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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雖然出生在中等富裕的家庭,但陳善茗可以說是白手起家。

  以台灣每十五分鐘就有一對夫妻離婚的情況而言,他的父母離異並且各自有家庭也不是太稀奇的事。倒也無須去混太保、吸毒什麼的來舉證破碎家庭對青少年造成多麼大的心理傷害;那是不成熟的小毛頭在藉題發揮,有志向的人不屑為之。

  而,成熟的離婚夫妻,在共同有孩子的情況下,自然要保持基本程度的友好與溝通,以期能共同為孩子建立健全的心智與成熟的處世觀。身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當一個家庭分裂成兩個家庭之後,陳善茗反而多了兩個長輩。逢年過節時,兩方家庭都搶著要他過去參與盛會,體會家庭的溫暖,不過他大多沒空就是只因為陳善茗打六歲上小學起直到現在,桃花運旺盛得不得了,男女性皆歡迎這位長袖善舞、雖然很花──但花得很有格調的奇男子。父母親長在他心目中不曾占過重要的地位;亦父母亦朋友的相處方式令他感到自由,才是他重視的。

  白手起家,享受的是一步一步堆砌成功的感覺,哪裡會允許父母雙手捧來幾千萬要給他使用。這一點倒是令他父母皆十分不諒解。

  三十二歲了,長年忙於事業與韻事,對「婚姻」這兩個字其實陌生得很;也虧得父母離異,讓他不必天天被唸「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迂腐大道理。

  這廂呢,父親與方姨除了有一個八歲的兒子之外,另一位三年前意外懷有的小女兒正令兩位中年人忙得不可開交。

  而那廂,施叔原有的兩名女兒之外,又與他母親收養了兩名身心受創的原住民少女──那是三年前身為某警察局長的施叔破獲一地下賣淫集團所救的兩名十一歲雛妓,因舉目無親,又不能送她們回邪惡親戚的手中等再次被賣,自然收容回家。目前忙著輔導她們重新進入社會、遺忘不堪過往,基本上也不大有機會叨唸陳善茗的「高齡不娶」。

  很多女人喜歡他,但他是個極挑剔的男人,非美女不追,而「美女」的標準向來才貌兼備才算美女。

  膚淺女子或言語乏味的女子就算比西施美,他可是不迫的。大概也因為這種原則的確立,致使他很少在交往過程中遇到什麼麻煩:即使交往,也不輕易與女人上床,勿寧說他享受的是性靈上的美麗勝過肉體上短暫卻空虛的歡愉。一旦沾上肉體牽扯,若是分手,總難脫離怨憎收場。因為他很謹慎,風流而不下流。

  今天他來到了母親的家,但絕非來盡孝道的,而是因為某位他欣賞的女子正巧今天要來為少女們做心理治療。

  此刻,他晃進了客廳,繼妹施韻韻正與基金會的輔導員袁靜茹聊著女孩子們的進展,而他使倚在酒櫃旁笑看著那兩位出色的時代女性。

  不可否認聰慧的女性永遠要命地吸引人,也一向是他追求的指標。那就不得不令他費解自己逗富薔那小女生欲罷不能的奇特狀況。

  很難不比較的,真的是南北兩極的差異。以往他絕不沾染那種清純天真的丫頭,是十分明白一旦逗得人心動之後,不交付真心恐怕會傷害人家心靈太重,反而與時代女性做成熟理智的交往較無負擔,也沒有欺騙人心的嫌疑。

  那麼他拼命逗弄富薔的後果會是他願意承擔的嗎?

  理不清心緒,所以前來與他欣賞的女子之一約會,眼前他並不想思考太嚴重的問題。

  反正,八字又還沒有一撇。

  「哥,怎麼站在那邊發呆?」施韻韻偕同袁靜茹走了過來。

  「嗨,陳先生,好久不見。」落落大方地伸出纖手,柔美中帶堅毅的面孔揚著自信的笑容。

  「是。妳依然與一個月前同樣的美麗。」他握了下,順道引她們兩人到沙發前落座。

  傭人立即奉來茶水。施家能有這種風光,除了他母親凌秀楓這位女強人的努力之外,兩位在傳播界發展得有聲有色的女巾幗占的功勞也不小。

  「哥,近來沒聽到什麼緋聞,是你『暗坎』了起來,還是真的收斂狼爪了?」施韻韻打趣地問。

  「有暗坎,也有收斂。妳不知道全台灣的經濟都不見起色嗎?」他誇張地揮了揮手:「以前一個月至少要送出五十束花,現在比較節儉,改為四十九束。」

  「就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一束是靜茹的?」施韻韻又問,一點都沒有浪費自己廣播名嘴的天賦。

  「妳為什麼不去當記者算了?」

  「誰叫你三年前每天送我花,直到發現我是你妹妹之後,連一束雜草也不曾再送過我。」

  「我怎麼會知道出一趟國門,醜小鴨會變天鵝?也許妳可以告訴我哪一家的整型手術不錯──哎唷!」

  「嘿!這就是我不再送花的原因了,我不追求母夜叉的。」不再理會繼妹的耍嘴皮,他笑望袁靜茹:「袁小姐,我有這個榮幸請你一起用晚飯嗎?」

  萬無一失的帥哥笑臉展現,就等著美人惠賜一個頷首與笑臉。

  袁靜茹看了下手錶,以平復自己忽而轉快的心跳,一會才道:「等會還有一個個案得去,大概六點會結束,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七點在餐廳見好嗎?」

  不拖泥帶水,不欲迎還拒,甚至不必男伴當司機載前擁後,便是成熟獨立的時代女性典範。

  陳善茗也不再囉嗦:

  「好,就在凱悅門口見。不急,如果塞車遲到,我不會介意,一切以安全為前提好嗎?」

  「那是當然。」

  直到陳善茗送美人去開車,再回到客廳,沉默了好一晌的施韻韻才說:

  「你真的要追她嗎?」

  「我欣賞她。」他聳肩。

  「你不是今晚就該搭飛機回台中了?」

  「接下來我會在台北出差三天。」他重重坐入沙發中,閒適的姿態依然迷死人地充滿邪氣慵懶。

  「上回我下台中時看到的那對姊妹花對你而言代表什麼?」坐過來他這一邊,開始發揮她好奇的天性。

  「妳看她們像什麼?」他反問。

  「你喜歡與姊姊鬥嘴,卻喜歡逗弄那個迷糊一些的妹妹,這兩種情形都像是初期戀情該有的症狀。大哥,你自己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他伸手撥散她長髮:

  「一點也不會。這兩個女孩都是我上班時的樂趣,但下班之後,我唯一會找的人就是那個小妹妹;如果突破得了我那秘書的封鎖的話。」「那──到底她們最後會不會成為你的戀人?」

  「沒想那麼多。」他起身,不再理會小丫頭的呱呱叫。「我先回飯店了,告訴我媽我來過。」

  「喂,你至少該去看看凌姨吧?還有,為什麼每次都不住下來?」

  可惜再多的呼喊也沒用,大帥哥早已溜走了。

  「這種類似逃避的行為是不是代表那兩姊妹之一會與大哥牽扯得很深?」施韻韻不太確定地自言自語。

  這種花心俊男真是令人搞不懂,怕是研究不出所以然了。她只得搖頭歎息。

  ※※※

  不管富薔願不願意承認,在上司出差三天的時間內,突然少了愛捉弄人的無聊人士在一邊嗡嗡叫,還真是頗感不習慣。

  但即使他人不在台中,卻依然不減其花心,一天至少要代送五束香花給一些美麗又成功的女人。

  也因為沒有上司在監看著,因此姊妹倆才得以乘機賺下「送花費」,讓她用上班時間跑出去送花,貪了公司一點點小便宜。反正大老闆不在,公事不太多,由富蕷一個人就可以包辦了。

  今天是上司出差的第三天中午,她捧著今天代送的第五束花來到台中航空站附近,只為了要送花給一名室內設計師,不料人家全公司去東部玩了。吃了閉門羹不打緊,倒是累得她又要捧一大束花打道回府,恐怕賺不成這一次的費用了。

  六月了。大陽毒得像是沒把人曬乾體內水分不甘心似的,天曉得這麼張狂的日光會在七、八月變本加厲到什麼地步。

  實在熱得不像話,她索性衝入航空站吹冷氣,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買飲料,那只好控制體內水分不要流失得太快了。

  做為人家員工,最怕的可能不是公司即將倒閉,而是摸魚摸到大白鯊,被大老闆逮個正著。似乎上天總不站在富薔這一邊,才稍稍褪了燥熱感,正享受片刻清涼時,她那位頂頭上司恰恰好出現,捧著一大束花的她恰巧成了入口處的人們唯一視覺焦點,自然。陳善茗一踏入「迎賓廳」就看到了那位摸魚小美人了。

  「天氣很熱哪?」他瞄著花,明白了她來此的原因。

  「對呀!熱死了!」當不知死活的小美人仍只顧著乘涼,以為隨口問問的人只是路人甲。

  「聽說今天三十二度哩。」他又閒閒地開口,將公事包放在富薔身邊的位置上。

  「對呀!才六月就熱死人,再過兩個月不知道該怎麼辦。」

  「很漂亮的花。」

  她忍不住對花皺眉:

  「對呀,一束一千元呢!可惜浪費了,那位小姐不在,花又不能退回花店換錢。」一千元可以讓她吃十天耶!心好痛!不過也奇怪,這陌生人也未免太無聊,不相識的人談話,不會又是另一個不良中年叔叔吧?

  偷偷覷去一眼,不料一張熟悉得不得了的帥哥招牌笑臉呈大特寫狀態湊近在她眼前十公分處,嚇得她差點尖叫出來,但聲音在喉嚨梗了一下,最後只化為「呀」的小小一聲表示嚇到了。

  腦海中只有一個悲慘的認知──

  無緣無故提早回來的大老闆捉到了摸魚的混員工!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裝作不認識可不可以矇混過?還是昏倒了事?

  「來接機嗎?我的員工真是人體貼了。」他一逕地笑吟吟。

  他是在揶揄她,還是在提供一隻台階給她下?

  「不是的,我來送花。」她老實回答。

  「又想賺五百元?我是不是該慶幸這次沒有『塑膠花』這種紕漏呢?」他還是忍不住糗她。

  她撇撇嘴:

  「這次五百元沒有賺到,因為沒有人可以簽收這束花──對了,你不會因為花送不到,就要我賠一千元吧?我沒錢哦。」

  陳善茗忍住笑,拿過她手中被陽光曬得幾乎沒成乾燥花的花束,直接丟入垃圾筒。而這個動作完成後,他才親切地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初相見時,他也是相同做這個動作。不過這回比較有長進,不會被當成搶匪看。

  「花束與送花費仍是可以向我支領。好嗎?」知道了這富薔小妮子儉嗇到什麼地步之後,誰能狠下心叫她負擔任何「小小」的虧損?就算是一百元怕也可以令她休克了。

  「可以嗎?可是我沒有送到耶。」她小聲地問。

  「可以。」牽住她的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外送任務達成了,可以回公司了嗎?」

  豈敢說不可以!?

  識時務的人當然低下頭,什麼話也不敢說。

  車子行進了許久,陳善茗開口道:

  「妳們死命存錢想做什麼用?」

  「當有錢人。」她眼中立刻綻放崇高理想的光芒。

  「那有錢了之後呢?」

  「先買房子、買車子,存一千萬在銀行,每個月就有五萬元的利息可以花用,再也不必工作了,老了也不必當落魄的街頭遊民,而且每天可以吃很好吃的便當,再也不必吃魯肉飯與陽春麵了。」

  「以妳們現在的收入早可以吃好一點的了,不是嗎?」老實說他不相信這種性格的人會在富有之後善待自己,倒是可能像守財奴,天天數錢就快樂得不得了,但三餐依然吃白米飯拌豬油。忍不住又道:「而且以你們這種賺錢法其實很慢,漂亮的女孩子會乾脆嫁有錢人過好日子,妳何不如法炮製?」

  富薔搖頭:

  「求人不如求己。而且現在已經是男女平等的年代了,怎麼可以像滕蔓一樣依附男人呢?平凡女人嫁給好身家的男人有點像不勞而穫,白吃白喝丈夫的錢財,相對的就沒有資格約束住丈夷的行為,那麼一旦丈夫再用其本身的財富去吸引其他女人時,妻子反而沒立場聲討他什麼了。同樣都是只取而不支付,很悲慘的。嫁有錢人當然好,但地位不對等的情況下,失去的是人格,所以我們家的女性向來自己累積錢財,從不貪圖別人的身家。」

  很稀奇的論調。陳善茗提高了雙眉,看了她一眼,笑了:「確實,有錢男人一旦娶了不做事只花錢的妻子,某種程度上會覺得自己被利用了。這也是男人懼婚的原因──怕從此生命中來了一隻貪得無厭的怪獸,要求責任、要求付出、要求身為丈夫的男人不斷不斷地疼惜關愛;有錢還不夠,還要浪漫、熱情,天天相依偎,努力工作養家,不時還要任其使潑撒嬌,不能有情緒,反而要安撫妻子不愉悅的身心,然後每一分鐘被質詢一次『你愛不愛我』之類的疲勞轟炸。男人怕的不是與心愛的女人結婚,怕的是不斷被索取壓榨一空的身心,直到老死。」

  「聽起來好可怕。」她咋舌:「一直以來我都不以為婚姻是個良好的制度。」

  「因為太過仗恃『夫妻』身分而對另一半要求過多,才是婚姻衍生出的危機。」

  富薔吐出一大口氣:

  「幸好我是不婚的。」

  陳善茗已將車子開入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直到停好車,他才看向她:

  「我有預感,妳會結婚,而且很快。」

  宣告完,他迎上前在她微張的小嘴啄上輕輕一吻,微笑道:「下車吧!」

  ※※※

  這樣算不算初吻被偷走了?

  富薔百思不解。其實被這麼帥的男人「啄」到是挺榮幸的,但「吻」的解釋應該是更深刻一點的,不然三年前A學長「啄」她的臉頰豈不是叫初吻?

  是要界定在第一次有男人以嘴巴貼近臉孔的任何一部分便叫初吻,還是吻得死去活來超過一分鐘才算是?

  那麼──還是當成不算數好了。

  「小薔,發什麼呆,資料歸檔完了嗎?」富蕷死氣沉沉的聲音敲入富薔腦袋。

  「快好了。」

  「今天早點做完,我替妳約了八樓的李先生吃飯,這人品行良好,所以我這次不暗妳去了。」從昨日縱容小妹出去摸魚兼送花被逮個正著之後,大老闆當然會砲轟得她灰頭土臉。

  可憐一世強悍的她,在理屈的情況下,屁也不敢放一個,站著挨刮。

  現在的錢之難賺由此可見一斑。為了五百元,這個月恐怕會一直面對大老闆的棺材臉了。

  唉,錢不好賺哪!

  「與李先生吃飯?可是總經理每次都會出現呢!不然就會在下班時拖住我不放。」她是無所謂啦,反正有得吃就好了,但近來她有些怕大老闆的笑臉了,可能是昨天被逮個正著,會心虛;也有可能是他破壞的心態太明顯,簡直是一肚子壞水,往往害得她吃不到三口美食就宣告晚餐已用畢,可以結帳離開了。好可惡,好浪費!

  「我想他今天會沒空,剛才進去時正好聽到他約了一名美人共進晚餐,所以妳放心。」

  「哦。那就好。」

  四點五十分的光景,下班的氣氛漸漸瀰漫,恐怕不見有幾個工作得渾然忘我的人。都在等下班了。

  泡來一杯香片,才想好好呷它幾口哩,公司櫃檯小姐已由內線呼叫著:

  「富祕書,外找。」

  富蕷眨了眨眼,捧著五百西西的大茶杯就走了過去。奇怪,會有什麼人來找她?

  可能是全公司的人都閒閒地在等下班,因此訪客的蒞臨益加顯得受注目,大小不一的低呼聲都來自一點──

  嘩!是男的耶!有男人來找富祕書耶!這種念頭不奇怪,四年來嗜錢如命的富小姐從不曾有人來找過她,眾人幾乎要以為富小姐包準會抱著金山銀山過一生了。而這種女人是不能以平常女人去看待的。

  不是說她長得不好,而是天性如此,長得國色天香也可能視男人於無物。

  見到來人,富蕷自己也嚇了一跳。是康恕餘!

  今天他並沒有穿工人服,以他手上拎著一份披薩的情形來看,他穿某披薩店的制服並不奇怪。樓下的道路已施工完畢,看來他又找到了新差事,但是──

  「我沒有訂披薩。」她連忙聲明。

  「我知道,這個請你。還有,我今天特地來還七千元的。」他將食物交到她手中,並且由口袋中掏出一團皺皺的鈔票。

  「你那麼快就有七千元了?」她低呼,接過錢的同時,手上一大杯香片送到他手中:「來,給你喝。」

  康恕餘正好也喝了,呷了兩三大口,杯子已然見底,並且再接再厲地喝個涓滴不剩。

  五百,七百五,一千,五十──一張張算下來,正好七千元。但也因為這筆小錢由大部分的散鈔湊成,致使生平視財如命的富蕷並沒有露出太過晶亮的金錢光輝,反而看向賞心悅目的鈔票男:

  「給我錢之後,你身上夠不夠用?」

  他笑,為她的關懷沒來由地感到窩心:

  「夠了。」

  「你現在在哪邊工作?」

  「暫時在各個食堂幫忙,沒有正式的工作。」他的回答坦蕩,沒有一般游手好閒人士該有的卑屈。

  但不識相的尖刻聲插了進來──

  「富祕書,妳男朋友沒正當工作啊?」此姝乃是最近剛失婚約三十八歲歐巴桑,心理尚不平衡中,見不得鴛鴦成對在眼前游來游去。

  富蕷怒火指數衝上最高點,冷冷射過去一眼:

  「他有工作,妳又不是瞎了眼怎會看不出來呢?還是長了什麼眼,所以看人低?」

  失婚女黃小姐冷笑:

  「堂堂一個大祕書,配個工人,眼光真好啊!原來新時代女性都喜歡養丈夫的哩。」

  「我養丈夫並不辛苦,辛苦的是閣下,養了丈夫情婦一家子五年才發現,真是人辛苦了。」要比毒嘴,她富蕷還會比輸嗎?

  「富小姐──」康恕餘反而始終如一地心平氣和,但他並無法介入太多,話才起了頭便被打斷。

  「阿康,請你別介意。要知道每家公司總會不小心地養出一兩頭惡犬,如果我們跟狗一般見識就太沒水準了,所以別介意。這世間只要不偷不搶,努力工作,任何人都可以抬頭挺胸,不必理會市儈者的異色眼光。通常自以為高級的人,以為穿了套裝就能當『人』的傢伙,往往不曉得自己原來是禽獸的本質,我們應該可憐她。」

  「富蕷!妳說誰?」黃小姐發飆了。

  「我指名道姓了嗎?」她聳肩。

  「妳──」

  眾人終於出面協調:

  「好了啦,同事之間何必扯破臉成這樣子。」

  「對呀!她有大老闆當靠山嘛!本身姿色吸引不了大老闆,改派妹妹來搔首弄姿,我哪惹得起她!」黃小姐似乎想把她失敗的婚姻怨,盡數丟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人愈多。她愈張狂。

  「妳這個──」

  「發生什麼事?」

  大老闆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轉眼間已踏入了是非處的中心點。識時務的人皆回到本位準備下班,順便拉著耳朵接收最新戰況。

  老鼠見了貓,黃小姐只敢流淚以示委屈。

  「富祕書?」陳善茗問向沒哭的參與人。順便瞄了下外送小弟打扮的端正男子,輕輕頷首以表禮貌。

  富蕷笑了笑:

  「老闆,現在下班了,咱們來談私事。」

  「什麼?」陳善茗警戒著她算計的眼光。

  「你不是想追我妹妹嗎?現在,我免費奉送她給你當女朋友之一。」

  這種事還能「奉送」嗎?每一個人都萬分疑惑。

  「為什麼?」受餽贈者並沒有欣喜若狂──老實說他想交到手的女朋友從來不須被「恩賜」。

  「因為身為你女朋友的大姊,我才能符合黃小姐期望的作威作福、欺壓良民。我怎能讓她失望呢?」

  「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上司嗎?」

  富蕷冷然道:

  「不好意思,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下屬。下班了,再見。我相信明日起,黃小姐會對我表現基本的禮貌,畢竟我身分不同了嘛!」

  不想多待,拿著皮包,她挽著康恕餘大步走出公司,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受侮辱者是她哩,反倒要康恕餘以一貫的平和來安撫她的怒氣。

  「誰來告訴我事情的起因?」苦命的老闆只能在公事繁忙之餘擔任調解人一職。

  就見黃小姐哭天喊地以哭調陳述種種扭曲的事實。

  富薔趁此越過上司的攔截線,約會去也。真是的,大姊在胡說些什麼嘛,當他女朋友──之一?

  就算是「唯一」她也不要,何況「之一」?拜託,那個花心大少!下輩子吧!

  ※※※

  富蕷這個女子,中等姿色,獨立自主,有潑辣與斤斤計較的恐怖特質,幾乎可以說與全台灣其他尋常女子相同,但她也是可愛的、正義的,努力在正直與貪小便宜的中間尋到了一個平衡點。

  她極節憸,可以說是只賺不花的;一個人的能力有限,而且世上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財源廣進的命,能夠賺多少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所以她只能從支出上去計較,累積自己的財富夢。

  最大的本事是錙銖必較;最痛恨的是看到別人浪費。最開心的一件事是五年前中了一萬元的發票,雖然被扣了兩千元的稅,但也足夠她開心到現在,並且列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這個女人──其實是乏善可陳。

  對她的本質漸漸有所了解,康恕餘反而日漸被她吸引。

  精明的女人、強悍的女人、尖牙利嘴的女人,乃至於主動向男人搭訕的女人,都是他敬謝不敏的。而這些,富蕷皆有紀錄。

  會被女人吸引──甚至是富蕷這種女人,他曾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但今日,他更加深切地明白她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再也找不到比她特別的人了。

  她或許嗜錢如命,但不會因他人看來髒污或在基層工作而以有色眼光待之。這種事在民主時代應是正常的舉動,但人類往往在心中自製了層級去區分別人的尊貴或低賤,不曾認為旦凡努力工作的人,皆是值得欽佩的,反而劃分了有無前途、黑手白領的高低層級,並且對待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在男女之間的交往,也造就了一些永無終止的抱怨──男人永遠覺得別個女人比自己的女人美;而女人永遠覺得別個男人賺的錢比自己男人多。

  愛情是值得憧憬的,他亦然。但有太多的附加的要求使愛情蒙塵,讓人往往在深交後,忘了最初的悸動感覺。

  他不知道日後富蕷會不會一如尋常女子一般,對男方要求愈來愈多,但他至少可以肯定,在富蕷的「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的原則下,她並不在乎她的男人是醫生或是技工。

  晚餐,他們坐在公園的路燈下吃著已冷的披薩。這次富蕷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大手筆」地買來兩杯泡沫紅茶飲用而不感到心痛,這輩子第一次掏出寶貴的錢來講一個外人耶。

  不過那也很正常,因為這個鈔票男常送她東西吃。實在太好了,教她不回饋會過意不去。

  「富小姐,妳有男友嗎?」他小心地問著。

  「沒有。」拜託,她哪來的美國時間去交?

  心放了一半,他又問:

  「那可不可以請問妳,當初為什麼會找我──講話?」

  富蕷臉上有絲赧然:

  「對不起,那一次一定嚇到你了。其實我也不曉得,只因為先看你吃了那麼多麵,後來心中一直覺得該認識你一下,所以就拉住你不放。我這輩子只做這麼一件不經大腦的事,真的!」再三保證後,她聯想起那麵店老闆說過的話,問道:「是不是──常有我這種無聊女子打擾你?」為什麼她嘴巴中逸著某種酸味?

  康恕餘低下頭笑了下。

  「是有一些麻煩。」

  大概也為數不少吧?為了收拾好氾濫的酸味,她決定不問下去。改話題道:

  「我看你也不是會花錢的人,似乎也過得很拮据──」

  「比你好一點。」他聲明。至少他一星期會去吃一次歐式自助餐,那種五百元吃到死──哦,不,是吃到「飽」的那一種,來犒賞自己的胃。

  「對啦。」她承認。「還有,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必回答。」

  「因為我也很好奇妳節儉的原因,不如我們各自來做一個交換吧!我一個月大約可以賺到七萬,身上留下兩萬元後,其餘全匯到我母親的戶頭中。兩萬元過一個月當然很夠,但因為我喜歡爬山,每個月在工作二十七天之後,集中四天假期去山上住兩三天,必須花不少錢。也因為時間必須自由運用,所以我可以說沒什麼正職,有時候甚至一個月才賺兩萬元,到時只好縮衣節食,並且盡量在食堂打工。」富蕷這才發現他肌肉相當結實,原來不只是工作中練出來的,這人熱愛戶外運動哩!

  「換妳了。」他催促。

  「我──只是想要很多錢而已。我父親尚在工作,不須要我們子女養。每次看到存摺中又多了一筆錢,那快樂真是筆墨無法形容的,只能說,有人嗜好收集畫、古董、寶物,而我偏好收集──錢。而且我也不大虧待自己,只是用最少的金錢去填飽自己的肚子,因為一千元也是吃三餐,一百元也可以吃三頓,何必浪費?」她一向都只有很單純的想法。死愛錢也不過是嗜好而已,沒有人家那種一人養十人的悽慘理由。

  「聽過『守財奴』的故事嗎?」他好笑地問。

  「我只聽過『立志要趁早』。因為我從不認為有十元就該花十元,更不認為必須留太多錢去養敗家子孫,終究到最後,我存的錢會有妥善的安排。」她動手收拾草地上的食物盒,往一邊的垃圾筒塞去。沒有講更多見解。

  康恕餘跟在她身後:

  「一般女人並不喜歡把賺錢當畢生目標,因為她們更期待男人來養。」

  她揚眉:

  「如果這是你切身體驗,那我原諒你的以偏概全。當然我不否認是有許多女人這麼想,但我不是。去信一個男人,我還不如信自己,而且在我可以把自己打理好的情況下,我便不期待跑來一匹白馬拯救我了。」嘖,女人都被童話教壞了。

  她率先往公園的大門走去,反而康恕餘頓在她身後十來尺沒有動。

  「富蕷!」他突然叫了聲。

  「呃?」她轉頭,才發現他沒有跟上來。

  「我追求妳好不好?」

  碰!

  腳下一滑,她滾下了三個階梯,也不曉得喊痛。

  他──他在說什麼呀?

  追求她!?老天爺啊!

  ※※※

  真的嚇到她了,不是嗎?

  康恕餘送富蕷回家之後,一路便不知該笑該難過地騎回自己租屋的地方。

  這輩子他未曾追求過女孩子,所以不太曉得正常且不會嚇到人的追求步驟是什麼。他只有被「糾纏」的紀錄。他靠在門板上,微微歎了一聲。

  「康大哥!」房東的女兒由對門跑了出來,手上還捧著一袋食物。

  「林小姐,還沒休息?」

  「才不咧,你沒有回家,我會給他擔心啦。來來,今天我下班的時候,買了兩顆肉粽啦,我們一起來吃。」台灣親切的國語才講完,人已不由分說率先走入他的房,像個女主人似的。

  「林小姐,我想妳上班一天也累了,不如各自休息──」他的話很快遭打斷。

  「我不累啦。哎啊,今天檳榔都賣沒有幾顆,害我無聊得快到偷跑。那個阿七仔最討厭了啦,老是要我當他女朋友,我就說我有男朋友了呀,而且還是個工程師咧,我才不會看上他們那些工人。」

  十七、八歲的小丫頭,只怕被小說教壞了,加上虛榮心的作用,便死抓著長相尚可、學歷頗高的男人當偶像。

  她是個小孩子,但已大到不必姑息。康恕餘仍停在門邊:「林小姐,我不是妳的男朋友,而我更不是什麼工程師,只是一個工人。最重要的,夜深了,孤男寡女也不宜共處,會惹人非議。」

  林小姐的臉當下拉長了起來:

  「比起那兩個騷貨,我好太多了,只有我才有資格當你的女朋友啦。你也不要騙我,我有偷看到你的畢業證書,你是讀什麼環什麼工程的嘛,當然是工程師。我阿母也知道,說你可以娶我啦。」

  「妳不出來?」他捺著性子再問了一次。

  「我不要!」她倒在床上,死也不出來。

  「那我走。」

  他搖搖頭,轉身下樓。當林小姐尖銳的呼叫傳來時,他的機車聲早已咆哮而去,被夜色沉沉地吞沒。

  這地方,也許不能再待了。

  他的心向來夠硬,就差在不夠絕情。所以啊,上至他的母親,下至不相干的婦孺皆可以令他心煩不已,卻怎麼也甩不掉。

  如果是富蕷在處理,一定比他有魄力多了吧?

  思及此,苦澀的唇角終於浮上笑容。

  對啊!他還要追求她呢!那個無比世故,卻也無比可愛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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