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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手追命鬥將軍



  人常想要做他想做的事,但卻常常只能做他可以做的事。


【什麼叫勝利?】


  到了朝天山莊兩里開外的「天狗店」,鐵手在一家糧鋪前找到了一名小廝,名字叫做甩甩。

  這是他跟小刀、小骨議定的結果:

  直接去拜候凌落石夫人宋紅男,只怕難以得見,也怕打草驚蛇。

  所以,要用迂迴曲折的方法。

  莊裡有一個小廝,名叫甩甩,跟小骨甚為熟絡,在山莊也日漸受到重用;另一位遠房親戚:小老媽子,則是小刀的心腹姊妹。

  甩甩可以隨時進出「朝天山莊」。

  小老媽子則十分接近宋紅男凌夫人。

  因此迂迴曲折的方法是:

  一,鐵手先行在「天狗店」找到出來為莊裡辦貨的甩甩。

  然後他出示小骨的重要信物,並轉告小骨的要求。

  之後隨甩甩回到朝天山莊,由甩甩設法偷偷把小老媽子喚出來。

  鐵手再把小刀的貼身信物出示,並請託小老媽子請出將軍夫人。

  鐵手再把宋紅男帶去「四分半壇」,讓小刀、小骨與凌夫人重逢。

  --至於大將軍夫人是不是肯與兒女一道,遠離凌落石,這則是他們重逢敘議之後的事。

  萬一發現情形不妙,鐵手準備全力搶救宋紅男,要是宋紅男未見而遇敵,鐵手也決不戀戰,只求全力撤走,會合追命、冷血再說。

  議定。

  計成。找到了甩甩。

  他一眼就認出了甩甩,甩甩正甩著辮子,他的袖子也甩得特別長,很好認。

  甩甩在開始的時候十分防衛。

  鐵手沒有向他表明身分,但說明是受小骨所托,有事要他幫忙。

  甩甩目中的恐懼雖然消減了不少,但他的反應並不是要如何幫助鐵手,而是怎樣「甩身」而已。

  直至鐵手出示小骨的信物:

  一把刀鞘。

  甩甩這才改變了態度。

  「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要找山莊裡那位小老媽子。」

  「這個容易。」

  「但我不想讓全莊上下任何一人知道此事。」

  「可以。」

  甩甩帶鐵手進入「朝天山莊」的範圍,然後先請他在馬房稍候。

  他跟人說這位爺兒是來自山東「萬馬堂」的馬幫。

  --賣馬和買馬的人自然要看馬。

  於是甩甩就留他在那兒。

  鐵手在等待的時候,也不閒著。

  庭院極為闊大,四周都飼養著馬。

  他看馬。

  --這兒至少有兩三百匹馬。

  其中至少有五六十匹是罕見的好馬。

  --尤其其中一匹獨處的馬,額前有一叢綠毛,重瞳弓背,看去毫不起眼,毛色也十分寒酸,但卻是一匹難得的神駿。

  因為它外表平凡,但馳力絕佳,所以無法與其它的馬共處。

  --連馬皆如是,何況是人?

  --難道真正的英雄都是難以合流俗的?

  --這樣孤獨、孤僻地活著,豈不痛苦?

  鐵手負手看馬:

  --如名士看美人,英雄看劍。

  他心裡有著深深的慨歎。

  就在這時,小老媽子來了。

  小老媽子一見他就問:「鐵二爺,我該做些什麼?」

  她很漂亮,很靈,很伶,也很巧。

  眼睛亮亮的,笑起來皓齒和眼白都令人心裡開亮了春日的麗陽。

  --雖然現在時已近秋未的斜陽。

  鐵手反而有點猶豫:「你幫我,可能會受牽累。」

  小老媽子毅然道:「我不怕。我也無法再忍受大將軍的胡作非為了。總有一日,大將軍會殺害夫人的。」

  鐵手這才說明:「請將軍夫人出來,她的公子和千金都想見一見她。」

  小老媽子年紀並不大。

  她雙頰泛起紅暈,貝齒輕咬下唇。

  然後她下定決心地說:

  「好,我去,你等等。」

  鐵手只有再等。

  他一面等,一面留意。

  留意馬,留意人,留意這兒的環境和一切,還有特別多圍墩也起得特別高的水井,以及院子地上還布放著相當多的陶瓷,手工精美,一大片的排放開來,很有一種齊整、秩序的美。鐵手看得既很出神、也很入神。

  --直至宋紅男出來了。

  宋紅男很有點威儀,不愧為大將軍夫人。

  但她現在威嚴中卻帶著相當份量的疑惑。

  鐵手即行上前拜見。

  「你就是--鐵捕爺?」

  「不敢。」

  「你找我--有什麼事?」

  「小骨、小刀請你移步一敘;」他左手一翻,亮出一方綠玉,道,「這是小刀的信物,夫人驗過便知。」

  宋紅男蹩著眉,看了一陣,才憂傷地說:「我的孩兒都在哪裡?我可念著他們啊。」

  鐵手道:「他們暫時還不便回來--」

  宋紅男非常同意,「那你帶我去看他們好嗎?」

  「好。」

  然後遽變就發生了。

  甩甩辮子一甩,連同兩片袖子一併甩向鐵手,就像一槍二刀/宋紅男忽咳了一聲,那是男人濃濁的咳聲/小老媽子驟然出腳,竟一腳急蹴鐵手之額一足急踹鐵手之脛/鐵手突跨前一步,身形一折,猿臂急舒。

  戰鬥暫止。

  寫到這裡,這場打鬥得要重新再寫一遍,值得注意的是:

  文字一樣,但程序得重作安排。

  --程序一旦不同,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道理很簡單,二先減三再加六跟二先加六然後減三的結果是不同的。

  --如果這些數字是代表財產的數量,至少,這財產的擁有者就不必先破產而後才發財。

  正如一個人先斷了手然後才與人決鬥和先決鬥然後斷手是不一樣的一樣。

  我們重來:

  一,宋紅男忽然咳了一聲,那是男人粗濁的咳聲。

  二,鐵手突踏前一步,身形一折,猿臂急舒。

  三,小老媽子驟然出腳,竟一腳急踹鐵手額另一足急蹴鐵手腳脛。

  四,甩甩辮子一甩,兩片大袖一併甩向鐵手,就像二刀一槍。

  特別注意的是:

  (一)是先行發生的。在(一)發生不到半瞬間,(二)已發動。然後緊接是(三)和(四),也就是說,(三)、(四)是一併發出的,分不出先後,但他們確遲過(二)也是半瞬之間。這樣也等於:從(一)至(四)的行動,整體只需約一瞬多一剎的時間。

  但局勢已定了下來。

  局面甚為分明。

  宋紅男那一聲咳嗽,是「下令」小老媽子和甩甩「動手」。

  但鐵手比他們快一步。

  他一步已跨到宋紅男身後,一折身已閃過兩人的攻襲,手已扳扭著宋紅男的背頸肩腰。

  宋紅男似也沒料鐵手一早已覷破他們的佈局。

  所以吃了虧。

  受了制。

  宋紅男一旦受制,甩甩和小老媽子都沒敢再動手。

  宋紅男只在冷笑:「小骨和小刀是這樣請你來『請』我過去的嗎?」

  鐵手道:「不是。」

  宋紅男道:「那還不放了我?!」

  鐵手道:「我猜你不是宋紅男。」

  「宋紅男」冷笑道:「你憑什麼說我不是她?」

  鐵手道:「你有喉核,下頷還有髭腳。甩甩不知道我是鐵某,小老媽子卻是怎麼把我認出來的!那也不是小刀的信物,沒道理作為娘親的認不出來。」

  小老媽子臉上閃過慚色:「那是我的疏忽。」

  甩甩把辮子盤在自己頭圈上:「那是你的精明。」

  「宋紅男」卻道:「這是你的勝利。」

  鐵手道:「我沒有勝利。」

  「宋紅男」道:「你棋高一著,先發制人,我已受制於你,還不叫勝利?」

  鐵手道:「什麼叫勝利?勝利就是對手敗了自己贏了。我贏了什麼?至少,我還不知道凌夫人的下落,怎麼說勝利?」


【何必怕失敗!】


  「對了,將軍夫人還在我們手上;」「宋紅男」說,「我們現在有條件跟你談條件,人質還在我們手上,你得放了我再說。」

  鐵手道:「凌夫人並不在你們手上。」

  「宋紅男」這倒奇了:「我既能在此地冒充宋紅男,她不是落入我們手中還會落在誰的手上?」

  鐵手道:「就是因為你們能在此地假扮成宋紅男,宋紅男自然不會落於你們手中。」

  小老媽子、甩甩和給制住的「宋紅男」面面相覷,還是由「宋紅男」乾笑道:「這我就不解了。」

  鐵手道:「你們既然來對付我,當然就是大將軍的人。你們能在此地埋伏,當然要得到大將軍的允可。宋紅男是大將軍的夫人,大將軍怎會把她任由落於你們手裡?他要殺妻害子,我不稀奇,但他一向妄尊自大,決不會把夫人交由你們處置的。」

  甩甩苦笑道:「看來你該改行去當巫師。」

  鐵手道:「為什麼?」

  甩甩道:「你猜的事倒挺準的。」

  「宋紅男」道:「那你不妨猜猜我們是誰?」

  鐵手想也不想,就道:「『袖手不旁觀』溫小便名動天下的『割袍斷袖』和『小辮子神功』,瞎了的也可以認出來。溫門才女溫情的『無可奈何花落去』的『落英腿法』,連我三師弟追命都讚口不絕,何況溫女俠還精擅於『一丸神泥』!今日有幸會上。至於『老字號』溫家製毒高手『小字號』的溫吐馬,善於易容狙殺,更是稱絕武林--卻不知大將軍寵信的溫辣子和閣下的胞弟溫吐克也來了沒有?」

  三人瞠目相顧。

  這回輪到溫情(小老媽子)道:「我看你還是當相師好。」

  鐵手笑道:「看來我沒有猜錯。」

  溫情道:「是沒有猜錯,但卻做錯了。」

  鐵手道:「哦?」

  溫情卸去化妝。

  這妝扮只使她變老。

  她抹去化妝就像抹去歲月的痕跡:

  --要是歲月真的如此輕易抹去那就好了。

  她只有一雙伶俐的眼完全沒變。

  貝齒照樣照耀著年輕,就像未淬過血的白刃。

  就是因為她的笑目和皓齒,以及嘴邊翹翹微彎上的笑意,使鐵手更加斷定:他們是假冒的。

  --大將軍如此好色,是決不會放過自己家裡「小老媽子」如此姿色的女子!

  溫情邊揩去化妝,動作很輕柔,很靈,很活。

  然後她就是活脫脫的一個美人。

  她的特色就是活。

  --無論風姿、眼色還是笑意,她就是很靈很活。

  絕對是一個生香的活色。

  她一邊卸妝,一邊說:「抓住吐馬哥,對你沒啥好處:既然將軍夫人是在大將軍手裡,你也無法拿吐馬哥交換她。你要是殺了吐馬哥,老字號上上下下都不會放過你;如果帶著他跑,至少我和小便還有吐克哥、辣子叔都會纏定你了。你這是自找麻煩。」

  鐵手看了看他手上的人。

  皺了皺眉。

  看似「頗有同感」。

  「說得很對,」鐵手道,「我也別無所求,但只要問三個問題,你們回答了,我就放了他,怎麼樣?」

  溫情靈黠地道:「只三個問題。」

  「三個,」鐵手伸出了手指,「只三個,不多也不少。」

  溫情實行討價還價:「你先問一個,我答了,你得放了他,才問第二個。」

  「先答兩個,我就放他。」鐵手倒是討價還價得爽快,「不過,你們不可以說謊。你知道,我當捕快多年了,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倒有八成把握分辨得出來,我可不想下殺手,別迫我!」

  見鐵手如此爽落,溫情倒防衛起來了:「『老字號』的內情,我可不能透露。」

  鐵手笑道:「我沒意思要知道溫家的事情--大師兄負責收集武林世家的資料,或許還會比較有興趣。」

  溫情臉上一熱,又補充道:「『大連盟』的箇中內幕,我們知道的也不多。」

  鐵手道:「你們不知道的,我不會問;要是真的不知道,那只要答不知道就可以了,那也是一句實話。」

  溫情用一雙靈巧的眼波端量著他:「你好像很不喜歡作假?」

  鐵手道:「我只是討厭虛偽而已。」

  溫小便忽道:「人在世上,誰不虛偽?」

  鐵手道:「所以我才喜歡真實的東西。」

  溫吐馬怒道:「要問的還不快問,你以為我現在很風涼快活?」

  溫情又補充道:「回答問題,只是要你放人;你放人不代表我們也放你一馬。」

  鐵手笑了起來,「你真認真。」

  溫情嗔得沉住了臉:「認真一些兩無怨懟。」

  鐵手笑道說:「這樣的性子,我很喜歡。」

  溫情臉上一紅,板著臉孔道:「我不需要你來喜歡,你有問題,快問,有--那個--就快放!」

  她畢竟是女孩兒家,在陌生男子面前還真說不出那個「屁」字。

  「好,我問。」鐵手道,「凌落石夫人宋紅男,現在在哪裡?」

  「好,我答。」溫情道,「大將軍已不放心宋紅男,他知道朝天山莊上上下下都很尊敬宋紅男,於是著楊奸把她押出山莊,送往四分半壇。」

  鐵手立刻放了溫吐馬。

  溫吐馬怔住,一時還會意不過來。

  鐵手道:「因為你的答案我很滿意。你不但回答了凌夫人在哪兒,也道出了大將軍不放心把宋紅男留在山莊的原因,更說明了是誰押走將軍夫人,既然這樣,我應先放了溫兄。」

  溫情用水靈靈的眼波睨向他:「這樣,你就不怕我其他的問題都不回答了。」

  「你可以不答,但我照問;」鐵手道,「你們在這兒截擊我,是大將軍安排的還是你們自行佈置的?」

  溫情居然偏了偏頭,巧心巧目地轉了轉,才嫣然一笑道:「好,姑且就答你;我們才沒那麼閒空在這兒候你,大將軍神機妙算,他算定你們不甘罷休,但反擊的方法只有幾個,這是其中必下之著--」

  鐵手聽了,一向沉著的他,眼神似也有點急。

  但他還是問:「我向知道溫辣子稱絕武林,行事飄忽,他為何要來幫大將軍冒趟這蹚渾水?」

  溫情嘻嘻一笑:「你猜我答不答你?」

  然後又笑眼問溫吐馬和溫小便道:「我答不答他呢?」

  溫吐馬揮了揮麻痺酸痛的肩臂,道:「情姊自己拿主意吧,對死人回答問題,等於讓他在牛頭馬面前做個分明鬼。」

  溫小便束起一雙袖子,也說:「情姊已答了他兩個問題,大可不必再耍他了,又不是他手上囚犯,他問咱就非答不成!」

  他們兩人都反對溫情再跟鐵手妥協。

  但語調中也都聽得出來:溫吐馬的年紀輩份比溫情大,溫小便在老字號得寵也年少氣盛,但都以溫情馬首是瞻,不敢得罪溫情。

  「好,我就答你,」溫情卻巧笑倩兮調皮地轉向鐵手,「但我也得先考考你。」

  鐵手道:「我一向很蠢,考我是讓我出醜。」

  「不考你腦袋,」溫情笑得水靈水靈的,道,「考你膽量。」

  鐵手苦笑:「我只有黃膽病。」

  溫情伸出了一隻手。

  右手。

  右手又伸出了一隻手指。

  食指。

  食指尖而纖細。

  好美的手指。

  --看指尖可想見這手指主人心思之巧之靈。

  之活之妙。

  她的手指慢慢移前。

  很慢。

  慢慢。

  其實有點漫不經心。

  慢慢。

  她的手指捺向鐵手的鼻子。

  鐵手的眼也不眨。

  但神情有點尷尬。

  「我的手指將碰上你的鼻子。你的鼻子好大,又高,鼻頭多肉,我想碰碰。」她眼裡的水光閃靈閃靈的,「你當然知道,我是『老字號』的人,溫家的女子,我渾身是毒,是沾不得的。」

  鐵手望著愈移愈近的手,苦笑道:「我知道,我也記得。」

  「你可以避開,」溫情的神情也不知是狠辣多些還是促狹多些,反正她是笑嘻嘻地道,「可是,這樣我就不會告訴你我們助大將軍的原因。」

  鐵手看看她的手指,微微笑著。

  他沒有避,他只很注意她的指尖。

  --由於指尖太近了,他的雙眼珠子也難免有點「鬥雞」起來。

  指尖只差五分,就要觸及鐵手的鼻尖了。

  溫情斜睨著鐵手,認真地問:「你不怕?」

  鐵手道:「你的手指像是會跳舞--跳舞的指尖!」

  溫情的手陡地加快。

  手指在鼻尖上輕輕一觸。

  就倏地收回。

  收手時像是舞蹈裡的一個手勢,然後她說,「好,我告訴你,大將軍跟辣叔要合作大事。」

  鐵手道:「所以在事成之前,老字號的人決不能讓大將軍受到傷害?」

  溫情一笑:「這是第四個問題了。」

  鐵手一拱手,揖道,「對不起,告辭了。」

  慍情冷笑道:「你以為你說走就走得成嗎?」

  馬廄裡的馬匹,踢著蹄子,不安地嘶鳴著。

  鐵手游目一瞥全場:「除了『老字號』溫家居然和『蜀中唐門』聯手,這個陣營確實令人震驚之外,」他穩如泰山地道,「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離開這裡。」

  溫情一聽,倒抽了一口涼氣:「好眼力,還是給你發現了。」

  溫小便卻抗聲道:「誰說我們溫家要與唐門聯手?『老字號』一向獨力解決天下事,用不著旁門別家相幫!」

  鐵手淡淡笑道:「那麼,唐仇不是唐門的人嗎?」

  溫小便馬上就提出反駁:「唐仇自己跟你有仇,何況,她也一早給逐出了唐門!」

  鐵手恍然道:「來的果真是她。」

  他跟唐仇三度交過手,對這奼女頗感頭疼。

  溫吐馬向溫小便叱道:「多嘮叨什麼!」明顯的,溫小便給鐵手三言兩語試探出埋伏者是誰來。

  溫小便這也感覺到了,但要改口已來不及,當下老羞成怒,罵道:「混帳!我殺了你!」就要動手。

  溫情卻拉住他的袖子,只輕輕的一扯,溫小便便止住了攻勢。

  看來,他是不敢拂逆溫情的意思。

  溫情眄著一雙美眸,凝注著誠意和執著:「你有多大的力量,對付大將軍的黨羽,還有我們?四大名捕又有多大的能耐,能解決蔡京手上勢力,還有大連盟、危城軍、老字號、暴行族、朝天山莊、天朝門、萬劫門、四大兇徒、妙手班門、三十星霜的實力?你是敗定了的。」

  鐵手笑道:「我沒有什麼力量,我們四師兄弟也沒啥能耐,不過,我們只為一點公義、一點道理、一點良知而戰,我們又何須怕敗?我們既無所求,只求盡心盡力,縱失敗又有何憾?再說,據我所知,危城軍隊不見得全聽命於凌落石,大連盟早已人材凋零,四分五裂,暴行族本不足患,萬劫門只一味俯從,妙手班門另有所圖,三十星霜自顧不暇,朝天山莊我已來了,四大兇徒早已和我們交過了手,天朝門不外如是,至於老字號--也不見得人人都支持凌落石的所作所為,只不過互相利用罷了。」

  溫吐馬忿而叱道:「情姑好意勸你,你卻這般討死怕遲,那好,我這就成全你吧!」

  他突然剝掉了外袍。

  裡面的衣服,竟有一個大大的「毒」字,也不知是拿什麼事物嵌上去的。

  鐵手笑道:「人說在江湖上,最難辨忠奸,因誰也沒在頭上鑿字。是忠是奸,要自己體會。你倒是名符其實,一目了然。」

  溫吐馬驟喝:「找死!」他痛恨鐵手剛才制住了他,使他在溫情面前無臉,更惱恨鐵手諷刺他這一身的「毒」。

  --「老字號」溫家,每個成員都有不同方法煉毒、藏毒、施毒和解毒,只不過溫吐馬的使毒法子比較沒有保留一些,這就是他之所以平時愛喬裝打扮的原因之一:既然是絕招太過張揚,面目就盡可能虛飾一些,好讓人拿捏不定、測不准。

  他本待動手,溫情玉手又是一攔。

  溫吐馬強行止住。

  到這時候,鐵手也明顯地看出來:

  一,三人之中,這溫情最不欲與他交手。

  二,三人中,溫情既年輕又是個女子,但顯然其他兩人都很聽她的。

  所以他朗聲道:「我暫未想死,也無意找死,既然將軍夫人不在這兒,我就向各位告辭了,得罪之處,尚祈見諒。」

  溫情卻道:「走不得!」

  鐵手道:「為什麼?」

  溫情道:「我們不想跟你動手。」

  鐵手道:「我也不想。」

  溫情道:「我不想殺你。」

  鐵手道:「我更不想。」

  溫情道:「你只要留在這兒兩個時辰,我們就可以不必對你下殺手了。」

  鐵手道:「你不這樣說,我已要走;你說了,我更是非走不可了。」

  溫情嗔怒反問:「為什麼?」

  鐵手道:「因為這樣顯示了有比我生命更為重要的事,正等我挽救。大將軍既然算準我們之中有人來這裡,其他的行動,恐亦難逃出他的計算。所以,我更加要走。」

  溫情冷笑:「你最好不要走。」

  鐵手道:「我不得不走。」

  溫情玉臉翻寒:「你走我就動手。」

  「那是我最不願意的,」鐵手浩歎了一聲,「但我還是要走,而且非走不可。」

  開步走。

  向門口。

  --大門口。


【刀未能砍下】


  他開步就走。

  堅決無比。

  第一個向他出手的是:

  溫小便。

  辮。

  還有袖。

  袖如刀。

  辮若槍尖。

  砍砍

  刺--

  通常,一個人是提刀來砍、以槍為刺,但溫小便不必。他自身就有刀和槍。辮子和袖,比刀槍還鋒利;袖子和辮,比槍比刀銳。刺砍向鐵手。

  鐵手兀然出手。

  他出手並沒有什麼特別。

  若說有,那就是他的定。

  特別的「定」。

  --一種透徹機變的「凝定」。

  「定」是一種可怕的力量:在份量不足的人運使令人發噱、使自己招敗;但在高手用來卻雄倚嶽峙、不戰而屈人之兵、甚至泰山崩於前而不變於色。

  他一出手就雙掌一拍。

  拍住了疾戰的辮。

  他拿辮梢一劃--(就像辮子是一把刀子,辮梢就是刀尖一樣--)

  就在袖刀未能砍下之前:他已劃斷了袖子。

  兩片袖子落了下來。

  他,繼續前行。

  彷彿沒有什麼事物能阻擋他的前進。

  沒有。

  絕無。

  溫吐馬第二個動上了手。

  他身上的「毒」字,突然,不見了上面的「炊」。

  --「炊」字何去?

  只剩下一個「母」字。

  同一時間,鐵手受到了侵襲。

  --那是飛動的事物。

  蚊子?螞蝗?蒼蠅還是--?

  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甚至溫吐馬自己也無以名之。

  他只知道這是他創造的一種「暗器」:

  一種「飛行的毒」!

  --就算一匹馬給它們螫了一下,也在三呼息間非斃命不可!

  雖然鐵手壯碩得就像鐵鑄的--不過,再強壯也頂多給他多呼吸六口氣吧?到頭來還是必死無疑。

  這些「飛行之毒」當然不會去叮那些馬,它們只會去螫主人要他們去咬的人!

  目標當然就是鐵手。

  鐵手伸出了手。

  那些「飛毒」全都咬在他的雙臂上。

  --它們沒有「弄錯」。

  它們的確是準確地螫著了敵人。

  --雖然那是敵人的手。

  一個以手成名的敵人的手。

  就後果而言,那就很有點不一樣了。

  「飛行毒」紛紛落下。

  沒有一隻能再飛起來。

  鐵手仍走著。

  空手而行。

  無人能阻。

  溫情深吸了一口氣。

  她要出手了。

  雖然她不願。

  她不願向鐵手出手的原因很奇怪,多而且亂:

  (她覺得這個男子有安全感)(在老字號待那麼久了,她更覺得在江湖上應該交上一些自己真正的朋友)(她本身並不贊同老字號這次的行動)(她對辣子叔的決定並不服氣)(她一向敬重四大名捕的所作所為,她不想與他們為敵)(她私下也很鄙薄大將軍的殘狠無道、涼血卑劣)。

  --有時候,人的腦中有掠過許多或許許多多的意念,一時也分不清、弄不清楚,哪一個才是先、那一個方是後、哪一個影響自己最深、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最重視的。

  溫情現在就是這樣子。

  她是她的「大家族」中的一份子。

  她不能不這樣做。

  她是一個人。

  她有她自己的做法。

  --於是,就有了矛盾。

  就像而今:她不想動手,但不得不動手。

  她一顆蠟丸就扔了過去。

  這看來只是一粒臘丸(蠟丸半空炸成兩粒,兩粒又裂成四粒,四粒又分成八粒,八粒又速成十六粒,十六粒又碎成卅二粒,卅二粒又化成無數粒的黑點小丸),攻向鐵手。

  蠟丸剛剛炸了開來。

  它有無數變化。

  --分得越細,毒力就越高。

  --變得愈小,毒性就愈烈。

  這就是「一丸神泥」!

  但鐵手卻在它僅剛剛爆炸開來時已一手握住。

  鐵手。

  --鐵鑄似的手。

  一切微細小點粒全握在他的手中。

  一顆也無遺漏。

  鐵手照樣前行。

  看來不快。

  其實甚疾。

  穩。

  而且定。

  --一往無前。

  這前進的姿勢莫之能擋。

  萬物為之所必開。


【槍就要刺來】


  就在此際,鐵手已快步出莊門--

  突然,萬馬奔騰。

  那百數十匹馬,不知怎的,全給解開了韁繩,並似受了什麼力量的指引,全向他衝擊而來!

  馬疾奔。

  無間隙,也沒有間歇。

  鐵手仍向前行。

  --任何人只要給撞著,就一定倒下,一旦倒地,就必然給亂蹄踩死。

  鐵手仍向前行。

  他注意的是空隙。馬與馬之間奔行隙間,隨時會出現敵蹤:可能在馬背上、可能在馬腹前,馬前、馬腹、馬側,這無聲無息使藥操縱群馬的敵人,絕對要比溫情、溫小便、溫吐馬和馬群更可怕更可怖更可畏。

  但鐵手仍向前行。

  他是那種一旦開步就決不停止改道猶豫踟躕的人。

  馬奔騰而至

  奔騰而至馬

  騰而至馬奔

  而至馬奔騰

  至馬奔騰而

  鐵

  手

  馬馬馬馬馬

  馬馬馬馬馬

  馬馬手馬馬

  馬馬鐵馬馬

  馬馬馬馬馬

  馬馬馬馬馬

  (這時候,大家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無論馬奔行多速、多急、多有衝刺力,但一到鐵手近前七尺之遙,就似給一道無形的氣牆隔著,馬匹一見他前行的氣勢,就兀然而止,或繞道而行,甚至跳足倒地。

  鐵手俯首。

  前行竟沒有一匹奔馬能接近他。)

  他在等。

  等待大敵:

  唐仇。

  --她才是真正的首號大敵:她不知施放了什麼毒性,使得這些無辜的馬匹,也成了她的武器--至少是用以擾亂鐵手心神的武器!

  出現了。

  唐仇、勁裝、黑衣、出現在那匹超卓的綠面馬背上、持槍、刺來。

  好一柄槍!

  --槍艷。

  --槍法驚艷。

  --使槍的女子這樣打馬而來卻仍似趕赴一場艷遇那樣的艷!

  槍舉起。

  槍尖向著陽光,綻出千道光華。

  槍仍未刺下。

  但刀光已起。

  那是一柄水色的刀。

  --很女人的刀。

  唐仇的刀。

  當敵人給她吸引住在她槍尖上之際,她的刀才是真正的要人性命。

  要命!

  奪命的槍!

  要命的一刀!

  可是鐵手曾經跟唐仇交過手。

  他不僅記住了她的人,也記住了她的刀。

  還有刀法。

  他無法拒抗這匹馬的衝動力。

  他在馬首撞著自己前的一剎,奪去了唐仇手上的槍,擋住了那一刀。

  槍斷裂。

  然後真正要命的格鬥這才開始:

  讓我們先來看看唐仇的情形:

  唐仇伏襲鐵手。

  她是志在必得。

  不過,這一次,鐵手卻心無旁騖。

  他集中精神來對付她。

  她拔刀。

  這是她的殺著。

  --槍只是她的掩飾。

  可是鐵手一出手便攫去了她的槍。

  以槍格刀。

  幸好她還有一記絕招。

  --所以鐵手還是著了她一招。

  殺著是殺著,絕招是絕招。

  她一刀「砍」中,但隨即發現那一刀只是砍在鐵手手上。

  --鐵手以手擋去了這一刀。

  不過這也無礙。

  那不是平常的刀。

  --一記毒刀!

  接著下來,唐仇有一個可駭的感覺:

  鐵手一手奪槍,一臂擋刀,但突然之間,她給擊落下馬來。

  擊倒她的,竟然是:

  鐵手的五臟。

  在逼近鐵手交手的剎那感覺,竟還似與他的肝、心、肺、腎、胃相鬥。

  她一時無法以「雙拳」敵此「四手」,所以如受重擊,落下馬來。

  鐵手登馬絕塵而去。

  (他去哪裡?!)

  (這是什麼鬼功力?!

  莫非他已洞悉大將軍的佈置?!

  在吃痛負傷中,唐仇驚怒地思忖。

  --第四次交手,仍然兩敗俱傷!

  她一直都殺不了這個人。

  毒不倒鐵手。

  留不住他。)

  有關唐仇這次交手的情形至此終。

  (※這是連環圖式倒敘時的寫法,因為筆不能同時分作兩頭,故有此唯恐讀者不知的交待。--世上所有的故事當然都不僅只有一種寫法的,可不是嗎?)


【煮酒論狗熊】


  我們再來看看鐵手的情況:

  著。

  中招。

  也捱刀。

  他以手格。

  他本奪了槍。

  並以槍擋了刀。

  可是唐仇還有刀。

  那恐怕是刀外之刀。

  刀不銳利但毒性極烈。

  鐵手即以空手相格硬擋。

  他同時逼出了大氣磅礡功。

  五臟之力以內息催動向唐仇。

  唐仇竭力抵擋不住只好落下馬。

  鐵手不欲戀戰立即翻身騎上馬。

  他馬上打馬急若星火絕塵而去。

  他要趕去救援另一場的危機。

  這時他正馳過一片田野。

  他翻身下馬運氣調息。

  只見手臂已呈紫青。

  他聚運神功心法。

  突以一拳擊地。

  臂插入土中。

  土漸轉紫。

  他閉目。

  良久。

  靜。

  然後他再徐徐地把手臂自轉為青紫色的土裡拔出--徐徐地呼了一口氣--徐徐跨蹬上馬--馬作一聲長嘶--他急趕向三分半台!

  他終於拔除了手臂上的毒力。

  幸好這一記「毒刀」是砍在他的手臂上。

  鐵手的臂上!

  --要不然,就算是神功蓋世的鐵手,也難以祛除此烈性絕世的毒力!

  有關鐵手這次動手的情況至此完。

  (這是文字配合交手的動靜而加以圖像化所得的效果--效果不一定很好,但二人動武的分合及速緩足可自見。)

  酒。

  三分半台兩個人。

  飲。

  落山磯下連營軍。

  追命找著了于一鞭。

  以他的輕功,大可以不驚草木地進入營中,找到于一鞭。

  但他沒有。

  他不這樣做。

  他直接請戍守的軍士通報於二將軍:

  「追命求見于將軍。」

  于一鞭馬上予以接見。

  他還出迎追命。

  兩人一見面就擁抱。

  原來于一鞭也曾有過不得志時候,那時候他也寄身在「飲食山莊」。

  追命當時也是飲食山莊的食客。

  那時候舒無戲莊裡食客如雲,左右眾多,兩人很少機會遇在一起,說起來本來也沒有特殊深厚的交情。

  不過,俟舒無戲失勢後,莊裡的食客就紛紛對這老莊主怨載連天、唾罵不絕。

  追命和于一鞭都是少數幾個為舒無戲說話的。

  舒無戲的「政敵」也趁機會整肅他。

  是以舒無戲從前莊裡的「食客」,紛紛表態,譭謗舒無戲,因而,追命、于一鞭等人就成了打擊的對象。

  他們為了表示劃清界線,還公報私仇,糾眾伏襲于一鞭和追命。

  他們並肩作戲,擊退了敵人。

  從此成了老友。

  之後,于一鞭有鑒於舒無戲失勢時的世態炎涼,便一改作風,投靠王廷,拉攏內戚,終重新獲得重用,直升任為駐守落山磯重兵的將軍。

  追命也終於成為了捕役。

  名捕。

  兩人見面,分外開心。

  于一鞭呵呵笑道:「怎樣,來敘一盅酒如何?」

  追命道:「我?戒飲好久了!」

  于一鞭:「放屁!你戒酒,我還戒飯呢!」追命笑啐道:「我才不是戒酒,我只是戒飲一盅--要喝,就喝個痛快!」

  「好,咱們就痛痛快快去!你要在哪裡跟老哥哥我喝個不醉無歸?」

  「隨你!」

  「營裡如何?」

  「可以。」

  「還是外邊吧?」

  「為什麼?」

  「你來,一定有事;」于一鞭的顴骨映著光影,顯示得他更為權謀有力,「在營裡談,對你心理不好。」

  「噢,」追命故作大驚小怪,「了不起,將軍已變得像女人一般細心了。」

  于一鞭深知追命戲謔性子,也不以為忤:「好,我吩咐下去,就在三分半台對落日餘暉設酒宴,老哥哥我介紹幾位好漢與你相識,咱們再來好好地煮酒論英雄!」

  「不,」追命更正道,「還是論狗熊好了。」

  「狗熊?」

  「現在江湖上哪還有英雄剩得下來?再說,英雄事也沒什麼好論的,誰不想當英雄?可惜人常常想要做他想做的事,卻常只能做他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能煮酒論狗熊已經不錯了。狗熊還可以拍桌子大罵,英雄則只可崇拜,不及狗熊好玩也!」

  「好,論狗熊就論狗熊,不過,三分半台,無桌可拍,咱門就只有拍石頭。」

  「拍石頭就拍石頭,咱們就摸著頂上人頭拍著胯下石頭笑飲痛罵狗熊醉論梟雄吧!」


【鼠酒論英雄】


  酒宴擺下。

  就在亂石間。

  山外荒山。

  夕陽紅。

  酒過三巡。

  于一鞭忽把笑容一斂,正色地問:「追命兄此番來這軍戎荒僻之地,想來有事?」

  追命也把戲容一整:「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于一鞭的語音啞澀,說話時如同鐵石交擊:「你有話,請說。待會兒副將軍『金眼妖』毛猛,還有『暴行族』三位當家,都會過來跟你打照面。如果老哥的話只對我說,現在就該說了。」

  追命把手中的酒,一口乾盡,然後道:「我來的目的,是勸。」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彷彿一下子多了三五十條。

  但他還是笑著。

  眉心之間,卻顯出一道懸針紋,如同刀刻一樣深。

  這兒沒有水塘。

  卻有蛙鳴。

  隱約。

  --太陽下得愈快,蛙鳴愈響。

  --有時難免會思疑:太陽似是蛙族們齊聲催促之下匆匆落山的。

  接下來,追命說得很簡單,「我勸你只有四個字:『棄暗投明』。」

  于一鞭:「你要我背叛大將軍?」

  追命:「就算不背棄,也可離去。」

  于一鞭:「這樣做,對我豈非百害而無一利?而且還落得個不仁不義?」

  追命:「非也。將軍這樣做,人皆稱頌大仁大義,雖有一害,卻有百利。」

  于一鞭動容:「何解?」

  「大將軍造了太多的孽,引起太大的公憤了,他遲早遭人剷除收拾,你若提早背棄他,只要登高一呼,大家都以你馬首是瞻,殲滅惡賊,那時你領導群雄,氣局忒要遠甚於如今!」

  「萬一我剷除不了大將軍,反而給他消滅了呢?」

  「你也可以不必倒戈反擊。你只要按兵不動,不去助他,這樣待大家群起攻殺大將軍之後,不會把你視同他的餘黨,至少可以抽身自保。另且,大將軍一旦倒台,他在這兒的兵力和權力,都集中在你身上,這才是智者所取,又何必跟這種狼子野心遲早要併吞你手上軍權的大將軍狼狽為奸呢?」

  「你剛才不是說有一害嗎?卻是何害?」

  「唯一的害,就是要冒險。」

  「冒險?」

  「于將軍沙場百戰,哪一征戰不需冒險?就算穩守不動,也一樣得提防大將軍暗算吞併,也得冒險。世上哪有成大事而不冒險的?退而求進,空而能容。害者得利,福兮禍寄。這一害,其實不是害了將軍,只會幫了將軍名垂青史,更上層樓。」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愈來愈深刻。

  暮色愈來愈濃。

  月亮愈來愈清澈。

  晚風徐來。

  太陽紅得像一顆熟透了的蛋黃,在黃山碧雲之間浮浮沉沉。

  --終於還是沉下去了。

  追命沒有開口。

  他已把話說了。

  --說客的口才不在於能說,還要能聽,能在不該說話時緘默。

  良久。

  于一鞭才問:「你為什麼要來勸我?」

  追命坦然道:「因為你是必爭之子:君助我等則必勝,助凌落石則使我們聲勢大減。」

  于一鞭乾笑一聲:「所以你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追命道:「誰不為己利有而所求?孔子有曰:富貴若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我們只不過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我們和于將軍有著共同的利益。」

  「憑什麼你認為我會答允你?我不會把你賣掉嗎?自你背叛大將軍後,你的人頭叫價相當高哩!」

  「就憑于將軍的為人。」

  「哦?」

  「多年來你跟大將軍共處,也同轄一地,但清廉耿介,同流而不合污。」

  「也許你看錯了。」

  「但將軍卻不會看錯。」

  「嗯?」

  「我在大將軍身畔臥底多時,將軍也曾見過我侍候在凌落石身邊,雖說我有易容,但于將軍神目如電,始終不叫破,必有深意在。」

  于一鞭沉默。

  夜已全盤降臨。

  「我的一位世侄於春童,卻死在令師弟冷血手裡!」

  于一鞭咯啦的在喉頭乾笑一聲,才把話說了下去:「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是英雄,當喝烈酒。我呢?我只是鼠輩,僥倖當上了將軍。我不求有功,只求無過。蟲行鼠走,要論英雄,喝美酒,我只有敬謝不敏。大道如天,各走一邊,我只合喝糊塗酒,算迷糊帳!」

  這回到追命一口把盅中酒乾盡。

  蛙鳴驟起。

  如千樂乍鳴。


【那是我的青蛙】


  蛙鳴忽爾俱寂。

  「你請的人已經到了吧?」追命的語音忽然冷了起來,每一字都像是冰鎮過似的,「既然來了,就請他出來吧,何必在那兒玩青蛙呢!」

  只聽一人大笑道:「那是我的青蛙,你別小看它,它們的叫聲,可是告訴我旱天幾時到?雷雨幾時臨?河塘水涸未?敵人在不在?還有,」那聲音又大口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才又咬斷了什麼事物般的格啦笑道,「誰對我好誰叛我?它們也可以告訴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以掌托撫著一隻人頭般大的青蛙,一面大步自巖洞的陰影裡步出:「這真是我的青蛙。」

  「我的好青蛙。」

  追命又把杯裡的酒一口氣乾盡。

  好苦的酒。

  還帶騷味。

  --但酒既已斟了,那就幹吧。

  他知道來者是誰。

  所以他沒打算再有什麼酒可喝。

  「東家?」他氣定神閒、金刀大馬地說,「委屈了!要你把話聽完才現身,實在是太難為你了。」

  他曾在「大連盟」裡當臥底,所以慣稱一聲凌落石為「東家」;見面第一句,他還是這般先喚上一聲。

  「凌光頭,」他隨後就說,「你應該慶幸,能有于一鞭這樣的夥伴,你這般薄涼,但他卻依然不賣你,跟你講信用,義氣,這是你走運。」

  凌落石摸著光頭,嘖嘖有聲地惋惜道:「可是。他跟我講義氣就是對你背棄。我有運就是你倒霉。」

  追命淡淡地道:「我來的時候也沒有寄太大的希望。」

  凌大將軍道:「我算定你們會來這兒勸服老于,只來了你一個,卻有點不夠味兒。」

  追命笑道:「假如我們四師兄弟都來齊了,你吃得消?」

  「對,」大將軍居然不慍不怒,「我也不想把你們這等人物兜著走。」

  追命忽道:「好像!」

  大將軍奇道,「什麼好像?」

  追命道:「青蛙。」

  大將軍道:「青蛙?像什麼?」

  追命:「好像你。」

  大將軍仍然不惱:「你說樣子?」

  「我是說能耐。」

  「能耐?青蛙的能耐?」

  「別小看青蛙。它入水能游,出水能跳,不是人人都可以辦得到。」追命道,「就像你,在朝在野,黑白兩道,你都吃得下、,吃得開。」

  大將軍抓抓光頭哈哈笑道:「沒想到這會兒你可捧起我老人家來了!」

  追命搖首笑道:「我的話還有下文,青蛙再厲害,到底還是青蛙,翻不成龍,變不了鯉魚!到頭來,多行不義必自斃。作法自斃,指日可期!」

  「謝謝點省。」大將軍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傷天害理,妄造殺戮,自然容易自取滅亡。但要是精明強幹,絕不昏庸糊塗,那結果就可能永不敗亡了!這就是你最後的遺言吧?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追命笑飲酒。

  搖首。

  「沒有了。」

  他說:「可惜這酒太難喝了。」

  「酒難喝,總比人難惹的好;」大將軍拍了拍手,月下巖上,走出了三個人,「難惹的人這兒就有幾位。」

  「老字號,溫家。」大將軍作引介,「溫辣子,溫吐克,還有副將軍毛猛。」

  追命抱拳,道:「請。」

  大將軍望定他道:「你現在投靠我還來得及。」

  追命笑道:「哪有這等便宜事。請吧。」

  遽然,長空一陣尖嘯。

  嘯聲至少在兩里開外傳來,但依然清晰可聞!

  大將軍神色驟變,叱道:「七十三路風煙,截下!」

  尖嘯此起彼落,迅即轉為長嘯,已在兩里之內。

  大將軍轟轟發發地把話滾滾蕩蕩地迫了出去:「三十星霜,攔著!」

  長嘯未已,倏起倏落,已在裡內!

  大將軍的光頭在月下照出了微汗。

  「『暴行族』」他喝如千面銅拔齊鳴,「截殺--」

  話未說完,月影一黯一人已翻落到他身前來,即與追命並肩而立,神定氣足玉樹臨風,拱手朗聲:

  「凌大將軍,我鐵游夏,要和崔老三聯手,斗膽鬥一鬥閣下還有這兒的朋友,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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