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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指驚雷》梁羽生

《二○一四年一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遠涉窮邊逢俠女 橫穿瀚海覓孤兒


  試望陰山,飄然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葉城荒,拂雲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躊躇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

  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淒涼絕塞,蛾眉遺塚;銷沉腐草,駿骨空台。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衰。

  ──納蘭容若•沁園春


 〈魔城探險〉


  像是一條蜿蜒千萬里的巨龍,崑崙山脈西起帕米爾高原,東行至西藏高原邊緣。阿爾金山、祁連山、賀蘭山、陰山、巴顏喀喇山、唐古喇山等等都是它的分支,形成中國最大的山系。雖然它還比不上喜馬拉雅山高,海拔也高達六千五百公尺以上(喜馬拉雅山高逾八千公尺),山勢重疊,冰川縱橫,造成了西藏對外交通的障礙。若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那麼跨過崑崙,進入西藏,更是比蜀道不知難行多少倍!

  但在這個「北國正花開,已是江南花落」的五月時節,卻有一個年輕的旅人,居然跨過了崑崙山,踏進了這片千百年來被人認為神秘的土地。

  此際,他正在和一個藏族嚮導,深入西藏腹地。雖然他已跨過了最險峻的山峰,但前面的旅程,仍是令他不敢絲毫鬆懈,西藏境內,有大漠流沙之險,也隨時會碰上冰溶雪崩之危。這就是為什麼他非得請一個嚮導不可的緣故了。

  但他請來的這位嚮導,年紀卻未免大了一些。滿面皺紋,看來最少恐怕亦已五十開外。而且背部傴僂,瘦骨嶙峋,當他第一次和這位嚮導見面之時,他真有點害怕不知這位老大爺能不能跑得動。他是在根本找不到第二個人的情況之下,無可奈何,才不能不請這位藏族的老大爺的。

  但出乎他的意外,不過幾天,事實證明,這位老大爺卻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好嚮導。別看他年紀大、身體似乎衰弱,走起崎嶇的山路,這個出自武林世家的少年,若非使出輕功,也還趕他不上。這個嚮導還有一個好處是,他的漢語說得非常流利。

  這天他們正在行走之間,一陣狂風颳來,怪聲突起。那位藏族的老大爺面色不由得倏地變了。

  少年嚇了一跳,在嚮導耳邊大聲問道:「雪崩麼?」但卻只見砂石颳來,並無雪塊墜下。

  那嚮導面無人色,訥訥說道:「齊,齊公子,風中怪聲,你,你可聽見?這,這是魔鬼城颳來的怪風!」

  少年怔了一怔:「什麼魔鬼城,這城在那裡?」說話之時,風颳得更大了。狂飆怒捲,地暗天昏。饒他一身武功,都幾乎站立不穩。當然也無法與嚮導交談了。

  那風聲果然甚為古怪,似是諸聲雜作,或如戰鼓雷鳴,或如空山梵唱,或如巫峽猿啼,或如高崗虎嘯,或如鶴唳九霄,或如鮫人夜泣……雄壯、悽愴、哀號、溫婉,各種奇怪腔調,兼而有之,構成了極不和諧的合奏。少年人也止不住魄動神搖。

  那嚮導塞著耳朵,盤膝坐在地上。少年人則想考驗自己的功力,依然披襟迎風,聽那怪聲。忽聽得似有一縷簫聲,雜在諸種怪異聲中傳入他的耳朵。

  簫聲裊若游絲,悅耳柔和,凝神靜聽之下,端的有如白居易詩「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但少年聽得這縷簫聲,卻比聽得其他各種怪聲更加驚異。因為那些怪聲,不過是風力造成的天籟,而這簫聲,卻聽得出是人吹的。這少年頗通音律,隱約還可分辨,吹的是江南曲調。可惜轉瞬之間,簫聲便即隨風而逝,再聽就聽不見了。

  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漸漸風停沙靜,恢復了氣朗天清。少年正想扶那嚮導起來,那嚮導已然一躍而起,伸手一指,嚷道:「瞧,魔鬼城!它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少年隨著他仰頭一望,但見天際雲端隱隱現出城廓的影子、街道、房屋、佛塔、城牆,依稀可辨。一轉眼間,雲彩變幻,諸般幻象,歸於無有。

  少年啞然失笑,說道:「這是海市蜃樓的幻景,上個月我在經過回疆的大戈壁時,也曾見過的,有什麼稀奇?」

  那老嚮導道:「但那些怪聲,你又如何解釋?」

  少年說道:「風是從那邊山頭颳來的,或許那邊的地形,有些特別。」

  嚮導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有海市蜃樓,但適才所見,恐非幻景。此間古老相傳,說魔鬼城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少年問道:「什麼叫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嚮導說道:「據說魔鬼城就在那座山頭,風中怪聲是魔鬼的嚎叫。每次怪風過後,雲端便會有魔城現影。」

  少年道:「你到過那座魔鬼城?」那嚮導說道:「我怎敢有這麼大的膽子?不過雖然未有去過,卻也曾見過兩次魔城現影,兩次都是在狂風之後。」

  少年笑道:「我看這兩次不過是偶然的巧合罷了,我是絕不相信有鬼神的,我給你壯膽子,咱們一起到那座山頭看看如何?」

  嚮導連忙搖手,道:「別開玩笑,我是寧可信其有的。而且即使沒有魔鬼,恐怕也有強盜。」

  少年心中一動,說道:「你這樣推測倒是合乎情理了。不過在這樣荒涼的地方,縱有強盜,也不會很多。多半是三幾個詭譎奸惡的強徒,利用這個傳說,佔據那座山頭,作為秘密的巢穴。」說了這話,忽地想起剛才聽見的那縷簫聲,又不禁想道:「那人吹的是江南曲調,料想當是漢人。如此看來,那裡倘若有人,恐怕也未必就是強盜。嗯,莫非就是我要尋找的人?哈,要是當真如此,這就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

  那嚮導仍然不敢去,說道:「即使只是有三兩個強盜,我這副老骨頭也禁不起他們一擊;若然真有魔鬼,那就更糟了!齊相公,請恕我不敢奉陪,我勸你也別冒這個險的好,咱們還是繞路避過魔鬼城吧。」

  少年劍眉一揚,笑道:「我生性最喜歡探索怪異之事,魔鬼我固然不怕,強盜我更加不怕。你放心,有我和你作伴,即使有十個八個強盜,也擔保動不了你一根毫毛!」

  那嚮導半信半疑,說道:「齊相公,你有這樣大的本事?」少年先不說話,忽地一掌劈下,把一塊石頭劈掉一角,笑道:「我不相信躲藏在荒山野嶺的強盜,骨頭能夠比石頭更硬。」看得那老嚮導目定口呆。

  原來這個少年姓齊名叫世傑,來頭可是委實不小,他母親是保定名武師楊牧的姐姐,人稱「辣手觀音」楊大姑。江湖上有兩個「觀音」,另一個關東大俠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聖因。兩個觀音,「辣手」「千手」,相差一字,各擅勝場。楊大姑能與祈聖因並駕齊名,本領可想而知。據說楊家的家傳絕學六陽手,楊大姑可要比她的弟弟厲害得多。

  至於說到父系,齊世傑的爺爺就更加有名了。

  他的爺爺是北五省頂尖兒的武林高手,慷慨任俠,天下知名,人稱「四海游龍」齊建業。

  齊世傑父親早逝,由爺爺和母親傳授他的武功,他身兼齊、楊兩家之長,故此雖然不過二十多歲,在江湖上已經闖出不小名頭。這次他跨過崑崙,來到西藏,倒並非是為了獵奇探險,而是為了要找尋一個人。

  他想:「雖然未必會有那樣湊巧,但既有可疑之處,就必須去探個明白。」於是熱心勸那老嚮導:「老大爺,千百年來的傳說,要是能夠探查得水落石出,冒點風險也是值得呀!請你引我去找『魔鬼城』吧,我給你加倍酬勞。」

  那老嚮導給他引起了好奇之心,重酬倒在其次了,終於答應了他的要求。兩人加快腳步,不過兩個時辰,就走到了那座山下。日頭尚未落山。

  齊世傑一路走一路仔細察視,只見山壁上無數小孔,宛若峰巢密佈,風過處,雖然不是狂風,也聽得叮叮咚咚的類似音樂之聲。而山上則是冰川交錯,儼若玉龍盤旋,空中飛舞。齊世傑恍然大悟,笑道:「你聽見了吧,這些蜂巢般的小孔,就是風中怪聲的來由了。」

  原來崑崙山脈,許多高峰之上,都有巨大的冰山,由於地震,後面高山的岩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天天的融化,岩石就一天天的架空。岩石中空之處,冰河流動,有時似樂聲,有時似腳步聲,有時似野獸的叫聲,令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的人無不心驚膽戰。天山山脈也有同樣的現象,齊世傑是兩個月前曾經到過天山的,也曾聽見過這種地下怪聲。

  而這個傳說中的「魔鬼城」所在,由於谷口狹長,風砂吹來,受到山岩峭壁的阻擋,所以剝蝕的現象更加特別顯著,形成了山壁上那些蜂巢般的小孔。又由於洞孔的大小形狀不同,風從洞孔穿過,所發出的聲音也異。古代沙漠與草原上的居民,既沒有近代地質學的常識,又不敢親自去考察,那就無怪會以為是「魔鬼的嚎叫」了。

  那老嚮導比一般牧民較多見識,經齊世傑這麼一說,心中亦已釋疑。但卻說道:「魔鬼城雖然未必有,但恐怕傳說也並非毫無根據。你看看那裡!」

  齊世傑站上高處,從他指點的方向看去,隱隱看見一處山頭有斷瓦殘垣,還有高聳的土塔。心裡想道:「這大概是個古城的遺址。」

  齊世傑笑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到魔鬼城住宿,快點走吧!」走了一會,「魔鬼城」已然在望。只見一堵半塌的新月形城牆,崩了七八處缺口,牆內完整的建築物只有一座佛塔,約莫十來丈高,參差錯落的還有一些破破爛爛的房屋在佛塔周圍。房屋構造的形式倒有點特別,圓形的屋頂狀如覆蓮,和西藏一般居民的形式不同。

  齊世傑笑道:「倘若這就是魔鬼城的話,城中的魔鬼必定都是飯桶,不足為懼。」嚮導笑道:「齊相公,你又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怎生知曉?」

  齊世傑道:「要是他們法力無邊,住的就該是華麗的宮殿,何須破屋藏身?」嚮導點了點頭,說道:「齊相公,聽得你這麼說,我也可以放心了。」

  齊世傑笑道:「老大爺,你當真相信有魔鬼?」

  嚮導說道:「我擔心的是藏有強盜,但只有這幾間破爛的屋子,縱有強盜也不會多。而且你剛才說得有理,有神通的魔鬼固然不會住破屋,有本領的強盜,我想也不會住破屋的。」

  齊世傑道:「在這樣荒涼的山頭,野獸也不多見,怎生覓食,當然不會有大幫強盜的。放心進去看吧。」

  兩人開了一回玩笑,續向前行。陣風吹來,齊世傑忽地嗅到一股奇怪的香氣,把眼望去,但見「魔鬼城」邊開有無數奇花,每朵花都有飯碗般大,紅白藍三色相間,不過紅花的花瓣最多,而火紅的顏色也最為耀眼。

  齊世傑道:「咦!這是什麼花?」

  嚮導失聲叫道:「齊相公,不、不可──」

  齊世傑道:「什麼不可?」腳步不停的向前直走。

  嚮導說道:「這花像是傳說的魔鬼花,你千萬不可沾惹它,否則據說定有災殃!」

  齊世傑自小生性執拗,而且他根本不相信這些鬼傳說,當下哈哈笑道:「魔鬼我都不怕去惹,何況魔鬼花?你們迷信它不能沾惹,我偏要去採摘它。」

  話猶未了,他已是走到花叢之中。香風越來越濃烈了。他正要選擇最大最好看的「魔鬼花」採摘,忽地一陣目眩心跳,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齊世傑吃了一驚:「這花莫非有毒?」

  「魔鬼」突然出現了!

  「魔鬼」其實是人,人本來就是按照自己的精神面貌,既塑造了上帝,也塑造了魔鬼的。不過,令得齊世傑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魔鬼」竟然是這個數日來與他形影不離的夥伴,那個他曾經擔心過可能連路境跑不動的藏族老嚮導。

  就在他正要摘下一朵「魔鬼花」的時候,陡覺背後微風颯然,一根拐杖指到了他後心的「風府穴」。

  齊世傑不愧是武學世家,驟然遇襲,雖驚不亂,反手一揮,使出了「金剛六陽手」的楊家絕技,把那根拐杖蕩開,迅即轉過身來。

  「咦,是你,你,你幹什麼?」看清楚了暗算他的人是誰,齊世傑不由得更為驚詫了。

  那老嚮導「噫」了一聲,對齊世傑的居然還能反擊似乎也是感到詫異,隨即喝道:「少廢話,誰叫你跑來西藏?」

  「我來西藏,又礙了你什麼事了?你是誰?」

  這回,老嚮導根本就不答覆他的問話,他話猶未了,拐杖已是又打過來。那老嚮導把三尺多長的拐杖當作判官筆用,左點任脈的「冷淵」「玉泉」,右點督脈的「金宮」「玉闕」,手法奇妙異常。

  老嚮導好像換了個人,傴僂的背部挺直了,走路本來不大方便的一條右腿也不跛了,而那根支撐他走路的拐杖卻變成了一件厲害的兵器。

  但最令得齊世傑震驚的還是他那凌厲無倫的點穴手法。他看得出來,這老嚮導的點穴手法是脫胎於連家的「四筆點八脈」功夫,這門功夫,他的爺爺,武林中見聞最高的「四海游龍」齊建業曾經和他說過。

  他爺爺告訴他,「驚神筆法」是河北武學世家連家的絕技,兩人合使,可以「四筆點八脈」,號稱天下無雙的點穴筆法。不過傳到了與齊建業同一時代的連家子弟,「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已是沒人會使,只剩下了一個人單獨施展的「雙筆點四脈」功夫。

  如今這個老嚮導用一根拐杖能點齊世傑的雙脈四穴,這份功夫,雖然比不上「四筆點八脈」,但顯然已是在「雙筆點四脈」的功夫之上。

  但他的爺爺也曾告訴過他,連家的家傳絕技是從不傳給外人的。連家可是漢人。這霎那間,齊世傑登時醒悟,這個老嚮導其實並非藏人,而是出身於河北連家的漢人。好幾個疑團此時也迎刃而解了。

  「怪不得在杳無人煙的崑崙山下,我剛要找一個嚮導,嚮導就送到我的面前。原來他是有心來暗算我的!」齊世傑心想。

  但還有一件事令他想不通的是:「爺爺可從未說過河北連家和我們齊家有過什麼過節,為什麼他要暗算我呢?」

  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沒過去,他無法再用心思;對方那麼凌厲的攻勢,也不容他分神說話。而且即使查問,料這「老嚮導」也不會說出因由的。

  齊世傑吸一口氣,強振精神,呼呼呼連劈三掌,三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把那「老嚮導」迫退三步。

  楊家的「六陽手」乃是武林一絕,掌法脫胎於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但兩者之間仍有很大不同。「大力金剛手」招式簡單,雖然威猛絕倫,卻無複雜變化,是全憑功力取勝的。楊家的「金剛六陽手」則是招裡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種不同的變化,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兩式已是難能,一招六式,那是武林僅見的了。是以它的威力或許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手,但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楊家的金剛六陽手更可以令對方防不勝防。

  齊世傑自知支持不了多久,一鼓作氣,把得自母親傳授的楊家六陽手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老嚮導的點穴手法雖然也是奇妙非常,但在六陽手的威力防衛之下,他的拐杖連齊世傑的衣角都沾不著。接戰數招,轉身便走。

  「魔鬼花」香濃如酒,齊世傑在花間惡鬥,越來越是感到頭昏眼花。不過有一點他還是清醒的:必須在自己昏倒之前,殺掉這個嚮導。

  「你無緣無故的害我,害人不成,就想跑麼?」他一咬舌尖,強振精神,運一口氣,飛身撲去。拔出佩刀,左刀右掌,追斬這個嚮導。

  那老嚮導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怕我跑?我更怕你跑呢!」就在他大笑聲中,花叢裡已是跳出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虎背熊腰魁梧漢子,一個是身材枯瘦、披著大紅袈裟的僧人。

  那個魁梧漢子笑道:「連老大,你放心,這小子跑不了的!」那枯瘦的僧人則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西藏話,齊世傑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果然是姓連的!」齊世傑心想。說時遲,那時快,那個魁梧大漢已是向他撲來,使的兵器是一對虎頭鉤。那個番僧卻是古怪,脫下了身披的大紅袈裟,站在一旁,只是目不轉睛在注視著齊世傑,看來他是防備齊世傑逃跑。

  齊世傑雖然是神智模糊,亦已想得到是落入敵人陷阱了,這個「老嚮導」想必是早就知道魔鬼城邊有這麼一種有毒的怪花,是以特地把齊世傑引來,在這裡先埋伏下他的黨羽。當然他們這一夥是準備了可以剋制花毒的解藥的。

  落入了敵人的陷阱,除了拚命,還有什麼辦法呢?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齊世傑喝道。右掌一翻,使出金剛六陽手的絕招,同時左手揮刀向那大漢劈去。刀中夾掌,威猛異常。

  那大漢笑道:「來得好!」雙鉤霍霍,一沉一帶,齊世傑的鋼刀幾乎給他引得脫手飛去。「六陽手」的掌力,也不過只能令得那大漢身形一晃。不過比較起來,他對齊世傑的「六陽手」似乎還稍為有點顧忌,雖然一交手就佔了上風,也還不敢太過逼近。

  齊世傑吃了一驚,想道:「這個賊子似乎比那姓連的還厲害,他這對虎頭鉤卻不知是出自何家何派,不過看來似乎也是中土武功。」其實並非這個漢子比那「連老大」更強,而是因齊世傑的氣力越來越不濟了。

  那大漢也看得出齊世傑已是氣力不濟,哈哈笑道:「想拚命麼,可惜你想拚命也不行了。乖乖的束手就擒吧,我倒不想取你性命。」

  齊世傑是個心高氣傲的少年俠士,那肯束手就擒。

  那大漢喝道:「好,你這小子不知好歹,可休怪我不客氣了!」雙鉤一展,迎、送、剪、扎、吞、吐、抽、撒、鉤法八訣,揮灑自如,招招凌厲。使到疾處,恰兩道銀蛇,貼著齊世傑的身形飛舞。

  齊世傑倘若沒有中毒,大概可以和這大漢打成平手,此際卻如何還能抵敵?何況那漢子還有一個「連老大」助他。鬥到緊處,那大漢猛地喝聲「著!」雙鈞一個盤旋,勾著了鋼刀,輕輕一帶,齊世傑的鋼刀飛上了半空。

  齊世傑不甘被擒,情急拚命,咬破舌尖,把殘存的氣力全都使了出來,猛劈一掌。也是這大漢輕敵一些,以為齊世傑已是無力反擊,這一掌竟然給齊世傑打個正著。可惜齊世傑氣力不濟,否則這一掌就能將他重傷。

  那漢子給他一掌打個正著,雖然沒有受傷,痛得也是難熬。禁不住「哎喲」一聲,身形晃了兩晃。

  人到危險關頭,本能的會發揮潛力。齊世傑飛身一躍,居然一掠數丈,疾如鷹隼的從那漢子身旁掠過。那漢子身形未穩,那裡顧得及抓他。

  可惜的是,在強敵環伺之下,他過得了一關,過不了第二關。陡然間,只見一片紅雲當頭罩下。原來是那個守在一旁的番僧,抖開了大紅袈裟。擋住了他的去路。袈裟還未罩到頭頂,那股勁風已是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齊世傑把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蓬」的一聲,雙掌碰著袈裟,好像碰著一堵牆。發出的聲音如擊敗鼓。

  勉強擋了一招,齊世傑已是感覺地轉天旋。連手臂也舉不起來。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了第二招了。

  那番僧哈哈一笑,冷冷說道:「楊家六陽手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源出達摩祖師一脈,只可惜你這小子火候太淺,想要逃出佛爺的掌心,最少還得再練十年!嘿、嘿,你還往那裡跑,給我站住吧!」漢語說得乾澀之極,就如金屬摩擦,刺耳非常。

  原來楊家六陽手脫胎於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少林寺的武學是達摩祖師所傳,故而「六陽手」也可算是達摩武學的一個旁支。這個番僧是密宗高手,武學源流出於天竺的那爛陀寺,與達摩祖師當年攜來中土的武學正是同源。故此他剛才之所以沒有立即加入戰團,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保全身份,不屑與同伴聯手攻一個後生小子,一方面也是想冷眼旁觀楊家六陽手的奧妙的。

  他口中說話,腳步可絲毫不緩,如影隨形的追趕上來,抖起袈裟,又向齊世傑當頭罩下了。

  他喝令齊世傑「站住!」但齊世傑此際力竭精疲,卻是連站也站不穩了。給他袈裟抖起的勁風一撲,不由自己的便即「卜通」一聲跌倒地上。那番僧哈哈大笑,邁步向前。

  齊世傑半點氣力也使不出來,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好閉上眼睛,任由對方宰割。

  說也奇怪,他以為決計逃避不了的惡運,卻並沒有降臨他的頭上。那番僧的可怖笑聲突然停下,卻聽見一個銀鈴似的聲音斥道:「你們為什麼要害這個少年?」

  那番僧哼了一聲,喝道:「那裡來的野丫頭,膽敢管佛爺的閒事!」

  齊世傑大為奇怪,咬著牙根掙扎,勉強爬了起來。抬頭一看,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那個少女已經和番僧交上了手。他雖然神智模糊,但畢竟是個武學行家。他強振精神,定睛細看之下,對那女子的劍法隱約還可看到一些,不覺又驚又喜:「這位姑娘年紀似乎不大,劍法可是精妙無比,或許打得過這個番僧也說不定。咦,她這劍法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是那一家的劍法呢?」

  鬥到緊處,儼如一片紅雲,裹住一道銀光。那番僧舞起袈裟,呼呼風響,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齊世傑靠在一棵樹上,距離約在七八丈外,也感覺到勁風颳面,隱隱作痛。那少女更是有如一葉輕舟,被捲在波濤洶湧的巨流急湍之中,給震得飄搖不定。

  齊世傑不禁又是心頭一涼:「可惜她劍法雖然精妙,究竟還是打不過這個兇僧。」

  心念未已,忽聽得「波」的一聲,番僧的袈裟好像已是給少女一劍戳穿,變成了洩氣的皮球,叫道:「好厲害的丫頭!」拋出袈裟,轉身便走。

  少女挑開袈裟,正好迎上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

  閃電間兩人交換了幾招,那漢子左鉤護胸,右鉤伸出,鉤尖只差半寸,就要鉤著少女酥胸,可就是只差這麼半寸,沒有鉤著。少女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形平空挪後半寸。恰到好處的解開了他這攻勢極其凌厲的一招。

  高手搏鬥,只差毫釐。那漢子招數使老,有如強弩之末,那裡還能傷著對方?少女一聲叱吒,劍光匹練般的疾捲過去,饒是那漢子右手的虎頭鈞亦已立即收回,雙鉤一併遮攔,兀是遮攔不住。叱吒聲中,只覺頭皮一片沁涼,頭頂亂蓬蓬的長髮已是給削去了一大片,隨風飛舞。那漢子差點被削去頭皮,嚇得魂不附體,慌不迭的也跟那番僧逃了。

  還未來得及逃跑的只有那個冒充藏人的老嚮導了。少女喝道:「你冒充藏人也騙不過我,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有膽的你莫逃,我倒想領教領教你的雙筆點四脈功夫!」

  不過這個冒充藏人的嚮導是否有膽和這少女交手,齊世傑卻是不知道了。在紅衣僧和使虎頭鈞的漢子相繼被少女打敗之後,他已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情知這個冒充藏人的嚮導,即使膽敢和這少女較量,料也難是對手。他是本已力竭精疲,且又中了「魔鬼花」之毒的,只因生死關頭,全仗一口氣支持,這口氣一鬆,登時就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齊世傑朦朧中似是隱約聽到一縷簫聲,不知不覺的就把眼睛睜開了。

  好像從惡夢中醒了過來,他定了定神,游目四顧,發覺自己是在一間四壁蕭條的屋子裡面,躺在有乾草墊著的地上。有個少女正走到他的身邊,彎下腰來看他。少女手中正是拿著一管洞簫。

  「好了,你醒過來了,覺得怎樣?」少女問道。

  他也幾乎是同時在問這個少女:「你是誰?是你把我救到這裡來的吧?多謝你的救命大恩。」

  那少女淡淡說道:「我是在當你遇難之時,恰巧路過的女子。患難相助,理所當然,何況同是漢人呢。你用不著客氣。」齊世傑本是問她姓名的,聽她這樣回答,自是不能滿意。但想她或許是出於施恩不望報的意思,萍水相逢,一時間倒是不好意思立即又再追問她的姓名了。

  「沒什麼,我剛試過運氣,似乎沒有內傷。只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就是你想來的魔鬼城了。」少女說道。

  「哦,原來你已經知道那個冒充藏人的嚮導,引誘我來魔鬼城之事了。姑娘,你就是颳大風之時吹簫的那個人吧?」齊世傑換個方式問她。

  「不錯,昨天起風之時我剛在吹簫。」少女說道。心想:「這少年能夠在雜有各種怪聲的風聲之中聽得見我的簫聲,本領也確是算得不錯了。」

  齊世傑吃了一驚,說道:「是昨天的事情麼?那麼我已睡了整整一天了。」

  那少女道:「是的。不過好在你並沒有受到內傷,中的魔鬼花之毒已解了。你只因疲勞過度,才睡了一整天的。待會兒你吃過東西,氣力就可以恢復了。」說罷,走進內院,拿了一隻烤熟的雪雞出來,給齊世傑吃。

  齊世傑吃了兩條雞腿,精神好了許多,邊吃邊問:「那個花原來真的叫魔鬼花麼?我還只道是那嚮導胡說八道的。」

  少女說道:「這倒不是胡說的。這花本名阿修羅花。『阿修羅』在梵語中是魔鬼的意思。『佛國記』中所載,說阿修羅花開之時,人一嗅到這種花香,就像碰到魔鬼一般,覺得如飲美酒般的舒服,立刻給它迷醉了。」

  齊世傑好奇心起,忍不住再問,「姑娘,那你何以不怕魔鬼花,還能給我解毒?」

  少女淡淡說道:「天生萬物,相生相剋。有這麼一種能令人中毒的魔鬼花,也有另一種能祛邪去毒的奇花。」言下之意,她自是藏有這種能剋制魔鬼花的奇花了。但卻似乎有所顧忌,不願意把這奇花的名字說給齊世傑知道。

  齊世傑心中一動,對少女的身份隱約猜到幾分,隨即問道:「那個冒充藏人的嚮導是什麼人,姑娘想必知道?」

  少女說道:「他是當今之世連家筆法碩果僅存的唯一傳人連甘沛。」

  少女說的雖然早已在齊世傑意料中,但還是不禁為之一愕,心想:「連甘沛,這名字好熟!」問道:「他既然是連家筆法的傳人,那麼在中原的武林之中,也應該是有他一席地位的了,卻何以要跑到西藏來冒充藏人呢?」

  少女說道:「二十年前,中原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女俠,名叫雲紫蘿,你知道嗎?」

  齊世傑道:「曾聽得人說過。」心裡想道:「豈只知道,要是雲紫蘿當年不鬧婚變的話,她還是我的舅母呢。」不過,也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他的家人平時是盡量避免提起雲紫蘿的,故此他對這位舅母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很多。

  那少女繼續說道:「連甘沛曾經敗在雲紫蘿劍下,無顏在中原立足,並且聽說他另外還有強仇,故而躲到西藏。但他逃來西藏之後,絕少露面。是以許多人還在懷疑,不知這傳聞是真是假。我也想不到今天會恰巧碰上了他。」

  齊世傑再問:「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呢?」

  少女道:「那人也是中原一個武學世家之後,名叫竇健剛,聽說是連甘沛把他引來西藏的。」

  齊世傑道:「那個紅衣喇嘛是密宗高手吧?」

  少女說道:「不錯。西藏密宗有兩個高手曾經到過中原,並曾為清廷效力,和中原的俠義道人物作過對的,一個名叫釋陀,一個名叫釋湛。我不認識他們,但我猜想,這個紅衣喇嘛,想必是其中之一。」

  齊世傑道:「姑娘對武林中人事如此熟悉,想必不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也是出身於武學世家的了。」

  少女說道:「我懂得什麼,不過是閒常聽得長輩閒談,記得一些而已。」她顯然不願答覆齊世傑的問題,但卻也證實了齊世傑的推斷。

  齊世傑沉吟半晌,說道:「奇怪,奇怪!」


 〈冷若冰霜的少女〉


  少女道:「什麼奇怪?」心想:「莫非他對我的來歷已經起了猜疑?」

  齊世傑道:「姑娘說的這三個人,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知他們何以要加害於我,真是令我猜想不透。」要知楊牧夫妻當年反目成仇,曾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而在這一事件之中,辣手觀音楊大姑是始終偏袒弟弟,把雲紫蘿視為敗壞楊家門風的壞女人,幾次三番要替弟弟出頭,和雲紫蘿為難的。是以齊世傑自是不禁大惑不解了:「連甘沛縱然和雲紫蘿有仇,按說也不該遷怒於我呀!」

  齊世傑這麼說話,本來是想引這少女問他的姓名來歷的,但這少女仍然只是淡淡說道:「昨日之事,我不過偶然碰上。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更加不會知道了。」

  齊世傑未能引起她的發問,只好自己來說,微笑言道:「對啦,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將名字告訴你呢。我姓齊,名叫世傑。」

  少女聽了他自報姓名,倒似乎頗為注意了。只見她柳眉一揚,把眼睛望著齊世傑說道:「哦,你姓齊。有一位江湖上人稱『四海游龍』的齊老英雄齊建業,不知和你是怎麼個稱呼?」

  齊世傑恭謹答道:「正是我的爺爺。」

  少女說道:「哦,原來是齊公子,怪不得有這麼好的武功。我真是失敬了。」她口裡說的客氣話,臉上神色卻愈是冰冷。顯然這幾句客氣話,只是出於禮貌上的酬對。

  齊世傑忽地微笑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比得上姑娘的精妙劍術,姑娘,你是天山派的吧?」

  少女怔了怔,說道:「齊公子不愧是武學世家,眼力果然厲害!」

  齊世傑笑道:「姑娘謬讚了,我其實是並不懂得天山劍術的。不過一個月前,我剛剛到過天山。」

  少女說道:「哦,原來你是剛從天山來這裡的嗎?見過天山派的掌門人沒有?」

  齊世傑道:「唐掌門雲遊未歸,我曾蒙鍾長老接見。貴派的四大弟子我也都已見過了,只是未見到姑娘,想必姑娘那時也已是在外邊吧?」

  少女見他說得確鑿,情知不是慌言,她臉色這才好了一些,說道:「不錯,我離山一年,尚未曾回去過。」承認自己是天山派的弟子了。齊世傑趁這機會立即發問。

  他自報姓名之後,裝作瞿然一省的模樣:「你瞧我多糊塗,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我都還未曾請教姑娘的芳名。」

  少女說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你我萍水相逢,緣盡則散,何須定要知道姓名。要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話,我也不會問你的。」

  齊世傑道:「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姓名不打緊,我不知道你的姓名可是大大的不妥。」

  少女為之一愕,說道:「為什麼?」

  齊世傑道:「姑娘,你沒欠我什麼,我可是欠了你的救命恩情的。即使不提什麼知恩報德的話,他日相見,你或許可以不理睬我,我卻怎能裝作不認識你呢。那麼,就總得有個稱呼才行了。難道我在人前人後,都叫你做『恩人』不成?」他說得一本正經,那少女冷若冰霜的面上,不覺也給他逗得開顏一笑。齊世傑道:「你別以為我是油嘴滑舌,我可是十分認真的。」

  少女說道:「好吧,你既然看得這樣重要,那就告訴你吧,我姓冷,名叫冰兒。」一笑過後,又恢復冷若冰霜的神態了。

  齊世傑暗自想道:「冷冰兒,她這姓名倒真是名如其人了。不過,她也並非一開始就對我如此的,在我剛剛醒來的時候,她對我的照料可說得是相當熱心,說呀說的,就漸漸冷起來了,這是什麼緣故呢?」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是因為在交談之後,冷冰兒已經知道他是辣手觀音楊大姑之子的緣故。

  「好了,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還有什麼要問的麼?」冷冰兒道。

  齊世傑道:「冷女俠,我正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冷冰兒道:「什麼人?」心中亦已隱約猜到幾分。

  齊世傑道:「貴派是不是有個弟子名叫楊炎。他大約是十年之前,跟隨繆長風繆大俠前往天山的,聽說已經投在貴派門下。」

  冷冰兒道:「哦,原來你來西藏就是為了找他?」

  齊世傑道:「不錯,他是我的表弟。家母很掛念他,想要接他回去。」

  冷冰兒道:「我不是問你有什麼親戚關係,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你既然到過天山,難道竟未探問過麼?」

  齊世傑道:「貴派鍾長老說他五年前業已失蹤。」冷冰兒道:「那你還問我做什麼,難道你不相信鍾長老的話。」

  齊世傑道:「不是不信,楊炎失蹤之事,我們在中原亦有風聞的,只是知道得不很清楚罷了。不過,隔了這許多年,貴派或許已經找到了他……」

  冷冰兒怫然不悅,說道:「你懷疑我們已經找到了他,但卻不願讓他跟你回去,所以對你隱瞞?」

  齊世傑道:「請姑娘莫要怪我多疑,我這位表弟當年由繆長風攜來天山一事,內裡實是有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我恐怕繆長風對我們齊楊兩家懷有成見……」

  冷冰兒面色微變,打斷他的話道:「既是不足為外人道,那就不必對我說了。」

  齊世傑頗覺尷尬,勉強笑道:「姑娘與他既屬同門,怎能說是外人?」

  冷冰兒掩耳:「你縱然不把我當作外人,我也不想聽人家的隱私。」

  齊世傑苦笑道:「好吧,那我只想請姑娘替我向貴派掌門轉達幾句話,這幾句話我在天山之時,覺得不方便和鍾長老當面說的。」

  冷冰兒沒有表示答不答應,齊世傑逕自往下說道:「家母對炎弟死去的母親或許還未諒解,但對炎弟弟卻是的確非常盼望他能回來。家母說楊家如今就只剩下他這株根苗了,他不回來認親,何人承繼香煙?家母又怎忍見娘家絕後?請姑娘代稟唐掌門和鍾長老,體諒家母這片苦心。」

  冷冰兒道:「好,我答應把你的話告訴他們。但我也要告訴你,鍾長老和我們天山派的人固然不會說謊,繆大俠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心胸狹窄的人,他們可能不歡喜楊炎跟你回去,但倘若他們已經找到楊炎,他們一定會明白告訴你的。老實告訴你,這幾年來我們在找他,我這次到西藏來,也正是為了找他。」

  齊世傑道:「可曾打聽到他的消息?」冷冰兒黯然說道:「若然已有消息,我也不用跑到魔鬼城來了。」

  齊世傑道:「我想起另一個人,要是知道這個人的下落,或者可以間接打聽到楊炎的消息。」

  冷冰兒怔了一怔,道:「你說的這人是誰?」

  齊世傑道:「聽說楊炎是給一個名叫段劍青的人拐走的。這個段劍青是大理武學名家段仇世的侄兒,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說出來請姑娘莫怪,我昨日聽見簫聲之時,也曾懷疑過是段劍青躲在魔鬼城中,故此才決意冒險一探的。冷姑娘,你想必知道段劍青這個人吧?」

  「段劍青」這個名字從齊世傑口中說了出來,只見冷冰兒好像呆了一呆,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冰冷了。

  這五年來,從沒有人向她提起過段劍青。經過了這麼長久的時間,突然又再聽到「段劍青」這個名字,這感覺就似一枝毒箭插入她的心頭,令得她不禁陡然一震。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雖然經過了五年長的時間,她心上的創傷還是未曾平復的。

  段劍青是她的初戀情人,她曾經把少女的夢想寄托在這個人的身上。但想不到她「願托終身」的「良人」,卻是個寡情薄義的負心漢。

  不僅負心而已,這個人甚至還曾三番兩次要想把她置之死地。五年前他和楊炎一同失蹤,從此就沒有再見過他。她也不願意聽見段劍青這個名字了,和她相識的人都懂得她的心情,是以大家都在她的面前避免提起舊事。

  想不到經過了五年,忽地從一個初相識的陌生人口中又聽到了段劍青的名字。她極力壓抑自己不要去想,心中但感一片茫然。

  迷茫中眼前幻出段劍青的影子,她瞪著眼睛看這個「段劍青」,不知不覺抓著劍柄,怒氣呈現眉梢。

  齊世傑吃了一驚,坐了起來,說道:「冷姑娘,你怎麼啦?」好似海市蜃樓的幻影倏然消失,她看清楚了在她面前的是齊世傑,不是段劍青。

  不錯,齊世傑和段劍青是有幾分相似,他們都長得很英俊,也都是出於名門子弟,令人感覺得到有名門子弟慣常會有的一份驕傲。但卻有一點最不大同的是:段劍青在驕傲之外還流露著一份輕浮,即使是在山盟海誓之時,她也不敢予以信賴。而這個初相識的「陌生人」,卻令她感覺得到,他的態度是十分誠懇的,他的驚慌絕非偽裝,可以斷定:他絕對不是有心嘲諷自己。

  她猜得不錯,齊世傑的確不知道她的往事。

  要知她雖然是義軍首領冷鐵樵的侄女兒,但在江湖上卻從沒出過什麼鋒頭,自出師門之後,不久就遠離中原,後來又投在天山派門下,更是絕跡江湖了。知道她的人本來不多,即使知道冷鐵樵有這麼一個侄女的人,也不會把她──義軍首領的侄女,和出身於大理段府的「小王爺」聯想在一起的。

  冷冰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你說的這個人我知道,但我不願意聽見這個人的名字。」

  齊世傑怔了一怔,驀然醒起,說道:「聽說這小子曾是貴派門下?」呼為「小子」,已是不敢再提段劍青的名字。

  冷冰兒淡淡說道:「不錯,他是本派的叛徒。」

  齊世傑心想:「怪不得她不願意我提起此人,俗語說家醜不外揚,只怪我不知避忌。」於是委婉說道:「清理門戶這種事情,外人本是不宜插手。不過,楊炎是我表弟,為了要找楊炎,我才不能不打聽這小子的行蹤罷了。當然,萬一給我碰上這個小子的話,我也不會擅自處置他的。」

  冷冰兒不願向他解釋誤會,說道:「敝派倒是並不拘泥這種江湖規矩,你要怎樣對付那個小子,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不過,我卻另有一言相勸,聽不聽隨你。」

  齊世傑忙道:「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請儘管吩咐,齊某敢不遵從?」冷冰兒道:「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不要再找楊炎了。」

  齊世傑有話在先,不便反口,遲疑半晌,說道:「姑娘的話我是應該聽的,但我可以問一問為什麼嗎?」

  冷冰兒道:「即使你找著他,我們也不能讓他跟你回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不願意他知道有楊牧這麼一個父親。」

  齊世傑甚是尷尬,說道:「我那舅舅是曾做錯過事,不過自從七年前他一度出現江湖之後,不久便又不知去向,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家母的意思,只是想炎弟回去承接楊家香煙,可以不把往事告訴他的。」

  冷冰兒道:「我們也並非要永遠對他遮瞞,但他現在尚未成人,我們覺得還未曾是告訴他的時候。再說,楊牧當年拋棄他們母子,那時他尚未出生呢,他是繆大俠帶上天山的,楊家於他並無絲毫養育之恩,即使要讓他知道身世,也只能由繆大俠和敝派掌門告訴他。那時再由他自行抉擇。」

  齊世傑聽她說得合情合理,只好說道:「姑娘提出的這個辦法,我並無異議。但我只盼能夠見一見他。」

  冷冰兒道:「我已經找了他五年,還未找著。你又何必冒險?還是早點回家吧。」齊世傑道:「姑娘還會再找他嗎?」冷冰兒道:「我已立下誓言,找不到他,絕不回山。」

  齊世傑道:「那麼姑娘倘若找到了他,可否托人給我捎個訊息,也好讓我和家母安心。」

  冷冰兒冷冷說道:「事屬渺茫,言之過早,到時再說吧。」

  齊世傑默然無話,事實上他也不知要怎樣說才好了。

  冷冰兒忽道:「你好了點嗎?」齊世傑道:「吃了這隻雪雞,好得多了。」冷冰兒道:「好,你現在已經無需照料,請恕我不陪伴你了。」

  齊世傑吃了一驚,說道:「姑娘,你就要走了麼?」

  冷冰兒道:「你的傷並無大礙,氣力很快就會恢復如初的,我留下兩隻雪雞給你,明天你可以自己去打獵了。」

  齊世傑訥訥說道:「我,我並不是擔心沒東西吃。」

  冷冰兒笑道:「那你擔心什麼,是擔心『魔鬼城』裡有魔鬼麼?不用害怕,這個『城』方圓不過數里,我都已踏遍了,連鬼影也沒找到半個。」

  冷冰兒用開玩笑的口吻和齊世傑說話,雙頰隱現迷人的小酒渦。

  自從知道齊世傑的姓名來歷之後,冷冰兒的神情一直是冰冷的,此際難得看見她的臉上有了笑容,齊世傑不覺得看得癡迷了。

  冷冰兒繼續說道:「城中比較完整的建築物只有一座白塔,你恢復了功力,倒不妨進去看看。魔鬼是不會碰上的,但說不定會有仙緣。」

  什麼叫做「仙緣」?這話本來費解。齊世傑只道她還是在開玩笑,但能夠多看一眼她臉上的酒渦,沒敢打斷她的說話問她。冷冰兒拿出一個玉瓶,瓶中掏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放在齊世傑的手心,說道:「這是天山雪蓮泡製的碧靈丹,含在口中,可辟魔鬼花之毒。連甘沛那些人剛遭鍛羽,料想也不敢這樣快便即回來。」

  齊世傑說道:「多謝你贈送這樣珍貴的靈丹,我不信有魔鬼,也不信有神仙,強盜我更不怕。我,我只是……」

  冷冰兒道:「好,那我更不用替你擔心了,我走啦?」她不待齊世傑把話說完,一面說一面轉身便走,說到一個「走」字,已是出了這座房屋。

  齊世傑其實是捨不得她走,想要找個藉口,留得她多待一時就是一時的。但這番心意,卻怎能對一個初相識的少女吐露?他本想問冷冰兒所說的「仙緣」是什麼意思的,也來不及問了。

  他走出這座屋子,只見那座佛塔矗立他的面前,冷冰兒的影子卻是早已消失。齊世傑茫然若失,嘆了口氣。

  此際,冷冰兒已經走出了魔鬼城,心情也是和齊世傑一樣。回頭望了一望那座白塔,茫然若失的深深嘆了口氣。

  心底的創傷一被挑開,要想傷口復合,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她極力抑制自己,不去再想段劍青。但她可不能不想起楊炎,更不能不想起孟華。

  「炎弟,你在何方?唉,要是找不著你,我如何能對得住孟大哥?」

  對楊炎的失蹤,她是抱著一份自疚心情的,因為那次楊炎的失蹤,她是以保護人的身分帶楊炎下山的。

  那一年他們在天山聽得孟元超帶兵來到回疆幫忙哈薩克族的「格老」羅海打仗的消息,楊炎就不斷央求掌門師父,准許他去找他的從未見過面的「爹爹」,(由於他的身世有難言之隱,繆長風要想等他長大之後才告訴他,是以他根本不知道孟元超並非他的生身之父。)准許他去和曾經見過一次的兄長孟華再會。

  冷冰兒拗他不過,只好幫他求情。她曾經在羅海那個部落住過一年,和羅海的女兒羅曼娜又是很要好的朋友,由她陪同楊炎去羅海那兒找他的父親,自是最適不過的了。結果,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答應了她的要求。

  想不到他們到了羅海的防地,就在碰上孟華的片刻之前,突然遭遇不幸。她碰上了段劍青,當她打跑了段劍青之後,楊炎已經給亂兵擄去。

  孟華在回疆找了三年,找不著弟弟,無可奈何,只好回去。從此她就替代孟華找尋楊炎。

  她一直擔著一重心事,那次楊炎的失蹤,雖然是給不知來歷的亂兵擄去,但結果會不會仍然落在段劍青的手裡呢?

  「炎弟聰明機警,但願他能逢凶化吉,平安脫險。縱使不能,也千萬不能落在段劍青的手中。炎弟失蹤那年是十二歲,這可正是他開始『懂事』,而又未能像大人那樣明辨是非的年齡。」她擔心的是:聰明早熟的孩子可要比「笨孩子」容易受人薰陶,俗語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是落在段劍青手裡,段劍青即使不害死他,那也是不堪設想了。

  「經過了五年,炎弟不知變得怎麼樣了?要是他變壞了回來,我更沒有面目見孟大哥了。」

  她極力抑制自己不去想段劍青,但想起了孟華,她卻不禁是在感到慚愧的同時,心底也感到一股溫暖。

  初戀的回憶本來應該是最甜蜜的,但可惜對她來說,卻恰恰相反,是一杯令她難以下嚥的苦酒。不,不僅是苦酒,而且是毒酒。在她蓓蕾初綻的年華,這杯毒酒幾乎使到她的生命鮮花枯萎。

  不幸中之大幸,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碰上了孟華。像是春風吹開了花朵,孟華的友誼重新鼓舞起她求生的意思。雖然初戀的失敗,令她表面上似乎是過早消失了少女的活潑天真,但壓在心頭的憂鬱,卻已不再是能夠遮擋得住陽光的厚黑雲層了。

  有人說最珍貴的是愛情,對她來說,則是友誼。

  不錯,孟華的友情也曾令她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心湖波動,但這波動只能說是「漣漪」,還不足形成「波瀾」,因為她很快就知道孟華有了意中人,而她亦已十分滿足於孟華給她的友誼了。

  不知是由於楊炎的聰明伶俐,惹人喜愛,還是由於愛屋及烏的心情,她對楊炎是特別疼愛的,這份感情,當真是有逾姐弟之情。她自己立下誓言,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要把楊炎尋找回來,親手交給孟華。

  令她想不到的是,在這世界上,除了孟華和她之外,原來還有另外一個人,居然也像她一樣,不懼登山涉水,不怕大漠流沙,冒著生命的危險,要去尋找楊炎。雖說齊世傑的尋找楊炎,乃是出於他的母親為了保存楊家血脈的私念,但兩人之間同樣是要找尋楊炎的這一點則是相同的,這一點相同,已是令她對齊世傑有了一些好感了。

  「齊世傑的母親是江湖上有名的辣手觀音,孟大哥幼年時代就曾經受過她的折磨。縱然她不算是壞人,我也絕不能讓炎弟去跟辣手觀音。但齊世傑剛才答應得很勉強,看來他恐怕還是死心不息,要想找尋炎弟回去的。嗯,那也由得他吧。」冷冰兒心想。

  不知怎的,她驀地有了一個奇怪的感想,齊世傑好像是段劍青和孟華的混合體,在他身上,他看出了段劍青的某些氣質,也看出了孟華的某些氣質。他沒有孟華的樸素,也不似段劍青的輕浮,忽地她在心裡自己問自己:「當初我為什麼會喜歡段劍青的?固然這可能是年幼無知,但是不是我也有幾分喜歡他外表的漂亮和那份善於討人喜歡的機靈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願再想下去。少女的心靈是最敏感的,齊世傑對她依依不捨的目光,她怎能不感覺到呢?這也算是她為什麼要急急離開他的原因了。

  她走出了「魔鬼城」,回頭看看那座白塔,心裡嘆了口氣,想道:「好不容易來到魔鬼城,我本來應該多住兩天,訪得桂大俠當年留下的遺跡的。雖然我不相信那個『絕世武功,留待有緣』的傳說,但桂大俠總是和本派極有淵源的人,要是能夠在魔鬼城中,訪尋到桂大俠和華玉公主當年留下的遺跡,也好回去告訴掌門。如今只好讓齊世傑去碰碰運氣了。」

  原來她想起這位「桂大俠」,乃是一百年前,名列天山七劍之一的桂華生。桂華生雖是武當派弟子,但他曾經有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住在天山,和天山派當年的掌門人凌未風又是好朋友,故此武林中不知底細的人誤以為他是天山門下,以訛傳訛,得到了天山七劍之一的稱號。

  桂華生的妻子是尼泊爾國的公主,這段異國情緣,當年曾經膾炙人口。據說他和這位公主就是在魔鬼城中相識的。魔鬼城是公主哥哥在西藏秘密建築的一個基地。(桂華生故事,詳見拙著「冰魄寒光劍」。)

  桂華生和天山派的淵源還不只此,現任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妻子就是那位尼泊爾公主的女兒,外號「冰川天女」的桂冰娥。

  據說那位尼泊爾的華玉公主曾創下「冰川劍法」,桂華生晚年把冰川劍法與武當派武功,熔於一爐,某一年重遊魔鬼城,把他們夫妻合寫的一部武學秘笈埋藏魔鬼城中,曾有言道:「絕世武功,留待有緣」。

  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在父母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她懂得冰川劍法,但也還未盡得家傳。不過她生性淡泊,對這傳說(她的父親並沒對她說過)雖然不敢斷定真假,但卻不想去找這部秘笈。她的想法是:若然傳說是真,爹爹既聲言是留待有緣,那我就該成全他的心願,何必自取。我所得已多,爹媽的冰川劍法也未必就勝得過天山劍法。是以她和唐經天結婚之後,雖然也曾到過兩次魔鬼城,卻從未動過找尋秘笈的念頭。如今冰川天女已死多年,唐經天也已是七十開外的老人了。唐經天悼念妻子,更不會重履魔鬼城了。

  這次冷冰兒來到魔鬼城,想法和她未見過面的師祖母相同,同樣並非是想找秘笈的。除了訪尋這位和本派極有淵源的桂大俠遺跡之外,另一原因,就是希望能在魔鬼城中,或許找得到楊炎。因為這種有恐怖傳說的地方,是最適宜作壞人的巢穴的。

  如今這兩個目的都是令她失望,桂華生的遺跡沒有發現,楊炎也找不到。但意外的卻碰上了齊世傑。

  她懷著一絲悵惘的心情離開了魔鬼城,心頭卻已烙下了齊世傑的影子。她倒是希望齊世傑能在魔鬼城中得有「奇逢」的。


 〈陷身冰窟〉


  齊世傑卻是未曾聽過那個傳說,一點也不懂得冷冰兒說的「仙緣」是什麼意思。

  冷冰兒的影子早已在他眼前消失,不過卻還留在他的心頭,他走出屋子,不知不覺,來到那座佛塔之前。

  佛塔的構造形式甚為奇特,下面是座方形的廟宇,廟宇中有一座頂上造了一個圓亭的高塔,塔的下層,外壁上塑有兩隻眼睛,眼睛上畫有兩道彎彎的眉毛,眼睛下面有一個似乎用來象徵鼻子的東西,形如「?」,這種奇異的建築形式,齊世傑走南闖北從所未睹,即使在書本上也未見過。

  齊世傑不禁好奇心起,想道:「冷姑娘說的什麼仙緣,當然是和我開玩笑的,但也不妨進去看看。」

  廟宇當中供奉著一尊佛像,不似漢人,也不似藏人,他到過的漢藏各地廟宇之中,也從來不曾見過這種佛像,不知是何方神聖。佛像金身已經剝落不堪,但供案上的香爐卻是整塊白石雕成,雖然蒙上灰塵也掩蓋不了他的光澤。

  偌大的殿宇之中,除了這座奇特的佛像之外,就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發現四面牆壁也有蜂巢般的小孔,小孔有水珠滲出,觸水冰冷,舐舐手指,卻有鹹味,原來是西藏特有的一種岩漿建造的。這種岩漿比普通的石頭還要堅硬得多,不過卻是最忌雨水滲透,用來建造房屋,牆壁會漸漸由厚變薄,最多不過能維持三五十年。

  齊世傑心裡想道:「聽冷冰兒所說,這座佛塔的歷史,少說也在百年以上,想必是在岩漿之中還滲有別種建築材料,但如今壁上逾佈蜂巢小孔,恐怕也不能維持多久了。」但觸覺所得,那牆壁還是非常堅硬的,他試用佩刀一插,竟然插不進去。

  忽然隱隱聽得有叮叮噹噹的音響,好像地底下有人彈琴。「魔鬼城」的風聲齊世傑是見識過的,但此時卻是天氣晴朗,並沒颳風。齊世傑想了一想,便知其理。想必是地下有流水經過,故此地氣潮濕,牆壁上才會滲出水珠。

  空蕩蕩的廟宇當中,只有齊世傑一個人站在那兒,不禁有陰森森的感覺。齊世傑心想:「怪不得冷冰兒不願住在這裡,我也還是回到那座破屋調養好些。」

  正當他在佛像之前轉過了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忽聽得「呼」的一聲,一股勁風,當頭撲下!

  眼前一片紅霞,耳鼓給一個難聽之極的、宛如金屬摩擦的冷笑聲音震得嗡嗡作響。

  那人冷笑喝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既然來了,還想跑麼?」

  這個突然偷襲他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個紅衣番僧。

  原來這個紅衣番僧那日敗在冷冰兒的劍下,首先逃跑,不過他卻不是跑下山去,而是躲在魔鬼城中。

  冷冰兒也是大意了些,沒想到這紅衣番僧竟敢這麼大膽。她是根據常理推測,附近沒有人家,對方應該想得到,她是會把齊世傑安置在魔鬼城中療傷的。既然不是她的對手,如何還敢躲在她的眼皮底下?可惜她只是根據常理推測,沒想到兵法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

  這紅衣番僧行的也並非全是「險棋」,他知道在這佛塔之中有處隱秘的地方,必要之時可供他藏身之用。

  相繼敗在冷冰兒劍下的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和連家筆法的傳人連甘沛是向山下逃跑的,冷冰兒看得清清楚楚,依理類推,只道紅衣番僧也是一樣,因此更加放心了。在過去的一日一夜,她一直在齊世傑身旁照料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再去佛塔搜索一次。

  番僧躲在塔中,本是另有目的,並非一開始就立心要暗算齊世傑的。但他剛在塔上目擊只是冷冰兒一個人離開了魔鬼城,卻是樂得有這個暗算的機會了。他預料齊世傑必定會到這佛塔來的,於是便以逸待勞,藏在佛像後面的一條橫樑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齊世傑自投羅網來了。

  此時齊世傑剛剛轉過身子,背向著他,他一躍而下,抖起袈裟,當頭罩去,儼如餓鷹撲兔,只是那股勁風,已經撲得齊世傑立足不穩。

  紅衣番僧滿心歡喜,只道這一下定能把齊世傑手到擒來,那知還是出他意料之外。

  出他意料的是,齊世傑所受的傷並沒他想像那樣嚴重,此時功力早已恢復了六七分了。

  畢竟是名家弟子,身手不凡,猝然遇襲,雖驚不亂,齊世傑順著倒退之勢,腳跟一個盤旋,立即雙掌齊發,強力發擊。

  「蓬」的一聲,齊世傑雙掌拍著袈裟,不由自己的再退三步。紅衣僧也不禁身形一晃。

  齊世傑的功力雖然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但在雙方硬拚一招之後,這紅衣番僧倒是又定下心神了。要知他們二人本是各有所長,若在平時,齊世傑大致可以和這番僧旗鼓相當,打成平手的。如今功力減了三成,所遜卻是不止一籌了。

  紅衣番僧察覺了這一點,已是智珠在握,勝券穩操。此時他倒不忙於下殺手了,心念一動,暗自想道:「難得這小子送上門來,我何不利用他給我探一探險。」

  「好小子,沒有那丫頭幫你的忙,你是逃不出佛爺掌心的了。且叫你嚐一嚐佛爺掌心雷的滋味吧!」手捏「印訣」,一掌拍出,果然隱隱挾有風雷之聲。這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俗稱「掌心雷」,掌力的剛猛,足可與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分庭抗禮,而在楊家的「金剛六陽手」之上。

  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紅衣番僧接連打出三個「掌心雷」,齊世傑第一次退了三步,第二次退出七步開外,尚未能穩住身形,第三次竟然給他的掌力拋了起來,撞向牆壁。

  紅衣番僧哈哈一笑,喝道:「小子,進去吧!」口中說道,動作快到極點,第三個「掌心雷」打出,立即扳著供桌上的白玉香爐,轉了一圈。

  他這邊香爐轉了一圈,正好是齊世傑給逼到牆的時候,只聽得轟隆一聲,那邊的牆壁登時開了一道暗門。

  紅衣番僧還怕未能逼他進去,又再衝前幾步,抖起袈裟,盪起一股勁風!

  那知他不衝上這幾步還好,這幾步一上,卻招致了他意想不到的結果。齊世傑用千斤墜的功夫也穩不住身形,情知不妙,立即咬破舌尖,把氣力都運到掌心,喝道:「好歹我與你拚了!」這最後一招,乃是楊家的六陽手的絕招之一,名為「旋乾轉坤」。雙掌發出不同的力道。

  楊家六陽手的力道雖然不及紅衣番僧的「掌心雷」,但兩股不同的力道,一剛一柔,卻是相輔相成,互相牽引,另有一功。倘若紅衣番僧不衝上這幾步的話,雖也難免給齊世傑的掌力波及,卻還不至於受他牽引。這幾步一衝,剛好湊上了!

  他身不由己撲上前去,齊世傑反手一拉,拉著他的袈裟。紅衣番僧來不及施展「金蟬脫殼」,兩個人已是同時跌倒,滾入了那道暗門。

  剛剛滾入暗門,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牆壁合攏,暗門關上了。

  裡面竟然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洞口距離牆邊不到三尺。雙方一推一扯,力道都是用到十足,那裡收得住勢?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一前一後,摔下去了!

  齊世傑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腳先著地,立即滾過一邊。他情知氣力不濟,只能智取,不能力敵,這一滾開,乃是想要藏匿暗處,不露聲息,伺機反擊的。

  那知剛一著地,一股寒意登時直透心頭,饒是他的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竟也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牙關格格作響。

  殊不知他固然難禁奇寒,那紅衣番僧也是同樣禁受不起,甚至比他還更感覺寒冷。

  紅衣番僧暗暗叫聲:「苦也!」心裡想道:「原來這下面是個冰窟,這回可真是給這小子累死了。這冰窟少說恐怕也有十來丈高,如何爬得上去?爬得上去,恐怕也未必開得那道暗門。」原來他只道從外面開暗門的方法,在裡面怎樣打開,他未曾實地考察過裡面的機關,卻是不知道了。

  「好在這小子不是我的敵手,我慢慢收拾他不遲。」在這樣奇寒徹骨的冰窟裡,時間稍長,只怕要被凍僵。紅衣番僧沒別的辦法好想,只好先行盤膝靜坐,運功禦寒。心想:「且待我身體暖和之後,再逼這小子往裡面走。不過到了那時,只怕這小子已經凍僵了。」

  冰窟裡伸手不見五指,齊世傑正自奇怪:怎的不見這番僧追來?忽地隱隱聽得似是呼吸的聲息。齊世傑登時醒悟:「哦,原來他在運功禦寒。如此看來,他的功力也比我高不了多少。對,我也必須先行運功禦寒,方能與他決一死戰。」

  雙方都在靜坐運功,呼吸可聞,似乎觸手可及。不過誰也不敢在寒意未減之前,甘冒凍僵之險,先行發難。

  在這樣僵持的局面之下,端的是危機繫於一線,全看是誰早一刻、多一點恢復功力了。

  紅衣番僧本來是甚有自信的,他想齊世傑功力早已打了折扣,無論如何,必定是自己能夠先勝過他。

  那知過了一會,聽聽對方的呼吸,卻是聽出有點不對了。

  齊世傑開始盤膝靜坐之時,呼吸本是相當微弱而且急促凌亂的,但不過半支香的時刻,已是變得越來越是緩慢舒徐了。這是氣息業已調勻,真氣亦已逐漸導入丹田的跡象。

  原來齊世傑練的是正宗內功,而楊家六陽手的功夫的基礎又正是一股陽剛之氣,故而他的功力雖然不及這個紅衣番僧,但大家同在冰窟中抵抗寒潮,他的內功心法卻是更能發揮作用,紅衣番僧察覺了這一點,暗暗吃驚,想道:「這樣下去,只怕他的功力可能比我恢復得更快了。」既然發現危機,他便立即改變主意。

  此時他的氣血業已暢通,沒感覺那麼寒冷了。心想:「無論如何,先得把這小子殺掉。然後才能慢慢想法逃出生路。」主意打定,一聲獰笑,立即飛身撲去。

  齊世傑早有準備,搶先一步,拾起一顆石子拋向左邊,自己則悄悄閃過右邊。

  漆黑不見五指的冰窟裡,那紅衣番僧著了道兒,撲了個空雙掌打著一塊磨盤大的冰塊,幸而不是石頭,但也感到虎口一陣酸麻,急切間無力再發第二掌。

  齊世傑聽得「轟隆」一聲,臉上沾了許多冰屑,也是吃了一驚。他看不見,只道這番僧劈碎的是塊石頭,心想:「此時他的功力還是比我高出太多,我只能和他使用拖延戰術。」於是屏息呼吸,躲在一旁。殊不知卻是錯過了最好的一個反擊機會。

  紅衣番僧調勻了呼吸,喝道:「好小子,你躲不了的!」要知齊世傑雖然屏息呼吸,但總不能一口大氣也不透的。終於給這番僧察覺他躲藏的方向了。

  當下他強運獨門的邪派霸道內力,手捏「印訣」,一個「大手印」向齊世傑躲藏的方向拍去。密宗的「大手印」武林俗稱「掌心雷」,可知它的厲害。齊世傑被掌風震盪,站立不穩,只好忙向後退。紅衣番僧聽聲辨向,不斷的發出「掌心雷」,如影隨形的緊迫不捨。

  齊世傑躲一回跑一回,和這紅衣番僧好像是在冰窟裡捉迷藏,只覺寒意越來越濃,同時聽到了流水的聲音。他心念一動,連忙加快腳步向有水聲的方向奔逃,心想要是發現一條地下河流,那倒不妨冒一個險,借水而遁。

  跑了一會,齊世傑通過一個僅能容他側身而過的狹縫,鑽出了這個夾縫,忽地眼前一亮。

  原來前面是一條冰川,流水的聲音是冰川下面發出的,但面上仍是未曾溶化的冰層,光滑如鏡。

  冰川四面的冰岩冰壁,也都是水晶般的明亮。齊世傑想不到冰窟之中別有洞天,就好像突然到了仙境一般。

  眼睛陡然一亮,齊世傑首先發現冰壁上自己的影子,跟著是紅衣番僧的影子。紅衣番僧一鑽進來,立施偷襲。這一掌他改變了打法,內力暗藏,無聲無息。

  幸虧有冰壁反射,齊世傑一個移形易位的身法,躲過了番僧的偷襲。

  就在此時,冰壁上的第三個影子又已映入他的眼簾。這人盤膝而坐,本是背向他們的,但在冰壁現影,則是面向他們了,是個赤裸上身的老僧,一看相貌,就知不是漢人。只不知是藏僧還是天竺僧。

  想不到冰窟裡竟然還有個人,齊世傑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那老和尚亦已在冰壁上發現他們的影子,喝道:「什麼人竟敢跑到這裡打架?」

  紅衣番僧雖也吃驚,卻不如齊世傑之甚。他是早就料到冰窟之中會有古怪的,是以才想利用齊世傑給他「探險」。不過他原來只是恐防冰窟裡有什麼「怪物」的,卻想不到發現的「怪物」竟然是人。

  「不管他是人是怪,先料理了這小子再說。」紅衣番僧心想。趁著齊世傑一呆之際,撲上去又是一個「大手印」印下。

  「住手,住手!都到我這裡來。我有話要問你們!」那老和尚喝道。他先用漢語說了一遍,跟著又用藏語說了一遍。

  齊世傑以楊家六陽手的一招「玄鳥劃沙」抵擋番僧的「大手印」。「玄鳥劃沙」切腕截脈,本是極厲害的一招殺手,可惜他氣力不濟,雙掌一交,登時給震得摔倒地上。

  紅衣番僧聽得這老和尚會說藏語,心中一動,想道:「這人若非本門前輩,就一定是來自天竺的僧人。無論如何,他要幫也只能幫我,料想不會幫這小子。」要知西藏密宗本是源出天竺,秉承了天竺苦行僧一派的傳統,僧人每多奇行。是以這紅衣番僧猜疑他可能是本門前輩,縱然不是,敘起淵源,他們的關係也非齊世傑這個「外人」可比。

  正因為紅衣番僧有這想法,不怕這老和尚和他為難,於是雖然聽得老和尚喝他「住手」,他仍然撲上前去取齊世傑的性命。齊世傑已經摔倒地上,他想良機不容復失,殺了齊世傑再向這老和尚解釋也還不遲。

  紅衣番僧撲上前去,一掌劈下。忽聽得那老和尚喝道:「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聲還未了,一股奇寒之氣,已是撲面襲來。紅衣番僧的手掌還未碰著齊世傑,掌心先碰著一顆冰彈。原來那老和尚在冰川中信手捏碎一塊浮冰,捏成一顆彈丸的模樣,就把它當作暗器反手擲出。

  老和尚盤膝坐在冰川之旁,和他們的距離少說也有五十步開外,真正鐵打的彈丸尋常人用全力發出,恐怕也打不得這麼遠,但這顆冰彈打到紅衣番僧的面前仍然挾著勁風。而且拿捏時候,又快又準。紅衣番僧的手掌剛一張開,那顆冰彈就打中他的掌心的「勞宮穴」。

  神奇之處還不止此,紅衣番僧是運足內力發出「掌心雷」的,冰彈打著他的掌心,雖然立即碎裂,轉眼溶化,但那股奇寒之氣,卻也在瞬息之間,從他的「勞宮穴」直透進去,經「曲池穴」、「肩井穴」直衝背心的「風府穴」,紅衣番僧登時半身麻木,一條右臂更是絲毫不能動彈了。此時他想殺齊世傑亦無氣力,不罷手也不行。

  「我是密宗的弟子,這小子和我們作對,我不取他性命,他就要取我性命。我一時心急,並非有意違抗你老人家的命令。」紅衣番僧連忙用藏語稟告。

  那老和尚道:「我不管你們因何打架,但我有事要問你們。待我問清楚了,你們再拚個死活也還不遲。」

  紅衣番僧還有什麼好說,只能「諾、諾」連聲走過去了。他一面走一面運功驅寒氣,走到那老和尚身旁,一條右臂雖然還是不能動彈,卻已好得多了。

  齊世傑以肘支地,好不容易才爬得起來。那老和尚用漢語道:「少年人,你走得動嗎?」

  齊世傑深深吸一口氣,冰窟寒氣雖然凍得他牙關打顫,精神卻也恢復幾分。他不肯示弱,說道:「走得動!」便卻邁開腳步。最初幾步,身形搖晃,漸漸腳步亦穩定下來。終於也走到了那和尚的面前。那和尚打量了他一下,對他的功力似乎也是有點詫異。

  「請問神僧有何吩咐?」紅衣番僧搶先向那老和尚討好。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是密宗的弟子嗎?據我所知,密宗中的嘉錯法師武功最強,你當然不是他,但你的本領也很不弱。在第二代弟子中,釋陀釋湛二人據說乃是精英,你大概是釋陀吧?」

  紅衣番僧大喜說道:「釋陀是我師兄。」心裡想道:「這老和尚識得本派的護法長老嘉錯法師,還知道我們師兄弟的名字,看來和本派的交情定然不淺。說不定還可拉得上是自己人呢!」

  那老和尚點了點頭,說道:「哦,原來你是釋湛。好,你先站過一邊。」跟著問齊世傑:「少年人,你姓甚名誰?」齊世傑報了姓名,那老和尚道:「你是天山派的弟子嗎?」

  齊世傑怔了一怔,說道:「不是。」

  「那你的師父是誰?」老和尚跟著再問。

  齊世傑心想:「你們是自己人,我可和你們拉不上關係。」不過無論如何,這老和尚剛才總算幫他躲過一次性命之危,是以他仍然據實回答:「我沒有師父,我是家傳的武功,爺爺教我的。」

  「你爺爺是誰?」

  齊世傑把祖父的名字說了出來之後,那老和尚搖了搖頭,說道:「齊建業,這名字我可沒有聽過。」

  齊建業綽號「四海游龍」,當真可以說得是四海聞名的武林前輩。這老和尚竟說沒聽過他的名字,齊世傑自是不免感到有點難堪。但隨即想道:「他是天竺來的和尚,不知道我的爺爺那也不足為奇,不過他和這個番僧拉上了關係,我可難免吃虧了。」

  站在一邊的釋湛卻是心裡樂開了花,想道:「齊建業的名頭,不管這毛和尚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但這小子抬出了他的爺爺,這老和尚絲毫不加理會,那就是說他不會被齊建業的名頭嚇倒,一會兒我要殺這小子,料他不會加以阻攔了。」

  原來這老和尚所知道的中原武林人物,只有頂兒尖兒的三個人,一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一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還有一個是少林寺的主持無住禪師。故而他見齊世傑年紀輕輕,武功那麼高強,首先就猜他是天山派的弟子。至於齊建業的名頭,他是的確不知道的。

  那老和尚道:「我向你們打聽一個人,這個人是漢人,名叫段劍青。你們誰知道他?」

  或許因為齊世傑是漢人的緣故,老和尚說話的時候,眼睛是望著他的。齊世傑聽了「段劍青」的名字,吃了一驚,一時間不知道據實回答的好,還是假作不知的好。不過他驀地一呆的神情,那老和尚已是看在眼中。

  釋湛喜出望外,趕忙搶先回答:「我知道!」

  那老和尚道:「哦,你知道他?你和他是本來相識的嗎?」釋湛喜孜孜的說道:「豈僅相識,我和他還是好朋友呢!」

  那老和尚道:「怎的你會和他是好朋友?」

  釋湛說道:「神僧問起,弟子不敢隱瞞。密宗的傳統精神雖然是主張門下弟子靜心虔修,不理塵世之事。但弟子以為,若要宏揚佛教,武怕還是非得借助帝王之力不行。是以五六年前,弟子也曾為清廷效力。當時段劍青是和清廷的大內高手衛托平來過西藏,故此我與他一見如故,且曾幫過他一點忙的。」

  那老和尚道:「原來如此。那麼你知道他現在是在何處嗎?」

  釋湛說道:「後來我聽說他拜了一位天竺高僧為師,從此就斷了音訊。但要是他在西藏,他一定會來找我的。據此推測,他恐怕是跟師父回天竺去了。」

  在釋湛的想法,這位老和尚既然如此關心段劍青,定然和段劍青有親密關係。而且段劍青最後一位師父是天竺僧人,這個老和尚一看相貌,也可以斷定他是天竺僧人。即使他和段劍青的天竺師父並非相識,同氣連枝,也當有份好感。故此他特地把他和段劍青的交情誇大,本來只是普通相識的人,也認作好朋友了。

  豈知那老和尚聽完了釋湛的說話,卻是不置可否,回過頭來問齊世傑道:「你呢?你和段劍青又是不是相識的?」

  齊世傑見他們攀親道故,料想難逃厄運。他心高氣傲,也不屑於說謊求憐,於是亢聲道:「段劍青這小子,我和他雖然素不相識,卻是知道他的。」

  老和尚聽得「小子」二字,眉毛一揚,說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對段劍青有點不滿?」

  齊世傑道:「豈僅不滿,他是我的仇人!」

  老和尚似乎有點詫異,立即再問:「既然你和他素不相識,何以又會結仇?」

  齊世傑道:「雖然素不相識,但這小子行為邪惡,武林中人所共知。我的表弟楊炎給他擄去,如今生死未明。我豈能不把他當作仇人?」

  老和尚道:「要是你碰上他,你會怎樣?」齊世傑道:「要是給我碰上了他,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老和尚不覺笑了起來。釋湛暗暗歡喜,心裡也在暗笑齊世傑不知死活。

  笑過之後,老和尚說道:「可惜你現在已是毫無氣力,即使能夠重見天日,沒有十年八年,你也休想恢復功力,你怎能殺掉段劍青?」釋湛只道這老和尚是在譏笑齊世傑,於是也跟著這老和尚哈哈大笑起來。

  不料這老和尚笑過之後,忽地說道:「好,齊世傑,你是好人,你到我身邊坐下。」

  齊世傑雖然不知道他是好意還是惡意,但心想:「我如今氣力全無,他要殺我,易如反掌。大不了是個死,旦看他對我怎樣。」於是依言走到他的身邊坐下。

  釋湛雖然有點詫異,但還以為老和尚對齊世傑說的乃是反話,也不怎麼在意。心裡想道:「這老和尚大概是悶坐無聊,要找點事情消遣消遣,故而捉弄這個小子。反正這小子武功已失,遲早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我就讓他多活片刻吧!」

  他正在打著如意算盤,那老和尚忽地向他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如今我總算弄清楚了,原來你是壞人!」

  釋湛大吃一驚,說道:「神僧何出此言?」

  那老和尚說道:「漢人有句成語,叫做: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你和段劍青是好朋友,你還能好到那裡去,當然是壞人了!」

  釋湛這才知道弄巧反拙,但這話是他親口說的,急切間可是轉不過彎來。他還未想妥怎樣巧言分辯,那老和尚已是繼續說道:「念在我和你們的護法長老嘉錯法師相識的份上,姑且饒你一命,你給我快滾!」說到一個「滾」字,聲色俱厲!

  釋湛嚇得慌,訥訥說道:「神僧容稟……」

  那老和尚素眉一揚,喝道:「我不耐煩聽你廢話,你不快滾,我可要改變主意,馬上把你殺掉!」釋湛領教過他的厲害,只怕當真就要改變主意,那裡還敢多言,慌忙走開。

  那老和尚道:「齊少俠,你的武功根基很是不錯,我教你瑜伽氣功中的托玉泉一式,這是基本式子,很易學的。」說罷,也不徵求齊世傑是否同意,便將他倒提起來,讓他頭下腳上,雙掌貼著他的足心。

  齊世傑只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的「湧泉穴」慢慢逆行而上,所至之處,舒服非常。這才知道老和尚是替他打通經脈,舒筋活血,恢復功力。

  那和尚以極精純的內功,替他打通經脈,一面指點他瑜伽氣功的訣竅。原來足跟的穴道稱為「湧泉穴」,亦稱「玉泉穴」,故此在「瑜伽術」中的頭下腳上練功一式,稱為「托玉泉」。「托玉泉」是瑜伽氣功的入門功夫,齊世傑有正宗內功的底子,上乘武學的道理本來就是可以相通的。是以一得這老和尚指點他的練功訣竅,便即心領神會,依法施為。大約經過一支香的時刻已是功行百穴,氣透重關。

  不過由於他病體初癒,剛才一番劇鬥,又接連受到那紅衣番僧「掌心雷」的打擊,真力已是消耗殆盡,冰窟奇寒之氣,侵入他的體內,已是令得他的血液都幾乎凝結起來。這老和尚雖然內功精純,但以本身真力替他打通經脈,時間一久,不覺也是氣喘吁吁,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釋湛此時已恢復了三四分功力,但想爬出這個冰窟,還是力所難能的。

  初時他害怕這老和尚取他性命,慌忙遠遠避開。此時看見老和尚這副情形,心神稍定,不禁又在心中盤算了。

  「這冰窟我是決計爬不出去了。這老和尚縱然不會殺我,但這小子一旦恢復功力,他肯放過我嗎?遲早是個死,不如和他們一拼,遲拼不如早拼!」

  他大著膽子,悄悄走近一些。只見那老和尚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狀如老僧入定。和「入定」的姿勢,稍有不同的是:他的雙掌貼著齊世傑的足心。

  釋湛驀然想起:自從發現這個老和尚之後,從未見他移動過,「看這情形,莫非他早已半身不遂,不能走動的了?怪不得他剛才要這小子自行走到他的身邊,原因當然是假如這小子不走到他身邊,他就無法保護這小子了。」

  他一面在心中盤算如何一拼的辦法,一面暗處偷窺。那老和尚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了。「此際他正在全力替這小子打通經脈,這可正是我偷襲的好機會,再遲恐怕就來不及了。」釋湛心想。他本身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情知在全神運功的情形下,莫說難以抵禦高手的襲擊,一個小孩子突如其來嚇他一跳,他也會真氣誤入岔道,受到內傷的。

  想到這點,釋湛的膽子更加大了,他提一口氣,放輕腳步,走到老和尚前面不過十步之遙,方始止步。只見那老和尚仍然垂首閉目,似乎絲毫也未察覺。

  不過他到底是對這老和尚有所忌憚,想動手還未敢動手。偶一抬頭,忽然在對面的石壁又發現一些東西。

  冰川映照之下,他隱隱約約看得見石壁上似乎刻有一些圓形。雖然看得不很清楚,但也可以看得出這些連續性的圖形,是在刻劃一個人各種不同的練功姿勢了。

  釋湛這一喜非同小可,心裡想道:「原來那個傳說果然是真的!」

  原來他正是為了找尋桂華生夫婦留下的武功秘笈,才跑到魔鬼城的。他在無意之中發現開啟那道暗門的辦法,不過他的兩個夥伴卻還未知。是以他的夥伴以為這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傳說,那天打不過冷冰兒就跑開了。而他卻還要再次冒險,依然躲進佛塔之中。也正由於他不知道暗門之內有什麼古怪,才想到要利用齊世傑替他探險的,不料卻是和齊世傑一起墜入這冰窟之中。

  齊世傑是頭下腳上倒立地上的,而且是背向著他。那老和尚仍然是垂首閉目,雙掌按著齊世傑的足心的「湧泉穴」,好像對外間一切毫無知覺,頭頂的白氣更是濃得好像一團實物了。

  釋湛殺機陡起,登時得了一個主意:「我在這小子的背後用力一推,不難把他和這個老和尚一起推落冰川。縱然這老和尚武功高強,我害他不成,最少也可害了齊世傑這小子。這老和尚半身不遂,我一推就跑,他也沒法子追得上我。」

  主意打定,他悄悄爬到齊世傑後面,陡然躍起,便是用力一推!這一推用的是「大手印」功夫,他把所能運用的氣力都運到掌心,雖然他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這一推之力也足可裂石開碑。

  那知他的算盤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和他想要得到的剛剛相反。這結果是: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他的掌心剛剛碰著齊世傑,登時便有一股柔和但卻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道將他反彈起來。

  原來這老和尚本領之高遠遠在他估計之上,這是和中原武學「沾衣十八跌」異曲同工的一種上乘功夫,而且「沾衣十八跌」還只是自身施為,而老和尚卻能隔體傳功,把內力傳到齊世傑身上將他拋起。

  老和尚是盤膝坐在冰川旁邊的,釋湛給拋了起來,當然是跌入冰川了。層冰雖厚,也受不起這股力道的衝擊,「轟隆」一聲,登時裂開一個大窟窿!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喪身冰窟夢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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