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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拾回 眼睛,星星



  一個好殺手應該是個冷靜無情的人。

  柳焚餘在未見到方輕霞之前,的確是個無情漢!

  方信我這一刀,使他連冷靜也驟然失去。

  ──在梅花湖畔,不是我殺了蕭鐵唐,這個老傢伙和幾個小王八焉能活到現在?

  ──剛才不是我刺傷翟瘦僧,這老不死早就人頭落入盤中了!

  ──可是他竟這樣對我!

  柳焚餘平時極少行善,因為他根本不信報應,這一次救人,算是例外,不料竟遇到這樣子的「報復」,心中大怒,回身發劍!

  劍後發而先至!

  方信我畢竟是飽經閱歷的老刀客。

  他在盛怒中仍斷決明快,衡量得失,回刀自救,星花四濺,架住一劍。

  方信我沉刀招架,玎的一響接著一響,封住柳焚餘的攻勢。

  可是此際,他年老體邁,加上中了微量的麻藥,已無還手之能。

  柳焚餘忽然收劍。

  他半蹲的身子也徐徐立起,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方信我牛喘幾聲,挺刀大喝:「淫賊,還霞兒來!」一刀又向柳焚餘脖子砍了下去。

  柳焚餘倏然發一聲尖嘯。

  嘯聲淒厲已極。

  劍風隨厲嘯而起,他回身時劍已刺中對方手腕。

  這一劍,削去方信我右手拇指?

  方信我手中朴刀,鐺然落地?

  不料方信我形同瘋虎,撲攫上來要拼命似的,柳焚餘劍尖一吐,已突破退方信我,豈料方信我似因怒急攻心,加上傷痛和麻藥使他反應略為愚鈍,脅下竟撞了上去。劍

鋒穿過,悶哼一聲,撲倒地上。

  柳焚餘本來只想傷他,不意竟殺了他,一呆,想到方輕霞,心中大亂,忙蹲下來,視察方信我的傷勢。

  ──這時,古揚州、方休、方離都咆哮道:「殺人了!殺人了!」「你不要走,淫賊!」「爹!爹!」因都中了麻藥,掙扎上前,都爬不動。

  柳焚餘想不到有這種結果,心慌意亂,一探方信我的脈博,驟然間,方信我的左掌驀地抬起,疾擊柳焚餘的面門。

  柳焚餘是一個好殺手。

  一個好殺手,跟所有的藝術一樣,除了努力自我訓練,還要有天才。

  柳焚餘的反應之快,不僅是訓練得來的,而且天生如此。

  在這剎那間,他一劍刺落。

  劍尖斜穿方信我的掌心,刺入他咽喉裡。

  柳焚餘霍然躍起之時,他的劍已然命中,他的身法還要慢他的劍法幾個剎那間,他一面意識到方信我詐死狙擊他,一面怒叱道:「你這老狐狸──」罵到第五個字的時候,才省悟方信我已經死了?

  真的死了。

  柳焚餘意識裡一團雜亂,奇怪的是,他沒聽到古揚州等喊些什麼,也沒去注意那十幾個衝進來如臨大敵的衙差,他只是想到,方輕霞的一個神情,歪著頭兒,像一雙研究著人手裡拿什麼東西的小貓兒,又頑皮又可愛,而且以為自己很大膽的挑逗,但在過來人看來忍不住為她的稚嫩而莞爾。

  忽然間,那喜氣洋洋而又深情歡歡的眼神,全化作了恨!

  好深刻尖銳的恨!

  柳焚餘長嘯,化作劍光,衝出店門。

  他衣服上沾了紅花般的鮮血。

  直到跑出十條街巷,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他才脫下了店小二的外套,丟入田畦裡,看著田疇裡的小孩與水牛,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他舒身離去的時候,折了道旁一枝白色的花,端在胸前,用口輕吹著,花瓣在風裡輕顫,像情人的手撫過一樣令人生起感動。

  柳焚餘吹著手的花枝,寬步走著,山邊的陽光不再耀眼,反而在天際留下淡淡的雲煙,像在山上望下去的人間一樣,有一種煙遠、平和的親切感覺。

  也許是有一兩步跨寬了,或因為上身因走路時的震動,他有一口氣吹用力了,一朵嬌小的白花,沒有驚呼地離開了手上的樹枝,在風裡幾個徘徊,落在阡陌間。

  柳焚餘心裡替它作了個無聲的驚呼,卻沒有去拾。

  他凝神地輕吹手中的花枝,不徐不疾的向山谷走去。

  他雙眉像用墨筆畫上的兩道眉,在近黃昏的微光中如兩片黑色的羽毛,溫柔沉靜。

  黃昏的山谷裡,升起一些積雪般的淡煙,潺潺的流入了淡河薄暮。

  柳焚餘舉目就看見谷裡幾十戶人家,兩三聲犬吠,還有七八盞星的燈火。

  抬頭只見天際升起了星星,一閃一閃,寂寞而明亮。

  方輕霞的眼睛有星。

  她小的時候,常在庭院裡望著天際的星星,捧著腮兒,想:星星是不是像我一樣地寂寞。

  她始終覺得,星星像她一樣美麗,星星也像她一樣地寂寞。星星常常對她眨著眼睛,星星是天上寂寞神仙的眼睛。

  星星也愛看她的眼睛。

  星星不比月亮,月亮喜歡柔和地撫她的眼眸,星星則喜歡跟她眨眼睛,所以星星眨一眨,她也眨一眨眼睛,霎著霎著格格地笑個不停,覺得彼此傳達的資訊只有她和星星知道這秘密。

  後來母親跑出來,看見是她,擰著疼著她的臉頰說:「我還以為籠裡的小母雞跑了出來,格呀地笑個不停,原來不是雞,是小霞兒笑得像雞,格格格格地!」

  她就一頭撲在母親懷裡亂笑,把星星看她眼睛的秘密講給她母親聽。

  後來,她母親就過世了。

  這秘密又只剩下了她和星星知道。

  此際,她把臉挨在竹棚蔓葉下的一粒葫蘆瓜上。

  葫蘆瓜有纖細得令人舒適的純毛兒,但那不是母親溫暖的懷裡。

  瓜兒也不會用葉子來擰她的臉。

  只有天際的星星,仍像十數年前那麼亮,十數年後大概還一樣亮麗?只是那時候自己的眼睛,還會不會那樣亮。

  方輕霞微歎了一口氣,溪水冒著微煙,黃昏的山谷像一幅水彩畫,越畫越深,顏彩愈塗愈厚,不過山間暮色仍是輕柔的。

  秋暮是帶著寒意的,但山澗的溫泉又烘得她臉蛋兒熱燙燙的,還有些微的昏眩。

  她痴痴地想著,忽然生氣地擰斷了銜接瓜實的蔓藤,憤憤地把葫蘆瓜摔出去,頓著腳,心裡一疊聲的罵:那個死東西,鬼東西!不回來!還不回來!把我丟在這個地方!我不管了,我……

  就在她那麼想的時候似乎醒覺到一件事,她好像沒有聽到葫蘆瓜摔落地上、水中的聲音。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只見溪澗間的木橋上,多了一襲白袍。

  方輕霞忍不住心中一陣急叩,來不及臉紅,就看到柳焚餘,背著眉月,左手拎著枝花,右手接住葫蘆瓜,站在那裡。

  方輕霞這時才感到臉上一陣熱,知道是臉紅了,給這鬼瞧見了,越發地紅了,她忘了在月光下的顏色只有灰銀和黑,緋紅最能遮掩,便搶先發了脾氣:「你回來了麼,我以為你迷了路了,給狗咬了,給狼啃了,不懂回來呢!」

  柳焚餘道:「我是迷了路了。給鬼迷住了。」

  方輕霞故意格格笑道:「一定是女鬼吧?」

  柳焚餘道:「對。一個眼睛亮亮像星星,眉毛彎彎像月亮的女鬼,拋出一個葫蘆瓜把我打昏過去了,所以到現在才能回來。」

  方輕霞忍不住笑:「女鬼打你這個大頭鬼!」

  柳焚餘微笑道:「葫蘆瓜敲我這個大頭瓜!」

  方輕霞覺得這樣笑可能不好,給爹看見一定會罵她太輕佻,忙板起了臉孔,道:「誰跟你笑。」

  柳焚餘也板起了臉孔,然後捧起葫蘆瓜,「哈!哈!哈!」的乾笑,道:「對,我跟它笑。呱!呱!呱!」後面三個字,像讀吐出來一般。

  方輕霞又忍不住吱格吱格地笑,笑著問:「我爹呢?」

  柳焚餘聳了聳肩,道:「我沒找到他,據說,他回,」在這裡頓了一頓,隨即接下去說:「他好像出城南下去了。」

  方輕霞想了想,道:「他們一定上紅葉山莊去;」咬了咬唇,道:「我們找他去。」

  柳焚餘揚了揚眉毛笑道:「我們?」

  方輕霞興高采烈地道:「對呀,你也一道去呀,告訴爹說你改邪歸正了,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柳焚餘道:「他不會原諒我的。」

  方輕霞偏著頭問:「為什麼?」

  柳焚餘看著她可愛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道:「因為……就算他肯原諒我,那黑臉小子也不會放過我。」

  方輕霞道:「那個黑臉小子?」

  柳焚餘淡淡地說:「那個黑臉小子。」

  方輕霞想起古揚州,咬著嘴唇,說:「那個黑東西……怎輪到他來說話!」

  柳焚餘道:「他可是跟你定下親事,未拜堂成親的丈夫。」

  方輕霞頓足道:「見鬼,誰要嫁給他了,他說話都像雷公放屁,在我左耳邊說,我左耳就嗡嗡響,在我右耳邊說,害得我右耳聾了半天……」

  柳焚餘笑道:「那妳是一定非我不嫁了!」

  「見鬼!」

  方輕霞一巴掌就打過去。

  柳焚餘輕輕一閃,就躲過開了。

  方輕霞收勢不住,衝入溪潭中,以為暮夜的溪水徹骨地寒,不料溫泉的熱流不捨晝夜。潭水很暖,潭邊石上還放著個撈魚的小筲箕。

  方輕霞眼睛一轉,咬著唇,背著柳焚餘叫道:「哎唷。」

  柳焚餘聽得心裡一沉,即問:「怎麼?」

  方輕霞只是呻吟,不回應。

  柳焚餘搶上前,袍褶下全濕了水,雙手搭在方輕霞肩上,問:「怎麼?」

  方輕霞一回身,嗤地一笑,雙手捧住筲箕往水面一撥,嘩啦啦一蓬水在月下閃著千點銀,罩向柳焚餘。

  柳焚餘其實如果全力要避,不一定會避不開去,只是,方輕霞陡然轉身,在月光下,在水光中,那笑容實在是太美了。

  美得柳焚餘忘了閃躲。

  這剎那間,就算是暗器,殺手柳焚餘也寧為一笑而不躲開去。

  柳焚餘全身濕了一大片,方輕霞笑得彎腰,額沾幾乎在水面上:「你……你……看你……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本小姐……」

  柳焚餘笑道:「誰是本小姐?」

  方輕霞噘著嘴兒俏皮地道:「方姑娘就是本小姐。」

  柳焚餘故意學她把眼睛睞了睞,雙手負於後,學她扭扭腰肢,逼著女音道:「方姑娘不姓方,姓本,本小姐……」

  方輕霞又氣又笑又嗔又羞,叫道:「難看,難看死了?」揚手去打他面頰,柳焚餘忽然一彎腰,掬起一把溪水,潑了過去。

  方輕霞尖叫著,也彎腰雙手潑水,兩人一面笑著,一面叫著,沒有閃躲,只顧把水潑到對方身上。

  門前老狗低咕了幾聲,覺得人類比牲畜還不可思議,也就不叫了。雞啼了幾響,撲打著短翅,同時發現自己不是鷹,而且入夜後的視覺十分有限,也草草了事。只有小客棧的老闆娘推開竹竿伸頭出竹柵子看看,笨重的搖了搖頭,只覺得城裡來的客人,總莫名其妙就笑,大驚小怪的鬧,實在比鄉里的人還不體面,想著也就名正言順的縮頭入屋跟她的老姘頭吱咕咿唔去了。

  在微暗的溫泉水中的兩個人,仍在笑鬧著,衣服已盡濕透。

  柳焚餘低身搶上前去,攔腰抱起方輕霞,笑著說:「妳還鬧?妳還鬧,我把你摔進潭底去……」

  方輕霞捶打著柳焚餘的雙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摔、你摔!你敢摔?你這個鬼……你敢把我怎樣!」

  忽然覺得柳焚餘完全沒了反應。

  如果說有反應,那只是柳焚餘的雙手,更用力了,使得方輕霞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然而柳焚餘的呼吸聲漸急喘。

  她驀然發覺自己是給他緊抱著,而且腹部貼近他的臉上。

  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也亂得像髮上的水珠,沒條沒理地亂滴亂淌。

  就在此時,柳焚餘突然放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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