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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末路



  「不錯。」莊懷飛點點頭持平的道:「你確是我恩人。」

  他忽爾這樣坦承,謝夢山也有點啼笑皆非,心中忐忑,不知其意若何。

  「你對頭兒是不錯。」何爾蒙在旁就事論事的說:「不過,你沒有他,只怕控制不了這兒江湖上的人物,還有衙房裏的哥兒們。頭兒跟最低微的走卒、禁子同衣同住,同甘共苦,吃一樣的粥,啃一樣的饃,跟他們一樣睡在地上,不另設床,辦案行軍時徒步行走,不但不騎馬,還一樣背負行囊,還替士兵掮糧扛重,分擔士兵的辛勞。我們班房裏有人病倒,他親自餵藥照料,連看大夫的錢,他都代墊,他自己病倒了,卻沒有看病的錢。牢頭梁往下,他害了眼病,眼看要瞎了,成天躺在床上,背上睡出了癱瘡,要不多走動便要潰爛,頭兒便在辦完公事後,扶著他走動到天明。衙裏有個老庶長,叫陳上下,因長年騎馬走報,得了痤瘡,潰爛灌膿,奇臭無比,痛得死去活來,頭兒每天便為他吸膿刮毒──你大概連陳上下、梁往下這些小人物也沒聽說過吧?」

  紅貓接道:「我是小人,更是小人物,大人您就別嫌我這小人物多嘴、多事。武功一地,本來就一直任用大人你的親友在重要的職位上,但後來是頭兒逐步將尸位素餐,拿錢不做事的閒官調走,請能幹的人取而代之,而且採取剛烈的手段,來打擊罪犯,用嚴厲的手法,來取締土豪劣紳,更以維護律法的精神和行動,誰仗勢行兇,知法犯法,他一定厲辦不赦,使縣裏的百姓活得比鄰縣和睦平安。在這之前,民聲怨道,民怒不得伸,而今,人人額手稱慶,說大人是青天父母官,衙裏兄弟,個個能打,差官皂快,無不守法。是以連知府高陽大人都對本縣另眼相看。可是,頭兒迄今,也只任職總捕,還是個候補,稍有出頭,就給打壓,要不然,大人就先調升唐將軍,以壓制頭兒,你說,大人你這是對頭兒算好,還是算壞?是重用,還是輕用?到底是恩人,抑或也跟我們一樣,只不過是小人?」

  謝夢山聽得臉色發黃。

  他現在是真的打從心裏認為:這兩個不適抬舉的傢伙當真是多嘴、多話、多舌、多是非!

  ──不過無論怎樣,他都得熬過這關再說!要真讓這些人造反得成,只怕今兒就是自己的末路了!

  所以他乾笑如乾咳──真的乾笑得好像他的乾咳一般的笑道:「莊捕頭,你當然是個能幹的人,所以我才重用你呀!莊捕頭當然是個得人心的人,所以才會有那麼多擁護他的部下啊……這點嘛,可見下官沒看錯,嗯,的確沒看錯咧。」

  鐵手說話了。

  他忍不住要說幾句話。

  說幾句衷心的話。

  他先歎了一聲,道:「莊兄。」

  莊懷飛忙道:「鐵兄。」

  鐵手道:「就這麼聽來,莊兄來這兒任事不過數載,有這樣的非凡成果,可真是不容易的事啊!」

  莊懷飛道:「卻是說什麼,也比不上鐵兄。鐵兄辦的是大事,破的是大案,我的卻是區區小事耳。你做的好事都有人留意,傳誦天下;我做的善行不足掛齒,最多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心知。」

  鐵手道:「這不對。莊兄是真正建立地方上的治安,維持百姓平靜的生活,這才是最實在的,最需要辦好的,也最了不起的。」

  莊懷飛道:「但我兄是在高處做事,在亮處行事,無論做了什麼,當即傳誦天下,事半功倍。當然鐵兄是有實力、有才幹的人。可我是在低處著手、暗裏辦事,做什麼部份外吃力,事倍功微。」

  鐵手當然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莊兄這般比較不公平,也不公道,且太自貶了。為民請命,身先士卒,這點莊兄做得比我出色,縣裏民生安泰,莊兄居功至偉。行善不講求人知,方是真正的善行。」

  莊懷飛感歎的道:「可不是嗎?所以,我卻還只是個縣城裏的小捕頭。」

  鐵手截道:「可是,卻是人心擁戴,部屬皆願效死命的領袖──這一點,鐵某人這點虛名虛勢,就遠遠比不上你!」

  謝夢山插口道:「這便是了。若不是我的扶植與栽培,今日他豈能龍游大海,盡展所長?──他卻是這樣對待他的恩公!」

  鐵手這次忍不住了,直斥道:「你常在口頭上說栽培他、扶植他的,事實上,他沒有你,會不會更成功?你沒有他,會不會更糟?你到底是在真心扶植、培育,還是在打擊、壓殺?你對他好多,還是壞多?你是功大、還是過大?」

  「可是……」謝夢山期期艾艾地道:「我還把女兒嫁給他呢!」

  「可是,」鐵手冷然反駁:「你剛才以為已制住他的時候,還說才不會把令千金嫁給一個賊!」

  謝夢山頓時變臉,怒不可遏:「鐵游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非要揭下官的瘡疤,激莊捕頭殺我不可嗎!」

  「你只是貪心、虛偽,卻罪不該死。」鐵手忽然覺得身上好像有些異動,好像燒熱了的水,即將在壺時噴洩出熱氣似的,他沉住了氣,把話說下去,聲不變音,調不更節,「我卻認為莊兄仍是不該做這樣的事!」

  紅貓一聽便叱道:「鐵手,你憑什麼多管閒事!」

  何爾蒙也陰惻惻地道:「鐵二爺,而今,你也自身難保了,還是省省吧。」

  莊懷飛臉上沒什麼;眼裏卻出現了一種戒備的神色,道:「沒關係,你只管說說。」

  鐵手道:「吳鐵翼作奸犯科,罪無可恕,你維護他,那是害了自己,也誤了大事。」

  格楞格登,外面傳來一陣急風。

  山風。

  斜急。

  太白山下,本就氣候不穩定,常伴有急風斜雨,招人愁思。

  「愚缸」之外,有許多密集的四方竹子,山風襲來,分外瀟瀟。

  莊懷飛正色望著鐵手:「你可知道,他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掖助我的?」

  鐵手搖搖頭。

  ──搖搖頭時他才發現,他的脖子已能動了。

  難道他中的毒已然逐步解除了?

  如是,莊懷飛等人為何沒有覺察?

  ──是他們高估了這藥性、毒力?

  既然他自己漸有活動能力,卻不知謝夢山、唐天海等人是否亦然?

  莊懷飛可有防範?

  ※※※

  風更急,悲回哀還,小雨密且寒。

  如泣如訴。

  如訴如泣。

  「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栽培過我。他是真的下了功夫。斂抑我的銳氣,培養我的志氣,訓練我的武功,磨練我的耐力。我能當上衙差,並且幾次因為辦案而得罪當朝掌權者而不死,便是因為他保住了我。那一次你師兄無情要抓我,還是吳大人陽奉陰違,不了了之。我若在一處得罪了權貴,他便設法在上疏通,調我他去。」

  「我明白,他是識英雄於微時。」鐵手沉重地道,「可是法理人情,畢竟不能混為一談。你是捕快,更不能因循私情全小義而誤法縱罪。」

  「我娘瞽目,一直因他之助,我才能放心出去辦事、辦案。」莊懷飛充滿感情的說,「他是知法犯法,殺人放火,劫財奪寶,甚至還植毒殆害,殘殺同黨──可是,其實,只要他叫我一道,我也一定放下一切,陪他賣命──但他還是不想我惹禍上身。」

  鐵手長歎了一聲,心想:可能他還防著你,不讓你參與呢!但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也不知該不該說,說出來會不會傷他的心。

  「就算我能來武功縣裏任事,也是由於他的力薦;」莊懷飛緬懷的說,「他常常來看我,由於他面子,謝大人也只好對我禮待些──畢竟,他仍為官的時候,好歹都是謝大人的上司。」

  這點倒是鐵手也不知道的。

  卻見何爾蒙這時向莊懷飛點了點頭。

  莊懷飛也向紅貓頷了頷首。「何況,」莊懷飛說下去,「吳大人現在已走到了窮途──」

  「那是末路。」莊懷飛的語音在山風夾雜裏充滿了悲情,「一個人在這個年紀面臨絕路、我怎忍心將他捨棄、拋離,還在此時此境背叛他呢!」

  「那是英雄末路啊!」

  莊懷飛又歎了一聲,眉峰似積了雪花似的,用手掌拍著雙膝。

  「是末路,但不是英雄……」鐵手更正道:「莊兄,我有事要相告。」

  「你說。」

  「你要小心。」鐵手告訴他,「我感覺到我的功力已差不要……」

  ※※※

  話未說完。

  因為說不完。

  唐天海己似殺人鯨一般,發動了狂飆式巨大的攻襲。

  他左手「發」出了一大塊黑壓壓的泥漿也似的事物,才一出手,便有一股濃濃的苦味。

  他右手卻「炸」出了一團白光,且「虎」的一聲:

  一面斧頭!

  這都是他的殺著,一招兩式,兩路並進,同時施為!

  他要拼命!

  他要一擊必殺。

  ──因為如果失手,這也可能是他的「末路」了!

  ※※※

  他竟比內力深厚的鐵手更快恢復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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