金礦脈的人都信黃大仙,認為山裡的金子都是大仙爺的,讓他們挖到是黃大仙發慈悲救濟苦哈哈的窮漢,都心懷感激,就常到團山子下祭拜那裡的黃大仙廟。

  那廟是以前就有的,早已荒廢多年,可也正由於這黃大仙廟修的地點特殊,剛好對著山下開闊的營地,那地方也就是現在的團山子林場,挖金人吃飯,以及點火取暖,就等於是給黃大仙上供點香了。由於挖金的人太多了,使得黃大仙在廟中「日享千桌供,夜點萬柱香」,哪路神仙能有這麼好的待遇?結果這事讓山神爺知道了,連嫉妒帶眼紅,就把山崩了,壓死了好多人,從此以後,那黃大仙廟也沒了,山裡的金脈也無影無蹤了。還有一種說法是,有人在礦洞裡挖出一個青銅匣子,那匣子是黃大仙的,凡人絕不能開,打開之後這山就崩了,匣子裡究竟是啥誰也不知道,看過的人全都死了。

  最後燕子說:「這都是老輩子的事了,也不知是幾百年前的傳說,這地方要不是鬼衙門,就肯定是古時候挖金脈的人們造的那座黃大仙廟。」

  我點了點頭,這聽著還靠點譜兒,想不到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以前還挖出過金脈繁榮過一段時間,要不是親眼看了這埋在地下的黃皮子廟,還真不敢相信,不過我當然不相信山崩與山神老爺發怒有關係,更不相信在山中挖出個銅匣子山就崩了。地震就是地震,為什麼非要牽強附會加上些聳人聽聞的成分呢?

  說到這我們點的松枝火把漸漸暗了下來,很快就要燃盡了,趕緊又換了兩支松燭點上。這松燭是山裡的一種土蠟燭,非常簡易,缺點是燃燒得很快,不如正規蠟燭勁燒,出門走夜路的時候倒也對付著能使,總好過沒有光亮。

  我對胖子和燕子說,既然這地方只是黃皮子廟,那也沒什麼希奇的,咱們宜將剩勇追窮寇,到後殿去捉了那「黃仙姑」,然後就趁天黑前趕回林場。

  「黃仙姑」被胖子用麻瓜塞了嘴,黃蠟封了肛,後腿也給鐵絲紮住了,牠現在是既出不了聲,也放不了臭屁,爬也爬不了多快,幾乎只剩下半條小命了,所以我們倒並不擔心牠插翅飛了,三人不緊不慢的向石殿深處搜索過去。

  黃大仙廟的石殿縱深有限,後山牆依著山壁而建,嚴絲合縫,整座石殿只有我們進來的石門是唯一門戶,並沒有後門,石樑石磚的頂壁有幾處破損,呼呼呼地往下灌著冷風,上面可能是山坡樹洞或者地窟窿一類的地方,但那縫隙都不到一掌寬,「黃仙姑」也不可能從這鑽出去。

  殿中有尊一半傾倒著的泥像,就是黃大仙的神位,那泥人身穿長袍,與常人一般的高矮,形象更加擬人,只是獐頭鼠目,嘴邊留著幾根小鬍子,還是很接近黃鼠狼的嘴臉。黃大仙泥像後邊有個地窨子,下面修了石條台階通往地下更深處,看來「黃仙姑」一準是從這逃了下去,想尋求牠老祖宗的保佑。

  我看這地窨子好生奇特,地窨子口原本應該鋪著青磚,現在那些青磚都被撬開扔在了一旁,這顯然是一條密道極其隱蔽的入口,看來這被撬開的地窨子,也許正是那伙掘開地下古廟之人所為,他們這顯然是有所為而來,他們究竟想找什麼呢?難道就是當地傳說中黃大仙裝寶貝的那青銅匣子?

  我和燕子一前一後舉著松燭,胖子拿著傢伙走在中間,三人一步步拾階而下。這石頭台階又陡又窄,地窨子裡陰寒透骨,我邊走邊把剛才這個疑問對胖子和燕子簡略說了,胖子說:「老胡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剛才下來的時候你也不是沒看見,地道口上的土有多厚?那都是雨水從山上沖刷下來的泥石再次埋上的,就算是以前有人進山挖寶,那也應該是幾十上百年前的事了,有什麼好東西也早就被他們取走了,還能留給咱們嗎,現在進去黃瓜菜都涼了。隔三差五地抓幾隻小黃皮子,換幾斤水果糖我就滿意了,你也別不知足了,咱那不是還有隻熊掌和金黃豆嗎?這兩天可真是撿了洋落兒發洋財了,咱們春節回家探親的路費和今後的煙酒錢算是都有著落了。」

  我跟胖子和燕子說著話往下走,才發現這地窨子比想像中的深多了,心裡打起鼓來,猜不出這究竟是通到什麼地方,越往下走空氣質量越差,但還算尚能呼吸,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那松燭的火苗由藍轉綠,光亮忽強忽弱,映得人臉上罩著一層青光。我沒見過鬼,但我估計要是真有鬼的話,臉色跟我們現在比起來,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那松燭不僅熏人眼睛,火苗也不大,即使沒風的情況下,有時候也會自己熄滅。我一手舉著松燭,另一隻手半攏著火苗,以防被自己的呼吸和行走帶動的氣流使它滅掉,可這土蠟燭畢竟工藝水平低劣,就這麼小心,還是突然滅了。

  我手中的松燭一滅眼前立時一片漆黑,我停下來想重新點燃它再走,可身後的胖子跟得太緊,樓梯又窄,收不住步了,我被他一拱也站不穩了,走在最後的燕子見我們兩個要從台階上滾下去,急忙伸手去拽胖子的胳膊,可她哪拽得住胖子,跟我們一起連滾帶撞的跌下樓去。

  幸好石階幾乎已經到了盡頭,我們穿得也比較厚實,倒沒受什麼傷,只是燕子手中的松燭也滅了,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我揉著撞得生疼的胳膊肘,想從挎包裡摸支松燭點上,看看我們這是掉進什麼地方了。

  但剛一坐起身,就覺得戴著皮帽子的頭撞到個東西,臉旁有晃晃悠悠的東西在擺來擺去,更高處有繩子摩擦木頭,不斷發出「吱紐、吱紐」的乾澀摩擦聲,我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吊在這?隨手一摸,從手感上來判斷,像是以前東北的那種厚底踢死牛棉鞋,再一摸裡面硬梆梆的竟然還有人腳,再上邊是穿著棉褲的小腿肚子,褲腿還紮著。我頓時一驚,鞋底剛好和我的頭臉高度平行,什麼人兩腳懸空晃來晃去?那肯定是吊死鬼,黑燈瞎火一片漆黑之中,竟然摸到個上吊的死屍。東北山區管吊死鬼叫做「老吊爺」,所有關於「老吊爺」的傳說都極度恐怖,我雖然從來不信,但事到臨頭,不害怕那才怪呢,我當時就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聲。

  我這一聲把倒在我身旁的燕子和胖子都嚇了一跳,胖子摔得最狠,尾巴骨墊到了石階楞角上,正疼得直吸涼氣,這時候還躺在地上沒爬起來,聽我嚇得一聲驚呼,不免十分擔心,忙問我:「老胡你怎麼了?你──你瞎叫喚什麼?你倒是趕快給個亮兒啊。」

  我剛才確實被嚇得有些呆了,手中兀自抱著懸空的死人雙腳忘了放開,猛聽胖子一問,不知該怎麼解釋,隨口答道:「我──我──這雙腳──嚇死我了。」

  燕子大概被我嚇糊塗了,黑暗中就聽她慌裡慌張地說:「啊?你咋死了?你可千萬別死啊,回屯子支書罵我的時候,我還指望著你給我背黑鍋呢,你死了我可咋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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