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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之前世今生》李碧華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節


  血,滴答、滴答而下。在黃泉上,凝成一條血路。

  此處是永恆的黑夜,有山,有樹,有人,深深淺淺、影影綽綽的黑色,像幾千年前一幅丹青,丹青的一角,明明地有一列朱文的壓邊章,企圖把女人不堪的故事,私下了結,任由輾轉流傳。

  很多很多大小不同的腳,匆促趕著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趕著投胎去的腳群中,有一雙小腳。

  細看這雙弓鞋,大紅四季花,嵌入寶緞子,白經平底繡花,綠提根兒,藍口金兒。正是曲似天邊新月,紅如退瓣蓮花。恰可便是三寸。

  小腳一步一趔趄,好似不想成行。

  這條血路,便在小腳之旁,蜿蜒劃出她的心事。

  只見血自一顆頭顱滴濺。

  髮轡簪環都已滾落,空餘亂髮紛披。亂髮中,猶藏一朵細細紅花,喜氣驟成噩夢,紅花不得不覓地容身。

  這頭遭齊頸割斷,朝後怒視,滿目冤屈忿恚,銀牙半咬,嚇得紙錢灰也不敢飄近。

  女人一手提住自己的頭,一手摀住自己胸口。

  分明是新娘子裝扮,一身紅衣艷服。心下曾經暗思,他既不責我毒害了親夫,也不嫌我淪為官人五妾,可見還是有心。

  然而摀住的胸口,有個血窟窿,早已中空,心肝五臟被生扯出來,四下無覓。一念及此,女人渾身都是疼痛。

  身前身後,儘是雜沓的影兒,女人不知何去何從。

  小腳伶仃。

  前面有座涼亭。人群擁至,均在喝茶解渴。便見「孟婆亭」三字。

  陰魂經各殿審判,至此已是飢渴交織,漸近陽間,苦熱侵逼,紛紛自投羅網。

  面貌陰森、木無表情的老婦孟婆,主掌此亭。各人自她手中接過「醧忘」茶湯三杯,一口喝盡,慌忙投胎去也。

  無主孤魂漂漾而至。孟婆把她喚住了。

  「潘金蓮!」

  女人被她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

  孟婆拎起她在陽間被快刀斬下的頭顱,血未枯,人帶根。才一按一接,便已合上,安於原位。

  女人淚盈於睫,依舊回頭望向過去,仇怨難解。

  孟婆勸道:

  「過來喝過三杯茶湯,前生恩怨愛恨,也就全盤忘卻了。」

  她強遞一杯,女人只得接過。方喝一口,皺眉:

  「咦?這茶,又酸又鹹──」

  「人情世事,不外又酸又鹹。」孟婆道:「快快喝過,不辨南北西東,迷糊亂闖,不知不覺好墮入輪迴。當你醒來,自是恍然隔世了。」

  女人陡地放下杯子:

  「不!我要報仇!」

  孟婆望定女人,兀自唸偈語:

  「勸爾勿結冤,冤深難解結。
  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
  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人生一場夢,夢醒無尋覓。
  改頭兼換面,冤孽不可說。」

  女人不答。

  孟婆苦口婆心:

  「淫婦何以攜仇帶恨?也不過是男人吧。」

  女人一聽「男人」二字,一怔,剛好抬首瞥見一面大鏡。「孽鏡」乃天地陰陽二氣所結而成,萬法由心所生。心中的男人……

  曾經有過四個男人。

  啊前塵如夢如幻。茫茫荒野一下子黑盡了,如一張白紙浸透於濃墨中,只剩一條縫隙,透出半絲神秘。

  悲愴的往昔──

  「孽鏡」中,見到她第一個男人。

  自幼生得有些顏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描眉畫眼,傅粉施朱,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既會描寫刺繡,又曉品竹彈絲,一手好琵琶。自父親死後,她又自王招宣府裏,以三十兩銀子轉賣予張大戶。

  十八歲,已出落得臉襯桃花,眉彎新月。那一年,張大戶趁主家婆往鄰家赴席不在,把她喚至房中,強橫地收用。白璧蒙了污。勢孤力弱,有冤無路可訴,又被主家婆不要一文錢,白白的嫁予紫石街賣炊餅的武大。

  武大是如何的長相?只在洞房之夜,蓋頭被秤竿挑起,雙目左右一瞥,遍尋不獲。方低首,赫見眼下有個三寸釘、穀樹皮、形容猥衰的老實人物。初見甚是憎厭,夜裏還要共睡一床,難道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不得不嫁予此等酒臭貨色?每日牽著不走,打著倒腿。著緊處,錐扎也不動,根本不是男兒漢。他是啥?怎有福分抱著一個羊脂玉體好睡去?

  幸見另一張臉,冉冉把這蠢貨遮蓋。咦?鏡中是那西門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博浪。張生般龐兒,潘安似貌兒。於清河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好拳棒,會賭博,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不通曉。西門慶發跡後,有財有勢,又可意風流。

  他脫下她一隻繡花弓鞋兒,擎在手內,放一小杯酒,便吃鞋盃耍子。女人酒濃意軟,只有他,方才搗入深深處,如魚得水,緊纏不休,誰肯大意放走?

  情願在他手上,驚濤駭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當有一個人。

  愛煞這個人。

  恨煞這個人。

  經歷一番風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發孟州牢城充軍,聽見太子立東宮,放郊天下大赦,便遇赦回來。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塊心頭肉,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長大,舊心真不改?

  武松托了王婆來說項,女人心下暗思:

  「這段因緣,到底還是落在他手裏!」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領了,戴著新䯼髻,身穿嫁衣裳,搭著蓋頭進門。

  只見明亮亮點著燈燭,他哥哥武大的靈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記不得了。誰料男人一變臉,一聲「淫婦」,便揪著她,自香爐內撾了一把香灰,塞在她口中,叫將不出。女人待要掙扎,他用油靴跟她肋肢,用兩隻腳踏住肐膊,一面攤開胸脯,說時遲,那時快,刀子一剜白馥馥心窩,成了個血窟窿,鮮血直冒,女人星眸半閃,雙腳只顧蹬踏。

  武松口噙刀子,雙手斡開那洞洞,「撲扢」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血瀝瀝供養在靈前。

  這還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頭來,血流滿地。

  漢子端的好狠!

  手起刀落,紅粉身亡。竟見鐵石心腸,不止踢頭過一旁,還把心肝五臟,用刀插在樓後屋簷下。

  初更時分,他就掉頭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三魂渺渺,望著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線柳,臘月狂風吹毀玉梅花。嬌媚歸何處?芳魂落誰家?

  金風淒淒,斜月濛濛的夜裏,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黃泉路。

  四張男人的臉,一一出了場。如果不是因著這些男人,自己最終也不過成了個尋常妻小,清茶淡飯,無風無浪地頤養天年。

  怎堪身為眾用,末了死於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殺,也不過是男人吧。

  到底慘死,尚要背負一個「千古第一淫婦」之惡名,生生世世,無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燒紅。

  是有一句話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婦」。女人細白的牙齒狠咬住薄唇,唇上一痕失血的青。不要絕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過自己的男人,一個一個揪出來算帳!

  她不肯忘卻前塵:「我要報仇!」

  這「醧忘」茶湯,不喝了!

  她把孟婆遞上來的另兩杯,揮手一撥,杯子翻了,茶湯瀉了,女人奮力推開趕路的人群,不管身後急喚,拚盡一身力氣,奔往紅水滾滾的轉輪臺。

  孟婆猶在驚叫:

  「潘金蓮!潘金蓮!不要如此!你一定生悔!」

  一個報仇心切的女人,義無反顧地奔逃,半個字兒也聽不見。

  快!

  前面便是轉輪臺。

  臺上呈八卦形狀,內有一圈為太極,中有六個孔道,供「六道輪迴」。

  女人走呀走,隨著難喻的因緣,一縱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將相、士農工商、亦有股、卵、濕、化。多按功過分別成形。

  水車滾動,赤河洶湧。趕忙亂竄的人,各自尋找有利位置,來世投個好胎,別要重過今生渾噩。每個亡魂,都帶著希望輪迴去了。

  精血靈性,附於一點,十月懷胎,時辰到了,便由轉輪臺,衝出紫河車。血水直流,茫然墮地,驚醒一看,又到陽間了,忍不住哇哇一哭,重拾新生。

  潘金蓮受傷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願,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點忐忑。

  這個小腳的婦人,到底投入誰家戶?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單玉蓮的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歲的小女孩一般,興致勃勃地試新鞋。

  那雙鞋,粉紅色軟緞,緊裹腳兒如一個細細的繭。腳兒伸將進去了,便也動彈不得,因為在鞋子頂端,有塊方正的木。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末了還得用很長長的帶子,纏呀纏,纏上了足踝,打個蝴蝶結,拉索一下兩下,方算大功告成。

  單玉蓮方專心致志幹好這生平頭一遭的大事,眯著眼抿著嘴。忽地,眼前的一雙腳赫然拗曲疊小,緞帶變了白布條,小女孩吃了一驚。纏緊一些,再緊一些……不,揉揉眼睛,那還是她心愛的芭蕾舞鞋。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學院排練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髹上深棕顏色,連扶把也是。扶把上,已有穿黑色緊身小舞衣的女孩,急不及待地把腿擱上去控著。腳尖蹦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個人都不習慣她們的新鞋子。

  單玉蓮左端詳,右端詳,她的手,不知如何,便妙曼多姿起來了。小指頭不覺翹起,如同蘭花。摩挲著鞋,童稚的聲音,哼起一首她從來沒聽過沒學過沒唱過的山東小調:──

  「三寸金蓮,
  俏生生羅襪下,
  紅雲染就相思卦。
  姻緣錯配,
  鸞鳳怎對烏鴉?
  奴愛風流瀟灑,
  雨態雲蹤意不差,
  背夫與你偷情,
  簾兒私下。
  你戀煙花,
  不來我家,
  奴眉兒淡淡教誰畫?」

  八歲的小女孩,眼神竟夢幻惘然,是當局者迷,簡直無法自控。唧唧哼哼當兒,她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頭:

  「單玉蓮,你哼的什麼反動歌曲?」

  「沒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躍而起,小腳咚咚咚的學步。她感覺到,對了,人跟地面,是隔了一層呀。才幾步,就不穩當了,非得馬上踏實過來。咦,學了不少日子,一旦分配得一雙鞋,便連路也不會走。

  老師來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領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寶藍的套裝。每一個老師,都是這副模樣,你從來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課。

  老師著所有小女孩圍成半圈兒,雙腿自胯部分張,平放地板,腳底心互抵,輕輕地把腿下壓,練習分胯動作。由輕至重,腰得挺直,整個人煞有介事。

  老師說:

  「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恩情重,比不上毛主席!」

  老師又教她們欣賞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歷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樣的,而且可以繼續發展,並沒有止境。舞蹈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說,那天就教過你們,『腳』的姿勢有所謂『五種基本位置』,三四百年來,都沒有人懷疑過。今天,我要讓大家學習的,就是:──芭蕾縱是不變的文藝,不過,文藝是要為革命服務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熊熊的烈火,也燃亮了我們舞蹈界的心,從今天起,反動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堅決支持下,在江青同志的認真倡導下,我們開始排練革命樣板舞劇……」

  鋼琴在一旁伴奏,叮叮咚咚的流瀉出激情的樂韻。小女孩們,似懂非懂,不知就裏。抬眼一看窗外,忽噴起沖天烈焰。

  紅衛兵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二十七天。

  「我們要破四舊,立四新!」

  「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要反對!」

  「革命烈火熊熊燃燒!」

  「打倒牛鬼蛇神!」

  「文化大革命萬歲!」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眼睛,也見慣此等場面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的鬥爭會如此慘烈?為什麼這群哥哥姐姐一來,總是大肆破壞,見啥砸啥?

  紅衛兵們把舞蹈學院辦公室中抄來的大批書籍、相片、曲譜、舞衣,甚至不知寫上什麼的紙條、文件,但凡可燒的,都捧將出來,一一扔到空地上給燒了。

  一片火海中,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用力扔進一套線裝書,隱隱約約,見到三個字。

  「金瓶梅」。

  單玉蓮一見這三個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顫動,理不出半點頭緒來。這三個字如一隻纖纖蘭花手,把她一招,她對它懷有最後的依戀。迷茫地,誰在背後一推呢?她衝上去,衝上去,欲一手搶救,手還沒近著火海,那書瞬即化為灰燼。從此下落不明。

  紅衛兵慷慨激昂地對著她的小臉喊: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啪」的一下巨響,單玉蓮身邊,趴了個半死人。

  是電光石火的一閃吧。他猶在三樓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動派!不要迫害我!」馬上便跳下來了。他還沒完全死掉呢。兩條腿折斷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斷骨撐穿了褲子,白慘慘的伸將出來。頭顱傷裂,血把眼睛糊住,原來頭上還戴了六七項奇怪的鐵製的大帽子,一身是皮鞭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襤褸,無法蔽體。

  他微弱地有節奏地動彈著,乍看有如一場慢舞,最難跳的那種。

  紅衛兵撲過來,用腳朝他前後左右亂踢,又用鋼叉挑開外衣,刺破胸口,檢驗一下是死是活。最後,把他自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單玉蓮驚愕地目送他們院長是這般的下場。好可憐啊。

  老師木然把她們喊到排練室,大家歸隊了:

  「各位文藝界的接班人,各位紅色小娘子軍!我們一起來為革命奮鬥吧!」

  三天之後,院裏來了一位新院長,接管此處一切革命事務。

  章院長是個外行。

  他中等身材,面無笑容,接近愁蹙。雙眉很濃,眼神深沉。像一頭牛,多過像一個人。最喜歡挺起胸板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現得積極。外行領導著內行。

  他原來是啥人?

  就因為那一月的武鬥。他是敢死隊員,秉承「文攻武衛」的理論根據,立了一點功。

  指揮部先派大吊車撞開柴油機廠的鐵門,他們二十人,用大木頭和大型鏟車撞破廠門左側一段圍牆,高喊著「怕死不是造反隊!」的口號攻進,佔領了食堂,切斷了水糧,天黑之前,調來十輛消防車,用水壓一百磅以上的水槍,從一千米外的河濱接力打水,向據守在樓裏的群眾噴射。當晚六時二十二分,武鬥結束,敵人全遭俘虜、毒打、侮辱、批判、遊街、關押審訊、受刑,廠裏私設公堂、刑房達五十多處,刑具有七十八種。

  所有在武鬥中立功的人,都參與進一步的革命行動。

  章志彬,搖身一變成為院長,單位領導人。

  他愛巡視排練,和在學習班上訓話。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場上走著,一朵朵美麗的花。花兒經一聲召令,又集中在課室裏頭,一個個坐得乖巧,聽院長講「紅色娘子軍」的故事──

  「這兒是紅色根據地。你看,紅旗!紅旗!吳清華看到英雄樹上迎風招展的鮮艷的紅旗,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個倔強的貧農女兒,在地主的土牢裏受盡折磨,她沒流過淚;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來,她沒流過淚。而今仰望著紅旗,就像見到黨,見到了勞動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

  單玉蓮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投進母親溫暖的懷抱?那是怎麼樣的經歷?

  她也許就是「吳清華」。因為,是黨栽培她的。

  她苦苦的練習,譬如「旋轉」,那個支持重心的腳,無論在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旋轉之後,也應該留在原地,位置沒有絲毫變動,半分也不行。苦練的結果一,她趾甲受傷,發黑了,最嚴重的那回,是整片剝落,要待復元,方才可以繼續。

  苦練的結果二,她可以跳娘子軍。那一場舞,黨代表洪常青給娘子軍連的戰士們上政治課,他左手拿講義,右手有力地指著遠方,慷慨激昂地說:「我們幹革命決不是為個人報仇雪恨,要樹立解放人類的革命理想!」

  苦大仇深的婦女,穿了一身灰色軍服,紅腰帶紅領巾紅臂章,綁腿和舞鞋,手擎銀閃閃的鋼刀,紅色綵帶紛飛,報仇去了!

  舞蹈學院裏頭的小女孩,都是這般的長大了。

  最初,是「紅色娘子軍」群舞中的一員,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後來,登樣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揀出來跳「白毛女」雙人舞。

  文化大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一時間,整個中國的文藝,只集中表現於八個樣板戲中。「沙家濱」、「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海港」、「龍江頌」、「杜鵑山」、「紅色娘子軍」、「白毛女」。任何演出、統統只能是這幾個。大字報揭露革命不力的情況,也讚揚了推動者的紅心。

  能夠主跳喜兒,也是單玉蓮的一個驕傲。

  到她長到十五歲,亭亭玉立。一個托舉動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雙目圓滾滾、黑漆漆的活潑小娃娃。她的雙頰紅潤,她的小嘴微張。長長的睫毛覆蓋柔媚的眸子上,密黑的雙辮暫且隱藏在白毛女的假髮套內。一身的白,一頭的白。因排練了四小時,汗珠偷偷地滲出來。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長在排練室外,乍見,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脹的胸脯上。女兒家發育,一定有點疼痛。微微的疼。

  單玉蓮在洗澡的時候,總發覺那兒是觸碰不得的地方,無端地一天比一天賁起,突然之間,她感到這是令她惶惑的喜悅。有時她報憂鬱,她的顏色那麼好,她的胸脯高聳,用一個白洋布的胸罩緊緊拘束著,卻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覺得到自己的美。

  雖然迷迷糊糊,沒工夫關注,但一隻剛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還是濕濡的。

  好像剛才的「白毛女」雙人舞,多麼的嚴肅。喜兒是個貧農的女兒,父親被地主打死了,她逃到深山。風餐露宿吃野果,頭髮都變白如鬼了,一頭銀閃閃,遇上了舊日愛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軍,讓她知道: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新社會則把鬼變成了人。

  跳大春的男同志,踏著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貞忠於黨,喜兒在他身畔感慨,轉了又轉。──他凝望著她,那一兩絲黏在脖子上的濕濡的頭髮。

  抱著她的腰時,她感到他年輕稚嫩的手指一點顫動。他也同學了十年吧,到底他竟是不敢抱緊一點。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艱澀。

  服務員同志喊:

  「單玉蓮同志,院長著你下課後去見他。」

  單玉蓮趕緊抹乾身子。

  她把長髮編了辮子,又繞上兩圈,靜定地雌伏在頭上。

  章院長見到敲門進來的少女,上衫是淺粉紅色的小格子,棉質,袖口翻捲著,裸露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紅色。

  啊她剛洗過澡,空氣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帶點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給她說大道理:

  「單玉蓮同志,你八歲就來院了,我看過你的交待,你是孤兒,也沒有親疏,所以出身很好。肯作勞動服務,有革命精神,對黨的感情也很樸素。」

  章志彬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臉部表情是很嚴肅的。基本上,自家對黨的感情也很樸素,他跟他的愛人,每天早晨起來,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報告「他」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們要開什麼會去了,今天有那兒的工宣隊來訪,大家交流經驗了,我們遵照您的指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來抓思想。臨睡之前,也對毛主席像說道:毛主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錯了,什麼什麼地方沒有批透……。

  夫妻早請示,晚匯報。

  章院長面對著久違了嬌俏可口的點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單同志,你長的也夠水平,跳得不錯,本該是國家栽培的一號種子。可惜出了問題,我們,得研究一下。」

  單玉蓮心焦了,什麼事兒呢?

  一雙秀眉輕輕地蹙聚,滿目天真疑惑。

  「院長,發生什麼事?你不是要我退學吧?」

  他深思。

  他的雙目稜稜地望著她,整個人乾得想冒煙,是一剎那間發生的念頭。他口渴,彷彿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頭獸。

  他很為難地道:

  「──是出了問題。因為,這個,你的體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個』──」

  說時,不免把單玉蓮扳過來,轉一個身,她的胸脯,在他眼底微顫。也許只是錯覺,但他扶著她的肩,又再轉一個身。

  「你的體型,並不簡單,你明白嗎?芭蕾,是有很多旋轉、跳躍,或者托舉的動作。你是有點超重,有負擔,舞伴也不可能貼得近,很難,控制自己……」

  他實在很難控制自己了。

  一邊說,手一邊順流而下,逆流而上。

  無法把這番大道理說得分明了。到了最後關頭,那種原始的慾念轟的焚燒起來,他也不過是一個男人吧。他不革命了,末了獸性大發,把這少女按倒。──她還是未經人道的。

  章院長把桌上的鋼筆、文件、紙鎮……都一手掃掉,在紅旗和毛主席像包圍的慾海中浮蕩。

  她掙扎,但狂暴給他帶來更大的刺激,只要把練功褲撕破,掀開一角,已經可以了……。不可以延遲,箭在弦上,特別的亢奮,他用很凶狠的方式塞進去──

  一壁紛亂地暴瞪著她:「你別亂動,別嚷嚷。我不會叫你委屈。」他強行掩著她的嘴:「我會向組織匯報──」

  外面傳來:

  「文化大革命萬歲!」

  恰好淹沒了單玉蓮淒厲的痛楚呼聲。

  她見到他。

  (一張可憎厭的臉,穿著綾羅壽字暗花的寬袍大袖,一個古代的富戶人家。一下一下地衝擊著她。張大戶把她身下的湘裙兒扯起來,他瞇著眼,細看上面染就的一灘數點猩紅。)

  單玉蓮拚盡最後的力氣,她還是被強姦了。她頭髮散亂,人處於歇斯底里,取過桌上一件物體,用力一砸,充滿恨意地向章院長的下體狂插。

  她一生都被毀了。

  院長喊叫著,那物體沾了鮮血。沒有人看得清,原來是毛主席的一個石膏像。

  她義無反顧地狂插。門被撞開了。章院長的愛人和兩名老師衝進來,一見此情此景,都呆住。

  單玉蓮受驚,發抖。還半褪著褲子。

  院長雙手掩著血肉模糊之處跳動,痛苦呻吟:

  「這人──反革命──」

  他愛人咬牙切齒地把她推打,狠狠地罵:

  「你這淫婦!」

  淫婦?

  她的頭俯得低低的,背後仍傳來女人的竊竊私語。聽得不真切,隱隱約約,也不過是「淫婦」二字。

  單玉蓮眉頭一鎖,又強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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