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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幽峽迷途逢怪客 神功剋敵結新交



 〈打跑段劍青的是誰〉


  冷冰兒豎起耳朵來聽,不覺有點奇怪,心裡想道:「這不似魔鬼城的風聲,也不似岩石中空之處冰川流過的聲音,是甚麼聲音呢?」

  她正想問羅曼娜聽見沒有,羅曼娜已在說道:「咦,好像是有人爬山。」

  冷冰兒居高臨下,凝眸俯瞰,隱隱約約在草原上發現幾個黑點,黑點漸漸擴大,看得出是人的輪廓了。知道羅曼娜說得不錯,不禁暗自好笑:「我只從敵人方面著想,卻沒想到是自己人前來援救我們。」當下,吸一口氣,把聲音送出,高聲問道:「誰在下面?」口中說話,腳步不停,牽著羅曼娜加速奔下。

  有個人用急促的聲調,似是又驚又喜的叫道:「我是凱石。你是冷女俠麼?我們的格格找到沒有?」

  羅曼娜大喜叫道:「我和冷姐姐就下去了,你們不必上來啦!」

  她們跑過了那個山坳,下面的情形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只見凱石和幾個小伙子腰間繫著長繩,最前面的凱石一手持著鐵鎚,一手拿著一枚粗長的鐵釘,正在鐵釘敲入峭壁。山腳下人影綽綽,約莫有十來個人,也是正在準備登山。

  要知他們的輕功當然不能和冷冰兒相比,想要攀登峭壁懸崖,只能用這個法子。冷冰兒最初可沒想到會是他們,她只想到,假如是人的話,能夠在這雪峰出現的必定是段劍青那一夥人,那夥人登山可無須這樣費勁。故而她開頭根本就沒猜想得到,這是登山鑿石的聲音。

  她們跑到山腳,小伙子歡呼跳躍,紛紛圍攏上來。凱石的姐姐凱莎也在當中,第一個跑到羅曼娜身邊。

  羅曼娜笑道:「凱莎姐姐,你們怎麼知道來這兒找我?」凱莎說道:「是桑大哥猜中的。曼娜姐姐,別問這麼多了,你趕快回去吧,你的爹爹正在等著你呢!」她喜出望外,自己也無暇問及羅曼娜是怎脫險的了。

  羅曼娜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甚麼,我的爹爹已經來了麼,他、他在那裡?」

  凱石說道:「格老就在你的家中,他本來也要來的,我們勸阻他別冒這個險。」說話之間,小伙子已經把兩匹最好的駿馬牽過來交給她們。

  冷冰兒一面跨上馬背,一面問道:「有沒有陌生人和格老一起回來?」

  凱石說道:「和格老一同回來的都是本族戰士。」

  冷冰兒放下了心,便即快馬加鞭,與羅曼娜並轡奔馳,絕塵而去。

  羅曼娜道:「奇怪,段劍青這小賊那裡去了?我還以為爹爹是受了這小賊的挾持回來的呢。」冷冰兒道:「咱們不用費神猜測,反正一回到你的家中,就會明白。」

  她們的坐騎是千中挑一的駿馬,電掣風馳,不消片刻,已是把眾人甩在後面,未到中午時分,就回到了羅曼娜家中。

  「啊,格格你回來了啦!」首先跑上來迎接她們的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戰士。這個老戰士名叫沙遼,是羅海的侍衛長。此時他正在門前擔任守衛。

  跟著從屋內跑出來的是羅海和桑達兒。

  羅曼娜撲入父親懷中,說道:「爹爹,你怎麼知道我出了事的?你,你身體好嗎?」她還有點擔心,不知父親是否曾經碰上段劍青,是否受了段劍青的暗算。

  羅海笑道:「我這把老骨頭越老越硬朗,沒甚麼不好的。這次回來的事情,待會兒再和你說吧。桑達兒盼你回來已經盼得心焦了。」他把女兒推給女婿,這才有空和冷冰兒招呼。

  桑達兒喜極而泣,說道:「謝真神保佑,你果然回來了。」

  羅曼娜笑道:「你應該謝冷姐姐。爹爹,這次全靠冷女俠把我救回來,她是已經見過了凱莎姐弟的。」

  羅海說道:「我已經知道了。我一聽說有冷女俠出去救你,我就放下了心。」

  桑達兒抹去眼淚,說道:「我知道冷女俠一定能夠救得你,不過,說老實話,也未想到你能夠這樣快回來!冷女俠,你救了我的性命,又救了曼娜,我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冷冰兒道:「咱們是曾經共過患難的,你還說這些客氣的話幹嘛?」

  羅海笑道:「大家都進去說吧。沙遼,你不用在外面把守了,一起進來吧。」

  羅曼娜拉著丈夫的手,踏入家門,想起那晚的遭遇,恍如做了一個惡夢。輕聲問丈夫道:「聽說你中了那小賊的毒掌,好了沒有?」

  桑達兒笑道:「要是還沒痊癒,我怎麼能夠自己回到家裡?」

  羅曼娜十分喜歡,說道:「這幾天來的遭遇,慢慢再告訴你。我先要知道一件事情。」

  桑達兒道:「甚麼事情?」羅曼娜回頭去問她父親:「爹爹,段劍青這小賊去找過你沒有?」

  羅海說道:「我正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們,就是因為那小賊來過我那裡,我才放心不下你們,趕快回家的。」

  羅曼娜不覺有點詫異,說道:「怎的你還未知道我是落在那小賊手中麼?我以為那小賊一定是去威脅你的,難道他沒有說?」

  羅海說道:「我只聽見他的聲音,可沒見著他。沙遼倒是看見他的。」

  羅曼娜道:「沙伯伯,是你趕跑他的嗎?」

  沙遼笑道:「我那裡有這樣大的本領。你猜得不錯,那小賊是還沒見著你的爹爹,就給人打跑的。不過那個人並不是我。」

  這一下連冷冰兒也大感詫異了,連忙問道:「那人是誰?」沙遼說道:「我不知道。」

  羅曼娜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們快點告訴我吧!」

  羅海說道:「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晚上。我剛剛睡下,忽聽得屋頂有響聲,似乎是一片瓦碎裂的聲音,我還不以為意,跟著就聽得有人罵道:『好呀,段劍青,果然是你!』

  「那小賊喝道:『你是誰?聽口音,你是漢人吧?我只是來找羅海的,此事與你無關,識趣的你趕快躲開,否則可休怪我……』

  「那小賊話猶未了,那人已在冷笑說道:『段劍青,你不認識我了麼?嘿、嘿,我正是特地來找你算賬的,好不容易追蹤到了這兒才發現你,你躲開我也還要追你呢,你還要我躲開?』

  「他口中說話,已是和那小賊交手了。我聽見了屋頂上兵刃碰擊的聲音。

  「我聽得出段劍青的聲音,這小賊本領高強,我是知道的,於是我連忙跳起來,想出去助那陌生人一臂之力。

  「可是當我跑出院子的時候,他們早已越過幾重瓦面,打鬥的聲音越去越遠了。我只聽見聲音,卻沒見人影。

  「後來的事情,你們問沙遼吧。」

  冷冰兒聽得心頭卜卜亂跳,這個「陌生人」是不是齊世傑呢?

  沙遼說道:「說來慚愧得很,那晚我擔任守衛,來了飛賊,我絲毫也未能察覺,直至聽到瓦片碎裂的聲音,方始發現。

  「那時段劍青這小賊也發現有人追蹤他了。

  「那人隔著兩重瓦面,把手一揚,不知是發出甚麼暗器,有一種刺目的光芒,我在屋子下面,但見寒光一閃,也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段劍青大概是因為受了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驚嚇,才踩裂屋瓦的。」

  冷冰兒暗自想道:「他說的這種暗器,倒有點像冰魄神彈,但齊世傑是不可能有冰魄神彈的。嗯,莫非他已練成功了冰川劍法,他在冰窟之中,也學會了用亙古不化的玄冰製成暗器?雖然比不上我這冰魄神彈的威力,但寒氣亦已足以令得尋常人感覺刺骨侵肌。」

  羅曼娜道:「沙伯伯,你看得清楚那小賊果然是段劍青麼?」

  沙遼恨恨說道:「這小子變了灰我也認得。」原來段劍青那次在羅曼娜新婚之夜前來搗亂,沙遼也正是擔當守衛,曾經協助過孟華,追蹤他的,那次孟華有意放段劍青逃走,沙遼追他不上,還給他用石塊打傷。

  冷冰兒連忙問道:「和段劍青交手的那個人,你可看見他的面貌,是個甚麼模樣的人?」沙遼說道:「面貌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是個漢人,年紀似乎很輕。」冷冰兒的一顆心跳動得更厲害了,年輕的漢人,有誰能夠有這樣大的本領打跑段劍青呢?「八成恐怕是齊世傑了。」她想。

  「那人用甚麼兵器?」冷冰兒問道。

  沙遼說道:「段劍青用劍,那人空手對敵。他們在屋頂打得十分激烈,轉眼之間,但見劍光掌影,兩個人分不清。

  「忽聽得那個年輕人冷笑道,好狠的一招,可惜你的天山劍法學得還未到家,撒劍吧!

  「冷笑聲中,噹的一響,段劍青這小賊的劍果然跌落地上了。那小賊慌忙逃走,此時我的手下已經紛紛趕來,我們正要追他,那小賊發出一枚會爆炸的暗器,噴發濃煙。幸虧我站的是逆風方向,沒有吸進他的毒煙。但已有三名衛士中毒昏迷了。

  「待到煙霧清散,段劍青這小賊和那青年人都已不見。」冷冰兒道:「這種歹毒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是妖婦韓紫煙傳授給這個小賊的。」

  沙遼說道:「幸好那三名衛士在屋子下面。吸進的毒煙不多,昏迷了幾個時辰,也就醒過來了。冷女俠,你看一看這把劍。」這把劍就是段劍青給那個少年擊落的劍,沙遼特地把它收藏起來的。

  冷冰兒接過來一看,只見這把長劍彎曲得好像半月形,可以想像得到,是那少年搶了過來之後,隨手一拗,就拗得彎曲成這個樣子!

  桑達兒一向是以氣力大自負的,看了也不禁不吃一驚,說道:「這少年的手勁真厲害,不知是誰?」

  冷冰兒說道:「這把劍我認得果然是段劍青這小賊的佩劍,但那少年是甚麼人,我可就猜想不到了。」其實在她心目之中,已是想到了一個人的,不過不便在他們面前說出來而已。

  她本來懷疑那個少年就是齊世傑,如今看了這把拗得彎曲如半月形的青鋼劍,更加確信是齊世傑無疑了。

  她心裡想道:「齊世傑本來有家傳的六陽手功夫,六陽手掌力之剛猛,不在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之下,這兩年他想必業已練成了桂大俠在魔鬼城留下的武功秘笈,因此,怪不得這樣厲害了!」

  羅海說道:「段劍青這小賊失蹤了幾年,如今又再出現,我怕這小賊又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故而特地趕回家中看你們的。誰知比我預料的更壞,他不但早已來過,還打傷了我的女婿,擄劫了我的女兒。」

  羅曼娜道:「爹爹,你沒有上他的當,這已經是不幸中之幸了,多行不義必自斃,那小賊自然會有人收拾他的。冷姐姐也還要找他算賬呢,咱們暫時不必去管他了。」

  羅海說道:「話雖如此,我總還是有點放心不下。不如你們都跟我到魯特安旗吧。」

  羅曼娜道:「孩兒在你那邊,本來我也想過兩天就動身的,既然爹爹不放心,咱們明天就啟程吧。桑達兒,你可以騎馬了嗎?」桑達兒笑道:「莫說騎馬,就是跑路,我也跑得到魯特安旗。」

  羅海說道:「冷女俠,你沒有別的緊要事情吧,我歡迎你來做我們的客人,希望這一次你能夠和我們多住幾天。」

  冷冰兒道:「格老,多謝你的好意。本來我要到你那兒去的,但現在我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羅海問道:「為什麼?」

  羅曼娜道:「爹爹,你有所不知,冷姐姐本來要到通古斯峽去救一位朋友的,為了咱們父女的緣故,已經耽擱了她的行程了。如今段劍青這小賊正在被對頭追蹤,料他自顧不暇,短期內是不敢再來騷擾的了。爹爹既已平安無事,當務之急,冷姐姐自然是應該先去救她的朋友了。」

  羅海說道:「既然如此,救人如救火,那我就不便強留冷女俠了。冷女俠,我這匹坐騎雖然還不能稱得上是千里馬,日行三四百里是能夠的,你騎去吧。」

  冷冰兒急於趕往通古斯峽,於是也就不和羅海客氣了。接受了他贈送的名駒,當日便即動身。

  羅曼娜和她分手之時,微笑道:「冷姐姐,要是你找到了你那位朋友,希望你和他一起回來,做我們的客人。不久又是我們一年一度的刁羊大會,倘若得到你們參加,我們就更加高興了。」

  冷冰兒杏臉暈紅,說道:「我早已說過,我和他不過是普通朋友。不過我自己是會再來的。」

  但由於羅曼娜的這番說話,她卻是又不禁心亂如麻了。不錯,她是希望再見到齊世傑的。但她知道,這次前往通古斯峽,十九見不著他。反而留在羅海那兒,或許還有較大的可能與他會面。因為她確信那個打跑段劍青的少年,必是齊世傑無疑。

  那麼她為甚麼還要去通古斯峽呢?

  這是由於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她雖然猜測那個少年必定是齊世傑,但萬一不是呢,她可不敢冒這個險。

  第二個更大的原因是為了楊炎。

  縱然那個少年是齊世傑,但段劍青碰上齊世傑,是他和楊炎分手之後的事情,楊炎當然還未知道,齊世傑業已來到這兒。亦即是說他一定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要跑去通古斯峽,以便在途中暗害齊世傑的。

  因此,冷冰兒這一次去通古斯峽,碰上齊世傑的希望雖然甚微,但卻很有希望找到楊炎。

  不錯,楊炎已經傷透了她的心,但為了昔日的姐弟之情,更為了他是孟華弟弟的緣故,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夠盡自己最後了次的力量,把楊炎挽救過來。楊炎在她心頭上的份量,此刻來說,還是要比她僅僅見過一次面的齊世傑更重的。

  即然留在這裡也未必就能夠碰上齊世傑,她自是希望先找到楊炎再說了。


 〈峽中迷路〉


  快馬風馳,冷冰兒的一顆芳心也像平原走馬,易放難收。她想得很多,很遠。

  她希望找到楊炎,也希望能夠見得著齊世傑。

  她相信找到楊炎的希望甚濃,但是否能夠見得著齊世傑,卻是甚屬渺茫了。

  ※※※

  齊世傑在那裡呢?他是業已到了魯特安旗呢?還是仍然在通古斯峽的途中。

  齊世傑仍然在通古斯峽的途中。

  他並不知道冷冰兒在尋找他,但正像冷冰兒想念他一樣,他也在想念著冷冰兒。

  聽竇健剛所說,冷冰兒替掌門人守滿了三個月的孝,又再重下天山了,想必她如今還是在繼續找尋炎弟吧?段劍青在魯特安旗出現的消息,不知她知道了沒有?要是她亦已知道的話,說不定我到了魯特安旗,或許也能夠見著她。

  「我受了她的大恩,無以為報,要是能夠見著她的話,正好把我在冰窟中所得的冰川劍法,交還給她。這本來應該是她得到的東西。我借花獻佛,也可以稍微報答她的恩情。」齊世傑心想。

  他渴望見到冷冰兒,加快腳步前行,但前面卻像有走不完的路。他走了三天還未走出通古斯峽。

  忽地他在心底裡自己問自己:「我這樣渴望見到冷冰兒,只是為了報答她的恩情麼?」

  驀然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他並不是為報恩才急於去尋找冷冰兒,不錯,他是要把冰川劍法送給她,但這也不過一個他想要和冷冰兒會面的藉口而已。他之所以渴望見到冷冰兒,不為甚麼,就只是為了想要見見她!

  他臉上發燒,腳步更加快了!

  兩旁峭壁,擋著陽光。第四天他還沒有走出通古斯峽,他的心也像蓋上了烏雲,不覺有點焦躁不安了。

  「這條路本來是能往魯特安旗的捷徑,為甚麼我走了四天還是在山谷之中不見平地,難道是我走錯了路了?」

  不錯,他的確是走錯了路。

  這條捷徑是一個老獵人告訴他的。但這個老獵人也只是「知道」有這條捷徑,本人並未走過。

  這條路不但崎嶇難行,而且有九曲十八變,不是熟悉道路的人很容易兜來兜去,自己還未知道是迷失路途,始終找不到出口。

  他想找人問路,但在這荒涼險阻的峽谷之中,連野獸也難碰上一隻。

  自從他踏進通古斯峽之後,只是第一天曾經碰上過兩個人,可惜這兩個人卻是把他當作對頭的。這兩人是西藏密宗的紅衣喇嘛,是釋陀和釋湛的同門。

  齊世傑告訴他們,釋陀死於地震,根本與他無關。釋湛喪身冰川,雖然因他而起,卻也是咎由自取,並非他下的手。但這兩個喇嘛不相信他的話,逼得齊世傑和他們打了一架,點了他們的麻穴,才避開了他們的糾纏。

  此際齊世傑走了四天,還未曾走出通古斯峽,倒是有點希望再碰上他們了。「早知這條路如此難行,我應該迫令他們為我帶路的。」齊世傑心想。

  他點了那兩個喇嘛的穴道,雖然十二個時辰之內,可以自解,但料想他們已是驚弓之鳥,決不敢再走回頭路了。

  正當他心情煩躁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跟著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咦,這好像不是西藏的方言,他們是什麼人呢?」對於流行西藏的幾種主要方言,齊世傑雖然懂得不多,但也已經可以約略分辨了的。一聽就知道他們說的不是漢話,也不是藏話。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個人的口音,他聽來卻是似曾相識。

  謎底很快就揭開了,那兩騎已經走出山坳,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個是瘦長的番僧鬈髮深目,似乎是天竺人。形如枯竹,手長腳長,騎在馬上,雙腳幾乎到地。這個相貌特異的天竺僧人,齊世傑當然是不認識的。

  但另一個人,卻不但是他的「老相識」,而且是曾經做過他的嚮導的。不是別人,正是兩年前在魔鬼城邊設下陷阱,替段劍青謀害他的那個「連老大」!

  連甘沛看見了他,卻似乎並不怎麼驚異,他指著齊世傑向那天竺僧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話,跟著才對齊世傑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總算又給我碰上你了!」他和天竺僧人說的那句話齊世傑雖然聽不懂,料想也是這個意思。他是特地把這個天竺僧人找來做幫手,對付齊世傑的。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齊世傑大吼一聲,就撲上去。

  連甘沛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是自己找死!」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大笑聲中,快馬疾衝,要把齊世傑踐於馬蹄之下。他恃著有個大靠山,料想獲勝已是毫無問題,樂得一逞威風。最好不必借助於那天竺僧人之力,就可以把敵人擊倒。縱然不能,至少也得先給齊世傑一個「下馬威」。免得給那僧人看輕。兩年前他和齊世傑交過手,已經知道彼此的本領大致相當的。

  那知他的算盤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齊世傑飛身撲來,速度不亞於奔馬。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已經碰上。連甘沛笑未已,只聽得「悶雷」也似的「卜」的一聲,連甘沛那匹坐騎前蹄人立,發出瘖啞嘶鳴,忽地四腳朝天的就倒下去。連甘沛給拋了起來。原來他這匹高頭大馬是給齊世傑一掌擊斃了的。

  那個天竺僧人本來是不把他放在眼內的,看見他掌斃奔馬,這才不禁「噫」了一聲。

  連甘沛也好生了得,人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一對判官筆已是朝著齊世傑勁插下來。

  他凌空下擊,只是匆匆一瞥,認穴竟是不差毫釐。左筆插的是齊世傑的太陽穴,右筆插的是咽喉下三寸的合氣穴。這兩處都是人身三十六個死穴之一。的確不愧是點穴世家的衣缽傳人。

  但「可惜」齊世傑已經不是兩年前的齊世傑了,兩年前的齊世傑若然碰上這樣凌厲的點穴殺手絕招,縱能化解,只怕也會狼狽不堪。但此際的齊世傑,正是身具天竺那爛陀寺與桂華生夫婦所傳的兩門上乘武學,那裡還會把連甘沛的雙筆點四脈的功夫放在心上。

  齊世傑一聲冷笑,說道:「且看是誰找死?」中指疾彈,「錚」的一聲,把連甘沛的一支判官筆彈得飛上半空,跟著把手一抄,將連甘沛左手那支判官筆也奪下來了。連甘沛被他掌風一震,倒縱出三丈開外。這還是齊世傑手下留情,想要把他留作向道,只用了三分內力。否則若然用到五分,連甘沛不死也得重傷。

  齊世傑喝道:「廢銅爛鐵,要來何用?」

  隨手一拗,把那支奪來的判官筆折為兩段,便要過去生擒連甘沛。連甘沛跌了個四腳朝天,此時還未曾爬得起來。

  忽聽得那天竺僧人用生硬乾澀的漢語喝道:「娃娃,你的龍象功是從那裡學來的?」話猶未了,齊世傑只覺微風颯然,一根竹杖已點到了他背後的風府穴。

  原來這個枯瘦的僧人乃是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的大弟子,法號大吉。當年曾隨兩大神僧到過天山敗在孟華的手下。他的師伯和師父是得道高僧,他卻未能免除「嗔」念,這幾年來他在那爛陀寺專心學上乘的武功,已是盡得真傳,在同輩的師兄弟中,可以算得是第一人了。這次他重履中土,本來是想找孟華較量的,卻被連甘沛遊說,幫他來對付齊世傑。起初他還不屑出手,待至見到齊世傑掌斃奔馬的「龍象功」,這才大為驚異,起了爭勝之心。

  龍象功是那爛陀寺武學的不傳之秘,最高的境界是九層,當今之世,只有那爛陀寺的首席神僧優曇法師練成,大吉的師父奢羅法師練到了第七層,他自己只不過練到了第四層而已。但在那爛寺中,他的龍象功已經是坐第三把交椅了。

  「這小子的龍象功雖然不及大師父,但看來已是和我的師父不相上下,奇怪,他怎能得到本門的不傳之秘?縱然得到,他的年紀看來也不過二十來歲,卻又怎能練成了這樣深湛的龍象功?」他百思不得其解,是以一出手就用凌厲無倫的點穴手法,意圖把齊世傑一舉制伏,逼問他的來由。

  那知齊世傑背後像長著眼睛,反手一抓,不但把他招數化解,而且還幾乎抓著他的竹杖。大吉的青竹杖劃了半道弧形,收回護身,迅即把左手的紫金缽當頭一壓。齊世傑一招「天王托塔」,雙掌上擊,未曾碰上,兩股勁風一撞,雙方已是各自退了三步。

  齊世傑這才有空答覆對方所問。

  「晚輩的龍象神功是迦象法師所授。大和尚敢情是那爛陀寺的弟子麼?晚輩曾聽得家師說過,那爛陀寺戒律精嚴,主持方丈優曇法師是他最佩服的高僧,大和尚若是那爛陀寺弟子,自必也是有道高僧。這個姓連的傢伙是壞人,大和尚可莫上他的當。」

  連甘沛此時方始爬得起身,心裡想道:「看來那個傳說是真的了,這小子在魔鬼城已經找到了桂華生的武功秘笈。」他怕大吉法師和齊世傑攀上同門關係,連忙叫道:「法師莫相信他的鬼話,迦象法師早已死在孟華之手,那裡還能傳授他的什麼龍象功?」

  齊世傑剛才用來化解金缽壓頂的那一招就是龍象功,不過他的「龍象功」卻是和大吉法師所學不同,他的龍象功乃是迦象法師因人施教,以他家傳的六陽掌作為基礎的。

  齊世傑得自母親所授的楊家六陽手本是脫胎於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的,少林寺的始祖達摩禪師是天竺人,傳於中土,可說是與現今那爛陀寺的武學同源異流。是以六陽手的功夫與龍象功揉合,正是相得益彰。不過齊世傑尚未練到水乳交融的境界,論力道的剛猛,雖然比那爛陀寺的龍象功更為「霸道」,但若論功力的精純,卻還是有所不如的。

  不過大吉法師的武學造詣也還和他的師父師伯相差很遠,他只是感覺兩者有所不同,但其間微妙的區別,他卻是分不出來了。

  他感覺到齊世傑「龍象功」的威力奇大,竟似不在他的師父之下,不覺又驚又怒,登時動了殺機。

  要知「龍象功」乃是那爛陀寺的不傳之秘,那爛陀寺雖然沒有不許收漢人為弟子的規矩,但有史以來,也只有過一個唐朝的玄奘法師曾在那爛陀寺學過佛學,至於學過武功的則根本來曾有過,是以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在一些弟子心目之中,已是認定那爛陀鎮寺之寶的龍象功是決計不能傳給漢人的了。

  大吉法師心地狹窄,不禁暗自想道:「自從達摩祖師在中土開創少林派之後,至今歷時一千餘年,少林寺的武學已是足以和那爛陀寺分庭抗禮。若然龍象功再傳入漢人之手,天竺的武功還能和他們匹敵嗎?哼、哼,迦象法師本來就是異端邪派,即便這個小子當真是他的弟子,師父犯了戒條,我把他的弟子殺掉也不為過。」原來迦象、迦密兩師兄弟的武學雖是出於那爛陀寺,但他們卻是一不唸經,二不禮佛,另立門戶,並不依傍那爛陀寺的。故此在一部份心地狹窄的那爛陀寺僧侶之中,自是不免把他們視同「異端邪派」了。

  大吉法師動了殺機,便即喝道:「好小子,你偷學本寺的龍象功,管你是何人所授,我也是決不能容許你的!有兩條路任你選擇!」

  齊世傑想不到他竟會如此咄咄逼人,心裡也禁不住有氣,冷冷說道:「是那兩條?」

  大吉法師說道:「第一條路是你自廢武功,否則只能由我替你唸往生咒了!」「往生咒」是高僧替死人「超度」所唸的經文,意思即是:若然齊世傑不肯自廢武功,他就要把齊世傑送上西天。

  齊世傑哈哈笑道:「齊某不過一介凡夫俗子,若得高僧替我唸往生咒,那是好幸如之!只可惜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塵世,到了那時也不知大和尚是否先我而去?」

  大吉法師冷笑道:「你要知道,那還不容易嗎?我可以告訴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冷笑聲中,已是揮動竹杖,一招「夜叉探海」,向齊世傑胸口戳來。他自忖自己的「龍象功」雖然不及齊世傑,但還有許多上乘武功未曾使用,料想齊世傑年紀輕輕,武學的造詣再高也高不到那裡,不信自己勝不了他。何況他的兩件兵器,青竹杖和金紫缽都是寶物。

  齊世傑已經知道他的武功遠在連甘沛之上,只憑一雙肉掌,恐怕是打不過他的。當下不敢輕敵,見他竹杖刺來,立即拔出寶刀招架。

  本來他在練成冰川劍法之後,是應該改用劍的,但他剛剛離開魔鬼城,還未有功夫去找一把合用的劍,只能仍然用他爺爺傳給他的那把寶刀。

  好在冰川劍法與別的劍法不同,它是重在「劍意」,而非重在「劍招」,而且冰川劍法的精髓乃是內柔外剛,兵器中劍主柔,刀主剛,他用刀代劍,使出冰川劍法,雖然招數上或許未能曲盡其妙,但卻更合乎冰川劍法的「劍意」。

  大吉法師見他若不經意的輕飄飄一劍削出,雖然看出其中蘊藏著精妙複雜的變化,但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心想:「你這小子不用龍象功,那只有自討苦吃,敗得更慘!」當下改戳為壓,暗運玄功,力透杖尖。

  那知齊世傑這一劍看似毫不用力,其實卻正是像冰川一樣,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只聽得「噹」的一聲,刀杖相交,齊世傑的寶刀濺起幾點火星,大吉法師卻是不由自己的連退幾步,才能穩住身形,青竹杖雖然沒有脫手,虎口已是給震的一陣酸麻。

  齊世傑冷笑道:「大和尚,你的往生咒還是留給自己唸罷!」

  大吉法師哼了一聲,說道:「小子,你別得意,我這往生咒是給你唸定了的!」

  他的身法也真是快到極點,話猶來了,但見綠光一閃,竹杖又已點到齊世傑身前。這次他的手法甚為怪異。杖頭閃縮不定,似左似右似中,卻已把齊世傑的身形籠罩在杖影下。原來他是避免和齊世傑硬拼,改用一杖點九穴的那爛陀寺上乘點穴手法,只要齊世傑應付得稍微失當,他就可以乘暇抵隙,點著齊世傑的死穴。

  齊世傑見他手法如此陰狠,不禁也起了爭勝之心,想道:「我倒要看看你的杖法精妙,還是我的劍法精妙!」

  叱吒聲中,齊世傑的寶刀揚空一閃,疾起而迎。似刺似戳,似斫似劈,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刀法之中含有劍法,把刀劍的長處,在這一招之中同時發揮。其實卻是一招變化極為繁複的冰川劍法。大吉法師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好生古怪,若說他的龍象功是迦象所授,何以他這劍法又和本寺本不相同。」

  齊世傑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大吉法師連連變招,仍是擺脫不開。眼看劍光已是透過綠光,就要削到大吉臂上。大吉法師若要避免斷臂之災,勢必又要用青竹杖硬架他的寶刀了。齊世傑剛才削不斷他的竹杖,亦已知道他的這根竹杖是件寶物,是以這一招用的力道更強,已經是把龍象功的威力透過刀尖了。倘若刀杖相交的話,縱使仍然不能削斷他的竹杖,最小也可以把他的竹杖震得脫手飛去。

  那知大吉法師的天竺武功,異於中土。他練過瑜伽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齊世傑正喜即將得手,忽覺劍尖一滑,對方的手臂竟似長蛇般突然拐變,青竹杖只是輕輕在他劍鋒旁邊擦過,倏的又向他脅下癒氣穴點來了。

  好在冰川劍法也是奇詭百變,他這一招變化未盡,倏的也是從大吉法師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這一下雙方都是碰到意想不到的險招,但齊世傑有龍象功護身,點著他的穴道,也未必就能傷他,大吉法師若然給他一刃刺個正著,那可是要有性命之危的!大吉法師當然不敢冒此奇險,只好再用瑜伽功夫,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形平空挪後三寸,在間不容髮之際,堪堪避開齊世傑明晃晃的刀鋒。

  由於齊世傑用的是冰川劍法,雖然他的兵刃不是冰魄寒光劍,這一招使到疾處,大吉法師也是感到寒意侵肌,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冷顫。

  大吉法師一聲猛喝,把左手的金缽也拿來作進攻之用,一個泰山壓頂之勢,向齊世傑當頭罩下。

  齊世傑喝道:「來得好!」左掌以龍象功拍出,右手刀一招舉火燎天,向上刺去。

  金缽偏過一旁,本來齊世傑這一劍便可乘虛而入,刺著大吉上三路的任何一處要害的,但卻不知怎的,他的寶刀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竟然也歪過一邊。這還是由於他的內力深厚,否則幾乎就要掌握不牢。

  原來大吉法師這個紫金缽,是內有古怪的。

  原來他這缽中嵌有磁石,不是普通的磁石,是銅椰島埋藏在千尺地層之下開採出來的磁鐵精英。銅椰島接近南極磁場,磁性特強。若然換了一個普通人,手中拿的只要是金屬所鑄的刀劍,在離身三尺之內,就會給他的金缽吸去。只因齊世傑內力勝過大吉法師不止一籌,方始能夠擺脫那股特強的磁力牽引。不過,他的寶刀雖沒脫手,亦已禁不住大為驚愕了。

  大吉法師乘勢反攻,打得難分難解。雙方各顯奇能,彼此都有顧忌。但論真實的武學,齊世傑身兼數家之長(父母、桂華生夫婦與迦象所傳的天竺武功),卻是勝於大吉法師的。大吉法師仗著兩件寶物,只能堪堪打個平手。時間一長,氣力漸漸感覺不濟,不禁也是有點膽怯了。

  連甘沛起初以為大吉一出手,必定可以很快的就把齊世傑制伏,那知看下去卻完全出他意料之外。他越看越是吃驚,心裡想道:「原來他得到的武功秘笈還勝於那爛陀的武功,再打下去,只怕大吉法師也未必敵得過他,三十六著,還是早點走為上著吧。」他不敢再看下去,不聲不響的就溜走了。

  不知不覺,雙方又鬥了一百餘招,齊世傑已經想到了如何破他的金缽之法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噫」了一聲。

  高手搏鬥,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人遠遠的「噫」了一聲,聲音搖曳,語音未落,已是如在耳邊。大吉法師固然是一聽就知來者是誰,齊世傑亦已知道來的絕對不是普通人了。


 〈武功奇高的少年〉


  但一看之下,卻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來的是個年紀似乎比他更輕的少年。膚色黑裡泛紅,塵砂沾臉,真實的年齡雖然難以斷定,但看得出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模樣也似乎是漢人的成份更多。

  大吉一見這個少年,立即喜形於色,嘰哩咕嚕的就叫起來。齊世傑心裡想道:「原來是他的朋友。」雖然覺得這個少年年紀比自己更輕,武功再高,料想也不會比這個番僧更高,但若然給對方添多一名高手相助,這番僧又是聲言要取自己性命的,這可不是當耍的事。

  眼看這個少年就要來到面前,齊世傑只好趕忙先行把大吉法師打發了。正好大吉法師又是一個泰山壓頂之勢,把金缽向他當頭罩下,齊世傑大喝一聲,寶刀化作一道銀虹,倏的飛出手去!

  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震耳如雷,寶刀飛入缽中,竟然把金缽穿了一個窟窿。

  原來他這飛刀擊缽的一招,正是合乎兵法中「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在此之前,他怕兵刃給對方的金缽吸去,出招之際,不免有所顧忌。越顧忌就越施展不開,以致他本來可以制敵的冰川劍法大大打了折扣,反而幾乎被敵所制了,如今他消除了患得患失的心理之後,拼著大不了給對方吸去自己的寶刀,奮力一擊,果然一擊成功。

  這一招他用的不是柔中帶剛的冰川劍法,而是純屬陽剛的一招家傳刀法,名為「白虹貫日」,這是他爺爺所授的敗中取勝的絕招。他把龍象功和六陽掌的威力盡數發揮在這一招之中,金缽所嵌的磁鐵雖有吸取金屬之能,但卻不能化解他這猛力一擲的衝力。這一招敗中猶可取勝,何況他如今還是處在上風的。結果,果然把對方的金缽毀了,飛刀穿缽而出。

  那個少年正在朝著他們跑來,飛刀穿過金缽,餘勢未衰,儼如一道銀虹,精芒電射,恰恰飛到少年的面前。少年讚道:「好功夫!」把手一招,把那柄飛刀接到手中。

  齊世傑認定這少年是番僧的幫手,但此時亦已顧不及寶刀落入他的手中了。他必須在這少年即將來到的片刻之間,先把大吉法師擊得一敗塗地。於是他在一破了對方的金缽之後,立即便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搶奪大吉法師的另一件寶物,那根堅逾金鐵的竹杖。

  大吉法師做夢也想不到純金鑄造的金缽竟會被他的飛刀穿過,這霎那間,不禁嚇得呆了。說時遲,那時快,齊世傑已是撲到跟前,他本能的用竹杖一撥,反打對方穴道。給齊世傑一托杖身,雙指一嵌,就把他的竹杖奪了過來。

  就在此際,只覺微風颯然,一條人影已是從大吉法師身旁掠過,旋風也似地繞到他的背後道:「兩位暫且住手──」

  齊世傑只道這少年必然是番僧的幫手,如何肯聽他的說話,反手就是一掌。

  不料一掌揮出,只覺空蕩蕩的沒有可以著力之處,原來那少年用的是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雙掌未交,只是隨著掌風輕輕一撥,就把齊世傑的掌力撥過一邊。

  借力打力的道理並不難懂,一般學過相當武功的人,多少也會使用的。不過用得恰到好處,好像這個少年一樣,當真達到四兩撥千斤的境界,那可就難到極點了。

  齊世傑本來是早就對他有所防備的,不料這一招六陽金剛手仍然給他撥開,這才不禁大吃一驚,知道是真正遇上了勁敵了。

  少年笑道:「你的龍象功好像還未發揮,不必客氣!」

  齊世傑雙眉一軒,說道:「好吧,兄台既然定要較量在下,那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口中說話,雙掌已是劃了一道圓圈,以陰陽雙撞掌的招式,向那少年猛擊過去。這一招他不但把龍象功發得淋漓盡致,而且加上了六陽掌的威力。

  原來他起初見這少年年紀比他還小,雖然知道他是番僧的幫手,卻也不忍取他性命。心裡想道:「反正我已把這番僧打敗,如今只是我和這少年單打獨鬥,那又何必下重手傷他?」他用六陽手應敵,已經是有點害怕那少年給他打得筋斷臂折,那知照面一招,方始知道這個少年的武功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此時他那裡還敢輕敵,即使這個少年沒叫他用龍象功,他也是非用不可的了。

  少年又再讚道:「好功夫!」他知道齊世傑這一掌已經不是可以用借力打力的手法化解,當下,雙掌如環,似封似閉,飛快的轉了三個圈圈,只聽得「波」的一聲,掌風激盪之下,齊世傑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那少年的身形也禁不住晃了兩晃。

  少年取出他剛剛接下來的齊世傑那把寶刀,齊世傑只道他要利用自己的寶刀反來傷他,吃了一驚,只好也把剛剛奪過來的那個番僧的竹杖應敵。

  不料這少年忽然倒轉刀柄,遞過去給他,刀鋒向著自己。

  齊世傑怔了怔,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少年笑道:「請你把這根竹杖換回來給我。各自物歸原主,想你不反對吧?」

  齊世傑把竹杖交了給他,換回自己的寶刀,那少年立即把竹杖拋還大吉。大吉法師和他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好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的跨上坐騎,獨自走了。

  少年說道:「這個和尚是我的朋友,但他不是你的對手,請你看在我的份上,莫留難他。」

  少年的態度倒是頗為誠懇,這幾句話的口吻那裡像是對待敵人,反而像是和朋友情商一樣。假如有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在旁邊聽了,一定以為他們是本來相識的。

  但這幾句話聽在齊世傑的耳中,那感受卻是完全兩樣了。

  「你我素昧平生,怎的卻叫我看在你的份上,這不分明是挖苦我嗎?」齊世傑心想。

  挖苦還在其次,眼前的形勢卻顯然是那少年佔了上風的,齊世傑自忖,單打獨鬥?只怕也未必打得過這個少年,他有什麼辦法不放過大吉法師,少年又何須向他求情,要是這個少年和大吉法師聯手的話,他的性命恐怕也未必保得住!

  但也正是因此,齊世傑又不禁覺得有點奇怪了。

  他雖然聽不懂少年和大吉法師說的印度話,但也知道是這少年叫大吉法師走開的。

  少年為什麼不要大吉法師幫手呢?有了大吉幫手,豈不是更可以穩操勝券?難道他不知道大吉法師是要取齊世傑的性命,他和大吉法師不是一夥?又或者是他自恃武功,不屑於要敗軍之將相助。

  齊世傑想不明白,唯有苦笑說道:「我和這位大和尚本來沒有冤仇,只是他要取我的性命,我才被逼應戰。他肯罷手,我為什麼還要留難他?」

  少年怔了怔,說道:「你和他既沒冤仇,為何他要取你性命?」

  齊世傑冷笑道:「你不是他的朋友嗎?嘿嘿,他取不了我的性命,你來取也是一樣,不必再說風涼話兒,更無須明知故問了。」

  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以為我也要取你的性命的,怪不得你剛才這一招如此厲害。」

  齊世傑說道:「難道你不是麼?」

  少年笑道:「你猜錯了。我不是想要你的性命,只是想見識你的武功。不知你肯不肯賜教?」

  齊世傑雙眉一軒,道:「你要比試什麼?我縱然打不過你,只要你劃出道兒,我一定奉陪!」

  少年哈哈笑道:「不必這樣客氣,也不必說得這樣嚴重。我看你的劍法甚為奇妙,我自愧孤陋寡聞,你這劍法屬於何家何派,我一點也看不出來。拳腳上的功夫,咱們算是比過了。如今我只想領教你幾招劍法,不知你可肯答應?」

  齊世傑道:「哦,原來你把寶刀還我,就是要和我比劍法的。那我還怎能不從命呢?」

  少年說道:「好,那就不必客氣,請賜招吧!」

  齊世傑不敢怠慢,寶刀搶圓,一招「冰河解凍」,向那少年的左肩劈去。他這一招勁力暗藏,正是深得冰川劍法的精髓。那少年目注刀鋒,身形卻是紋絲不動。眼看他的刀鋒堪堪劈到,離額角不過三寸之際,這才右腕倏翻,一招「春雲乍展」疾迎上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他是特地讓齊世傑的寶刀劈到面前,亦即是齊世傑的招數已經使老,手臂放盡,不易再行變化之時,方始突然橫截他的手腕的。

  若然換了另一個人,換了另一種劍法,少年這照面一招,可以逼使對方非撒劍不可!

  但冰川劍法卻是和任何劍法都不相同,那少年不想傷害齊世傑,一劍削出,怕他不知厲害,正想喝他「撒刀」之際,忽地感覺一股無形的勁力,竟然把他的劍尖盪得稍稍歪過一邊。

  原來齊世傑這一招「冰河解凍」藏有三重勁力,正是如同冰川下面,暗流洶湧一般,層冰解凍,潛力一層賽過一層。第二重勁力一發,第三重勁力跟著來到。

  饒是這少年武學深湛,此時也不禁心頭一凜:「原來他這劍法的奧妙,還在我的估計之上。幸好我未開聲叫他撒刀,否則可真是笑話了。」

  不過這少年也真了得,齊世傑此招雖然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卻也還是剋他不住。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見他略一晃肩,已是身移步換,他的身子便似輕飄飄的隨著齊世傑的刀風直晃去似的。

  齊世傑禁不住也讚了一個「好」字,陡地一聲大喝,又是一刀劈下。這一招仍然是把寶刀使出劍法,加上了龍象功,威力比前一招更加強了。

  少年隨著刀風一飄一閃,劍起處,唰、唰、唰連環三劍,似左似右似中,一招之內,同時攻擊齊世傑上中下三路要害,劍法之奇詭迅捷,實是難以形容。

  齊世傑第一次碰到如此厲害的劍法,不能不也略有顧忌,當下只好回刀護身,不敢全力出擊。

  這一戰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那少年把劍法展開,劍式矯如神龍,身法輕靈如彩蝶,忽虛忽實,忽徐忽疾,乍進乍退,倏上倏下,每一招都暗藏著幾種變化。齊世傑用龍象功透過刀鋒要和他硬碰之時,他就用黏、卸兩字訣化去;但當齊世傑以為他是虛招之時,他又突然把力量用實,令到齊世傑防不勝防。

  齊世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想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我幸得奇遇,兩年間學成了幾種武林絕學,只道縱然不足與當世的一流高手比肩,在江湖上料想也難逢敵手了。那知一出冰窟,就碰上了如此勁敵。這個少年,年紀比我還輕,武功可是比我高明得多了。」他那知道這個少年的奇遇比他更多,學說比他更博,年紀雖輕,武學的造詣當世的一流高手也難以與他相比。

  齊世傑不甘落敗,當下改變打法,刀中夾掌,把六陽手的。威力加上了龍象功,和冰川劍法配合,這才和那個少年扳成平手。

  那少年不識冰川劍法,對他的以刀代劍的劍法暗暗稱奇;齊世傑對他的劍法,也不由得有點詫異。不過,他之所以詫異,卻並非由於不識對方劍法。恰恰相反,是由於對方的劍法,有幾招他竟是有「似曾相識」之感,這才引起詫異的。

  「奇怪,他這幾招劍法我是在那裡見過的呢?」忽地瞿然一省,齊世傑想起來了。原來這「似曾相識」的幾招,是他見冷冰兒使過的。那次在魔鬼城邊,冷冰兒以天山劍法接連擊敗過連甘沛與釋湛之時,齊世傑雖然中了魔鬼花之毒,神智正在逐漸模糊,但由於那幾招使得特別精妙,他還是留下印象的。

  「難道他是天山派的弟子,天山派的弟子又怎能與壞人一夥?他的『劍意』和冷女俠所使的天山劍法的『劍意』似乎也不盡相同,不,是相同的少,不同的更多。看來恐怕這只是我的胡亂猜疑而已。」

  心念未已,那少年的劍法忽地也是跟著他變了。

  少年的劍法本是瞬息百變的,此時忽地變得招式好似笨拙非常,而且越來越慢,慢吞吞的東一指、西一劃,劍尖上就好像懸著一塊石頭。

  但對齊世傑來說,這一下可是更難應付了。

  原來少年此時所使的劍法實是拙中藏巧,時而柔如柳絮借力打力;時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至。齊世傑冰川劍法中暗藏的潛力,竟然被他剋制得難以發揮。

  齊世傑突然想起師父在他冰川劍法練成時,對他說過的一番話:「劍法中最上乘的境界是重、拙、大三字,冰川劍法固然奇妙絕倫,但他必須練到由巧變拙之時,方始能夠說是大功告成。」這番話他當時頗感費解,直到練成了桂華生留下的武功秘笈之時,方始懂得一些,但還未曾全懂。如今見了這少年的劍法,這才有更深的領悟,心裡也越發吃驚了。

  齊世傑身兼三家之長,一旦對武學奧義多了幾分領悟,不知不覺就把一己的體會用了出來。只循「劍意」,信手發招,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不恰到好處,使到疾處,冰川劍法的威力已是給他發揮得淋漓盡致,饒是那少年功力深湛,不覺也感到絲絲寒意。心裡想道:「此人悟性真高,和我交手不過百招,劍術的境界已是又進一層。」

  但饒是如此,齊世傑也不過只能勉強扳回平手,絲毫也佔不了上風。

  少年劍法再變,似是隨意所之。應快則快,應慢則慢,瞬息之間,前一招輕如柳絮,後一招重若泰山。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雲流水,穩捷輕靈。齊世傑感到的那股無形壓力,也是越來越重了。

  齊世傑心灰意冷,躍出圈子,說道:「你的武功遠勝於我,我不是你的對手,要殺要剮,任憑尊便!」

  少年插劍入鞘,走到齊世傑面前,伸出手來。齊世傑不知他要做什麼了。

  那知這少年竟然只是和他握手,握住他的手搖了兩搖,絲毫沒有用上內力,那態度就像和老朋友久別重逢那麼親熱!

  「你太客氣了!」那少年說道:「其實你的本領不弱於我,只是你和大吉法師先打了一場,不免吃了點虧。我佔了你的便宜,怎敢言勝?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呢!」

  齊世傑莫名其妙,說道:「你多謝我什麼?」

  少年說道:「你的劍法縱然不能說是天下第一,卻是我所見過的最奇妙的劍法。多謝你肯賜招,使我得益不少。」齊世傑苦笑說道:「你和我開玩笑了,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對。我從你的高招之中獲得不少益處才是真的。」

  少年哈哈一笑,說道:「我不懂說客氣話,那就算是咱們相互切磋,彼此得益吧。如今你相信我是並無惡意,願意和我交朋友了吧?」

  齊世傑仍然不敢相信,但對這少年已是有了幾分好感,拒絕的話是說不出來了。

  正當他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之時,那少年又再問道:「對啦,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齊世傑怔了一怔,說道:「你當真尚未知道我的姓名?」

  少年說道:「我知道以兄台的武功,自必是中原一位成名俠客。但可惜我僻處西陲,平生從未踏足中原,是以請恕小弟孤陋寡聞,實是未知尊姓大名。」

  齊世傑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在中原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少年詫道:「那你為什麼以為我一定會知道你的名字?」齊世傑道:「你不是那位大吉法師的朋友嗎?他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少年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來你到如今,還一直以為我是和大吉法師早有約會,約會在此處對付你的。是嗎?」

  齊世傑道:「要是我猜錯了,請你莫要見怪。」

  少年說道:「你我一見如故,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和大吉法師雖然勉強說得上是朋友,其實卻是無甚交情的。他為何和你作對,我真是半點不知。」

  齊世傑信了幾分,但仍忍不住問他:「請恕小弟多問,什麼叫做『勉強算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少年說道:「我和這位大吉法師,只是七年前曾經見過一面。但我知道他是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的大弟子。奢羅法師是我尊敬的武學宗師之一,是以剛才我怕你傷了他的性命,才冒昧插手替他求情的。」

  齊世傑道:「原來如此。那麼那位連老大呢,不知兄台是否和他相識?」

  少年說道:「那一位連老大?」齊世傑道:「就是和大吉法師同在一起的那個連甘沛。」說至此處,方才想起,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個姓連的傢伙在我和大吉法師交手的時候,悄悄溜走。或許你沒有遇見他吧?」

  少年說道:「剛才我是沒有見著他,以前也從未見過。不過你說的這個連甘沛,我卻是聽過他的名字的。我知道他是個陰狠的小人。小弟縱然不肖,也不至於有這樣的朋友。」

  齊世傑釋然於懷,連忙陪罪:「請恕小弟無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少年笑道:「這算不了什麼,假如易地而處,換了我是你的話,我也難免有這個懷疑的。那麼,小弟冒昧攀交,兄台想必不會見拒了。」

  齊世傑哈哈笑道:「我能夠結識你這樣一位武功高強,仁心俠骨的朋友,正是求也求不到的呢。對啦,我還未曾請教兄台的高姓大名呢。」隨即告訴了自己的姓名。

  那年少未曾通名,卻先苦笑起來。

  齊世傑怔了一怔,說道:「兄台何故發笑?」

  那少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先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唐不知。」聽得這樣古怪的名字,齊世傑更是不禁為之一愕了。

  少年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好笑,天下那有這樣古怪的名字的。對嗎?」

  齊世傑心想:「江湖上的人物,不願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也是常有之事。我和他究竟還是剛剛相識,他有所顧忌,亦在情理之中。不過,他誠心與我結交,看來似不假。」倒道:「名字不過是個記號,兄台的名字雖然有點特別,那卻反而易記。」

  少年說道:「實不相瞞,我究竟姓甚名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確切知道的只是:我是漢人。西域通稱漢人為唐人,故此我以『唐』為姓,名字呢,那只好叫做『不知』了。」面上掛著似是自嘲的笑意,笑得頗有幾分蒼涼意味。

  齊世傑不覺心中一動,說道:「請恕我冒昧多問,兄台何以連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

  唐不知道:「我是個孤兒,從小不知父母是誰。」

  齊世傑呆了一呆之後,暗自想道:「他的身世,倒和我的表弟相似。不過天下決沒有這樣湊巧的事的。而且,據冷冰兒所說,表弟失蹤之時,不過十一歲,失蹤了七年,如今當是十八歲。十八歲的少年,那能有這樣深厚的武功?假如她一直在天山的話,或許還有可說。但十一歲的時候,他已離開,那時他的武功基礎無論如何也還是薄弱的。我有二十年的武功底子,又在魔鬼城得到曠世難逢的奇遇,也還比不上他,難道他也有相同的奇遇?何況這少年看起來雖然比我年輕,但似乎也有二十歲出頭了。」他想到幾種不可能是他表弟的理由,疑心迅即消散。

  「請恕我不知,挑起唐兄身世之痛。」齊世傑對他抱歉,對他的身世也不便再追問下去了。

  唐不知淡淡說道:「這算不了什麼,身世飄零之苦,我也早已慣了。請恕我多嘴,我也想請問齊兄,你老遠的從中原來到回疆是為了什麼?」

  齊世傑下覺又是心念一動,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想找尋一個人。」

  唐不知道:「你要找尋什麼人,可否讓我知道?我在回疆生長,說不定可以幫你的忙。」

  齊世傑道:「我正想向你打聽,你知道楊炎這個人麼?他也是孤兒,自小給人帶來回疆的。」

  唐不知似乎覺得很奇怪的樣子,愕了一愕,說道:「原來你要找尋楊炎?」

  齊世傑喜道:「唐兄這樣說,一定是知道他了?」

  唐不知道:「不錯,我知道有一個人叫做楊炎,他本是天山派的弟子,七年前忽然莫名其妙的失了蹤的。你找的是不是這個楊炎?」

  齊世傑大喜道:「正是這個楊炎。唐兄,你和他是相熟的朋友吧?」

  唐不知道:「我只能說我認識他。至於是否算得朋友,那我就不知怎樣說才好了?」齊世傑覺得他這答覆有點古怪,但此際亦已無暇推敲其中含義,連忙問道:「那你可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唐不知道:「齊兄,請恕我要向你打聽清楚一件事情。」齊世傑道:「請問。」

  唐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找楊炎?」齊世傑道:「他是我的表弟,我是奉家母之命,找尋他的。」

  唐不知道:「你們是姑表還是姨表?」

  齊世傑道:「家母是他嫡親姑姑。」

  唐不知道:「請恕冒昧,令堂貴姓?」

  齊世傑不禁為之一愕,心想:「此人難道有神經病不成?」但看唐不知的態度可是甚為認真,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模樣。於是只好哈哈一笑,說道:「家母是楊炎的姑姑,當然是姓楊的了。」

  唐不知道:「如此說來,楊炎是真的姓楊的了?」

  齊世傑這才猜到了幾分,當下莊容說道:「楊炎當然是真的姓楊,他的父親是冀州一位頗有名氣的武師,名叫楊牧。」

  唐不知似乎吃了一驚,說道:「你說什麼。他的父親是、是──」

  齊世傑重複說道:「他的父親、我的舅舅,是冀州名武師楊牧!」

  唐不知呆了片刻,說道:「但我聽到的卻是另一種說法!」

  齊世傑道:「什麼說法?」唐不知道:「有人說孟元超大俠才是他的父親,當今一位最負盛名的青年俠客孟華是他哥哥。」

  齊世傑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有這一種說法。怪不得你一再追問我,他是否真的姓楊了。」正是:

  相逢不相識,家世費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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