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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夤夜偷襲



  令狐平道:「辦法當然多的是。」

  天殺翁道:「有什麼方法?」

  令狐平道:「如果不惜兩敗俱傷,咱們可以馬上攻殺過去。不過,這可說是下策中的下策;非到萬不得已不試為妙。以咱們今天在本幫中的身份,以及目前在各方面所佔之優勢,當然還不至於非走這條路子不可。」

  天殺翁點點頭道:「是的,這只能作為一種最後的手段,否則我們一來到這裡就可以動手,又何必等到現在?」

  令狐平心底下想:「我如果真希望你們這樣做,我就不會是這種說法了!最後的手段?嘿嘿!要不是本公子三番兩次的設法攔阻,你們這些魔王不走這條血腥路子才怪。」

  獸心翁一旁插口道:「除此而外呢?」

  令狐平向大廳門口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第二個方法就是咱們不防利用這兒分舵中的一些弟兄,趁夜掩襲過去,造成一場混戰,咱們幾個,則四下分散開來,於暗中袖手觀望,天時制宜,伺機而動,四奇士不露面,咱們就不露面--」

  獸心翁立即表示同意道:「這倒不失為兩全之策。」

  令狐平暗暗好笑,他如今說的這第二個方法,其實就是第一個方法的化身,只不過換了一種說法,居然被這老魔許之為兩全之策。

  他當然不希望這一建議為三魔所採用。

  所以,他不慌不忙的又接下去說道:「不過,這樣一來,將仍無法避免兩敗俱傷之局面,所以本座幾經思考,覺得這還不是最好的辦法--」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道:「最好的辦法,還是本座先前的那個老主意,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天殺翁眨了眨眼皮道:「就坐在這裡等?」

  令狐平頭一點道:「可以這樣說,但不如您老想像中的那樣消極!」

  天殺翁有點茫然道:「此話怎講?」

  令狐平指著白骨又方雲飛、追命鏢錢大來、惹不得支三解等三人道:「由他們三人分成三班,各帶分舵中一名弟兄,輪流監視著那座祠堂,一有動靜,立即回報--」

  獸心翁連連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

  令狐平接下去說道:「這樣。那邊的一舉一動,均難逃出我們的耳目,我們卻可以借此養精蓄銳,坐候變化,以逸待勞!」

  他說完又轉向絕情翁,賠著笑臉問道:「辛老以為這個主意怎麼樣?」

  絕情老很冷淡地點了一下頭。

  不過,這樣就已經夠了!

  因為三魔之中,絕情老魔雖佔排行之末,但在進行一項重大決定時,卻數這老魔最具影響力。

  只要老魔肯點頭,這件事情,便算敲定了!

  接著,令狐平顯出十分熱心的樣子,與追命鏢錢大來、研究祠堂四周的地形,並以紙筆繪出一幅草圖,以決定設伏窺視之位置。

  他同時還解釋要三人各帶一名分舵中弟兄的原因,說是這名弟兄主要的是用來通風報信,每班兩人,可分兩處藏身,雙方不妨約定幾個暗號或手勢,這樣遇有情況變化時,一人抽身返報,另一人仍可藏於原處。

  即使出了意外,亦可避免兩人同遭對方截獲。

  三魔見他設想得如此周到,全顯得又高興又欽佩!

  三名藍衣護法領命之後,立刻分頭去挑助手,這一邊四位錦衣大護法,則排開盛筵,繼續大吃大喝。

  令狐平表面上談笑風生,心底下則始終存在著一團疑雲。

  他暗忖:到目前為止,你丙寅奇士交給我辦的事,我可說全做到了--底下倒要看你這位大奇士能變出一些什麼戲法來!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經過分舵主瞎眼判官蘇光祖之推薦,白骨叉方雲飛,追命鏢錢大來,和惹不得支三解等三人,已將各人之副手分別選定。

  第一批出發的,是惹不得支三解和一個名叫趙金鏢的幫徒。

  約定二更敲過後,再由追命鏢錢大來和一個名叫蔡長福的幫徒前去接替。

  最後一班--四更至五更一一則由白骨叉方雲飛和一個名叫張中榜的幫徒擔任。

  第一批出發後,負責第二和第三兩班的追命鏢和白骨叉,立即帶著蔡、張兩名幫徒去後面休息養神,以備輪替。

  這一邊,三魔傳令那位分舵主瞎眼判官蘇光祖,叫人搬來四副臥具和兩大捆薪材,準備喝足了老酒,就在大廳中安歇。

  幾名幫徒將大廳收抬好了,剛剛退去不久,那位瞎眼判官蘇光祖,突然去而復返,又從大廳外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他一徑走去絕情翁身邊,附著後者的耳朵,不知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話,絕情老辛佔相聽了,臉色微微一變,旋即長身而起,招呼也沒打一個,便跟在瞎眼判官身後出了大廳。

  瞎眼判官這種鬼鬼祟祟的行動,不但使令狐平為之大惑不解,就是冷魔和哈魔,也都瞧呆了!

  因為刻下大廳中,四人身份一樣,都是錦衣護法!

  那是一件什麼事情,只能讓絕情老魔這位錦衣護法知道,而不能讓其他的三名錦衣護法知道呢?

  真是不可思議之至!

  如果只是這位分舵主個人所作之選擇,那麼,這位瞎眼判官,他大概不是嫌活得不耐煩,便是不想再幹這個分舵主了!

  天殺翁哈冥年嘿了一聲道:「這個姓蘇的,老夫早就看不順眼,太原這座分舵,會由他來主持--嘿嘿--老夫回到總舵,倒要詳細查一查,當初保舉這廝的,都是誰和誰--嘿嘿--嘿嘿--我不信這裡面沒有情弊!」

  獸心翁冷北斗皺了皺眉頭道:「姓蘇的這廝且不去說他,就是我們老三也不像話,無論姓蘇的向他報告的什麼消息,他也不該這樣悶聲不響,一個人站起來就走,對一名小小的分舵舵主,都這樣任性縱容,以後還有什麼規矩?」

  令狐平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了關在後面柴房中的那位夜走千戶高中漢。

  會不會是夜走千戶高中漢跑了呢?

  他接著一想,又覺得不對。

  就是夜走千戶高中漢跑了,也算不得一件什麼大事。瞎眼判官進來報告,那是他的責任,但絕情老魔卻顯然沒有理由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操心!

  由此可知,瞎眼判官蘇光祖所報告的,必然是件相當重大的機密。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那究竟是件什麼重大的機密,它竟然只能讓絕情老魔這位錦衣護法一人知道,而不讓同時在座的其他三名錦衣護法知道呢?

  就在整座大廳為一片不愉快的氣氛所籠罩,兩老一少三位錦衣大護法,各以不同之心情,默默喝著悶酒之際,懸掛在大廳門口的那兩盞油燈頭一閃,一條灰色大影,突如穿射紫燕般,挾著一股冷風,翩然投射入廳!

  人落大廳中,仿佛柳絮飄降,不聞一絲聲音。

  影定人現,正是絕情老魔辛佔相!

  這老魔的一張面孔,本來就不怎麼中看,這時從外面轉了趟,那張青中泛綠的面孔上,更是嚴霜密布,殺機隱蘊,陰森怕人。

  同樣的,除了令狐平之外,冷魔和哈魔的兩張面孔,這時當然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冷魔和哈魔,緊繃著臉,一聲不響,雙雙注視著絕情老魔,顯然在等絕情老魔先開口。

  絕情老站定之後,一字字地冷冷說道:「幫主來過了!」

  令狐平心頭不期然為之一緊。

  他沒有料錯,那位神秘的龍虎幫主,果然仍在太原,始終未曾離去。

  相反的,冷魔和哈魔聽得這樣一說,臉色卻頓時緩和下來。

  獸心翁冷北斗頭一點,自語似的道:「怪不得,原來--」

  天殺翁哈冥年緊接著道:「他既然到了這裡,怎麼不進來?」

  絕情翁辛佔相冷冷說道:「他說有人正在和他捉迷藏,他不希望讓那個和他捉迷藏的人知道他來過這裡!」

  獸心翁接著問道:「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絕情老陰沉地道:「他說我們都上了當!」

  天殺翁悚然一怔道:「上當?我們上了誰的當?」

  這時的令狐平,如果換了別人,一定會因沉不住氣而露出張惶失措的舉動來!

  不是嗎?

  今天這座分舵中,有資格參與大計的人物,寥寥無幾,屈指可數,他不會是眼前的這三個老魔頭,更不會是那三名藍衣護法,那麼,除了他這位浪蕩公子,還會有誰呢?

  但是,令狐平的想法卻不一樣。

  他所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那位絕情老魔走進來,應該不會對他如此客氣!

  所以,心念急轉之下,立即斷定絕情老魔言外之意必然另有所指!

  既然他不在受嫌之列,他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果然被他猜對了!天殺翁問出這一聲之後,只見絕情翁輕輕一哼,自嘲似的,冷笑著道:「上誰的當?上了我們自己的當!」

  獸心翁瞪大眼睛,茫然重複著道:「上了我們自己的當?」

  絕情翁冷笑著接下去道:「因為我們獲得的消息完全正確,那座祠堂中,住的全是丐幫那批化子,裡面只有一個葫蘆叟,丙寅奇士並不在內--」

  他又哼了一聲道:「而我們卻疑神疑鬼,始終猶豫著不能下定決心!」

  天殺翁脫口道:「那是--」

  言下之意,本來想說:那是你的主意呀!大概想到這樣說出來,未免會使對方臉上掛不住,是以話到口邊,又給咽了回去。

  當下頓了一下,改口說道:「現在馬上趕去,也不為遲啊!」

  絕情翁頭一搖道:「幫主說,既然錯過了第一次機會,就不防索性再等一段時間。」

  獸心翁插口道:「等到什麼時候?」

  絕情翁道:「幫主最後交代說,等到明天黎明時分,如果情況沒有變化,我們可以分為四路,以一明三暗之方式,去到那座祠堂,依老二原先之主意,將那些化子的腦袋,割它十顆八顆下來--」

  天殺翁道:「幫主有沒有指示人手方面如何分配?」

  絕情翁道:「幫主的指示是,正面由令狐老弟率領蘇分舵主及分舵中之得力弟子進攻,方護法、錢護法、支護法三人協助我們三個,分成三路,暗中包抄,以備上官亮那廝出頭時,加以遏阻。」

  令狐平的一顆心全涼了!

  他不曉得丙寅奇士在籌謀之初--假定這位大奇士真有什麼計劃的話--究竟有沒有將那位龍虎幫主也算進去?

  他要這邊三魔舉棋不定,只派人去探聽,而不真的付諸行動,在開始的時候,算是勉強如願做到了。

  現在,又怎麼呢?

  明天黎明時分的一場血戰,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掉的了。這是幫主的命令,身為幫中護法之一,當然誰也不敢違拂!

  丙寅奇士有沒有將這一仗納入估計呢?

  如已納入估計,又以什麼應付?

  令狐平憂心如焚,真恨不得不顧一切後果,馬上趕去那座薛家祠堂,向丙寅奇士問個清楚!

  這時忽聽天殺翁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向絕情翁問道:「這次四奇士到底有幾人來了太原,幫主有沒有查出來?」

  絕情翁道:「查清楚了。」

  天殺翁道:「來了幾人?」

  絕情翁道:「一個!」

  天殺翁又驚又喜道:「哦?就只來了一個丙寅奇士?其他的那三個傢伙都沒有來!」

  絕情翁道:「不然他怎會說我們都上了當?」

  令狐平心中又是一驚!

  這位龍虎幫主對薛家祠堂那邊的情況,通盤清楚,了如指掌,這一點丙寅奇士又知不知道呢?

  令狐平愈想愈是寒心,最後終於想起了後面柴房中的那位夜走千戶。

  如今只有這麼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了:設法放掉這位夜走千戶,讓這位夜走千戶將警訊帶回薛家祠堂!

  可是,出人意外的是,他這廂剛剛升起這個念頭,那位分舵主瞎眼判官,又從大廳外面走了進來。

  夜走千戶高中漢業已不辭而別!

  瞎眼判官說出這個消息時惶恐萬分,滿以為一定會受到一頓申斥,沒想到三魔不當一回事。

  獸心魔揮揮手道:「好,知道了。再去燙點酒,弄幾樣菜送來!」

  天殺翁和絕情翁則好像沒有聽到一樣,連眼皮都沒有撩一下。

  令狐平暗暗嘆了一口氣,心想:罷了!所有路子,均告斷絕,現在只有坐候夜盡,到時候返身揮戈,捨命一拼了。

  酒喝夠了,三魔開始調息養神。

  令狐平也暫時摒絕雜念,盤膝靜坐,默運玄功,培煉真元。

  為了不使黎明大舉進攻的這一消息洩露出去,二更敲過後,三魔仍然聽由追命鏢錢大來,帶人前去薛家祠堂,接替惹不得支三解。

  不一會,惹不得支三解回來了。

  這位藍衣護法帶回來的報告是:祠堂那邊,一切如常。

  三魔聽了,自是大感寬慰。

  三更將盡,白骨叉方雲飛也照樣帶人出發,再去換下追命鏢錢大來。

  除了大廳中的四位錦衣護法,幾乎誰也不知道一場大廝殺即將來臨。

  直到五更左右,分舵中才突然忙碌起來。

  獸心翁冷北斗第一個首先單獨出發。

  因為這老魔分配的副手是白骨叉方雲飛,後者尚在祠堂那邊,必須先行趕去會合。

  老魔會合白骨叉方雲飛,將埋伏在祠堂後面的土丘下,以截斷一干丐幫弟子後退之路。

  然後,天殺翁老魔帶追命鏢錢大來,絕情翁老魔帶著惹不得支三解,接著出發。

  這兩個老魔頭預定埋伏的位置,是祠堂兩邊的柏樹林。

  這樣,正好留下前面由令狐平率眾作正面進攻。

  三魔離去後,輪到令狐平派兵點將了。

  瞎眼判官蘇光祖已將分舵中三十多名幫徒,全部召集在大廳中。只候令狐平一聲令下。

  令狐平見眾幫徒一個個勁裝佩刀,殺氣滿面,不由得暗暗皺眉。

  他知道眼前這些傢伙的武功並不見得如何高明,但憑以對付丐幫三級以下弟子,卻足夠而有餘。

  丐幫弟子所練之武功,多以拳腳為主,縱然使用兵刃,亦不過是竹杖木棍之屬。

  竹杖木棍,如何能應付這種鋒利大砍刀呢?

  黎明前的一剎那,天色最黑,若是引起混戰,他的一口寶劍,又怎能照顧得了那許多?

  所以他決定能少帶一個便少帶一個,橫豎他將在這一戰中恢復本來面目,也用不著再顧忌什麼了。

  主意打定之後,他立即指著其中那兩個,一個名叫趙金鏢,一個名叫蔡長福,曾分別跟追命鏢和惹不得去過薛家祠堂的幫徒道:「他們兩個路熟,有他們兩個帶路也就夠了!」

  瞎眼判官蘇光祖大感意外道:「護座只帶兩個人?」

  令狐平道:「還有你呀!」

  瞎眼判官忙說道:「這個小的知道。」

  令狐平道:「那麼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瞎眼判官道:「那邊化子的人數,並不比我們這邊少,如果不多帶一些人去--」

  令狐平道:「那會怎麼樣?」

  瞎眼判官不敢再開口了。

  令狐平哼了一聲又道:「你這位大分舵主,是不是以為我這個錦衣護法只是虛有其表?沒有你們就辦不了事?」

  瞎眼判官低頭惶恐地道:「小的該死。」

  令狐平頭一擺,冷冷說道:「走!」

  薛家祠堂前面,有一個小小的魚池塘,大概是薛家後代,每年祭祖放生用的。

  池塘兩邊,均有路可通祠堂。

  離這兩條路不遠,各有柏樹林一座,這兩座柏樹林,正是哈魔和辛魔預定中的設伏處。

  令狐平的主意已經想好了。

  他決定在衝進祠堂之後,先以轟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返身將瞎眼判官和兩名幫徒解決。

  然後,傳音告知葫蘆叟,三魔全來了,並與這老酒鬼假意殺成一團。

  這樣,埋伏在柏樹林內的哈魔和辛魔,聞聲必然會趕來支援。兩魔不一定能夠同時趕至,那麼,這兩個魔頭誰先到誰先倒霉。

  他和老酒鬼,合兩人之力,於出其不意之間,痛創其中一魔,自然不是難事。

  三魔三去其一,底下只有兩個老魔頭,和三名藍衣護法,對付起來就不至於有輸無贏了。

  現在,他只擔心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丙寅奇士能不能及時出面加入戰圈?

  第二件事,刻下兩邊林中的哈魔和辛魔,見他只帶來了三個人,會不會因而生出疑心?

  關於後者,他並不十分擔心,因為他有一個樂觀的想法。

  他這位浪蕩公子,好勝是出了名的,兩魔見他帶的人少,或許會以為他是有意逞強表功也不一定。

  至於前者,關係就大了。

  就算一切如他所料,能先順利除去一個老魔頭,但假如丙寅奇士不能及時出面,他和樂老酒鬼,以及丐幫弟子,最後無疑仍然難逃死亡之厄運。

  不過,事已至此,擔心這些已是多餘的了。

  因為這一場血戰下來,不論雙方誰負誰勝,他的一身功力,均要因之喪失。

  失去了一身武功,縱然能保住性命,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在失去武功之後,他還會活下去嗎?

  所以,他一想到這裡,心頭反而平靜下來。

  他從腰間撤出那口降龍寶劍,回頭朝瞎眼判官等三人一比手勢,然後沿著池塘左邊那條路,一步步向祠堂逼近過去。

  他裝得這樣小心,一方面是為了給柏林中兩魔看個清楚,一方面則為了不叫身後三名魔徒落後太遠。

  解決這三個魔徒,他只準備揮出一劍。

  祠堂大門虛掩著,裡面隱隱有燈光透出,但寂然不聞一絲聲息。

  令狐平暗暗詫異。

  裡面化子,難道一個個都睡死了不成?

  他無暇多想,回頭又一招手,示意瞎眼判官等三人緊隨自己身後,接著,真氣一提,躍登臺階。

  瞎眼判官蘇光祖和那兩名幫徒,也跟著持刀縱身而上。

  令狐平以劍尖點開大門,弓身向內竄去,目掃身前,耳聽身後,只待身後那三名魔徒跟入門內,即要返身揮劍,一劍將三人結束。

  三名魔徒隨後跟入,但令狐平的寶劍卻未揮出。

  大門打開,一陣風吹進來,壁上的那兩盞油燈,燈頭一閃一縮,幾乎熄滅。

  就在這一瞬間,令狐平突然發覺祠堂中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勁。

  這一念之轉,使身後的三名魔徒,等於分別的揀回了一顆腦袋。

  第二個進入祠堂的,是瞎眼判官蘇光祖。

  這位龍虎幫分舵主,你別看他一雙眼珠子比綠豆大不了多少,但一雙眼光卻比誰都來得銳利。

  他進得門來,一眼瞥及兩名丐幫弟子正倚在牆根下打盹,不由分說,一個箭步躍上前去,對準其中一人,當頭便是一刀!

  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另外的那兩名幫徒,一見他們分舵主已出了手,自然不肯錯過表功的機會。

  這時雙刀並舉,緊跟著也向另一名丐幫弟子雙雙撲過去。

  令狐平微微一笑,竟然未加攔阻。

  瞎眼判官一刀砍落,只見那名丐幫弟子身軀一歪,一顆腦袋也跟著分為兩半。

  可是,怪事發生了。

  那顆被劈成兩半的腦袋,不但未見冒出紅白交雜的腦漿,甚至連鮮血也沒有流出一滴。

  瞎眼判官臉色一變,整個人都瞧呆了。

  另一邊那兩名幫徒的情形也沒有分別。

  兩人的兩把刀,一個砍在敵人肩胛上,一個砍在敵人胸膛上,但發出來的聲音,卻和骨骸斷折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兩人的兩把刀,全捲了口。

  被砍中的那名丐幫弟子,只是衣服裂了縫,屍體仍均完整如故,身底的青石板,倒是現出了兩道刀痕。

  瞎眼判官呆了一陣,就像剛才的那一刀,砍自己的腳背上似的,突然跳了起來,失聲駭呼道:「是--是--假人!」

  那兩名幫徒回過神來,接口叫道:「這個也是--是草紮的--腦袋只是一個舊葫蘆!」

  令狐平心中冷笑道:「如果不是兩具草人,你們三位仁兄的腦袋,早就離開你們的脖子了!」

  瞎眼判官轉過身來,結結巴巴地道:「請示護座,這,這--」

  令狐平故意沉下面孔,冷冷說道:「打信號,通知哈老和辛老。」

  瞎眼判官忙就燈上點著一個招子,奔出祠堂,高高舉起,在半空中不住劃著圈子。

  不一會,四條人影,相繼奔至。

  來的正是天殺老魔哈冥年和追命鏢錢大來,以及絕情翁辛佔相和惹不得支三解。

  天殺翁哈冥年問道:「出了什麼事?」

  令狐平佯作恨恨不已之狀道:「我怎知道出了什麼事?這可就要請教我們的這幾位藍衣護法了!」

  惹不得支三解忙說道:「卑座值班期間,那些化子的確都在這裡,護座如果不信,盡可以問這位趙兄弟。」

  趙金鏢點頭道:「是的,這一點小人可以證明,小人絕不敢在四位護座面前講一句謊話。」

  天殺翁又轉向追命鏢錢大來道:「你交班時,祠堂裡還有沒有人?」

  追命鏢錢大來道:「有。護座可向方護法查問。」

  天殺翁皺了皺眉頭道:「看樣子只有將方雲飛叫來問一問了。蘇分舵主,你去後面喊一下方護法,順便也清冷老護法過來。這裡的一些化子已經跑得精光,也用不著再守在後面了。」

  瞎眼判官應了一聲是,立即向祠堂後面奔去。

  沒隔多久,只見瞎眼判官一個人空手跑了回來,帶著滿臉驚疑神情,喘著氣報告道:「後面沒有人--」

  哈魔和辛魔,聞言均是一怔。

  令狐平道:「來,點兩支火把,我們一起去後面看看。依本座看來,他們兩位,八成大概是追蹤那些化子去了。」

  趙、蔡兩名幫徒就用兩具草人,以布條纏緊了,做成兩支火把,然後大伙兒向祠堂後面走來。

  祠堂後面,是一片半畝大小的空地。空地上錯亂的長著一些青竹,再過去則是一條起伏的帶狀土丘。

  獸心老魔和白骨叉方雲飛預定的埋伏之處,便是在土丘的背面。

  令狐平的判斷沒有錯,獸心翁帶著白骨叉方雲飛,可能是看到丐幫弟子撤走,一路循蹤追下去了。

  因為這一帶積雪甚厚,雪層上顯出許多足跡,證明丐幫弟子確係由祠堂後面離去的。

  不過,這也只能說是有此可能而已。雪層上的足跡,看來都差不多,誰又敢保證這裡面一定有著老魔等兩人足跡在內呢?

  哈魔和辛魔的心情都顯得很是沉重。

  令狐平當然知道兩魔心情沉重的原因,因為找遍附近一帶,迄未發現任何人為之標記!

  老魔追蹤敵人去了,會不留下一點暗號嗎?

  令狐平內心有著說不出的高興。丙寅奇士的初步願望終於達到了,無量三魔最後還是有一個落了單!

  不過,他有一點不明白的是:

  這次獸心老魔落單,可說全由龍虎幫主一手促成,丙寅奇士又怎麼知道三魔奉了命令,要在今夜天亮之前進攻這座祠堂的呢?

  如果龍虎幫主沒有這道命令又怎麼辦?

  如果三魔接到命令,提前於三更左右動手,或是不作分兵打算,又怎麼辦?

  當然,他所不明白的,還不止這些。

  譬如說:前此丙寅奇士想盡方法,要分舵那邊派人來這邊探聽虛實,而且希望次數越多越好,又是什麼作用?

  他真想能早點再跟這位大奇士碰碰頭,弄清這些謎團。

  兩魔四下查看了一陣,結果毫無收獲,因為天快亮了,只好帶人匆匆返回城中。

  第二天,獸心老魔的消息沒有得到,城中卻另外傳出一件奇事。

  南門城外一家小得可憐的客棧,昨夜初更時分,忽然遭人縱火,燒得一乾二淨,事後有人在焦牆上發現這樣幾個字:「算你大幫主命不該絕!」

  消息傳來,令狐平幾乎不敢置信。

  留言中之「大幫主」如是指的是「龍虎幫主」,這把火無疑是丙寅奇士放的--奇士堡的奇士會下作到以這種手段對付敵人?

  他不相信!絕不相信!

  因為這種手段不但下作,而且也很幼稚。一名武林高手,即令在熟睡之中,又豈是一把火所能燒得死的?

  他決定去火場看看。他認為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

  他告訴哈魔和辛魔,他要去南門城外,看這場火有無其他隱情,兩魔當然不會反對,並且還拜託他在外面順便打聽打聽冷魔的下落。令狐平滿口應承,然後出了分舵,向南城走來。

  火早熄了,火場四周,仍然圍著不少閒人。

  令狐平第一個想看的,便是焦牆上的那一行字,結果他看到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那一行字,寫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筆力萬鈞--竟然不折不扣,真是丙寅奇士之手跡!

  令狐平雙眉緊皺,發了一陣呆,然後向一閒人問道:「這家客棧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唉,不用提了,真是好人沒有好報,這家客棧棧號『迎賓老店』,店主名叫『陳二老實』,他這個店已開了五代,就因為利錢看得薄,招待得又周到,身上有錢可以進來住,沒錢也可以進來住,才沒有能像別人那樣,生意越做越大,想不到竟有人喪心病狂,連這種好人也不放過--」

  令狐平心中一陣難過,當下又問道:「這位陳老板,此刻哪裡去了?」

  那人搖搖頭道:「不知道,大概下鄉投靠親戚去了吧!」

  令狐平輕輕嘆了口氣,黯然轉身離開火場。

  他本想找著苦主,贈送對方一筆銀兩,以彌補內心之歉疚,既然一時找不到人,那就只好留待將來再說了。

  他信步走了一段,看看天色尚早,便折身向城門口的一座菜棚踱了過去。

  菜棚中一片嘈雜,生意好得不得了,大家口中談論的,差不多都與迎賓老店昨夜的一場怪火有關。

  令狐平滿棚掃了一眼,正想就在進門處隨便找個空位坐下來時,無意之中,他忽然發現眾菜客之中有一張面孔,看起來似乎相當熟悉,他仔細地又看了一下,終於被他認出來了。

  令狐平認出了這張面孔,心中相當不高興。

  原來這張面孔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由他資助了三百多兩銀子,希望對方脫離賭場中的幫閑生活,改行做點正經生意的湯宏吉!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有了這筆銀子,居然當大爺泡起茶館來了。

  令狐平愈想愈不是滋味,他並不在乎白丟了幾百兩銀子,而是未能使一個人奮發向上,使他感到有點灰心。

  這是他行走江湖以來,第一次看錯了人!

  他茶也喝不下了,一名伙計過來招呼,他擺一擺手,聲稱只是找一個人,轉身便向棚外走去。

  沒想到那個湯宏吉這時也已經看見了他,他才走出茶館門口,湯宏吉已從身後追了上來,口中高聲招呼道:「公子慢走--」

  令狐平停步回過身去,故意將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才以非常意外的口氣,接口說道:「哦!原來是湯大爺。」

  湯宏吉似乎並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手臂一托,向裡推讓著道:「來,來,那邊坐。小的猜想,由於這一場火的關係,公子一定會來,所以那邊已替公子佔了座位。」

  令狐平聽得暗暗冒火,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油嘴滑舌!

  假如對方這時知道難為情,他還可以加以原諒,想不到這廝竟說什麼知道他會來,並且替他準備了座位,這不是把他當成三歲小孩子一樣在哄著玩嗎?

  他決定要給這廝一頓教訓。

  去到裡面的一副茶座上,說也奇怪,茶座上還真的放著兩副茶具。

  不過,令狐平清楚,這顯然只是一時湊巧,這廝等的無疑是另外一個人,也許已經過了約會時間,這廝算定那人大概不會來了,才靈機一動,想出這花樣,來向他討好。

  令狐平暗哼道:「這一套用來對付普通的公子哥兒還差不多,跟我浪蕩公子也來這一套,你這廝算是倒霉到家了!」

  坐下之後,湯宏吉又吩咐伙計送點心來,並情意殷殷地問令狐平要不要來點酒。

  令狐平忍著一肚子火,點點頭道:「來點酒也好。」

  那伙計躬身請示道:「菜呢?要不要叫幾樣下酒的菜?」

  湯宏吉沉吟道:「有一樣菜只怕你們做不出來。」

  那伙計忙問道:「一樣什麼菜?」

  湯宏吉朝令狐平瞟了一眼道:「我們這位令狐公子,對雞鴨魚肉都沒有什麼胃口,生平就喜歡吃一樣乾絲燙蒜--」

  令狐平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雖然在這廝家中吃過一頓飯,但當時他並未提到這一點,他對乾絲燙蒜之偏嗜,這廝怎會知道的呢?

  突然間,他明白過來了。

  現在坐在他對面的,並不是什麼湯宏吉,而是他急著想見一面的丙寅奇士上官亮!

  那伙計答應了一聲去試著做做看,掉頭走了。

  這邊,丙寅奇士看出令狐平已領會到他是誰,也就不再賣弄玄虛,低聲笑了笑說道:「我猜你會來,沒有猜錯吧?」

  令狐平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聲音中也沒有一絲絲熱情,他逼視著對方平平板板地說道:「上官叔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火燒房子發生興趣的?」

  丙寅奇嘻嘻一笑道:「從你一把火燒光了北門城外的那座化子窩之後!」

  令狐平道:「那一把火該誰負責?」

  丙寅奇士笑道:「主意是我出的,當然由我這個做叔叔的負責。」

  令狐平道:「昨夜迎賓老店的這一把火呢?」

  丙寅奇士笑道:「那還用問?當然由我這個做叔叔的負責!」

  令狐平道:「上官叔叔居然將這兩把火的責任,一口承當下來,毫不渡過於人,實在使阿平萬分欽佩--」

  丙寅奇士笑接道:「這就叫做『敢作敢當』!奇士堡的奇士如果連這點風度也沒有,還配稱作奇士嗎?」

  令狐平冷冷一笑道:「上官叔叔你說得太客氣了。如果換了司徒叔叔、孫叔叔和高叔叔他們三位,我想他們三位也許根本想不出你上官叔叔這種『以火取勝』的『絕招』!」

  丙寅奇士拍手高興地道:「這個馬屁算你小子拍對了。這兩把火,可說是我上官某人有生以來,少數傑作之一,總算心血沒有白耗,還有你小子這麼一個知音!」

  令狐平靜靜地道:「是的,這兩把火,的確夠得上稱為『傑作』。一把火使一座古觀蕩然無存,一把火使一個老實的生意人,五代祖業,毀於一旦。」

  他抬頭望過去,注目問道:「上官叔叔下一步還有什麼傑作沒有?」

  丙寅奇士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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