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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錦衣護法



  首鷹皮舟尚未及有所表示,二鷹苗仲已搶著冷冷接口道:「今天太原城中,能叫黃山八鷹一死就是五個人物,應該不會太多。退一步說,就是滿城都是這樣的高人,能狠得下這份心腸,使得出這等手段的,也應該不會有幾個!」

  令狐平笑笑道:「換句話說,要有便只有一個浪蕩公子,是嗎?」

  二鷹苗仲沉聲道:「不錯!」

  令狐平笑道:「既然本公子具有這份能耐,你想本公子就是承認下來,你朋友又準備拿公子怎麼樣?」

  蕭百城又叫道:「叔叔,你看看他這種態度,你聽聽他這種口氣,這小子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咱們黃山一派--」

  令狐平點頭道:「一點不錯,自從見了你這位俏郎君之後,黃山一派在本公子心目中的確打了個很大的折扣。」

  他揚起面孔道:「你老弟的傷只是一張臉孔,一身武功並未失去,你老弟要說話為什麼不站到前面來。」

  蕭百城不但未向前站,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令狐平微笑道:「這就對了!你老弟只剩下一次機會,要嚷要叫沒人禁止你,但最好站得遠一點。」

  二鷹苗仲在八鷹中是脾氣最壞的一個,剛才遭令狐平一頓搶白,就已經忍不住要出手,這時見令狐平語氣愈來愈狂,當然無法再忍受下去。

  當下也不問百手蜈蚣同意與否,突然向前大跨一步,目怒道:「亮兵刃!廢話少說!」令狐平一個倒縱,飛身退上臺階,向站在院中一角的瞎眼判官蘇光祖笑著手一揮道:「蘇分舵主陪這位朋友走幾招!」

  錦衣護法的命令,一名分舵主哪敢違背。

  瞎眼判官只好提起精神,從袖管中取出一對判官筆,迎著二鷹苗仲,雙手一合,賠笑說道:「苗朋友請多多指教!」

  這些地方,他比令狐平強多了,他居然知道這位第二鷹姓苗!

  不料二鷹苗仲卻沒有將他這位分舵主看在眼裡,手中流星飛爪一甩,板著面孔,沒好氣地道:「老子要找的不是你,你滾開!」

  瞎眼判官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在總舵來的錦衣護法面前,不錯,他的地位,誠然不高。但對幫外人來說,他姓蘇的,不大不小也是一舵之分主,今對方竟以這等口吻對付他,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百手蜈蚣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對二鷹之一言一行,完全採取著放任態度,既不鼓勵,亦不制止。

  瞎眼判官強忍著一肚子火,又舉了舉手中的判官筆道:「苗朋友要找的不是我蘇某人,就算我蘇某人找你苗朋友也可以。苗朋友如果不肯先行出手,我蘇某人可要得罪了!」

  二鷹苗仲一嘿道:「憑你也配!」

  左腕抖處,突然一爪飛灑過去!

  這種流星飛爪若是對準敵人迎面平飛過去,無異是一個人的手臂,突然加長了若干倍,在使用著掌招中的毒手五個搜魂。

  而一個人的手臂即使可能加長,也永遠不及這種飛爪出手時來得快速。

  因為一個人的手臂,必須先抬起來,才能跟著打出,這種飛爪就沒有這種限制。

  同時一個人受著身高的影響,攻敵之部位,也有一定的範圍。無論是多強的高手,以及出拳有多快,對方也不難於事先看出攻敵之部位,能化解便化解,化解不了,尚可閃避。

  但遇上這種飛爪,你就永遠無法預估對方將要攻取之部位。

  等你看出來,再想閃避,也就遲了!

  瞎眼判官蘇光祖的一身武功本來就不及這位黃山第二鷹,加上他使用的兵刃,又是兵刃中最短的一種,當然更不是這位第二鷹的敵手。

  二鷹苗仲這一爪與語音同時發出,話沒說完。飛爪已到。

  瞎眼判官要想招架,已經遲了一步。

  二鷹苗仲手腕一沉,那流星飛爪立即應手深深插入瞎眼判官的右肩!

  瞎眼判官一個人站立不穩,人已隨身踉蹌衝出,手中的一對判官筆,不由自主地鬆手掉了下去。

  這種情形之下,二鷹苗仲順勢揚起另一端的流星,只須端上一腳,瞎眼判官也報銷定了。

  但結果卻非如此。

  接著來的變化,不但二鷹苗仲沒有想得到,就是令狐平、哈魔、辛魔、百手蜈蚣等人也顯然沒有料想得到。

  原來全身向前撲倒的瞎眼判官蘇光祖,雖然失去了兵刃和抵抗力,卻仍始終保留著一樣東西。

  一樣什麼東西?

  一肚子的怒火!不但未因失手而消失,反因死亡之臨近,益發熾烈起來。

  這股怒火帶給他一股無比的力量。

  他在向前栽下去時,只想到一件事,如果就這樣死去,他死也無法瞑目,他得在死前撈回一點老本!

  所以,他身軀一著地,根本不作逃命打算,亦不顧右肩徹骨之痛,咬牙一個倒翻,反朝敵人腳下湊去。

  二鷹苗仲一招得手,未免得意忘形,他見瞎眼判官翻了個跟斗,尚以為是自己用的手勁太大,正想伸足去踹住瞎眼判官的肩胛,等奚落過幾句後,再以腳尖,暗使陰功,叫對方落個骨碎筋折時,腳面上突然感到一陣透心劇痛!

  瞎眼判官一支判官筆,已戳穿他的腳背!

  他想摔踢,卻掙不開,因為瞎眼判官自料必死,雙手抱住筆柄,死命往下按,硬是不放手。

  二鷹苗仲只好再用流星往下打。瞎眼判官腦袋應聲開花,二鷹苗仲熬痛不過,咕嚕一聲,也倒下了!

  首鷹皮舟飛身搶出,將二鷹挾去俏郎君面前一放,又迅速回到院心,向臺階上的令狐平冷笑道:「你小子還好意思不下來?」

  令狐平見兩魔對瞎眼判官之死完全無動於衷,知道魔幫對平白送掉幾條人命,並不當作一回事,於是,又轉向追命鏢錢大來,以傳音方式。低聲吩咐道:「錢護法上去收抬他。等會兒換上姓蕭的,再由本座出手!」

  絕情翁辛佔相冷冷加了一句道:「用不著客氣,手腳利落一點!」

  追命鏢錢大來點點頭,足尖一點,飛下院心。

  首鷹一見來的又是替身。忍不住手指大罵道:「虧你小子還自稱什麼錦衣--」

  追命鏢錢大來點點頭,足尖一點,飛下院心。

  首鷹皮舟仗著一根流星飛爪已練得出神人化。雖然看出追命鏢錢大來在龍虎幫中身份不低,仍然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他卻不知道,現在來的這位龍虎幫藍衣護法,飛鏢出手,向無虛發!

  他抬頭向上,正好露出了咽喉。

  追命鏢錢大來一鏢打斷了他的話,也打穿了他的咽喉!以致這位八鷹中的老大,人雖向後倒了下去,一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眼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之色,最後眼珠子不動了,眼皮仍未能合上,仿佛仍在出神想著,喉管上的一支鏢是從哪裡來的?

  只有一個人留意到了追命鏢錢大來的出手。

  這個人便是百手蜈蚣蕭揚偉。

  只有行家遇上行家,才會留意這些地方。

  行家遇行家,有時很有意思,有時也很可怕。

  有時候不但可怕,而且是一件相當殘酷的事!由於追命鏢錢大來的一支亮鏢,結果也引出百手蜈蚣蕭揚偉一支亮銀鏢。

  後者的一支亮銀鏢,出手更快!

  幾乎第一支亮銀鏢尚未穿過首鷹之喉管,百手蜈蚣蕭揚偉的那支亮銀鏢就已奔向錢大來的太陽穴!

  這一鏢是從側面奔出的。

  打鏢之能手,多半能打也能接。縱然接不住,躲也會比別人躲得靈巧些!

  可是,追命鏢錢大來這一次卻是例外!

  因為他根本沒有看到這一鏢朝他打來!他甚至於想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無論是攻出一劍,或者是攻出一掌,都要用眼睛,打出飛鏢,自不例外。

  他的警覺心相當高,但他絕沒有料到,當他眼睛望向首鷹咽喉的一剎那,這位黃山掌門人的飛鏢就出了手!

  他以飛鏢打向首鷹,並不算偷襲。因為首鷹看到他飛下院心,也知道他是幹什麼來的。

  首鷹的死,並不冤枉,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將自己看得太高!

  追命鏢錢大來呢?如果死了,也不冤枉。

  他應該知道百手蜈蚣是什麼樣的一位掌門人,碰上這種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掌門人,不加防範而遭毒手,死了也是活該!

  不過,這追命鏢結果竟沒有死。

  因為百手蜈蚣出手雖快,旁邊還有一雙眼睛在注意著他,令狐平的一支降龍劍也不慢!

  劍光一閃而過,飛鏢落地!

  錢大來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令狐平這一劍如果是抹向他的脖子,他的一顆腦袋應該已經不在頸子上了!

  等到他回過頭去看見那支被劍擊落的飛鏢,他才知道,令狐平是來救他的命,而不是要他自己的命!

  這位藍衣護法呆在那裡,半晌不語。

  他呆在那裡,並不是由於驚嚇過度,而是為了想不透一件事。

  他想不透這位年輕的錦衣護法為什麼要救他?

  正如他剛才始終沒有想到要救那位瞎眼判官一樣,在幫中見死不救,並不是什麼罪過。

  人死了最重要的是對幫中有無利害關係,像火雷婆婆被抬回來,也不過是想弄清下手之人,如果已經知道是誰下的手,頂多向總舵送個信,根本沒人為此關心。

  這位藍衣護法緩緩向後退了出去,雖然院心中令狐平與那位黃山掌門人已戰成一團,他卻仍在為此事出神。他他不知道等會兒要不要向這位救命恩公道謝,對另外兩位錦衣護法,會不會因而引起誤會?

  就在這時候,院心中突然傳來一聲朗笑!

  接著只聽百手蜈蚣蕭揚偉怒聲喝問道:「什麼事好笑?」

  令狐平劍光一閃,飄然退出丈許,伸手一指,笑道:「請大掌門人看看身後,就知道了!」

  百手蜈蚣遲疑了一下,看出令狐平並無不良之圖謀,方斜引一步,徐徐轉身,向後望去。

  這位大掌門人目光所及,不由得當場目瞪口呆!

  原來那位俏郎君蕭百城看出情勢不妙,早不知於什麼時候,採取三十六計中的上計,溜得無影無蹤!

  百手蜈蚣,原指望他為二鷹起出腳背上的判官筆,將傷口包紮一下,順便加以照料。

  現在才看出他根本就沒有理睬!

  二鷹苗仲仍然躺在那裡呻吟。那支判官筆也仍然插在腳背上!

  令狐平笑道:「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大掌門人有這樣一位識時務的愛侄,照道理說,也該心滿意足了!」

  百手蜈蚣一聲狂吼,腳下一跺,突然縱身向院外追了出去!

  二鷹苗仲,依然留在原來的地方。

  令狐平向追命鏢手一招道:「來,將這位苗朋友抬去後面包紮一下,等他元氣回復過來,再放他走,不要為難他!」

  追命鏢錢大來依言將二鷹苗仲抱去後院,另外幾名幫徒,則自動走過來,清掃場地。

  令狐平收起寶劍,走上臺階。

  天殺翁哈冥年問道:「老弟剛才已經佔了上風,為什麼不一劍將那廝打發上路?」

  令狐平笑笑道:「我要是那樣做,我就成了幫中的罪人了!」

  天殺翁呆了呆道:「這話怎講?」

  令狐平笑道:「你們不見那小子已經溜了嗎?我如果殺了這廝,那小子回去黃山,不難鼓其如簧之舌,一方面煽動全派與本幫為敵,說成掌門人與八鷹全死在本幫人物手中,一方面說不一定還會博得全派同情,因而取得掌門大位,我可不願這樣輕輕鬆鬆的便宜了這小子!」

  絕情翁點頭道:「這樣做得對!」

  令狐平又笑道:「這樣讓他們叔侄全部留下來,小的忙著逃命,老的忙著追拿,就沒有人再來跟本幫為敵。」

  天殺翁這才明白了放走百手蜈蚣蕭揚偉,原來竟有這麼多的好處,不由得豎起拇指誇獎道:「你老弟果然要得,硬是要得!」

  令狐平心念一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中了毒的人,不能使用真力啊!

  想到這裡,不禁暗道一聲好險,差一點點就露出馬腳!

  於是,他連忙暗中運氣,使臉上現出蒼白之色,然後故意摸摸額角,作不解之狀,喃喃地說道:「怪了,怎麼有點頭暈?」

  天殺翁忙朝絕情翁使了一道眼色,一面接口道:「大概是這幾天沒有睡好覺的關係--老夫昨天也有過這種現象--咳咳,不要緊--到裡面去,喝幾杯酒,歇一歇就好了!」

  三人剛剛進入大廳,追命鏢忽然走進來報告道:「那個姓苗的不願意走,他說他沒想到黃山叔侄,竟是這樣一對不講情義的東西,他願意留下來為本幫效勞。」

  令狐平大笑道:「好,好,這樣我們就一點虧也不吃了!」

  絕情翁地點頭道:「是的,這姓苗的比起我們那位蘇大分舵主來,的確要高明得多,一個換一個,當然合算。」

  天殺翁道:「他腳背上的傷,礙事不礙事?」

  錢大來道:「不礙。」

  天殺霸道:「會不會變成殘廢?」

  錢大來道:「不會的。」

  天殺翁道:「好,那你去告訴他,本幫決定封他為藍衣護法,叫他放心好好休養。」

  追命鏢轉身待走,絕情翁道:「順便去替令狐護法燙點酒來,令狐護法剛才耗了真力,有點不舒服。」

  追命鏢錢大來躬身應道:「是的,卑座馬上送來。」

  絕情老魔不是一個喜歡多說廢話的人,他叫追命鏢去燙酒,不但說明了燙給誰吃,而且說出要酒的原因,這裡的奧妙,自是不問可知。

  不一會,酒送來了,令狐平依丙寅奇士之指示,約莫過了盞茶光景,便顯露出愉快之神情,表示不舒服已告消失。

  現在,令狐平又多知道了一件事。

  追命鏢錢大來也是一名心腹人物。

  他如今急著要辦的,便是如何設法再跟丙寅奇士見一次面,因為惹不得支三解奉命回舵調兵,丙寅奇士也許還不知道!

  太原城中,突然平靜了下來。

  先後發生的兩把火,以及十多條人命,像一陣風似的,雖然引起一陣議論,但事情一旦成為過去,談的人也就漸漸少了!

  令狐平又到張四爛眼開的那家賭場去了幾次。

  丙寅奇士他想找是找不到的,他只有往這些地方跑,等對方前來與他會合。

  然而,奇怪的是,他在以後的五天中,一連去了四次賭場,那位丙寅奇士竟始終未見現身!

  丙寅奇士去了哪裡呢?

  令狐平十分納悶。

  連那位神秘的龍虎幫主,也突然失去了消息。仿佛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些丐幫弟子一樣,一夜之間,不知去向。

  另外,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藍衣護法支三解奉命回舵調兵,算一算日期,援兵早該趕到了。

  可是,這位藍衣護法卻一去就沒有了消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令狐平百思不得其解。

  他表面上裝作樂得清閑的樣子,一面於暗中觀察兩魔之言行,想從兩魔身上得到解答。

  兩魔自從獸心老魔失去音訊之後,一直鬱鬱寡歡;最近幾天以來,神情更見消沉。

  連一向很少喝酒的絕情老魔。都一連喝醉了好幾次。

  兩魔喝酒時,一句話也不說。令狐平每日進進出出,兩魔亦不加過問。

  桌子上永遠放著三副杯筷,令狐平坐下來一起吃喝,兩魔最多點一點頭,令狐平如果表示要出去走走,今天不打算在舵中用飯,兩魔也是點一點頭。

  兩魔沉默如此,想要在兩魔身上尋求解答,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令狐平的想法卻是這樣的。

  沉默有時也是一種很好的回答!

  最少,他已經看出了一點。就是對於丙寅奇士和龍虎幫主突然音息無聞,以及支三解一去不見回頭,兩魔似乎並不在意!

  換句話說,這種種令人納悶的現象,顯然早在兩魔意料之中!

  這就是說,丙寅奇士和龍虎幫主目前是否仍在太原,或是已離太原去了別的地方,以及支三解為何遲遲不見帶人前來,兩魔必然清清楚楚!

  如此推測大體上是絕對站得住的。

  但這也為令狐平帶來更大的困惑。

  丙寅奇士和他是同一邊的人,如今他不知道這位大奇士的下落,兩魔反而比他清楚,豈不成了笑話?

  不過,令狐平並不灰心。

  他對自己的智力有信心,只要是合乎情理的事,他相信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求得答案!

  分舵中的氣氛,實在不適宜一個人靜心思考。

  外面的景色已說明春天業已來到人間,而分舵中那股沉悶的空氣,卻仿佛仍然浸在殘冬裡!

  他再度來到城外丁跛子的菜棚。

  在茶棚中喝酒,本來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雅趣;加上茶棚四周,草木已呈綠意,一邊喝酒,一邊欣賞自然景色,當然要比酒樓中的情調強得多。

  他泡了茶,也要了酒,但只點了兩樣菜:一碟花生米,幾塊鹽豆乾。乾絲燙蒜在這種節令已經吃不到了!

  有人喝酒,主張三不喝:人不對不喝,地方不對不喝,情調不對不喝。

  這是對的。

  不過,還少說了一樣。菜太豐富了,也該不喝;就是要喝,也該少喝!

  面對著滿席山珍海味,酒常成為一種點綴品;很多人往往在喝醉之後,都不知道他喝的是什麼酒!

  他的注意力被菜餚分散了。

  那不是喝酒。

  那是糟蹋酒,如果喝的是好酒,簡直是一種罪過!

  會喝酒和懂得喝酒的人,面前桌上絕不會有很多菜。叫了滿桌的菜再喝酒,那不是喝酒,那只是擺闊。

  令狐平是個真正懂得酒中三味的人。

  真正懂得喝酒的人,也永遠不會喝醉,而只保持著一種醉的感覺。

  過去這兩三年來,他被人喊成浪蕩公子,多半與酒有關,因為經常有人看到他這位浪蕩公子爛醉如泥!

  其實,那是他有意裝出來的。

  他如果不這樣做,他就成不了聲名狼藉的浪蕩公子,如果不是因為他是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公子,也許到今天無人知道武林中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龍虎幫!

  茶棚中的茶客並不多。

  令狐平已有三分酒意。

  這正是一個人思路最明朗的時候,令狐平終於找到了他想獲得的答案。

  一個可怕的答案!

  他回憶起日前在這座茶棚中與丙寅奇士一起喝酒的情景,那時丙寅奇士並沒有告訴他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只說有事時,他會與他聯絡;如今聯絡突然中斷,那只有一個解釋,便是這位丙寅奇士已經離開太原!

  同時,不難想像得到的是,丙寅奇士離去時,一定走得異常匆促,甚至連與他先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什麼事逼得這位大奇士如此匆促離去呢?

  那也應該只有一個解釋,是受了那位龍虎幫主的影響!

  如再配合藍衣護法支三解調兵不見下文一點來看,他已隱隱約約的忖度出事情的概略。

  那就是,支三解返舵調兵是不會錯的,但這一支兵馬,並不是準備調來太原!

  說得明白一點,那位龍虎幫主在一再損兵折將,老羞成怒之餘,無疑已將箭頭不是指向奇士堡,就是丐幫總舵!

  以上這兩處地方,又以丐幫總舵之可能性較大,因為這位大幫主儘管惱火,要想捋奇士堡的虎鬚,一時大概還沒有這份膽!

  哈、辛兩魔之所以悒悒不樂,也是可以解釋的。

  因為龍虎幫主雖讓兩魔知道了他下一步的計劃,卻沒有讓兩魔直接參與這次行動。

  在龍虎幫主也許另有原因,但在兩魔心目中,無疑已有不被重用的感覺,以兩魔之心高氣傲,這種感覺當然不怎好受。

  令狐平想到這裡,當然沒有心情再喝下去。

  就在他喊來伙計,準備結賬離去時,忽然從茶棚外面走進來一個人。

  那伙計哈腰賠笑道:「相公不喝了嗎?」

  令狐平側揚著臉道:「誰告訴你說我不喝了?」

  那伙計一怔道:「那麼--」

  令狐平指指酒壺道:「酒喝完了,喊你過來添酒!」

  那伙計忙道:「是,是,添酒!」

  令狐平道:「再帶個酒杯來。」

  那伙計道:「嗯?」

  令狐平道:「我可能有個朋友要來!」

  那伙計又打了一躬道:「是,是,再帶個酒杯來。相公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令狐平擺手道:「沒有了,去吧!」

  伙計走了,進來的那人正站在茶棚門口,向茶棚中四處張望,伙計以為他只是找人,也沒有過去招呼他。

  這個人令狐平並不認識。

  但是,令狐平敢跟任何人打賭,這人如果是來找人,要找的人十之八九必然就是他這位浪蕩公子!

  他這種推斷,並不是完全依靠直覺。

  這人的相貌很平凡,年約三十上下,一身衣著,十分光鮮--問題也就出在這一身光鮮的衣著上!

  因為這位仁兄顯然不是經常有種好衣服穿的人。

  那股別扭勁兒,就好像領口和袖口上都生滿了刺,不是僵著脖子,就是絞著手臂,他自己別扭,別人看了也別扭。

  一個人穿得起好衣服,卻穿不慣好衣服,是什麼道理呢?

  在這些地方,令狐平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銳利,他幾乎第一眼便看出來這人是一名丐幫弟子!

  那人終於也看到了他。

  令狐平揚揚手笑道:「嗨!孫老板,您好。孫老板也是喝茶來的嗎?來,來,這邊一起坐!」

  那人含笑走過來,臉上明顯地流露出一股疑訝之色。

  令狐平笑著又說道:「孫老板這幾天手氣如何?」

  那人坐下之後,前後望了一眼,低聲道:「小的姓吳,賤字光宗,外號『富貴丐』,是汾陽分舵的二結『錢糧司事』。不過--小的--卻已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跟公子見過面。」

  令狐平笑道:「就在這裡!」

  富貴丐吳光宗怔了怔道:「就在這座茶棚裡?那--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令狐平笑道:「就是現在!」

  那位富貴丐這才明白了令狐平語意所指,不由得臉一紅道:「公子真好眼力--」

  令狐平又笑了一下道:「你下次改變身份,最好找一套舊一點的衣服,這種新衣服穿在身上,有時會要了你的性命也不一定。」

  富貴丐惶恐地道:「小人受教。」

  令狐平笑道:「這座茶棚如今安全得很,你只管放心說話就是了。是不是敝堡那位丙寅奇士吩咐你來的?」

  富貴丐道:「是的。」

  令狐平道:「貴幫太原分舵的弟子,目前是不是全部撤去汾陽?」

  富貴丐道:「是的。」

  令狐平道:「撤過去多久了?」

  富貴丐道:「前天夜裡到達,小人跟著就動了身,想不到這樣巧,一來到這裡就碰上了公子。」

  令狐平道:「假如你在這裡碰不到我,下一步你打算去哪裡找?」

  富貴丐道:「張四爛眼的賭場。」

  令狐平點點頭,又道:「丙寅奇士吩咐你來怎麼說?」

  富貴丐道:「他老人家說,龍虎幫主已打定主意,準備帶人襲擊本幫中條山總舵。他老人家須連夜趕去中條山,採取緊急應變措施,故吩咐小人來向公子送個信,因為他老人家斷定公子一定不會知道這件事。」

  令狐平道:「是的,我在這一邊,對這事的確一無所悉。」

  富貴丐道:「他老人家要小人來向公子送信的意思,並不是希望公子也趕去中條支援,而是希望公子提高警覺,因為那位龍虎幫主如不讓公子知道這件事,使證明他對公子還沒有完全信任!」

  令狐平笑笑道:「這個我會留意,誰想動我這位浪蕩公子的腦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富貴丐道:「另外,他老人家希望公子設法返回遮馬谷該幫總舵,龍虎幫主如果帶走幫中那兩名長老,總舵中便以錦衣護法的地位為最高,這是一個相當難得的機會,一定不難大有收獲--」

  令狐平攔住他的話頭,笑道:「最好能設法除去那位『全才堂主』--是嗎?」

  富貴丐露出又驚又佩之色,呆了呆,方道:「公子思路如此敏捷,真了不起!」

  令狐平道:「除此而外呢?」

  富貴丐搖搖頭道:「沒有了,他老人家只吩咐了這麼多。」

  令狐平笑道:「你說本公子思路敏捷,那只是你吳兄的看法。有一件事,本公子到今尚未能想得透--貴幫太原這邊的一批弟子,當北門外那座分舵焚毀之後,便一起搬去薛家祠堂,後來離開薛家祠堂,據說是來了南門一帶,但南門這一帶根本沒有一處可以一下容納幾十個人的地方,貴幫那些弟子,好像一個個都學會隱形術,這件事在本公子看來,始終是一個謎。不知吳兄有沒有聽你們那些撤去汾陽的兄弟提到這一點?」

  富貴丐微感意外道:「公子真的不知道?他們還以為公子當天就已經看出來了呢?」

  令狐平道:「當天?」

  富貴丐道:「是啊!他們原來是分散在城腳下那些貧戶中,臨時接得上官前輩的火急通知,說是該幫將有人過來沿著城腳搜查,便一齊穿上預先準備好的衣服,就像小人現在穿的這一套一樣--」

  令狐平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天茶棚中生意那樣好,使來晚了的人,幾乎找不到座位。妙,妙,這一手果然高明!」

  富貴丐陪著喝了一會兒酒,接著便起身告辭。

  令狐平亦不挽留,然後,他付了茶酒賬,也跟著返回城中。

  哈魔和辛魔也在分舵中喝酒。

  二鷹苗仲的腳傷已愈,正跟追命鏢錢大來站在院子裡談話。

  令狐平向兩魔建議道:「這兒的這座分舵,每年收益不少,我看不如破格交由一名藍衣護法來主持。」

  殺天翁道:「老弟中意幫中哪位藍衣護法?」

  令狐平道:「我看外面這位苗老二,人還相當能幹,倒不如就交由他來主持,這樣也可以省去一番周折。」

  天殺翁道:「也好。」

  令狐平接著道:「不知兩位意下如何,太原這鬼地方,我實在呆厭了,上官亮那廝如果已經離開太原,我想不出我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不走。」

  絕情翁突然向廳外喊道:「錢護法,你們兩個進來!」

  追命鏢與二鷹苗仲應聲走進來。

  絕情翁冷冷交代道:「苗護法自即日起,主持這座分舵,老夫等回總舵後,再命第一堂記名備案。錢護法去備馬匹,我們回去!」

  這老魔性格雖然孤僻,但對令狐平的主張,卻幾乎從來也沒有反對過,令狐平真沒想到這老魔會決斷得如此乾脆!」

  第三天傍晚時分,一行回到遮馬谷。

  丙寅奇士料得不錯,如今谷中之首腦人物,只剩下一個花臉閻羅宰父檜。

  兩位護幫長老,「莊老」和「艾老」,還有錦衣護法風雲劍舒嘯天,顯已全被那位龍虎幫主帶走了。

  錦衣護法以下,被調出多少人,就不易知道了。

  令狐平仍住原先那間石室內,室內之各項擺設,與他離去時完全一樣,就只少了那個侍候他的少女如意。

  看到室內那些器皿,令狐平不禁感到一陣迷惘。

  那個痴情的丫頭,在中條山丐幫總舵內,一定眼巴巴的成天望著他去。

  而他,不但不知道哪一天會去那座丐幫總舵,甚至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走出這座惡谷--

  幫中又為他派來一名供使喚的少女。

  派來的這名少女叫秋雲,年紀與如意不相上下,姿色與如意亦在伯仲之間。

  但這丫頭顯然要比如意成熟得多。

  如意如果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這丫頭無異已是一朵盛開的牡丹--這丫頭身上已找不出一個少女應有的那份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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