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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怪人異行



  舒美鳳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口中不住呢喃著:「好個可惡的小魔王--」

  身邊那小婢不安地悄聲問道:「你看我們尚師父,會不會是這小魔王的對手?」

  舒美鳳自語般恨恨接著道:「現在有誰知道?這小魔王使的要是該堡那位什麼『丁卯奇士』的『七絕劍法』,我們這位尚師父今天能保住一條老命,就算是好的了!」

  那小婢脫口道:「不會吧!」

  舒美鳳愕然轉過臉去,道:「什麼會不會?」

  那小婢眨著眼皮道:「姑娘是說,這--這小魔王,他使的是該堡那位『丁卯奇士』的『七絕劍法』?」

  舒美鳳注目道:「怎麼樣?」

  那小婢搖頭道。「婢子認為無此可能!」

  舒美鳳一咦,道:「真是奇聞!你丫頭好像比本姑娘懂得還多似的,你丫頭倒說來聽聽看,為什麼無此可能?」

  那小婢又眨了一下眼皮,道:「姑娘難道忘了這小魔王已被逐出堡門兩年多,那位丁卯奇士,他是在這小魔王離開奇士堡之後入選的嗎?」

  舒美鳳櫻口激張,半晌方始輕輕啊了一聲,道:「是呀!你瞧我多糊塗!兩人一出一進,也許彼此連面都未見過,劍法何從授起?」

  跟著,神色一寬,點點頭又道:「這樣說來,就沒有什麼關係了。以我們這位尚師父在量天尺上的過人成就,這小魔王使的只要不是那位丁卯奇士的七絕劍法,未始沒有獲勝的機會。」

  但是,臺下主婢這種樂觀的看法,對臺上的那位黃衣總管,顯然並未帶來任何值得樂觀的轉變!

  這時臺上,那位黃衣總管手中的量天尺,已先後嘗試了十多個不同的架式,但結果沒有一個架式能誘使令狐平的劍尖轉換方位。

  後者之劍尖,以不變應萬變,隨著身形旋轉移動。仍始終遙指著他的胸口!

  最後,這位黃衣總管似已無計可施,終於不得不將手中那支量天尺,移去胸前,改採守勢,一面艱澀地發問道:「公子使的是七絕劍法吧?」

  令狐平微微一笑,反問道:「你看這像是七絕劍法的招式不像?」

  那位黃在總管目光閃爍著咬了一聲道:「老夫不敢斷定。」

  令狐平淡淡一笑接著道:「縱然告訴了你,諒你這位大總管也無法化解得了,這便是本公子自成一家的『浪蕩劍法』--」

  誰知一語未竟,眼前黑影一閃,那位黃衣總管已然舉尺如風撲至!

  原來那位黃衣總管無話找話說,乃屬策略之一。

  他趁令狐平接腔分神之際,早將一身真氣提足,這時不待令狐平將話說完,手中鐵尺一緊,驀地伏身竄出,疾逾電光石火般對準令狐平執劍之手腕一尺砸落!

  當下只見兩條身形一錯,卡嚓一聲;兩條身形,合而復分,敵我雙方,再度回復到原先之位置。

  令狐平,氣定神閒如故。

  那位黃衣總管雖然同樣的未有毫髮之損,但手中那支量天尺,這時卻已由原先之兩尺四五,變成了不到八寸來長的一小截!

  臺下轟然減了一聲好!

  就是外行人,亦不難看出,剛才的這一回合,浪蕩公子令狐平無疑在手底下留了情。

  因為以這位浪蕩公子先前亮劍出手的這份氣魄,以及後來應變之神妙快速,要不是為了他勝下這一陣,即可受聘於楊府,成為該府未來的錦衣總管,他顯然不難在剛才的這一回合中,輕而易舉地將劍尖送入那位黃衣總管身上任何一處他所中意之部位!

  這時臺上,令狐平待那位黃衣總管身形站穩後,抱劍一拱,含笑說道:「剛才這一回合,在下只是佔的寶劍之利,並不足以論功力高下,大總管要不要另換兵刃,重新較量一番?」

  那位黃衣總管目光微微一轉,忽然棄去手中那半截鐵尺,抱拳回答道:「謝公子不殺之恩,老夫認輸了!」

  廣場上再度響起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之聲。

  雖然沒有鮮血和死亡的刺激,但是,這仍然不失為一件大事--終於有人闖過了美人關!

  令狐平微微一笑,正待答話之際,分別主持第一、第二兩關的青衣總管和藍衣總管,忽自左右臺角雙雙走出。

  令狐平眼光一掃,迅即猜出兩人這時出臺之用意。

  他心想:本公子自投樊籠,你們目的已達,想就此收場是不是?沒有這等便宜事!

  所以,他不待兩人出臺有所表示,攔在前面向那位黃衣總管笑問道:「令狐某人錦衣總管之名義,是不是就這樣確定了?」

  那位黃衣總管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

  令狐平含笑接著道:「那麼,令狐某人能不能以楊府錦衣總管之名義,向今天到場的這些朋友們說幾句話?」

  那位黃衣總管心中雖然猶豫難決,口頭上卻不得不回答道:「自然可以。」

  於是,令狐平不再客氣,轉身走去臺前,向臺下高聲說道:「令狐某人如今謹以楊府錦衣總管之名義宣布:自即日起,這座擂臺,決定繼續擺設一個月--」

  身後那三位總管聽了,全為之臉色一變!

  青衣總管和藍衣總管雙雙向那位黃衣總管以目示意,想叫後者設法加以攔阻。但是,那位黃衣總管只是搖搖頭,意思是說:他現在已是本店名正言順之錦衣總管,況且話已出口,縱然攔得下來,也嫌晚了!

  令狐平等臺下那一陣如瘋似狂的喊好之聲稍稍平息之後,朗聲一字一字接下去道:「不過,在賞格方面,略有變動。新訂的賞格是:通過青衣關,改賞黃金一百兩;通過藍衣關,賞黃金五百兩;通過黃衣關,賞黃金一千兩!」

  歡呼之聲,再度響遍廣場上每一個角落。

  「好!」

  「好!」

  「要得!」

  「乖乖,全是黃金--」

  藍衣總管傳音道:「老尚,這小子信口開何,得趕快想個法子才好,像這樣鬧下去,咱們幾個將來如何向上頭交代?」

  黃衣總管傳音回答道:「馮兄放心,單是賞格問題,並不如何嚴重,他訂的期限只有一個月,等這一個月挨過去,就沒有事了。」

  青衣總管傳音接著道:「一個月有三十天,日子不能算短啊!」

  黃衣總管面現苦笑道:「然則怎辦?」

  同一時候,廣場東南角落上,那對主婢也在大皺眉頭。

  那小婢自語似的喃喃道:「姑娘說得不錯,這小魔王果然可惡之至,要像他這樣亂作主張,我們舒家就是有著金山銀礦,也不夠他揮霍的,真奇怪我們那三位總管,為什麼竟不設法阻止了--」

  舒美鳳搖搖頭道:「你不能怪他們。」

  那小婢有點不服氣道:「不怪他們怪誰?要是婢子在臺上,婢子就不會聽任這小魔王胡言亂語!」

  舒美鳳嘆口氣道:「要怪就該怪他們當初不該許以錦衣總管之名義,現在他比他們三個身份都高,你叫他們能說什麼?」

  這小婢道:「那麼,後來要有人過了關,黃金賞格要不要如數照付?」

  舒美鳳道:「當然照付!」

  那小婢:「付得了這許多?」

  舒美鳳道:「期限只有一個月,要付的也很有限。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可能為財帛動心,想發橫財的名利客,則未必就具過關之身手,我們這三位總管,各懷絕技在身,也不是好惹的!」

  因為廣場上人聲太嘈雜,令狐平不得不暫時住口以待,這時聲浪低下去了,他才繼續說道:「請朋友們稍為靜一靜,令狐某人要說的話,也沒有幾句了--好,好,謝謝諸位--現在,令狐某人底下要提到的,就是我們府上楊姑娘的終身問題。以前的規定太過籠統,而且相當危險。試問:來叩第三關者,若是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的蠻暴之徒,他要是竟然僥倖過了關,我們姑娘一生之幸福,豈非白白葬送?又若是來個已有妻室的好色之徒,他倘使過了關,屆時怎辦?」

  身後三名總管,不禁互望了一眼。一方面好像說:聽到沒有?以前大家擔心全都是多餘的,這小子根本就不會想到這座擂臺是專為他一人而設!另一方面,又好像說:這小子別瞧他狂放不羈,有時說幾句話,倒也滿中聽!

  令狐平輕輕咳了一聲,接下去說道:「所以,令狐某人現以本府錦衣總管之身份,另外約法三章:第一,叩關者必須身世清白品貌端正。第二,必須是未婚者。第三,必須年在三十二歲以下。」

  「有道理!」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還是這位浪蕩公子了不得,到底是奇士堡出來的人--」

  令狐平臉色一寒,突然怒目厲聲大喝道:「誰要再提奇士堡這幾個字,立殺無赦!」

  全場登時呈現出一片死寂,甚至沒有人敢隨便咳嗽,大家都知道這位浪蕩公子說得到就會做得到!

  東南角落上,那小婢低聲問道:「這小魔王幹嘛不許別人提及奇士堡?」

  舒美鳳微微一笑道:「要不是有著一層原因,我們舒家的黃金又不是多得沒處放,還為他擺下這座擂臺幹什麼?」

  那小婢似甚迷惑地眨著眼皮,道:「姑娘是說--」

  舒美鳳頭一擺道:「不是你丫頭應該知道的事,不必多問!」

  同樣的,臺上令狐平身後那三名總管,這時也都在脣角眼梢,有欣慰之笑意一掠而逝,就好像不問令狐平做過多少錯事,單憑適才這一聲嘶喝,即足以全部抵消而有餘似的!

  令狐平眼光滿場一掃,臉色稍見和緩,點頭接下去道:「好,謝謝諸位。現在令狐某要講的話,只剩下一句了:就是誰要雀屏中選,最後必須在本總管劍下走滿十合!」

  身後三名總管,全都深深吁了一口氣。

  廣場上則響起一片驚啊之聲。要在這位浪蕩公子劍下走滿十合才能入贅楊府,獲得美人和財富?

  誰人具有這等大能耐?

  當天之擂臺,就此結束。接著,令狐平由三名總管簇擁入府,謁見莊主,接受歡宴。

  令狐平跟那位楊莊主見了面,一眼便看出老傢伙只是一庸庸碌碌傀儡人物。

  他懶得跟這種人多打交道,只勉強應酬了一下,便推稱不勝酒力,由家人引入書房。

  他心想:你們千方百計要我來,現在本公子業已來到,不論什麼花樣,你們耍吧!

  第二天,擂臺無法收場,只有照擺。同時在黃、藍、青三面臺旗之外,又連夜趕製了一面五色錦旗;這面五色錦旗之號召力,真是不同凡響。以往都是辰牌時分,才有人出城。這一天,卯初光景,廣場上便呈現黑壓壓的一片!

  消息報來府中,那位楊莊主登時露出一臉憂鬱之色,他不住拿眼光掃向那三名總管,意思似說:「今後的一個月,就全靠你們幾位了!」

  三名總管一姓尚、一姓馮、一姓詹。

  黃衣總管名叫尚元陽。

  藍衣總管名叫馮佳運。

  青衣總管名叫詹世光。

  由於他們並非真正的楊府總管,所以三人在言行舉止之間,根本不將這位楊大莊主放在眼裡。

  這時三人誰也沒有露出什麼表示,黃衣總管尚元陽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走吧!」

  令狐平眼光一掃道:「三關之賞格,有沒有著人先行抬去臺上準備好?」

  那位楊大莊主登時慌了手腳,連忙說道:「這個,這個--等--等--有人過了關--再--再--再著人送上臺去,也--也--也是一樣」

  令狐平轉向三名總管道:「三位意下如何?」

  黃衣總管尚元陽點點頭,隨向一名家人吩咐道:「去請胡師爺送一千兩黃金過來!」

  令狐平道:「且慢!」

  那家人轉過身來道:「令狐總管還有什麼吩咐?」

  令狐平道:「尚總管記錯數字了,是一千六百兩,不是一千兩!」

  黃衣總管尚元陽點頭接著道:「是的,一千六百兩!」

  那家人進去不久,隨即搬出三隻小箱子。於是一行魚貫出府,向在前廣場上那座擂臺走去!

  擂臺後面,布置得像座舒適的小客廳,東西兩邊分別放著三副軟皮躺椅,方几上有煙、有酒、有果點,供奔走使喚的,是兩名伶俐可人的女婢,兩邊板壁上,則掛滿了各式兵刃。

  在和前臺隔開的木板下面,有座高約四五尺許的木墩,人站在木墩上面,可俯瞰全場動靜。負責守望的,是一名三十歲的莊丁,如果有人登臺,便由他向這邊的總管們發出通知。

  廣場上人聲嘈雜,人在後臺,歷歷可聞。

  只是,轉眼過去兩個多時辰,卻仍然無人上臺之跡象,那位青衣總管詹世光笑了笑說道:「我看今天--」

  誰知一語未竟,那名守望的莊丁忽然轉過頭來道:「有個傢伙,好像要登臺!」

  三名總管聽了,齊自椅中挺身坐起;其中尤以那位主持第一關的青衣總管詹世光顯得最為關切。

  他向那莊丁迫不及待地問道:「來人生做何等模樣?」

  那莊丁又向場中溜了一眼,搖頭道:「剛從那邊走來,場子裡擠得太厲害,還看不清楚。現在能夠看得出來的,只是這廝個子好像不高!」

  前面廣場上,突然傳來一片哄笑之聲。

  藍衣總管馮佳運不禁一怔道:「場子上笑什麼?」

  那莊丁也在笑,聞言回答道:「是那個想過來的傢伙引起的,小的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這廝走走停停,他走到哪裡,笑聲便傳到哪裡;如果不是這廝的長相逗人發笑,便可能是這廝在一路說著什麼笑語!」

  黃衣總管尚元陽皺了皺眉頭,道:「還沒有看清楚嗎?」

  瞧三人之神情,要不是礙著令狐平在座,也許早就走過去,將那莊丁趕下木墩,由他們自己看個清楚了!

  令狐平仍然悠閒地躺在軟椅上,一面嗑著瓜子,一面跟那兩名女婢打趣。他在心中只抱著一個希望:就是這位登臺者,最好不要太膿包!

  那名守望的莊丁忽然失聲道:「啊!果被小的猜中了!」

  三名總管搶著問道:「什麼事被你猜中?」

  那莊丁忍俊不禁地道:「你們瞧!人沒有五尺高,手中那支旱煙筒,卻有七尺來長;最滑稽的,還是他那副走路的姿態,你瞧他大搖大擺,旁若無人的模樣,就像一名冬烘先生,接到了一份喜慶帖子--長袍馬褂,瓜皮小帽--嘻嘻,真是絕透了!」

  三位大總管再也顧不得許多了,紛紛躍身而起,一齊向那莊丁立身處湊攏過去。

  只有令狐平,依然躺著不動。

  大概那位準備登臺的怪人離擂臺尚遠,三位大總管擠上那座木墩之後,久久未見出聲。

  這時令狐平,表面上雖然鎮定如恆,心底下也止不住暗暗詫異。

  他原以為來的也許是奇士之一,但從莊丁之描述看來,來人顯然不是四奇士中的任何一位。因為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奇士,均屬昂藏七尺之軀,誰的身材也不在五尺之下,更沒有一個有吸煙之癖!

  黃衣總管忽然轉過身來,悄聲說道:「令狐總管,請您過來一下!」

  令狐平因為也已經對來人產生了好奇,聞言立即從躺椅上跳下,含笑走過去,問道:「什麼事?」

  青衣總管詹世光,自動將位置讓開。

  黃衣總管尚元陽低聲問道:「令狐總管知不知道此人之來歷?」

  令狐平循聲向臺外打量過去。他發覺剛才那名莊丁的描述一點也不誇張。在擂臺前面此刻站著的那位怪人,與其說成「身高不滿五尺」,似乎還不如說作「四尺稍稍出頭」來得更恰當。

  只見他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長布袍,外罩一件黑緞馬褂;那件黑緞馬褂,質料似乎還不錯,只是早在十年之前,便該拋棄了。如今看上去,僅能從兩邊沒有袖子,勉強可以認定它是一件馬褂而已!

  不過,別看他袍褂敝舊,頭上那頂瓜皮小帽,倒是光鮮之至。小紅頂子,像顆櫻桃,折痕棱角分明,似是剛從衣鋪中買來。也就是因為這頂帽子太光鮮,才分外襯出那一身袍褂之敝舊,而予人以不調和的突梯之感!

  剛才那名莊丁並未提及此人之面貌,其實,此人之面貌才是真正到處引起笑聲之原因!

  瞧他的吧!一張狹長的面孔,上半部單是一隻紅蘿蔔似的酒糟鼻,幾乎就給佔去三分之二的地位;下半部則為一口吹火式的爆米牙所包辦。

  兩隻又細又尖的耳朵,遠遠退去腦後,打開正面望過去,毫無端倪可尋。

  至於那一雙與耳朵相映成趣的小眼睛,只有站在他兩邊的人,或是當他左右顧盼之際,才能看得到他的一雙眼光究竟在望向什麼地方。

  這樣一副生相,如果再來個昂首闊步,睥睨作不可一世狀,自然難免要引來一片笑聲了!

  這位怪客似乎並不理會別人對他的觀感。

  他這時站在臺前,手裡托著懸吊在臺前的那束彩帶,歪著腦袋,諦視沉吟,仿佛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該抽出一根什麼顏色的好?

  黃衣總管尚元陽低聲催促道:「令狐總管--」

  令狐平微微擺頭道:「容令狐某人想想,在令狐某人記憶之中,有著這樣一副長相的人,別說是見面了,似乎提都沒有聽人提過。」

  藍衣總管馮佳運插口道:「我看這廝不會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角色!」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何以見得?」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有著這樣一副怪異的相貌,只要手底下稍為硬一點,江湖上決不會無人知道,如今既連令狐總管都沒有聽人提起過,可見得這位仁兄,縱有名氣,也必有限!」

  青衣總管詹世光接口問道:「這廝此刻在那裡幹什麼?」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在那裡挑色帶。」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挑定了沒有?」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還沒有挑定。」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已經挑了好一會兒了吧?」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是啊!也不曉得這廝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就好像那一大把帶子裡面,沒有一根中他之意似的!」

  青衣總管詹世光微微一笑道:「詹某人敢跟三位打賭,不知三位之中,哪一位有興趣,不論多大的彩注詹某人都奉陪!」

  黃衣總管尚元陽轉過臉去道:「打什麼賭?」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我賭這一場那廝最後決定照顧的,必定是我詹某人!」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你敢肯定?」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要賭就快下注,猜錯了是我的事!」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詹兄是根據哪一點得的結論?」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你賭不賭呀?」

  令狐平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賭吧!不論多少,二一添作五,我幫詹總管這一邊!」

  藍衣總管馮佳運對賭東道一向有興趣,這時正想開口出注,經令狐平這樣一說,不免猶豫起來。他儘管不怎麼服氣青衣總管詹世光的看法,但對令狐平之拔刀助陣,卻不得不加以考慮。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聽說這位浪蕩公子曾在這一方面落過空或是吃過虧!

  黃衣總管尚元陽忽然插進來笑道:「我看馮兄還是省幾兩銀子下來,改天請大伙兒喝上一盅是正經,尚某人敢判定你馮兄穩輸不贏!」

  藍衣總管馮佳運眨了眨眼皮,道:「此話怎講?」

  黃衣總管尚元陽笑道:「你馮兄剛才不是自己也講過了嗎?你想想吧!這廝他要是--啊!如何?詹兄趕快準備出場!」

  原來那位怪客經過再三考慮,最後選擇的,果然還是一根青帶子!

  廣場上的觀眾見這位怪客裝模作樣了好一陣子,結果並未耍出什麼新花樣,不由得又是一陣哄笑!

  那怪客霍地轉過身去,將手中那根青帶子一揚,失聲大喝道:「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你們可懂得:什麼叫做貪多嚼不爛?你們可又知道:就這根青帶,它是什麼價錢?」

  言下之意,恍惚只要他將這根青帶子一拿上臺,那百兩黃金之賞格,便能到手似的。

  眾人聽了,益發為之捧腹不置!

  那怪客氣無可出,悻悻然向地上呸了一口,不再理會眾人之訕笑,轉身一躍登臺!

  臺上青衣總管詹世光含笑迎上去抱拳一拱道:「這位朋友請了!」

  那怪客就像一隻覓食的公雞似的,一顆腦袋,先歪向左邊,再歪去右邊,將青衣總管從頭到腳,詳詳細細的打量了一番,方始點點頭,自語般說道:「唔,賣相還不錯!」

  青衣總管詹世光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最後說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惟礙於臺主之身份,又不便以牙還牙,當下只得強忍著輕輕一咳道:「朋友的兵刃,可就是手中這支旱煙筒?」

  那怪客眨了眨眼皮,道:「總管患了感冒?」

  青衣總管詹世光一愣道:「朋友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怪客又眨了眨眼皮,道:「不然大總管怎麼老是咳呀咳呀的?我說,這位總管,俗語說得好:久咳成癆。您可別瞧輕了這種小毛病,須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多少大症候,都是小毛病引起的。大總管要是不見外,小老兒倒可以介紹您一帖非常有效的方子,這方子是:防風三錢、枯梗八分--」

  青衣總管詹世光冷截著道:「朋友大概不是過關來的吧?」

  那怪客一咦道:「誰說不是?」

  青衣總管冷冷道:「那麼朋友盡說這些廢話幹什麼?」

  那怪客喊屈道:「什麼?這叫廢話?唉唉,行,行,廢話就廢話--那麼,請教大總管,什麼才叫正經?」

  青衣總管沉聲道:「動手!」

  那怪客一哦道:「動手?那還不簡單。不,不,且慢!」

  青衣總管詹世光耐著性子道:「朋友還有什麼吩咐?」

  那怪客一本正經地接著道:「小老兒想先請教大總管一個問題:就是等會兒動起手來,是點到為止?還是必須一直打到另一方認敗服輸才算數?」

  青衣總管反問道:「朋友以為有沒有必須打到另一方認輸之必要?」

  「當然無此必要!」

  「那還問什麼呢?」

  那怪客點點頭道:「這樣一說,小老兒就放心了!」

  青衣總管注目道:「朋友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那怪客想了想道:「噢!對了,經總管這一提,小老兒可又想起來了--能不能讓大總管為『點到為止』訂個明確的界限?」

  青衣總管手一指道:「朋友是不是就以手中這支旱煙筒為兵刃?」

  那怪客頭一點,道:「是的!」

  青衣總管接著道:「這樣好不好?只要朋友手中的旱煙筒,能碰到詹某人一絲衣邊,仍能保持完好如故,便算你朋友贏!」

  那怪客朝手中那支旱煙筒望了一眼,抬頭又問道:「要是就像現在這樣,小老兒口中不斷的無話找話說,然後趁你大總管疏於防範時,突然來個出其不意,算是不算?」

  臺前眾人聽了,忍不住又是一陣哄笑!

  臺板後面,黃衣總管尚元陽傳音問道:「令狐總管,您看這廝,他是在故意裝瘋賣傻,還是真有點呆裡呆氣?」

  令狐平微微搖頭道:「難說得很--」

  臺前那位青衣總管,這時真有點哭笑不得,當下只好咬咬牙根,按捺著火氣點頭說道:「當然算!」

  那怪客高興地道:「真的?那你大總管可要小心一點才好!」

  說著,向後退出一步,將那支旱煙筒在手裡掂了掂,一面歪著腦袋打量,似在尋找下手之部位。

  一個四尺來高的侏儒,拿著一支六尺多長的旱煙筒,本來就顯得極其滑稽可笑,再經這樣一番裝腔作勢,更使人噴飯不已!

  不過,廣場上的一片笑聲,反於這時突然靜止下來。

  因為大家都知道怪客手中那支旱煙筒,乃普通竹管製成,即以常人之氣力,亦不難一折兩段。所以,這時人人心意相同,都想看個清楚--這位怪客究竟能憑什麼新奇的招術,可使這麼一支細長脆弱的旱煙筒,在擊中青衣總管之後,而仍然能夠保持完好如故!

  青衣總管詹世光,歷閱豐富,世故練達,他這時似又瞧透對面這位叩關怪客之真正居心,火氣反而平息下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抱元守一,凝神致志,就等對方出手!

  那怪客左右端詳了半晌,忽然搖頭自語道:「不容易,不容易--」

  說著,頭一抬,忽然注目接著道:「大總管貴姓?」

  青衣總管答道:「敝姓詹。」

  「臺甫如何稱呼?」

  「賤號世光。」

  「府上哪裡?」

  「隴西天水。」

  「唔,天水,大地方--」

  青衣總管微哂道:「朋友想知道的,詹某人全都一一回答了,這樣對朋友是不是有點幫助?」

  那怪客搔耳根子道:「這個,這個--。」

  廣場上再度爆起一片哄笑!不問結果如何,就這一場活現寶,就夠使人爽脾開胃的了!

  青衣總管面孔一沉,道:「朋友還等什麼?」

  那怪客好像突然下定了決心似的,毅然點頭道:「是的,投機取巧,終非善策。我看還是一板一眼,玩個老實的算了!」

  口中說著,一個箭步竄出,旱煙筒往前一送,以一式仙人指路,不溫不火地向青衣總管左乳之下的期門穴平平點去!

  他說的還是老實話,果然未在招術上耍花樣!

  青衣總管詹世光見這位怪客笑鬧儘管笑鬧,最後於出手之際,卻顯得極有分寸,當下也就不想使對方過分難堪,這時容得對方那支旱煙筒差點點衣,身軀微微一偏,避開心胸要害,然後左臂一揚,一掌斜斜切落!

  那怪客似因招式用老,有點發慌,口中不期而然喊出一聲:「不好!」

  口中喊著,又向前跨出一步,像是要將那支旱煙筒設法撤回。

  可是,也許是由於操之過急,腳下一絆,身軀前衝,結果那支旱煙筒非但未能撤回一分一毫,反因一時收勢不住,又向對方掌下送出一大截!」

  青衣總管微微一笑道:「朋友--」

  朋友兩字出口,忽然感覺不妙!

  原來怪客作勢想將那支旱煙筒撤回,只是一種姿態,事實上那支旱煙筒,已被他在踉蹌前衝之際,巧妙地一抖一送,滑手擲出!

  青衣總管一掌切空,情知中計,正想縱身閃避時,左腕一麻,業遭對方五指牢牢叼住!

  那怪客揚臉嘻嘻一笑道:「大總管,這樣算不算?」

  青衣總管臉色一白,右臂微微一抬,迅又頹然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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