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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堀木與我。

  彼此輕蔑著對方而往來著,然後又讓彼此無聊地延續著友情,若這就是世間所謂的「交友」表現,那我與堀木間的交情也肯定算是「交友」的表現吧!

  憑藉著那個京橋酒吧老闆娘的俠義心腸(女人的俠義心腸,這種用語雖奇特,但據我的經驗,大部份的都會人當中,女人比男人多了一股俠義心腸,因為男人大都提心吊膽,嘴巴甜卻無膽識且小氣),我和那位香菸店的良子得以結褵,在築地、隅田川附近的一棟兩層樓小公寓處租了一間地下室,兩人定了下來。

  我戒了酒,埋首努力於已然成為我固定職業的漫畫工作中。每每用完晚膳後,兩人便去看電影,回來途中再到茶店坐坐,或是買盆花,不,比起這些我還是比較享受於聆聽著這位衷心信賴著自己的小新娘,凝視著她的動作身影。我該不會已漸漸像個正常人了,不用嚐到什麼悲慘結局吧!我心頭開始幽幽燃起一絲這樣天真的想法。正值此際,堀木又再度出現在的眼前。

  「喂!色魔!咦,你變了不少嘛!今天我是來幫高圓寺女士帶個口信的。」

  說到一半,他急急住了口,用下巴指了指在廚房備茶的良子,「沒關係吧?」他這麼詢問著。

  「無妨,請直說。」我沉穩地回答。

  其實,我總認為良子十分相信每個人。別說我與京橋老闆娘之間的事,就算是讓她知道鐮倉事件,她也對常子與我之間深信不疑,這不是因為我擅於說謊的關係,有時我明明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良子仍是當做聽玩笑似的看待著。

  「你還是老樣子嘛!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事,我只是傳個話,她希望你偶爾也能到高園寺那兒坐坐。」

  才剛要忘掉,一隻怪鳥便振翅飛來,用尖嘴戮破了記憶的傷口。一瞬間,過去的恥辱與罪惡的記憶歷歷在目,一股想要放聲尖叫的恐懼,讓我如坐針氈。

  「喝一杯,去吧!」我道。

  「好。」堀木答。

  我與堀木。外表看來,兩人頗為相似。

  我曾經察覺到我們倆是很像的人,當然,這只是當時四處買醉時的事了,姑且不論其他,若將兩人的臉擺在一起,乍看之下頗像兩頭外型相同、毛色相同的狗兒在細雪紛飛的岔路上來回奔跑的感覺。

  從那天開始,我們又重拾舊誼,有時會一起去京橋的小酒吧,然後還會像兩頭爛醉的狗到高園寺的靜子家拜訪,甚至還會在那邊過夜。

  忘也忘不掉,那個悶熱的夏夜。

  堀木穿著皺巴巴的浴衣來到我築地的公寓前,提及今天因手頭很緊於是將衣服拿去典當,若是被他母親知道自己將衣服拿去典當就糟了,所以希望向我借點錢早點贖回。

  我自己也沒錢,於是如往例吩咐良子,叫她拿衣服去當鋪,換了錢借給堀木,剩下的錢則叫良子去買點燒酒回來,來到公寓項樓,迎著不時從隅田川幽幽吹來的臭水溝味,擺起簡陋的納涼宴席。

  我們當時玩起了一種喜劇名詞和悲劇名詞的遊戲。這是我自己發明的,名詞中有男性名詞、女性名詞、中性名詞之分,自然也就會有喜劇名詞、悲劇名詞的區別。例如,汽車與火車都是悲劇名詞,市內電車與巴士則是喜劇名詞。若問及為什麼,這是因為不懂其箇中滋味的人不配談論藝術的關係,喜劇中連半個悲劇名詞都不用的編劇家,這樣便稱不上合格,反之悲劇作品亦然。

  「好了沒?菸草?」我問到。

  「悲。(悲劇的略稱)」堀木回答。

  「藥?」

  「藥粉還是藥丸?」

  「注射式的。」

  「悲。」

  「是嗎?荷爾蒙注射也算在內耶!」

  「不,絕對是悲。我說啊,針頭本身不就是個完美的悲嘛!」

  「好吧,這我認輸。不過我告訴你,藥或是醫生,可都是出乎意外的喜(喜劇的略稱)呢!那死呢?」

  「喜。牧師與和尚都是。」

  「答對了!那生就是悲囉?」

  「不,那也是喜。」

  「不,這麼一來每個人不都是喜了。那我再問一個,漫畫家呢?這總稱不上是喜了吧?」

  「悲、悲……這是個天大的悲劇名詞!」

  「什麼嘛!我看你才是個天大的悲吶!」

  就這樣,開著笨拙的玩笑,雖無聊,但我們卻對於自己發明了這種世間不曾有過的聰明遊戲感到得意。

  當時我還發明了一個類似的遊戲。那是反義語遊戲。黑的反語(反義語的略稱)是白,但白的反語是紅,紅的反語則是黑。

  「花的反語是什麼?」我問著,堀木歪著嘴想著,

  「嗯,有一間店叫花月,所以就是月吧!」

  「不對,那不是反語啦!那是同義語。星星與紫羅蘭不就是同義語嗎?所以不是反語啦!」

  「我知道,是蜜蜂!」

  「蜜蜂?」

  「牡丹上……螞蟻?」

  「搞什麼啊,那是畫畫題目啦!別胡亂編答案!」

  「我知道了!花明雲稀……」

  「是月明雲稀吧!」

  「對喔!有花就有風,是風!花的反語是風!」

  「你很糟糕耶,又不是浪花節(以三絃為伴奏的一種民間說唱的歌曲,類似中國的鼓詞)造句,我告訴你答案吧!」

  「不要。是琵琶!」

  「別再鬧了,花的反語嘛……是世界上最像花的東西,這你應該想得出來吧!」

  「所以是……等等!該不會是……女人?」

  「下一題,女人的同義語是?」

  「內臟。」

  「你真是不詩情畫意!那內臟的反語是什麼?」

  「牛奶。」

  「這個舉得好!趁勝追擊再一題,恥辱(honte)的反語是什麼?」

  「不知恥的嘛……流行漫畫家──上司幾太。」

  「我看是堀木正雄吧!」

  我們兩人慢慢地笑不出來,燒酒酒意中特有的像在腦袋裡充斥著酒瓶玻璃碎片似的陰霾氣氛瀰漫開來。

  「別說大話了!我沒像你遭受過那種進牢獄的恥辱呢!」

  我嚇了一跳。

  堀木從未打從心裡把我當個真正的人來看待,只不過是當成自殺未遂又不知恥的笨蛋,是具行屍走肉罷了,他只是利用我能利用的部份來滿足他的快樂,我們的往來在他而言僅止於此而已。

  想到這一點,我一點好心情都沒了。但轉念一想,堀木會這麼看我,也是因為我從以前就是個沒有資格當人的孩子,所以連堀木都會輕蔑我恐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吧!

  「罪惡。罪惡的反類語為何?這很難噢!」我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問道。

  「法律。」

  堀木回答得面不改色,我重新望向堀木的臉。附近大樓忽明忽滅的紅色霓虹燈照射下,堀木的臉看來帶來有著如同魔鬼刑警般的威嚴。

  我呆若木雞。

  「喂!罪惡不是這種東西吧!」

  罪惡的反語是法律?不過,世間人恐怕都是抱著這種簡單的想法過日子。他們以為沒有刑警的地方才有罪惡的蠢動。

  「如果不是,那是什麼?是神嗎?我看在你身上倒有點耶穌那傢伙的氣息,感覺真糟!」

  「別這麼簡簡單單就把我胡亂歸類了!我們再想一想好了!這不是個很有趣的題目嗎?只要其中一個回答,就覺得可以把一個人完全瞭解一樣。」

  「不會吧!罪惡的反語,是善良!善良的市民,就像我一樣!」

  「你真愛開玩笑!不過啊,善是惡的反語,可不是罪惡的反語喔!」

  「惡與罪惡不一樣啊?」

  「不一樣!不一樣!善惡的概念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它是人類擅自創造出的道德語彙。」

  「你很煩耶!果然還是神吧?是神啦!不管怎樣想成是神準沒錯。我好餓啊!」

  「阿良在樓下煮豆子了。」

  「謝啦!我最愛吃這個了!」他兩手枕在頭下,仰躺著睡著。

  「我看你好像對罪惡這東西沒什麼興趣。」

  「沒錯,我又不是你這種罪人。我啊!就算再怎麼玩女人也不會讓女人去死或是把女人的錢掏光。」

  我沒有讓女人去死,也沒有把女人的錢掏光,心中某一處升起了一陣微弱卻堅決的抗議聲。但,不!是我的錯!我又再度習慣性地改變想法。

  我怎麼也無法正面而直接地展開批評。由於燒酒那陰鬱的醉意,我不時拼命地壓抑壞心情,幾近自言自語地道:

  「可是,單單出入牢獄並不是一件罪惡。若能懂罪惡的反語,感覺上就能把握住罪惡的實體。……神、……救贖、……愛、……光明,不過神的反語有撒旦、救贖的反語有苦惱、愛有憎恨、光明則有黑暗當反語。相對於善之於惡,罪惡與祈禱、罪惡與懺悔、罪惡與告白、罪惡還有……唉!這些全是同義語,罪惡的反語是什麼呢?」

  「罪惡的反語就是蜂蜜(罪惡──tsumi與蜂蜜──mitsu,日語唸法顛倒)嘛!如蜜般的甘甜。我肚子好餓!去拿點東西來!」

  「你自己不會去拿啊?」這幾乎算是我生平第一次,發出爆怒的聲音。

  「好啊!那我要到樓下和阿良兩人溫存犯罪去囉!實際檢討要比口頭上說說有用多啦!罪惡的反語該不會是甜豆,不,是蠶豆吧!」

  他幾乎醉得口齒不清。

  「隨便你!快滾吧!」

  「罪惡之於飢餓,飢餓之於蠶豆,不,這應該是同義語吧!」他站起身胡亂叨絮著。

  罪與罰。杜思托耶夫斯基。

  腦中靈光一現,閃過了這個念頭,我恍然大悟。若是杜思托耶夫斯基不認為罪與罰是同義語,而是以反義語的姿態一同並列著呢?罪與罰,這是絕不相通而是水火不容。將罪與罰當成反語思考的杜思托耶夫斯基心頭的那股青泓、淤池、亂麻糾葛的深淵處……啊!開始有點頭緒了!不,又沒了……我腦中有如走馬燈不停地轉動著。

  「喂!什麼蠶豆嘛!你來瞧瞧!」堀木的聲音與臉色都變了。

  他剛搖搖晃晃地站起走下來,又退了回來。

  「怎麼了?」

  異樣的肅殺之氣蕩漾著,我們倆從屋頂下來到二樓,從二樓階梯通往我樓下房間的途中,堀木突然停下腳步。

  「你看!」他小聲地指著。

  我的房間上方有個小氣窗開著,從中可以看到房間裡。裡頭亮著燈,兩頭動物交纏著。

  我頭暈目眩,猛烈地抽著氣,同時心中喃喃道:「這也是人類模樣之一!這也是人類模樣之一,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連要出手幫助良子都忘了,呆愣在階梯上。

  堀木大聲地咳了一下。我則獨自逃命似地奔回屋頂,橫躺著仰望濕氣濛濛的夏日夜空,當時陣陣襲來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厭惡、也不是悲傷,而是無比的恐怖。

  這不是在看到墓地幽靈時的恐怖,倒有點像在神社杉木林裡碰到白衣女鬼時的感覺,那是種半晌說不出話來,最老式的恐懼感。我的少年白從那一夜開始冒出來。終於,我喪失了所有自信,終於,我不再對人信任。

  原本對這世間汲汲營營抱持期待、歡樂與共鳴,都永遠地離我而去。說實在的,那是我生命中決定性的事件。

  我那正面遭受重擊所帶來的傷口,在每每與人們接近時都會感到隱隱作痛。

  「我很同情你,可是我想你自己心裡多少也有數的吧!我不會再過來了,這裡簡直就是地獄!……不過,你就原諒阿良吧!畢竟你也不是個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先告辭了。」

  堀木不會糊塗到老待在一個自己覺得彆扭的地方不走。

  我坐起身,一個人喝著燒酒,然後放聲大哭,怎麼都停不下來。

  不知何時,良子拿著盤堆積如山的蠶豆呆然地站在我身後。

  「他說他不會對我怎麼樣……」

  「免了,什麼都別說。誰叫妳不懂得懷疑他人。坐吧!吃豆子。」

  並肩坐著吃豆子。唉!信賴也是罪惡嗎?對方是個三十歲上下、沒讀過什麼書的商人,來找我畫漫畫時還會裝腔作勢地留下一點點錢。

  後來那名商人也沒再出現了,但比起我憎惡著那名商人,對於堀木一開始看到時小聲咳嗽,就這樣回到屋頂上,帶著不知情的我下來撞見這一幕的憎恨與憤怒,更常讓我在失眠的夜裡不由得輾轉反側地呻吟著。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良子對每一個人都深信不已,她不懂得懷疑。但,正因為如此才悲哀。

  問問老天,信賴乃罪乎?

  與良子被玷汙的事情相較,良子的信任感被玷汙一事,更成為我往後幾乎苦惱到活不下去的根源。對於我這種不快地恐懼不安、老是看著別人臉色、對他人的信賴出現裂痕的人而言,良子無瑕的信賴感,才會讓人有種清新如青葉瀑布的感覺。

  那一夜,卻猝然一變,成為黃濁的汙水。良子從那夜開始連我的一顰一笑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著。

  「喂!」當我喚她,她會嚇一跳,眼裡淨是困惑的神色。

  不論我怎麼逗她笑,怎麼說笑話,她仍是畏畏縮縮、戰戰兢兢的,甚至還會在說話時對我使用敬語。

  果然,無瑕的信賴感乃罪惡之淵藪也。

  我找了許多描述妻子被人侵犯的小說來看,但我想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悲慘到像良子這樣。這一點都不像個故事。那猥瑣的商人與良子之間若還存在著一點愛戀成分,我或許還有一點獲得救贖的感覺,但那個夏夜,因為良子的信賴感,一切全毀了,我因此正面重創,哭啞了嗓子,少年白爬上頭,良子則一生都必須在我面前膽顫心驚地過活。大部份的故事都會把重點放在丈夫是否原諒妻子的行為上,但對我來說,這並不是個多麼痛苦的問題。原諒!不原諒!保有這種權利的丈夫才是幸福的嗎?若是無法諒解,能不能不把事情鬧大地與妻子離婚離得乾乾淨淨,再迎娶新任妻子呢?若是辦不到,那就乾脆「原諒她」忍著點,用丈夫的威嚴平息四方的紛紛擾擾吧!我甚至有這樣的感覺。

  這樣的事情對丈夫而言的確是一大震驚,但我認為,就算震驚,卻不是永遠擺不平的動盪餘波,因為握有權利的丈夫靠他的怒火便足以處理好一切問題。然而,事情發生在我頭上,卻發現丈夫並沒有任何權利,仔細想想甚至覺得這都是自己的錯。生什麼氣呢?一句蠢話都沒說的妻子,因為她特有的珍貴美德而受到侵犯,而這美德,正是丈夫所憧憬的無瑕信賴感,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無瑕的信賴感乃罪惡也。

  連對唯一冀希的美德都抱著懷疑,我愈來愈搞不懂一切,只剩酒精成為我僅存的寄託。

  我臉上的神情變得極端猥褻,從早喝到晚,牙齒落得稀稀疏疏,連畫出來的漫畫都幾近猥褻不堪。不,說明白點,我從那時開始偷偷畫起色情圖畫,只想要賺到買酒錢。每當我把視線掉向畏縮的良子,腦中便浮現疑惑:這女人完全不懂得警戒,該不會不只和那商人發生過一次而已吧!另外,那堀木呢?或者還有我所不知道的人?但我連心一橫,出聲問個清楚的勇氣都沒有,只能一如往常地在恐懼與不安中任思緒翻騰,喝酒買醉,然後提心吊膽地稍稍試著套話審問,內心愚蠢喜憂參半,外表卻胡亂開著玩笑,爾後,對良子施以地獄般令人作嘔的愛撫,再像堆爛泥似地倒在一旁呼呼大睡。

  那年的歲末,我晚上喝得很晚,爛醉如泥地回到家,想喝點糖水的我因為不想吵醒良子,便自己走到廚房找出糖罐,打開蓋子,裡頭卻沒半顆糖,只有一個黑色細細長長的小紙盒。我隨手取出,看到盒子上貼著的標籤時一陣愕然。那張標籤雖然被指甲刮得剝落了一半以上,但英文的部份還留著,而且是清清楚楚寫著:DIAL。

  安眠藥。

  當時的我一心埋首於酒鄉當中,根本用不到什麼催眠鎮定劑,但有失眠老毛病的我,卻對催眠鎮定劑並不陌生。這樣一盒安眠藥便足以致人於死。雖然盒子的封口還未拆開過,但肯定是良子她曾有過尋死的念頭而拿著盒子把玩猶豫著。可憐的她因為看不懂標籤上的英文,所以覺得用指甲刮掉一半就可以了吧!(妳這樣並沒有罪。)

  我儘量不發出聲地偷偷在杯子裡加滿水,慢慢地把盒子封口打開,一口氣全倒入自己嘴裡,冷靜地配著杯裡的水喝下,然後把燈關掉,沉沉睡去。三天三夜,聽說我就像死了般,醫生還認為是過失致死,猶豫著要不要請警察過來一趟。我幽幽轉醒,囈語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回家」,但「家」又是指哪裡,連當時的我都不明白,只是一個勁地哭著。

  逐漸地意識漸清,定睛一看,比目魚坐在枕頭旁,擺著一張臭臉。

  「這傢伙真是的,都歲末了,明明大家都忙得團團轉,他還偏偏愛挑這種時候,我這老命可承受不住啊!」

  聽著比目魚說話的是京橋的老闆娘。

  「老闆娘」我出聲叫道。

  「嗯?怎麼樣?有感覺了嗎?」老闆娘想在臉上覆上笑容地道。

  我淚如雨下道,「請讓我和良子離婚。」

  從我嘴裡冒出了我從沒想過的話。

  老闆娘直起身子,幽幽地嘆了口氣。

  然後,又是一句我從沒想過、連滑稽與愚蠢都形容不上的冒失話。

  「我要到一個沒女人的地方去。」

  哈哈哈,比目魚首先放聲大笑,老闆娘也偷偷竊笑起來,我淚流滿面地紅著臉、苦笑著。

  「嗯,這樣比較好。」

  比目魚總是這樣吊兒郎當地笑道:

  「你最好去沒女人的地方,若有女人,你是什麼事也做不成。我想你去沒女人的地方的確比較好。」

  沒女人的地方。但我這個傻瓜似的想法後來竟淒涼地實現了。

  良子似乎認為我代替了她誤喝毒藥,她對我變本加厲,比以前更畏首畏尾,不論我說什麼都沒有笑容,就這樣,彼此話愈來愈少,因此就算待在屋子裡我也覺得十分陰鬱,忍不住想到外頭去,一如往常地沉浸酒鄉。

  但自從安眠藥事件以來,我的體格變得愈來愈瘦弱,雙手無力,連畫漫畫這件事都怠惰了,那時比目魚來探病時留下來的錢(比目魚雖然告訴我:這是我涉田的一點敬意。他當成是自掏腰包拿出來的錢一樣,但這似乎是從老家哥哥們那兒拿來的。當時的我已經和先前那個逃出比目魚家的我不一樣,可以一邊裝傻一邊看穿比目魚的裝腔作勢,因此我也可以狡猾地裝作毫不知情,神乎其技地為這些錢向比目魚道謝,但為什麼比目魚他們要拐彎抹角地搞出這些機關,我似懂非懂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心一橫,獨自拿去南伊豆來趟溫泉之旅,但我生來便不是個能悠然自得地去趟溫泉巡禮的人,而且一想到良子便有無限的寂寥,這與旅社房間眺望山林的怡然自得相去甚遠。我連棉睡衣都沒換、連溫泉也沒泡,便直奔出門,跑進外面一處骯髒茶店的地方,只想在酒鄉裡浮沉似地喝著酒,然後只是把身子弄得更糟地回到東京。

  這是東京下大雪的一夜。我醉醺醺地在銀座裡邊,嘴裡不斷小聲反覆低喃地唱著離家幾百里、離家幾百里,腳下則用鞋尖踢飛堆積的白雪走著,突然間,我吐了。那是我第一次咳血。雪堆上出現了一面大大的日本太陽旗。我斜眼看了半晌,然後用手掬起另一方沒弄髒的雪洗了把臉,邊洗邊啜泣。

  此境是何境?

  此境是何境?

  女童憂傷的歌聲猶如幻聽似的,遠遠傳進耳裡。

  不幸。這世界上有著各式各樣不幸的人,不,應該全是是不幸的人,這麼說一點也不過分。但那些人的不幸卻能光明正大地對這所謂的世界抗議著,而這世界也能輕易地理解這些抗議,進而產生同情。但我的不幸卻全都是緣自於我自己本身的罪惡,不但沒法兒對誰抗議,若是剛要結結巴巴地說出一些抗議之聲,就算不是比目魚,這世界上所有的人肯定都會對我所說的話感到無言而對,我到底是不是俗世所謂的「任性傢伙」?還是顯得太過軟弱了?

  雖然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卻像罪大惡極似的,找不到任何防止我繼續無止盡不幸下去的具體方法。

  我站著,心想該先找點藥來治治,走進附近的藥鋪。在與裡頭老闆娘打照面的瞬間,老闆娘像沐浴在閃光燈下似地抬著頭,瞪著圓眼睛呆站在那兒。但她的眼底毫無驚愕或厭惡的神色,浮現的卻是幾近求救似的敬慕之情。唉!這也是個不幸的人啊!因為不幸的人對他人的不幸也會十分敏感。當腦中這麼想的同時,忽然間,我察覺到那個老闆娘拄著松木枴杖畏顛顛地站著。我壓抑住想要跑上前的衝動,在兩人對視的目光下流下眼淚。那老闆娘的大眼睛裡,也泛出盈盈淚光。

  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地,我從藥鋪走出來,踉蹌地回到公寓。我叫良子幫我調了鹽水喝下,默默地睡去,隔天則謊稱感冒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我再也忍不住對咳血的不安,起身前往那間藥鋪。這次,我笑容滿面地將自己過去以來的身體狀況據實以告。

  「你一定得戒酒。」我們就像家人一樣。

  「恐怕我已經酒精中毒了呢!連現在都想喝。」

  「不行喔!我丈夫也是因為得了肺結核,說什麼要用酒殺菌而只顧著喝,自己縮短了自己的性命。」

  「不行,我會很不安,而且這樣好可怕,我不要。」

  「我幫你配個藥。但只有酒,千萬別喝。」

  老闆娘(是個寡婦,有個兒子,在千葉不知哪裡的醫科大學唸書,不久做和他父親得了一樣的病休學住院,家中還躺了個中風的公公,老闆娘自己本身在五歲的時候因為小兒麻痺而造成一隻腳完全癱瘓)嘎噠嘎噠地拄著枴杖幫我從櫃子那邊和抽屜這邊取出各式各樣的藥品。

  這是造血劑。

  這是維他命注射液。

  這是注射器。

  這是鈣片。

  為了不壞腸胃,還要配上胃藥。

  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她充滿關愛地對我說明著五、六種藥品。但這位不幸的老闆娘,對我的關愛過了頭了。最後,老闆娘說,若再怎麼樣都想喝得不得了時就用這藥,她迅速地拿出一個用紙包好的盒子。

  嗎啡的注射液。

  這總比酒好,老闆娘這麼說,我也如此相信,其中不但是因為對酒醉產生難得的不潔感,而且還有著想到終於可以從酒精這個撒旦的手中逃脫出來的喜悅,我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腕上注射嗎啡。

  不安、焦躁、靦腆,全都消除的乾乾淨淨,我成了一位活力十足的雄辯家。注射後,我連身體的虛弱都忘了,拚命畫漫畫,畫著畫著還會衍生出奇特到讓人噴飯的有趣點子。

  我原本以為一天一支,但卻變成兩支、四支,當我用光後就變得沒有它連工作都無法動手。

  「不行這樣啦!你要是上癮就糟了。」

  藥鋪的老闆娘一這麼告訴我,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個中毒患者(我是那種會不敵他人暗示的人。就算別人告訴我,不能碰這筆錢喔!我也會覺得別人認為: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吧!產生一種好像不用不行,不用才真的是背離了期待的怪異的錯覺,一定要趕快把錢拿來用。)因為這不安,反而讓我需要更多的藥品。

  「拜託!再一盒!月底我一定會付清!」

  「付錢幾時付都無妨,可是警察盯得緊啊!」

  唉!我周圍老是圍繞著一股混濁、灰暗、可疑的前科犯背景。

  「老闆娘,拜託你幫我保保密!要不要我親妳一下?」老闆娘臉紅了起來。我趁機說道:

  「我要是沒了藥就工作不下去了,這對我來說,就像提神劑一樣!」

  「那你打荷爾蒙不就好了?」

  「妳別把我當傻瓜了!酒或藥,不論少了哪一樣我都無法工作。」

  「不能再喝酒囉!」

  「對吧?自從用了藥以後就再也沒喝過半滴酒了!託藥的福,身體狀況也好了許多,我也不打算老是畫著下流的三級漫畫,等我把酒戒了,身體養好了,多點用功,一定會畫出偉大的畫作讓妳瞧!現在是最重要的時刻。所以說,萬事拜託啦!要不要我親親妳?」

  老闆娘笑了出來,「真傷腦筋啊!」

  她嘎噠嘎噠地拄著枴杖,從櫃子裡拿出藥。

  「我不能給你一整箱,因為這東西常常要用到。給你一半吧!」

  「好小氣喔,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回到家,我很快地打了一支。

  「你不會痛嗎?」

  良子小心翼翼地詢問著自己。

  「痛是會痛啊,不過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就算不喜歡也得打。我最近不是很有精神嗎?啊!該工作了。工作!工作!」我雀躍地說道。

  我也曾三更半夜跑去敲藥鋪的門,突然抱住睡眼惺忪、嘎噠嘎噠拄著枴杖來應門的老闆娘,親吻她,然後裝哭。

  老闆娘會默默地再給我一盒。

  等到我漸漸發覺藥也像酒一樣,不,是比酒更甚,也是個不祥且不潔的東西時,我已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毒癮者了。真的,不知恥到了極點。我一味地想要拿到藥,不但又開始畫春宮畫,甚至還和老闆娘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

  好想死。

  我,寧可一死。

  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不論怎麼做?做什麼?都只是徒勞無功,只會讓人覺得更羞恥罷了。什麼騎腳踏車到青葉的瀑布,對我來說都是奢望,不過是加重了悲鄙下流的罪孽,讓苦惱變得更強烈而已,我想死,一定得死,苟活著就是罪惡的種子。儘管腦子裡這麼想,我仍舊像發了瘋似地在公寓與藥鋪間一次又一次來回奔走。

  不論做多少工作,因為藥癮不斷加重,賒帳買藥的金額飛漲得驚人。老闆娘每次一看到我便會眼眶泛紅,而我也會潸潸流下淚來。

  地獄!

  為了要從地獄裡逃出來,我使出最後一招。

  若是這招失敗了,那我就只能一死以求解脫。帶著一決生死之心,我寫了一封長信給老家的父親大人,將自己的實際狀況全都吐露出來(不過我沒寫出有關女人的事就是了)。

  但結果更糟,不論怎麼等都沒回音,出於焦躁與不安,我反而藥量更增。

  今晚,一口氣打上十支,然後跳河好了,我暗暗有此覺悟的這天下午,比目魚像是有著惡魔般的第六感,帶著堀木出現在我面前。

  「聽說你咳血了。」

  堀木盤著腿坐在我面前,臉上浮現著以前從未看過的親切笑容。那笑容是這麼寶貴,這麼高興,我忍不住,別過臉流下眼淚。我完完全全地被他那抹親切的微笑打敗而深深掩埋了。

  我被請上車子。

  總之一定要先住院,之後要怎麼樣在自己看著辦吧!比目魚也以沉靜的語調(那語調冷靜到以深懷慈善來形容都不為過)這麼建議著,我像個沒有意志力也沒有判斷力的人,只是暗自飲泣唯唯諾諾地對兩人言聽計從。加上良子,我們四人就像要永遠隨著車子搖搖晃晃駛向愈來愈灰暗的盡頭時,抵達了森市某間大醫院的門口。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間靜養院。

  年輕的醫生異常小心,慎重地檢查著我,然後道:

  「這個嘛,要靜養一段時間喔!」近似羞赧般地微笑回答。

  比目魚、堀木和良子把我留在那兒後就要回去,良子將放有換洗衣物的包袱交給我,然後默默地從衣帶間掏出注射器與用剩的藥,果然,她還真以為那是提神劑啊?

  「不,我不要了。」

  老實說,這真稀奇。生平只有那麼一次拒絕他人的建議,這麼說一點也不過分。

  我的不幸,其實就是無力拒絕他人的不幸。一旦拒絕,不論對方或是自己心裡,永遠都有一道無法彌補的白色裂痕,我被這樣的恐懼脅逼著。但當時我卻自然而然地拒絕之前發狂似求來的嗎啡。是被良子那「如神般的純真」給打敗了嗎?還是那一瞬間,我已經脫離藥癮了?

  但是,之後很快地我被那個靦腆微笑著的年輕醫生帶領著走進入某棟病房,喀啦一聲門就被鎖上。我來到了精神病院。

  我要去個沒女人的地方,這句喝下安眠藥時愚蠢的囈語竟奇妙地實現了。在那棟病房裡,只有男瘋子,連看護都是男的,沒半個女人。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罪人了,而是個瘋子。不,我才沒有瘋。我不曾瘋過半刻。可是,瘋子大概都這麼說自己的吧?總之,會進這家醫院的就是瘋子,沒有進的便是普通人。

  問問老天。不抵抗乃罪乎?

  堀木那不可思議的美麗笑容讓我流淚,忘了判斷與抵抗就坐上車,被帶往這裡,結果成了瘋子。現在,就算從這邊出去了,我的額頭上還是會被蓋上瘋子,不,是廢人的刻印。

  當人,我不夠資格了。

  我已經完完全全不再是個人了。

  來到這裡已是初夏時的事,從鐵窗還可以看得到醫院裡的庭院小池子的睡蓮開著紅色的花,過了三個月,院子裡盛開了大波斯菊,此時出乎意外地,故鄉的大哥帶著比目魚來把我帶回去。

  「父親上個月月底因胃潰瘍過世了,我們也不會過問你的過去,你也不用擔心生活經濟上的問題,想做什麼都可以,但同樣地,雖然還有許多留戀,但你得盡快離開東京,開始到鄉下過著靜養的生活,你在東京剩下的事情,涉田都會幫你解決,所以不用掛心了。」大哥以認真且緊張的口氣說著。

  我感覺故鄉的山河宛然呈現眼前,微微點頭。

  真是個廢人啊!

  知曉了父親的死訊後,我變得像個窩囊廢一樣。

  父親,已經不在了,胸中片刻不離,讓人熟悉又可怕的存在感,已經不在了。我感覺到我苦惱的根源空空如也了。甚至還以為,自己苦惱的根源會沉重得那麼厲害該不會都是父親的緣故吧?我完全失去了幹勁了。連苦惱的能力都失去了。

  大哥確切實行了對我的約定。

  從我出生的小鎮坐火車約四、五個小時的時間南下,在東北難得暖和的海邊溫泉地,遠離村落處,他買了一座五間長(間為單位長,約一點八公尺)之大,但老舊到連牆壁都剝落、樑柱也被蟲啃蝕,幾乎想修都修不了的茅屋給我,還安排了一個年近六十歲、髮色赤紅的醜陋老女傭。

  然後過了三年,期間那個名喚阿哲的老女傭幾度和我發生不正常的關係,偶爾我們還會吵得像夫婦間鬧彆扭。我的肺病時好時壞,身子時胖時瘦,有時還會咳血痰。昨天,我要阿哲去買安眠藥,派她到村裡的藥鋪,她買回的盒子與平常不同,我卻不覺有異,睡前吞了十顆卻還睡不著,正納悶之際,就覺得肚子怪怪地直奔廁所,腹瀉不止,還連續跑了三次,我忍不住心生疑竇,好好地盯著藥盒子瞧,這才發現原來買來的是一種叫作蒙汗藥的瀉藥。

  我仰躺著,肚子上敷著熱水袋,心想著一定要好好罵罵阿哲。

  「喂!這不是安眠藥!是蒙汗藥啊!」

  一開口便忍不住咯咯笑。看來「廢人」這個字是個喜劇名詞,我為了睡著而喝下瀉藥,而且瀉藥的名字叫「蒙汗」。

  現在,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麼幸福不幸福的了。

  一切,終將過去。

  至今從我哇哇落地來到這個「人」的世界以來,唯一讓我覺得比較像真理的,只有這麼一個。

  一切,終將過去。

  這年,我二十七歲。但由於白髮明顯增加,一般人看我倒像四十歲有餘。

  後記

  我與撰寫這手札的瘋子沒有直接關係。

  但是,我卻稍稍認識一個和那手札中描寫的京橋酒吧老闆娘雷同的人物。

  她身材嬌小、臉色蒼白、雙眼細細往上吊、鼻子高挺,比起所謂的美女,倒不如用美少年來形容還比較貼切的感覺。

  手札讓人感覺像是以昭和五、六、七年間,當時東京風景為主而撰寫出來的,但我兩番三次隨朋友順到經過京橋酒吧進去喝杯摻有蘇打水的威士忌,卻是在日本軍閥已漸漸明目張膽的昭和十年前後,所以我並沒有機會與寫手札的主角碰到面。

  然而,今年二月,我去拜訪搬到千葉縣船橋市的朋友。這位朋友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目前在某女子大學擔任講師,其實我是過去託這位朋友的幫忙才得以和內人結為連理,加上心想偶爾可以買些新鮮的海產給人家享用,於是背起行囊前往船橋市拜訪。

  船橋市是個面迎泥海的大城鎮。

  即使有門牌地址,但詢問當地人是否知道新搬來的這位朋友住處,他們也不太清楚。除了寒冷,背著背包的肩膀也酸痛不已,後來我被唱機的提琴聲吸引,到某間咖啡店推門而入。

  這位老闆娘有點眼熟,一問之下才知正是十年前京橋小酒吧的老闆娘。老闆娘看來也是很快就想起我,兩人大吃一驚地笑了出來。我們沒有像當時的慣例一樣,相互詢問彼此躲空襲的親身體驗,卻相當自豪地聊起來:

  「你可是一點也沒變呢!」

  「不,哪兒的話,我都是老太婆啦!身子也不中用了。你才是呢!這麼年輕!」

  「沒事的。我小孩都三個了,今天就是來為那些小傢伙們買東西的。」

  就像許久未見的老友見面時相互寒暄著,然後交換起兩人共同認識的朋友近況,此時,老闆娘語氣一轉問道:「你認識阿葉嗎?」

  「不認識」我答。

  老闆娘走進裡頭拿了三本筆記本與三張相片交給我道:

  「這可能可以當成寫小說的材料也不一定。」

  我是那種寫作時無法對他人強給的題材有任何靈感的人,本想當場還回去(關於那三張相片的奇特處,我已於前文發表了),但我心卻被那三張相片所吸引,決定先把筆記本收著,回去時再順道拿來還,我問老闆娘知不知道住在某鎮某號,在女子大學擔任老師的某某先生,果然因為都是新搬來的,故彼此認識。

  聽說偶爾還會到咖啡店裡坐坐,就住在附近。

  那天夜裡與朋友稍稍喝了點酒,雖然留宿了一晚,但我卻是一夜無眠,翻閱起先前的筆記直到半夜。

  手札中所記載的都是過去的事。但就算是現代人來看,肯定也是興趣滿滿。比起我拙劣地添筆修飾,還不如就這樣原封不動地放在某地雜誌社上發表要有意義多了。

  帶給孩子們的禮物只有魚乾。我背起行囊和朋友告辭,順道經過之前的咖啡店。

  「昨天真是謝謝你,」我迅速切入正題,「這本筆記可否暫時借我?」

  「好啊!請!」

  「這個人,現在仍在世嗎?」

  「這麼嘛!我不是很清楚。十年前這本筆記本和相片包成包裹寄送到我在京橋的店裡,寄件人雖然是阿葉,但包裹上卻沒寫到阿葉的地址,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空襲時混在其他東西裡面,這包東西不可思議地保存下來,我就從那時開始試著讀完全部的……」

  「妳哭了嗎?」

  「不,與其說哭,倒不如說是覺得:不行,人變成這樣就不行了。」

  「都過了十年了,這人可能已經過世了。搞不好這是打算當成禮物而寄到妳那邊去的呢!雖然其中多多少少有些誇張之處,但感覺上連妳都受到他相當大的傷害!若這些全部屬實,若我是他朋友,可能也會想把他帶到精神病院去呢!」

  「是他父親的錯。」老闆娘無意中說出口,「我們所認識的阿葉非常率直、非常機靈,若是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個像天神般的大好人。」

  (本文所用之《魯拜集》詩句,乃從已故的掘井梁步先生譯作中節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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