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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一劍》梁羽生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疑案未明還孽債 懺情無奈托遺孤


  燈火闌珊,暗香浮動,伊人何處?露白葭蒼,曾是舊時行路。

  清夢已隨潮咽盡,悵望家山雲樹。恨鴻爪還留,盟鷗非舊,又西飛去。

  記寶扇求詩,香巾索字,見笑當年崔護。燕子穿簾,早入王堂謝戶。

  凌波微步姍姍遠,腸斷江郎別浦。怕桃葉桃根,他年重見,此心良苦!

  ──調寄陌上花


  煙霧迷漾,萬木無聲,山雨欲來。

  林深路陡,行人悵望,白雲深處,可是家鄉?

  在這山雨欲來之際,覓食的鳥兒早已回巢。寂寂空山,只有兩個旅人還在默默無言的趕路。

  他們並不是來自異鄉的客人,也不是鳥倦知還的遊子。

  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妻,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如鮮花初放,看來十分登對。只可惜他們夫妻的名份,卻還未曾得到別人的承認。他們是在一年之前,瞞著家人私奔的。

  雲海變幻,人生也何嘗不是一樣?當他們離開家鄉時,只道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了,誰知不過才隔別一年,他們又踏著舊時的腳印。

  為什麼他們又要回來?你若問他們,恐怕他們也唯有苦笑。

  那男的現在就正在心中苦笑,要不是妻子再三懇求,他怎樣也不敢回來的。他不敢想像回到師門的時候,將會出現一種什麼樣難堪的場面。

  不過,他這惶恐不安的心情,卻沒有表現出來。他偷覷妻子的面色,只見妻子的面色比天色還更沉暗。「看來玉妹的心情也不見得比我好過。」他想。

  「唉,咱們還是別回去吧!」話到口邊,還未說出,忽然被一聲雷聲打斷了。

  女的似乎被雷聲嚇著,尖叫了一聲,險些跌倒。男的連忙將她擁在懷裡。

  「京、京郎,我、我怕!」

  「兩湖大俠的女兒,居然會怕打雷。好在這裡沒有旁人聽見,否則恐怕就要當作笑話在江湖流傳了!」

  江湖上誰不知道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名字,他是武當派俗家弟子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據說比武當派的掌門還高三分。這個女子正是他的獨生女兒何玉燕。男的是他的二弟子耿京士。他們還有個大師兄,名叫戈振軍。

  何玉燕苦笑道:「兩湖大俠的女兒,嘿嘿,兩湖大俠的女兒,我做出這等有辱門風的事,還有什麼顏面承認『是兩湖大俠的女兒!』」

  耿京士低頭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何玉燕一頓足道:「是你害了我!」

  耿京士本是滿懷歉意的,但何玉燕這個「害」字卻是說得未免太重了,他呆了一呆,黯然道:「咱們做夫妻也做了一年了,你還不肯原諒我麼?」

  何玉燕軟了心腸,一戳他的額角道:「傻瓜,我不肯原諒你,還要你跟我回家?我說的不是這個、這個……哼,要不是你害了我,我怎會走幾步山路都險些摔跤?」

  耿京士驀然省起,道:「不錯,我真是傻瓜,連我們的孩子都忘記了。讓我聽聽他的動靜。」

  他把耳朵貼著妻子脹卜卜的肚皮,笑道:「我聽見了,他在你的肚子裡伸拳踢腿呢,長大了一定是個武學高手。」

  何玉燕推開他道:「嬉皮笑臉,我可沒興趣看你這副死相!看天色恐怕要下大雨,快走吧!」

  耿京士道:「你走得這樣快,小心咱們的孩子!」

  何玉燕道:「這條山路我比你熟悉,最險的地方已經走過了,不會跌倒的了。」

  最險的地方真的已經走過。前面就是坦途?當然,何玉燕心裡所想的並不是這條山路。

  她心裡毫無把握,不覺輕輕嘆了口氣:「要不是為了這個孩子……」她沒有說下去,但耿京士當然是懂得的。何玉燕正是因為發覺自己有了孩子,在遙遠的異鄉舉目無親,這才渴望回家。

  「你看頭頂厚厚的黑雲,恐怕趕不及回家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避雨吧。」耿京士道。

  何玉燕好像沒有聽見,走得更快了。雲層閃過電光,天邊又響起雷聲。

  何玉燕咒道:「要下雨就下個痛快吧,老是打雷,卻不下雨,悶死人了!」

  耿京士道:「你心裡煩,我吹支曲子給你解悶。」

  他拿出笛子,吹一支何玉燕最愛聽的小調。何玉燕跟著笛聲,默唸曲辭:

  「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靜悄悄,簾控金鉤,燈滅銀釭。

  春眠擁繡床,麝蘭香散芙蓉帳。猛聽得腳步聲響到紗窗。不見蕭郎,多管是耍人兒躲在迴廊。

  啟雙扉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墜花香。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障。」

  這本是一支輕快的小調,何玉燕卻聽得又是傷心,又是悔恨,心中自嘆:「深閨魔障,深閨魔障!」不過在傷心悔恨之中,卻也感到幾分溫柔滋味。心情越發矛盾,也就越發不安。

  她終於忍受不住,忽地叫道:「不要吹了,你越吹我越心煩!」

  耿京士愕然道:「你怎麼啦?」一看她的面色,心中明白了喟然嘆道:「你還在惱我麼?」

  不錯,這本是何玉燕最喜歡聽的一支曲子,她就是因為被二師兄的笛聲引誘,在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鑄成大錯的。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喝了酒,不,不是酒,是人生的苦杯。

  何玉燕道:「不做也已做了,還有什麼好說。我不是惱你,只是覺得沒臉見我,見我爹爹。」

  耿京士忽道:「說真的,我實在有點害怕。只怕到了你家,咱們夫妻就做不成了。不如讓我回遼東去,你在孩子生下之後,再來和我相聚。」

  何玉燕道:「醜媳婦終須要見翁姑,怕見也得見呀。爹爹雖然嚴厲,我知道他心裡是最疼我的。如今米已成炊,他看在我有了他的外孫份上,最多把你罵一頓,終歸還是會原諒你的。咦,你在想什麼?」

  耿京士道:「我,我沒想什麼。啊,大雨來了,快,快過那邊避雨。」這次沒有雷聲,大雨卻忽地傾盆而降。

  他們躲在一塊從山壁橫伸出來的石屏底下,雨越下越大,何玉燕不知是否欣賞雨景,看得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大師兄,離家出走那天,在和大師兄道別的時候,也是下著這樣的傾盆大雨。她感到沒臉見的人,其實不是爹爹,是大師兄。

  「嗯,大師兄……」就在她心中想著大師兄的時候,耿京士忽然說了出來。

  何玉燕心頭一震,大聲說道:「你想說什麼,別放在肚子裡,儘管對我說出來!」

  耿京士道:「說實在話,我是害怕大師兄。」

  何玉燕道:「你放心,他一定原諒你的。」

  耿京士道:「不,我知道他絕對不會放過我!」

  何玉燕道:「你相信我的話,師兄其實早已原諒你了。」

  耿京士道:「你怎麼知道?」

  何玉燕道:「我的話你不信,要大師兄親口和你說,你才相信嗎?」

  就在此時,電光閃過,忽然看見兩個人向他們跑來。跑在前面的正是他們的大師兄戈振軍。

  跟在大師兄後面的是老家人何亮,何亮跑得慢,還在山坡上,大師兄則已來到他們的面前了。

  何玉燕覺得奇怪,她的家是在山南五里開外的一條村莊,下著這樣大的雨,他們為什麼跑上山來?難道他們有未卜先知之能,特地來接她回家?

  唉,為什麼大師兄的面色這樣陰沉可怖?

  他不說話,冰冷的目光從她的身上轉到耿京士的身上,就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狠狠盯著他。

  雨勢已經小了一些,天沒那麼黑了。何玉燕清楚的看到了大師兄臉上的神情,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寒噤。比雨勢最大的時候還覺寒冷。

  她能夠理解大師兄的傷心,但卻不能理解他這種異乎尋常的冰冷。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大師兄這種充滿恨意的目光。大師兄沒說話,她也不敢說話。

  好像一年前的情景重現,那天她在大雨中和大師兄道別,也曾看見他目蘊淚光。但目光中卻並無恨意。而現在他的面色卻比那天還更可怖,還更陰沉!

  「他見我和京士回來,自是免不了傷心。但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比那天更加傷心吧?那天我是和他訣別的啊!當時我根本就沒想到還要回來,他也只道以後是再也見不到我的了。但他還是寬恕了我們。現在我們回來,為什麼他卻這樣?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比那天他知道我要永遠離開他還更令他傷心的?」

  她忍受不住大師兄這樣冰冷的目光,雖然他的目光不是盯著她。她鼓起勇氣道:「大師兄,我們回來了!」

  戈振軍這才回過頭來,說道:「你早就應該回來的!」

  她說的是「我們」,但戈振軍說的卻只是一個「你」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和她所想的完全兩樣!

  她感覺得到,耿京士的擔心不是過慮了。

  她呆了一呆,顫聲說道:「大師兄,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

  戈振軍道:「這話你早已說過了,用不著說第二遍。我也從來沒有怪你對不起我。」

  還是只提她一個人!

  何玉燕再次鼓起勇氣道:「大師兄,那麼你自己說過的話呢?」

  戈振軍道:「我也是說了就一定算數,從來不說第二遍!」

  何玉燕燃起希望,連忙說道:「多謝大師兄一諾千金,京士,還不過來給大師兄叩──」

  突然,她的話好像給凍結起來,說不下去了。

  大師兄仍是那麼樣冰冷的臉色,只是望向她的目光似乎多了幾分憐憫的神情。

  耿京士也好像給「凍僵」了,動也不動。

  何玉燕打了個寒顫,叫起來道:「大師兄,你忘記了嗎,那天你親口和我說過的──」

  戈振軍道:「我沒有忘記,我說過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忘記的好像是你!」

  忘記,她怎會忘記?

  那天的情景如在目前!

  ※※※

  也是像現在一樣,下著大雨,也是像現在一樣,她站在大師兄面前,只是少了一個耿京士。

  大師兄也是像剛才那樣,望著她,沒說話。

  她顧不得大雨滂沱,雙膝跪了下去。

  「師哥,我對不起你。我、我──」

  「你怎麼啦?有話好說,不必這樣!」

  「我沒臉和你說,只求你──」

  大師兄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是不是你要和二師弟走了?」

  何玉燕心頭一震,「師哥,你都知道了?」

  大師兄點了點頭,面色比天色還更沉暗。

  何玉燕哭起來道:「師哥,我不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放過他。」

  戈振軍澀聲道:「我早知道會有今天的事的。二師弟多才多藝,又會討你喜歡,我本來比不上他!」

  何玉燕道:「師哥,不是我想變心。爹爹將我自幼許配給你,我本來也想做你的好妻子。唉,這些話其實現在已是無需說了,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戈振軍眼睛一亮,說道:「你是受了他的誘騙,上了他的當?」

  何玉燕道:「也不能全怪他。只怪我命,命該有此孽障!」

  戈振軍道:「這樣說,你其實也是喜歡他的。」

  何玉燕道:「師哥,你別問了。你肯原諒我們,就讓我們走。不肯,我就任由你的處置!」她寧願獨自承擔過錯,戈振軍的確是無須問下去了。

  戈振軍揮了揮手,頹然說道:「你們走吧,只要二師弟真的是對你好,我也不會怪他的。不過……」

  何玉燕忙問:「不過什麼?」

  戈振軍道:「你們今後打算怎樣?」

  何玉燕道:「埋名隱姓,遠走他鄉。」

  戈振軍嘆道:「何必如此?」

  何玉燕道:「我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一向又不大喜歡京士,這件事情,若是給他知道,我是他的女兒,或許可免一死,京士恐怕、恐怕最少也要給他廢掉武功!」

  戈振軍道:「暫時避開一下也好,待師父的氣平了,我再替你們說項。不過江湖上人心險詐,你們年紀還輕,在江湖行走,可千萬要小心擇友,別要誤入歧途,墜了你爹的俠義名聲。」

  何玉燕道:「師哥,你放心,我們也害怕給爹爹抓回來的。我們又怎敢仗著他的名頭在江湖上招搖?我已經說過,我們是決意在沒人知道的異鄉埋名隱居的了。縱然默默無聞,過此一生,也無所謂。」

  戈振軍道:「你們也用不著這樣消沉,師父的脾氣雖然執拗,終歸還是會原諒你們的。那時你們仍然可以做一對名揚江湖的少年英俠。」

  何玉燕道:「那恐怕已經是十年八載之後的事情了。」

  戈振軍道:「二師弟害怕師父,也未免害怕得太過份了。其實你們無須……」

  何玉燕道:「我知道,我們瞞著爹爹偷走,更會惹他生氣。但我現在是嫁雞隨雞,只能聽從京士主意。」其實她有一句話是不敢對大師兄說出來的,她知道耿京士最害怕的並不是她的父親,卻正是她的大師兄。

  戈振軍道:「你既已決意跟他走,我也不勸阻你們了。但願你記得我的話。」

  何玉燕道:「我會牢記在心的。師哥,你若沒有別的吩咐,那我走了。」

  ※※※

  沒想到才不過一年,他們又已回來。

  沒想到丈夫擔心的,現在竟然成為事實。

  眼前的景物宛似當時,為什麼大師兄的口氣全都變了。

  她帶點氣憤問道:「大師兄,我忘記了什麼?」

  戈振軍道:「我是說過可以原諒耿京士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但沒說過可以原諒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我把那兩句話重說一遍?」

  何玉燕亢聲道:「我們並沒有誤入歧途,也沒有墜了爹爹的俠義名聲!」

  戈振軍臉部毫無表情,冷冷說道:「我不是說你!」

  耿京士不知道他們那天說過些什麼,他只知道大師兄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了。他被大師兄冰冷的目光盯得難以忍受,突然大聲說道:「師妹,你不要替我求情。大師兄,我是對不住你,你喜歡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我吧!」

  戈振軍道:「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師父!」

  耿京士吃了一驚,叫起來道:「你說什麼,我怎樣對不起師父?」

  戈振軍還沒回答,那老家人何亮亦已來到了。何亮是她家老僕,對她的父親最為忠心,論輩份還是她的族中長輩。

  何亮氣呼呼的對著耿京士戟指而罵:「豈只對不住這麼輕鬆,你,你這奸賊──」

  戈振軍道:「大叔,先別這樣罵他,問清楚了再說!」

  何亮道:「還用得著問嗎?我親眼見到的!」

  耿京士也生氣了,叫道:「說清楚點,你見到什麼,因何罵我奸賊?」

  戈振軍擺一擺手,說道:「這件事情,我會弄清楚的。師妹,你跟何大叔先回家吧!」

  何玉燕道:「不,我和京士已經做了夫妻,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要留在這裡陪他!」

  何亮道:「小姐,你知道他做了什麼事嗎?要是知道了還庇護他,那就休怪我,休怪我──」

  何玉燕道:「你要對我怎樣?」

  何亮是看著她長大的,一向對她的愛護真可說得是無微不至,此時他心中滴血,放軟語調道:「小姐,我相信你現在仍是被這奸賊蒙在鼓中。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決不會像他那樣喪心病狂的!」言下之意,倘若她知道了丈夫所做的事,還要認他為夫的話,那也就是「喪心病狂」了!

  何玉燕驚疑已極,喝道:「他究竟做了什麼,快說!」

  戈振軍緩緩說道:「師妹你要留在這裡也好。不過只怕你受不起刺激!」

  何玉燕道:「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心想:你們這樣冰冷的目光我都受得了,還有什麼刺激受不了。

  戈振軍道:「好,那我就請你老實回答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耿京士在一起?」

  何玉燕粉臉飛紅,說道:「大師兄,你問這個幹嗎?」

  戈振軍喝道:「回答我!」

  何玉燕道:「我不是和他在一起,還能和誰在一起?」

  戈振軍道:「整個晚上,他都是在你身邊嗎?」

  何玉燕心頭一震:「大師兄,他、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早已打探到我們的行蹤,昨天晚上,就來窺伺?」

  原來昨天晚上,耿京士的確是曾有一段時間,不在她的身邊。

  他們在一間小客店投宿,何玉燕午夜夢回,忽然發覺丈夫不在身邊,大約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他方始回來。連何玉燕也不知道他是去了什麼地方。

  是據實回答呢,還是替他隱瞞呢?何玉燕遲疑不敢作答。

  耿京士站出來道:「我自問做的不是虧心事,也用不著隱瞞。不錯,昨天晚上,我是為了一點私事,曾經離開那間客店。」

  何亮大怒道:「你還敢說你做的不是虧心事,我說你簡直是喪心病狂!」

  戈振軍用手勢止住何亮,何亮退過一邊,咕噥道:「你審問他吧。其實此事已是鐵證如山,還何須審問!」

  戈振軍回過頭來問耿京士:「什麼私事?」

  「會一個朋友?」

  「這人是誰?」

  「你沒有權利知道我的私事!我也不是犯人,不能讓你當作犯人一般審問。」

  昨天晚上,耿京士也是這樣回答妻子的問話的。何玉燕驚疑不定,心中隱隱感到「不妙」,勸丈夫道:「京郎,你既是問心無愧,那也不妨對大師兄直說。」

  耿京士苦笑道:「連你也不相信我了嗎?」

  何亮叫道:「我忍不住了,戈少爺,你不許我說,我也要說。姓耿的奸賊,你犯了彌天大罪,還敢裝作沒事人一樣,氣煞我也!」後面這兩句話,是指著耿京士大吼的!

  戈振軍道:「好,他不敢說,你替他說!」

  何玉燕詫異之極,說道:「何大叔,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做了什麼?」

  何亮道:「我當然知道,昨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的。他犯的罪行,抵賴不了!」

  何玉燕道:「他到底是犯了什麼罪?請你說吧。我總該有權利知道吧?」

  何亮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但聲音卻是十分冷峻,說道:「昨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去會什麼朋友,他是回到你的家中,殺了你的爹爹!」

  雨已停了。但何亮此言一出,卻是恍如在何玉燕的頭頂上空響起一個晴天霹靂。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呆,茫然問道:「何大叔,你,你說什麼?」

  何亮流著淚叫道:「他是你的殺父仇人,你還不知道麼?」

  何玉燕晃了幾晃,好不容易才穩得住身形,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爹怎會死在他的手下?」

  何亮搖一搖頭,嘆息道:「大叔幾時對你說過謊話,你不相信也得相信,你的爹爹真的是已給奸人害死了。這個奸人就是……」

  何玉燕搶先叫道:「這個奸人絕不會是他!」

  何亮道:「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耿京士冷靜得出奇,說道:「大師兄,師父遇害之時,你在不在家?」

  戈振軍咬牙道:「我若在家,焉能容那奸人逃走?」

  耿京士道:「那麼我想問何大叔幾句話,可不可以。」戈振軍道:「可以。」

  何亮餘怒未息,哼一聲道:「你還想狡辯?」

  耿京士道:「我還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是狡辯?」

  何亮道:「好,你問!」

  耿京士道:「師父是昨晚什麼時候遇害的?」

  何亮道:「約莫是將近二更時分。」

  耿京士道:「昨晚我們住在牛眠鎮……」

  何亮迫不及待就截斷他的話道:「牛眠鎮離咱家不過二十五里,以你的輕功,半個時辰也足夠來回了。」

  耿京士道:「昨晚二更到三更時分,牛眠鎮是一直在下著雨的,那時你在家中,外面是不是也下著雨?」

  何亮道:「是在下雨。」

  耿京士道:「我記得師父有早睡的習慣,那時他已經睡了吧?」

  何亮道:「我不知他是否已經睡著,但我聽得他好像是在夢中發出一聲驚叫,我跑到他的房間去看,那時你這奸賊已經把他害死了!」

  何亮口口聲聲,說是他親眼看見,似乎已是沒有辯駁的餘地了。

  耿京士忽道:「師妹,你的爹爹有沒有點著燈睡覺的習慣?」

  何玉燕道:「當然沒有!」

  耿京士道:「何大叔,你聽見我的師父呼叫,想來不會先點亮了火把,才跑去看吧?」

  何亮道:「不錯,我沒有看清楚你的面容,但我看見了你的背影。那時你正從窗口跳出去!你是十歲那年拜師的,今年二十二歲,十二年來,我看著你長大,看了十二年,縱然我老眼昏花,也絕對不會認錯人了!」

  耿京士道:「若在平時,你看見我的背影,就能認出是我,那不稀奇,但在昨晚……」

  何亮道:「昨晚怎樣?」

  耿京士道:「昨晚下著雨,無月無星,依你所說,我又正在施展輕功逃跑,你又怎能從瞬息之間所見的背影就認得是我?」

  何玉燕心頭一寬,說道:「是啊,大叔,恐怕是你對他先有了偏見,這才──」

  何亮厲聲道:「耿京士,你以為這樣狡辯,就可以脫了嫌疑麼?不錯,我是沒有看得清楚,但我可聽得清楚!」

  何玉燕道:「你聽見什麼?」

  何亮道:「我跑進你爹房間的時候,聽見他正在罵:你這畜生,我教給你武功,你竟用來……話聲中斷,沒有罵完,他就咽了氣了。」

  「畜生」通常只是用來罵忤逆的兒子和徒弟的。倘若何亮說的不假,兇手的確似乎是除了耿京士就沒有第二個人了。

  耿京士面色大變,呆了片刻,忽地問道:「大師兄,昨晚你何以不在家中?」

  戈振軍還沒開口,何亮已是怒氣沖沖替他回答:「豈有此理,難道你還想反咬你的師兄一口嗎?玉燕的爹就正是因為你騙走了他的女兒,給你氣出了病來。昨晚戈少爺是給他到鎮上抓藥的,四更時分,他方始回來。」

  戈振軍道:「我到藥店拍門,有藥店的老闆可以替我作證,那時鎮上正敲三更。」

  耿京士嘆口氣道:「我可沒人作證,看來我是非揹這黑鍋不可了!」

  何亮大怒道:「你這奸賊,你這樣說,難道是我和你的師兄串通了來害你不成?」怒不可遏,一巴掌就打過去。

  耿京士閃身避開,說道:「何大叔,你服侍師父多年,我是把你當長輩一樣敬重的。請你不要開口就罵,伸手就打。否則……」

  何亮大怒道:「否則怎樣?你這弒師逆徒,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他的武功雖然遠不及耿京士,但咫尺的距離,他拼了老命,一撲上去,耿京士還是給他抱住了。他果然張開口就咬。

  耿京士也似動了氣,雙臂一振,將他推開。

  咕咚一聲,何亮倒在地上。

  戈振軍連忙將何亮扶起來,一探他的鼻息,已是氣絕!

  戈振軍面色鐵青,放下何亮屍體,拔劍出鞘,喝道:「耿京士你想殺人滅口,可還有我呢!」

  何玉燕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什麼?何大叔,他,他已經死了麼?」

  耿京士這剎那間不覺也呆住了。剛才那一推,他自己覺得是並沒有用多大氣力的,難道真的是失手將他打死了?

  他心神尚還未定,戈振軍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來。

  耿京士出劍抵擋,叫道:「失手打死何亮,是我的過錯。但弒師之罪,我決不能承擔!」

  何玉燕也嚇得慌了,叫道:「大師兄,你怎不容他分辯?」

  「他還有什麼可分辯的?」

  「他為什麼要弒師?不錯,我們是做出敗壞門風的事,惹得他老人家生氣。但我絕對不能相信,京士會因為害怕爹爹的責罰就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當然不會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情。」

  「那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戈振軍板著臉道:「你一定要知?」

  何玉燕道:「我一定要知道!」

  戈振軍嘆了口氣,說道:「我怕你受不起,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何玉燕哽咽道:「爹爹死了,何大叔也死了,還有什麼事情更能令我受不了呢?」

  戈振軍繼續說道:「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但不讓你知道,你只會說我公報私仇。好吧,你既然要知道,那就告訴你吧。因為他是滿洲的奸細!」

  這個刺激果然更大,大得令何玉燕都站立不穩了。

  何玉燕站立不穩,坐在地上,顫聲說道:「大師兄,你,你有什麼憑據,說,說他……」

  戈振軍道:「過去一年,你們是住在什麼地方?」

  何玉燕道:「松花江畔,一個漁村。」

  戈振軍喝道:「為什麼要跑到滿洲人的地方?」

  何玉燕道:「那是為了避免碰見相識的人。」

  戈振軍道:「耿京士,我要你回答我!」

  耿京士道:「師妹已經替我說了,你還要我回答什麼?」

  戈振軍道:「只怕你是瞞住她吧!我說,你跑到那個地方,是因為便利你和買主接頭!」

  耿京士臉上掛著苦笑,目中則已露出兇光,澀聲說道:「不出我的所料,大師兄,你果然是要找個藉口殺我!」乒乒乓乓,他們又打起來了!

  何玉燕叫道:「你們暫且不要打好不好,大師兄,我有話要說,有話要說,求求你──」

  耿京士道:「師妹,別求他了。他不會放過我的。」

  戈振軍卻嘆口氣道:「師妹,你還不相信他是壞人嗎?好吧,你有什麼疑問,說吧!」

  何玉燕道:「我們在那裡打魚為生,同一條村子的都是漁民。在那裡住了一年,根本就沒有見過滿洲官員。要說有『買主』的話,那也只是收購我們魚穫的買主。」

  戈振軍道:「收買奸細,並不是一定要由官員出面的。」

  何玉燕道:「村子裡沒有幾個人,他也很少和外人來往。我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人物。」

  戈振軍道:「有一個三角眼、招風耳的漢子,你認得嗎?」

  何玉燕道:「這人名叫霍卜托,是小鎮上一間魚欄的買手,我們打的魚,都是賣給這間魚欄的。他怎麼樣?」

  戈振軍道:「這是去年上半年的事情,下半年這個人就忽然不見了,對麼?」

  何玉燕驚疑不定,說道:「不錯,聽說是那間魚欄換了買手,至於為何換人,我們從來不管閒事,沒有問過。大師兄,你知道這個人?」

  戈振軍道:「這個人我沒見過,不過,他的身份,我倒知道!」

  何玉燕道:「哦,他是什麼身份?」

  戈振軍道:「他是長白山派數一數二的高手,在當魚欄買手之前,他的身份是金國可汗努爾哈赤的衛士。」(註)

  何玉燕暗暗吃驚,她怎也想不到那個相貌醜陋,看似平庸已極的魚欄買手竟然是個武學高手。

  只聽得戈振軍繼續說道:「不過,他現在的身份則是滿洲派出來的細作了,他奉了努爾哈赤之命,目前正在咱們大明的京師活動,姓名也改用了漢人的姓名,叫做郭璞。」

  何玉燕道:「大師兄,即使你所說的都是真的,但這卻與我們有何相干?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這個身份。」戈振軍道:「你不知道,耿京士知道!」陡地喝道:「耿京士,你現在還不招認麼?」

  耿京士道:「你要我招認什麼?」

  戈振軍道:「你為什麼要從關外回來?」

  何玉燕道:「大師兄,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是我叫他回來的。因為我懷了孕,想回家──」她粉臉通紅,但為了要救丈夫的性命,也顧不得忌諱了。

  戈振軍道:「師妹,你給他騙了,表面看來,他是應你之請,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接到了霍卜托的一封密信,是霍卜托叫他回來的!」

  何玉燕驚疑不定,說道:「那有這樣一封密信,我從沒聽、聽──」

  戈振軍利劍似的目光已是射向耿京士,冷冷說道:「他當然不會對你說的。」陡地又提高聲音喝道:「耿京士,事到如今,你也應該知道瞞不過我了。你敢說沒有這封信嗎?你敢不敢讓我搜?我知道這封信是你要拿來當作信物的,料想未曾燒毀,不是在你的身上,就是在你的包袱裡!」

  耿京士那個隨身攜帶的包袱,在剛才避雨之時,已經放在那塊形似橫伸出來的石屏風底下,何玉燕伸手就可觸及。耿京士面色大變,不知不覺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何玉燕也是不覺想道:「倘若他當真是像大師兄說的那麼壞,我也不該袒護他了。」一咬銀牙,立即打開丈夫的包袱。

  打開包袱,果然就找到一封信。

  信上寫的是:「弟在京師,僥倖已獲晉身之階,不日當可謀得一官半職。兄回里了當大事後,請即來京一晤。知名。」

  信上雖然沒有署名,但何玉燕卻認得的確是霍卜托的筆跡。她賣魚給霍卜托,也常向霍卜托買捕魚的用具,有時為了方便,甚至還找他到城裡代購日常用品,因此,就有了帳目的來往。每逢月底,霍卜托都開有清單給她的。

  何玉燕看了這封信,渾身發抖,如墜冰窟,顫聲問道:「這、這封信!」

  耿京士倒好像沒有剛才那麼恐懼了,他坦然迎接妻子的目光,說道:「信是真的。我沒有告訴你,是為了不得已的原因。但我問心無愧……」

  戈振軍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逕自對何玉燕說道:「師妹,你也應該看得出來,這封信不是普通的應酬信件。信是真的,你還懷疑我的話是假的嗎?」

  但何玉燕還是滿腹疑團,她抬起頭問道:「大師兄,你說過你並不認識霍卜托此人?」

  戈振軍道:「不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的相貌,我是聽得別人說的。」

  何玉燕道:「相貌還在其次。我不懂的是,你怎麼知道他有這封信給京士?甚至連這封信的內容你都好像早已知道!這封信既然是密信,他總不會輕易告訴『別人』吧?除非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戈振軍冷冷說道:「不一定要好朋友才能知道,他的敵人也會知道的。」

  何玉燕道:「此話怎講?」

  戈振軍道:「別忘了你的爹爹是兩湖大俠,同時他又是武當派的領袖人物。他雖然不在京師,京師裡也有武當派的弟子!霍卜托行蹤可疑,他來到京師不久,他的身份就給人打聽出來了。」

  何玉燕道:「你是說有武當派的弟子,把他們知道的有關霍卜托的秘密告訴爹爹?但身份的秘密容易打聽,那封信的秘密難道也是打聽得來?」

  戈振軍道:「他不是打聽到的,他是親眼看過的。你別驚詫,聽我說下去,你就明白了。」

  「這封信是由霍卜托的助手替他帶回去的,監視霍卜托的人,立即就跟蹤他的助手。他這助手在離開京師的第三天就被那人擒獲了!」

  何玉燕道:「那個送信的人既然已經給武當弟子擒獲,何以這封信還會送到他的手中?」

  戈振軍道:「武當派的弟子當然不會把送信的人殺掉,他只不過是點了那人的隱穴。點了隱穴,會有什麼效果,大概用不著我和你說了吧。」

  武當派有一門獨門手法,點了那個人的「隱穴」,那個人仍然可以行動如常,不過,若是一運真氣,立即腹如刀絞。隱穴被點之後,內傷逐日加深,倘若過了七天,還沒有武當派的人替他解穴,這個人就要受到極大的痛苦折磨,最後氣絕身亡。

  何玉燕明白了幾分,道:「他留下活口,為的就是要那個人仍然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去送信?」

  戈振軍道:「不錯,若非如此,怎能引得叛徒自投羅網?」

  何玉燕道:「那位武當派弟子是誰?」

  戈振軍道:「是丁師叔!」

  他說的這位「丁師叔」乃是何玉燕的父親何其武的三師弟,名叫丁雲鶴,丁雲鶴的武功雖然不及師兄,在武當派中卻以足智多謀見稱。

  何玉燕道:「丁師叔為什麼要費這樣大的氣力引京士回來?」

  戈振軍道:「第一,他還未知道耿京士是否業已決意背叛師門,恐防中了敵人反間之計。清理門戶,是應該由師父親自動手的,他不便越俎代庖。唉,但想不到其後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叛徒雖然給引了回來,但師父亦已給叛徒害死了。」

  耿京士叫道:「師父不是我害死的,那封信也不是要我做滿洲的奸細!我可以發誓──」

  戈振軍冷笑道:「誰還會相信你的誓言?」冷笑聲中,眼睛望向何玉燕。

  何玉燕也不敢說出「我相信」這三個字了,不過她心裡卻還是半信半疑的,她避開大師兄的冷酷目光,說道:「我還有一個疑問。」

  戈振軍道:「你說!」

  何玉燕道:「那個送信的人是霍卜托的副手,丁師叔既然沒有殺他,他為什麼不回去稟告霍卜托?」言外之意即是:倘若霍卜托知道此事,霍卜托自必要想法通知耿京士,耿京士還怎肯自投羅網?

  戈振軍道:「師妹,你的想法也未免太幼稚了!」

  何玉燕道:「請大師兄指教。」

  「不錯,俠義道是該一諾千金,但那也要看是對什麼人。對朋友和對敵人不能一樣!」

  何玉燕道:「那人送信之後,丁師叔沒有給他解穴?」

  「丁師叔怎能容他多活幾天?一離開你們住的那個小鎮,丁師叔就把他殺了。」

  何玉燕道:「那麼丁師叔呢,不知他現在何處?」

  戈振軍嘆口氣道:「我剛才說過,其後事情的變化,連丁師叔也是意想不到的。他早已在你爹爹被害之前給人暗殺了!」

  何玉燕道:「丁師叔亦已遭害?」

  戈振軍道:「我也是今早才得到消息,丁師叔一回到京師,就暴斃了。身上沒有傷痕,但武學的行家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給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震斃的!」

  何玉燕呆住了。她不僅是為了師叔的被害傷心,而是她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大師兄說的不盡不實。但現在丁師叔也死了,那還有何對證?

  戈振軍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冷冷說道:「丁師叔是先到咱們家裡,然後才回京師的。那封信不過寥寥數行,他早已記牢,唸給你爹聽了。當時我也是隨侍在師父身邊的。」

  「弟在京師,僥倖已獲晉身之階──兄回里了當大事後,請即來京一晤。」他把信背出來,果然一字不差。

  「了當大事,這件大事不只是等待你在家產子吧?」戈振軍毫不放鬆地問他師妹。

  何玉燕顫聲道:「那,那你以為是、是指什麼?」

  戈振軍厲聲說道:「還用得著我說嗎?你自己也該想得到!他叛師求榮,最緊要的事情當然莫過於保全自己!」

  這話說得十分明顯,耿京士是因為害怕師父清理門戶,因而先行弒師!

  這本來也是極為合理的推測,但何玉燕卻又怎能接受這樣冷酷的事實?「不,不,他即使是行差踏錯,我也不能相信他會殺害爹爹!」

  不過,不相信也要相信了,因為她已經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大師兄。

  她咬著牙叫道:「耿京士,我,我真是看錯了你。你,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耿京士苦笑道:「燕妹,連你都不相信我,我真是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不過──」

  戈振軍喝道:「還有什麼不過!」

  耿京士道:「大師兄,請你寬限十天,到了限期,我一定回來和你們說明真相!」

  這段話包含兩層意思,第一,此時此地,他還不便說明真相;第二,他向大師兄求情,用的卻是「你們」二字,當然也是求他的妻子諒解的了。

  何玉燕留意他的眼神。感覺得到他內心的悽苦,但卻似乎並沒羞愧不安,而是坦然迎接她的注視。何玉燕不禁心中一動,暗自想道:「做了虧心事的人,不會這樣坦然的,難道他真有難言之隱?」

  但耿京士如今已經從她的丈夫變成了殺她父親的疑兇,她又怎能率先提出可以答允他的要求?她把目光移向大師兄。

  戈振軍冷笑道:「你還會回來,騙小孩子也不會相信!嘿嘿,你殺了師父,居然還想脫身,這算盤也未免打得太如意了。倘若我徇情放走了你,師父在天之靈也不會饒恕我的!」

  他這段話顯然也是說給何玉燕聽的。何玉燕還能說什麼呢?

  她狠起心腸,咬著牙根,顫聲說道:「大師兄,殺父之仇,本來應該由我報的。但如今,只好,只好偏勞你了!」

  只聽得「唰」的一聲,戈振軍已是揮劍向耿京士刺去。何玉燕掩面低泣。

  耿京士擋開他的一劍,突然一聲長嘆,說道:「大師兄,你這樣迫不及待的要來殺我,其實也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你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得很久了。大師兄,我說得對麼?」

  戈振軍大怒道:「我是替師父報仇,不是和你計較私人恩怨!你殺了師父,殺了何亮,還能怪我不留情面!」口中說話,出劍已是越來越快。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疾發如風,「嗤」的一聲輕響,耿京士肩頭中了一劍,雖沒傷著骨頭,已是流血如注!

  何玉燕轉過了頭,不敢再看。只聽得耿京士朗聲說道:「大師兄,我本來不應和你動手的,但我可不能讓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沒父親,說什麼我也要見到我的孩子才能瞑目。大師兄,你既然一定要殺我,可莫怪我不讓你了!」

  戈振軍道:「誰要你讓,有本事你連我一起殺了!」

  雙劍相交,但聽得「噹」的一聲,耿京士晃了兩晃,腳步都好像有點站立不穩的樣子。戈振軍喝道:「著!」長劍順勢橫披,截腰斬肋。他出劍如電,而且是趁著耿京士身形未穩之際痛下殺手的,只道這一劍最少可以斬斷耿京士的兩條肋骨。那知耿京士搖搖晃晃,看似站立不穩,但他接連轉了兩個圈圈,卻恰巧避開了戈振軍這凌厲的一擊。

  戈振軍哼了一聲,心裡想道:隔別一年,這小子的輕功似乎又進了一層。但饒你輕功再好,料也難以抵擋我的連環七十二招。

  果然只不過使到二十多招,耿京士的身形已是被他的劍勢籠罩,戈振軍又喝一聲:「著!」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一般從耿京士的頭頂上方直劈下來。這一招「直劈華山」,以劍作刀,剛猛無倫,正是戈振軍最得意的一招殺手,他自恃功力比對方勝過一籌,料想耿京士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抵禦了。那知就在他的劍勢剛剛引滿待發,距離耿京士的頭頂不到七寸,就要劈下來之際,耿京士的劍鋒一轉,輕輕巧巧劃了一個圓圈,竟然把他這一招極其剛猛的劍勢化解了。

  戈振軍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這一招劍法我好像從沒見過,他是從那裡學來的?要知戈振軍身為大師兄,耿京士初入師門那一兩年,還是由他替代師父傳授師弟劍法的。後來耿京士雖然得到師父親自傳授,但師兄弟也還是同時練習,而且當然也還是由師兄負起督導之責。所以戈振軍可以說得上是耿京士的半個師父。但如今耿京士竟然使出了一招他從未見過的劍法,他怎能不感驚奇?

  那知令他驚奇的還在後頭,耿京士一扭轉劣勢,劍法就跟著完全變了。只見他劍勢如環,東劃一個圈圈,西劃一個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裡套圈,戈振軍那麼凌厲的攻勢,被他的圈圈套著,竟然受了牽制,威力再也不能隨心所欲的發揮出來。而且耿京士劃的劍圈好像還有一股粘黏之勁,漸漸令他不知不覺的跟著耿京士的劍勢移動。

  何玉燕沒聽到金鐵交鳴之聲,不知不覺,張開眼睛看了。

  戈振軍思疑不定,喝道:「原來你在遼東改投別派,怪不得膽敢背叛師門了!」

  耿京士冷笑道:「枉你做掌門師兄!」

  戈振軍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此時,只聽得何玉燕「咦」了一聲,接著說道:「大師兄,他使的是本門劍法!」

  戈振軍瞿然一省,失聲叫道:「這,這就是本門的太極劍法?」

  何玉燕道:「依我看來,好像是的。」

  原來武當派有兩套名聞江湖的劍法,一套是「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另一套就是「太極劍法」。江湖上常見的是連環奪命劍法,至於太極劍法,則甚至本門弟子(尤其是俗家弟子)也有許多未曾見過的。

  這裡面有個緣故,原來太極劍法乃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晚年所創的,由於這套劍法博大精深,奧妙無窮,要想練成,除了內功方面,必須有相當深厚的基礎之外,還得弟子本身,有上佳的資質(領悟力強),故此武當弟子,都是先練「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有成之後,然後再由師父量才施教,傳以太極劍法的。「量才施教」,那就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學了。另一方面,因為張三丰是道士,由他傳下來的不成文規矩,太極劍法十九都是傳給道家弟子,極少傳給俗家弟子的。原因是張三丰恐防俗家弟子容易在江湖上惹事生非,所以選擇又更嚴格。不是完全不傳俗家弟子,而是除了道家弟子所必須具備的那兩個條件之外,俗家弟子還必須經過本門長老的暗中考察,確信他是人品好的,這才傳授。武當派這個不成文規矩,直到明末清初,方始逐漸改變。

  何玉燕的父親何其武是懂得太極劍法的,但他一來因為弟子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都未練得大成,不想給弟子躐等;二來也為了遵守本門規矩,要等待弟子在江湖行走數年後,考察他們的人品,的確是值得傳授之時,那才傳授。他為了害怕弟子見了這套劍法而心有旁騖,是以他在自己練太極劍法之時,總是在三更半夜,一個人在內院練的。

  不過,他雖然不讓弟子看他練劍,他自己的女兒卻是無法避免不讓她看見的。只能告誡女兒,不可妄求躐等。練武之道,是必須循序漸進的。是以,何玉燕也只是「識得」太極劍法,而並非「懂得」太極劍法。連「懂得」都談不上,更不要說會使用了。

  戈振軍一聽得耿京士使的果然是太極劍法,不由得面色大變,心裡想道:「師父平日好像是不大喜歡這個小子的,誰知暗中卻傳授了他太極劍法。哼,我是掌門弟子,一直以為師父的衣缽當然是要傳給我的,怎料得到,師父竟然是這樣偏心!」他妒火如焚,也顧不得是否打不過師弟了,立即又來一輪猛攻。

  耿京士突然使出太極劍法,戈振軍固然驚奇,何玉燕卻比他還更詫異。

  原來何玉燕和戈振軍一樣,在此之前,都是根本不知道耿京士會使太極劍法的。

  戈振軍只道師父偏心,暗中傳授師弟劍法。但假如真有此事,做父親的又怎能瞞得過女兒?

  戈振軍雖然拼命進攻,但還是給耿京士化解了他的攻勢。

  不過耿京士所受的壓力雖然大減,何玉燕的心頭卻是更加沉重了。

  「他是從那裡學來的太極劍法呢?為什麼對我也從不透露呢?」

  夫妻之間,本來是應該沒有秘密的,但如今給何玉燕發現的丈夫的秘密已經不止一樁了。

  霍卜托那封密函,他一直瞞著妻子。

  昨晚他偷偷出去,又是去會什麼樣人呢?他也不肯告訴妻子。

  如今又再加上這套太極劍法,令得何玉燕疑惑更深了。

  「唉,不知他還有多少秘密是瞞著我的。」

  不錯,直到現在,她還是不能相信耿京士會是殺害她父親的兇手,但想到丈夫竟然瞞著她這許多事情,已經足夠她傷心,足夠她氣憤了。

  忽地她感到腹中絞痛,不知是否受到刺激所致,本來是還未足月的,胎氣已突然動了。絞痛一陣比一陣厲害,她即使全無經驗,也知道這是臨產前的「陣痛」了。

  耿京士每退一步,就化解了師兄的一分攻勢,此時,他已是轉守為攻。戈振軍一招「舉火燎天」,恰好被他斜斜劃出的劍圈套住。耿京士喝道:「師兄,你再不鬆手,可休怪我不留情了!」他只要再劃半道弧形,就可以把戈振軍的手臂斬斷!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何玉燕忍耐不住的呻吟!

  耿京士吃了一驚道:「燕妹,你怎麼啦?」

  何玉燕呻吟道:「我求求你們,不要打了。我,我要死了,快來幫我!」

  呻吟聲突然中斷,接著卻是「嗚哇」的一聲──初生嬰兒的離開母體的哭喊。

  不是死,是生,他們的孩子誕生了。

  耿京士又喜又驚,不顧一切,飛奔到妻子跟前。他揮劍割斷臍帶,抱起嬰兒。「啊,是個男的!」他大喜叫道。

  正當他驚喜交集的時候,忽地感到一片冰冷,刺骨透心的冰冷。原來是戈振軍的青鋼劍從他的背後刺來,已經刺入了他的心臟。

  戈振軍的聲音比他的劍鋒還更冰冷,「師妹,你別怪我殺他,他不配做這孩子的父親!」

  何玉燕呆若木雞,她好像沒有聽見戈振軍說的話,甚至連思想也凍結了。這剎那間,她的腦海好像突然變成一片空白。

  這一劍來得好快,耿京士也好像還未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情,只是臉上現出一片茫然的神氣,身軀晃了兩晃,就慢慢倒下去了。他的手還是緊緊抱著嬰兒。

  嬰兒觸著地面,屁股給沙石擦傷,「哇」的一聲又哭起來。

  戈振軍彎腰劈開耿京士的雙手,抱起嬰兒,冷冷說道:「我已經讓你見到了你的孩子,你也應該可以瞑目了。這是你自己說過的。」

  何玉燕好像從惡夢之中給嬰兒的啼哭驚醒過來,叫道:「給我,給我!」

  戈振軍勉強笑道:「燕妹,你瞧,這嬰兒很像你呢。」

  何玉燕接過嬰兒,她的眼中沒有掉下眼淚,語聲卻是比哭還更令人難受:「好苦命的孩子,生來就沒爹、沒娘──」

  戈振軍忙道:「師妹,你別胡思亂想……」

  何玉燕在嬰兒的小臉上親了一親,說道:「師哥,我對不住你。我求你一件事情,你肯答應我麼?」

  戈振軍道:「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何玉燕道:「我知道你會替爹爹報仇的,所以我不是求你代報父仇。不過,這件事情,卻比報仇更難的。」

  戈振軍道:「你說吧。不管怎樣為難,我都會盡我的力替你辦到。」

  何玉燕道:「好,得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求你照料這個孩子,直到他長大成人……」

  戈振軍道:「師妹,我會幫你照料這個孩子的。咱們本來就是、就是……倘若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肯答應讓我做這孩子的父親!」

  何玉燕苦笑道:「不錯,我不能做你妻子,只能求你做這孩子的父親了!」表面聽來,他們說的好像差不多,意思其實卻並不一樣……

  何玉燕繼續說道:「你可以不必讓這孩子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嗯,就讓他的名字叫玉京吧。」

  「玉京」這不是從耿京士和何玉燕名字中各取一個字合成的嗎?用不著何玉燕畫蛇添足,戈振軍一聽就懂得她這命名的含義了。儘管她可以不讓孩子知道父親是誰,但孩子的名字就含有紀念父母的意思在內。想深一層,這個名字不也是正包含了一份她對耿京士的情感?她並沒有把他當作殺父仇人,她還是承認他是她的丈夫。戈振軍不覺有點酸溜溜的感覺,當然他也懂得師妹說的「不介意」是什麼意思了。

  戈振軍的心情十分複雜,但在目前的情況之下,他還能去責備她麼?他唯有勉強笑道:「這名字很好。不過要是你能自己教導他,那就更好。」

  何玉燕的聲音越來越低,說道:「唉,活著實在太苦,請恕我把麻煩推給你。唉!師哥,我欠你的實在太多,臨死還要,還要──」

  戈振軍叫道:「師妹,你,你要活下去!」但已經遲了,何玉燕的話還沒說完,就倒在他的懷中,死了!在閉上眼睛那一剎那,她放開孩子,她最後一眼,就是看見戈振軍接過她的孩子!

  天地萬物,都好像靜止了!

  地上有何亮的屍體,有耿京士的屍體,現在又加上了何玉燕的屍體。

  唯一的聲音,就只是孩子的哭聲了。

  戈振軍抱著孩子,眉頭打結!唉,要養大孩子,豈只「麻煩」這樣簡單。

  孩子在哭,在抓他的臉。戈振軍也在仔細看孩子的臉。

  初生的孩子,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像父親多些,還是像母親多些。

  啊,這是耿京士的孩子,但也是何玉燕的孩子!

  也不知是愛屋及烏還是孩子本身就很可愛,他不知不覺竟然好像當真是自己做了父親一樣,對這孩子有了一份情感。「別哭,別哭,乖,乖!」他輕輕撫拍嬰孩,逗他,哄他。

  但孩子還是在哭。

  他有許多事情要做,但目前最緊要的事情,卻是如何安置這個孩子,他不知道初生的孩子會不會有「餓」的感覺,但無論如何,總得餵他一點東西吧?這個孩子也不能讓他赤身露體的在林間抵受風寒啊!

  旅人是必定貯備有食水的,戈振軍在何玉燕身旁找到了她攜帶的水囊,還有半囊食水,他倒了一點食水給嬰兒喝下,苦笑說道:「你喝不到母親的奶汁,只能把水當作奶汁了。」嬰兒果然停止了哭聲。

  但水總是不能替代奶汁的。這未足月的嬰兒瘦小得可憐,戈振軍縱然沒有育嬰的經驗,也知要養大這未足月的嬰兒,非得奶汁不行。即使不是母乳,也一定要是人奶。

  雨已止了,但天色也近黃昏了。山坳那邊有縷縷炊煙升起。

  他驀地省起:「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奶媽,我怎的想不到呢?」

  正是那家人家,住著一對年輕夫婦。丈夫名叫藍靠山,是個獵戶,妻子也是個能幹粗活,十分健壯的少婦。就是這位藍大嫂,數日前剛剛產下一個女兒。戈振軍和這對夫婦很熟,而且有一次幫藍靠山打死一隻吊睛白額虎。當時藍靠山的獵叉雖然已經插在老虎身上,但老虎皮粗肉厚,受了傷更是兇性大發,要不是得到戈振軍及時趕來幫他,他已是難逃虎口。

  戈振軍心裡想道:「藍大嫂身體健壯,奶汁分給兩個嬰孩,料想也可以餵飽他們。藍大哥是個可靠的老實人,即使撇開我對他的恩惠不談,我和他是從小就相識的朋友,他也一定會替我保守秘密的。」

  主意打定,他在耿京士的包袱裡隨手拿起一件衣裳,包裹嬰兒,急急忙趕去找藍靠山。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藍家夫婦一口應承。戈振軍教他們編造一個故事,說是山邊拾獲的棄嬰。這個一向不說謊話的老實人也破例答應了他。他們說好,待孩子六、七歲的時候,戈振軍就來領他回去。

  來回不到十里路程,戈振軍從藍家回到原來的地方,天還未黑,一切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只不過有點小小不同。他離開的時候,何玉燕和耿京士的屍體是分在兩處的,雖然距離並不遠。但現在他們的屍體已是差不多靠近在一起了,何玉燕的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耿京士向前方伸出來的那隻手。

  是當時他們還未「死透」呢?還是有人移動他們的屍體呢?地上沒有陌生人的足印,戈振軍也不相信有人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他皺了皺眉,把兩個死人的手分開。然後,用剛從藍家借來的一把鐵鏟挖坑。

  他挖好一個坑,把師妹的屍體搬過來,禁不住淚咽心酸,說道:「師妹,你放心去吧。我會把你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唉,你那天和我道別,我不能給你送行。想不到今天才是永別。」

  天色已晚,本來讓他們夫妻合葬那是最省事的。但戈振軍想起師妹和耿京士手拉著手的情景卻是忍不住心中妒意,暗自想道:「他騙得你生前和他同衾,我卻決不能讓你在死後還與他同穴。」

  他掩埋了師妹,把土填平,立石作為標誌。跟著挖第二個坑,挖到一半,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

  戈振軍抬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長鬚道士。戈振軍吃了一驚,連忙拋開鐵鏟,站起來躬腰說道:「無極師伯,請恕失迎!」

  原來這位無極道長乃是武當三老之首,在武當派的地位是僅次於掌門人無相的。

  無極道長好像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抹了額上的汗珠,呼呼喘氣。

  戈振軍大為奇怪,心想:「無極師伯內功深厚,即使是跋涉長途,按說也不會腳步虛浮,氣喘如牛的。怎的他會弄成這個樣子呢?」

  無極道長喘息未止,目光已是移到耿京士的屍體上。他焦黃的面色顯得更難看了。

  戈振軍見他形容古怪,心裡惴惴不安,正想向他稟告,只聽得他已開始說道:「我來遲了!」這四個字是伴著一聲長嘆說出來的!

  戈振軍道:「稟師伯,我是替師父清理門戶。這事說來話長,耿京士他在遼東──」

  無極擺一擺手,說道:「你用不著說了。你的丁師叔上次從遼東回來的時候,曾經回武當山稟告掌門。當時我在場,事情本末我都知道!」

  戈振軍本來也應該想得到無極道長是早已知道的。要知道耿京士和滿洲奸細勾結的事,是丁雲鶴偵察得知的。如此大事,他除了必須告訴耿京士的業師兩湖大俠何其武之外,當然也還得稟告本派掌門。而無極道長在武當派的地位是僅次於掌門的,掌門人除非不和第三者商量,否則第一個就必定是找無極。如此大事,掌門人也不能獨斷獨行,自必要和本門長老共商對策。

  如此顯淺的道理,戈振軍不是想不到。只因無極道長第一句話就說「我來遲了」,他怕師伯責備他擅殺師弟,所以在師伯未說明業已知道之前。他還是要稟告的。

  戈振軍稍稍寬心,心想:「你知道就好。奸徒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總不該怪我替代師父清理門戶吧?」

  無極道長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嘆口氣道:「我也不知你是否殺錯了人。」他看了戈振軍一眼,稍停片刻,方始接下去道:「此事疑點甚多,但可惜我沒工夫和你仔細說了,只能揀緊要的告訴你吧。第一、霍卜托不是滿族人!」

  戈振軍詫道:「但丁師叔已經查明,他是長白山派的弟子,又是滿洲可汗努爾哈赤的衛士!」

  無極道長道:「不錯,努爾哈赤也以為他是族人,否則就不會要他做衛士了。但其實他卻是漢人,而且他父親在二十年前還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劍客。你聽過郭東來這個名字嗎?」

  戈振軍道:「是不是二十年前在關外失蹤的那位滄州劍客郭東來?」

  無極道長道:「不錯。郭東來死在關外,霍卜托是跟義父長大的,他的義父是女真族人。他的義父給他取了個滿洲人的姓名,不過霍卜托的「霍」字和他原來的漢姓「郭」字還是同音的。」

  戈振軍道:「師伯是否因為他是漢人的俠義之後,因此懷疑他未必會真的效忠於努爾哈赤?但俗語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況他也未必知道自己的本來身世?」

  無極道長道:「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但我對他的身世知道的也只這麼多。他的義父是什麼人,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不敢說他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但也不敢斷言他一定就是奸細!」

  既然連霍卜托的奸細身份都不能斷定,那麼耿京士的奸細身份,豈非更加不能一口咬定?戈振軍的手心開始沁出冷汗了。

  「但霍卜托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說什麼要在京師謀得一官半職,又要耿京士了結什麼『大事』之後上京和他合作,那又怎樣解釋?看語氣似乎是隱藏著什麼陰謀吧?」戈振軍提出自己的看法。

  無極道長道:「我也不知他這封信說的究竟是什麼事。當然是有圖謀,但卻不一定是要耿京士背叛師門!」

  戈振軍道:「不一定是背叛師門,但也不一定是不背叛師門!」

  無極道長道:「振軍,你別把我當作是來替耿京士辯護的。就正因為我不敢下結論,所以我才說我也不知你是否殺錯了人!」

  戈振軍不作聲。無極道長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丁師叔並非死於長白山派之手!」

  戈振軍吃一驚道:「聽說丁師叔的屍體沒有傷痕,怎麼不是長白山派幹的?」

  無極道長道:「你以為只有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才能力透內臟,致人於死,不留傷痕麼?」

  戈振軍道:「弟子孤陋寡聞,只是聽得師父好像這樣說過。」

  「他什麼時候對你這樣說的?」

  「三年前,弟子剛出道之時,師父曾經和我講述過各家各派的武功特點。因為關外的長白山派是和中原各正大門派作對,所以對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說得比較詳細一些。」

  無極道長微喟道:「要是你的師父現在和你談論各家各派的武功,恐怕他就不會這樣說了。」

  戈振軍不明其意,正想發問,無極道長作了一個叫他「稍安毋躁」的手勢,說道:「你聽我說下去。我是第一個發現丁師弟的屍體的,他在一間小客店裡遭人暗算,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屍體還未冰冷。我一看就知,這是本門中人打死他的!」

  戈振軍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失聲道:「兇手竟是本門中人?師伯,你,你怎麼知道?」

  無極道長道:「本派的太極掌力,若是練到火候,同樣可以殺人不留傷痕。不過太極掌力是純柔,風雷掌力是純剛,所以雖然同樣在身體的外面不留傷痕,但若剖開屍體,因風雷掌力而死的,必定心肺俱裂;因太極掌力而死的,則內臟也還是如常!不過,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也用不著剖視。」

  戈振軍吃驚過後,訥訥說道:「我正想告訴師伯一件奇怪的事,耿京士也會太極劍法。」

  無極道長說道:「他在用太極劍法之前,是否曾經用過連環奪命劍法。」

  戈振軍道:「用過,他就是因為用連環奪命劍法打不過我,才改用太極劍法的。」

  無極道長道:「那麼兇手就決不會是他了。不錯,太極劍法是需要有本門的內功作基礎的,但要練到能夠殺害你丁師叔的太極掌力,內功已是差不多到達爐火純青之境了。他的內功還比不上你,當然未有那樣造詣。我知道你的師父去年已經把太極劍法練到上乘境界,他本人的內功相信也可以運用高深的太極掌力的。但內功是不能迅即傳給弟子的!」

  戈振軍這才明白師伯剛才那句話的意思,要知他的師父也是直到去年,本門的武功方始大成的。那麼在三年之前,他的師父當然是還未懂得太極掌力和風雷掌力的異同了。

  他呆了一呆,說道:「但殺死丁師叔的兇手,決不可能是師父!」

  無極道長道:「當然不會是你的師父!」接著嘆道:「要是你師父還在的話,那就好了!我也不用這樣著急來找你了!」

  戈振軍道:「家師慘遭不幸,弟子正要稟告師伯,原來師伯已經知道──」

  無極道長道:「不錯,我已經到過你的師父家中,正是因為你的師父已經死了,我才趕來此地的。」

  戈振軍道:「師伯可曾查察過家師的死因?」

  無極道長緩緩說道:「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兇手,用的也是本門手法!」

  戈振軍道:「這麼說,何亮的確是沒看錯人了!」

  無極道長道:「何亮看見了那個兇手?」

  戈振軍咬牙說道:「正是何亮看見這逆徒弒師,這逆徒才把何亮也殺了滅口!」

  無極道長沉吟不語。

  戈振軍續道:「弟子就是因為要替師父報仇,若不當機立斷,恐防這逆徒逃脫法網,所以才立即處置他的。請師伯回山之日,替弟子稟告掌門,恕弟子專擅之罪。」

  無極道長只是苦笑,仍沒說話。

  戈振軍忍不住道:「這逆徒弒師,罪證確鑿,師伯還有什麼懷疑嗎?」

  無極道長道:「我恐怕不能回山為你轉稟掌門了。」

  戈振軍吃一驚道:「為什麼?」

  無極道長道:「這個原因,慢點再說不妨。我想知道的是,何亮是否真的看得清楚?」

  戈振軍心裡有點不安,但仍然這樣說道:「昨晚雖然下雨,但何亮是看著他長大的,料想不會看錯。而且倘若不是他做賊心虛,又何必殺了何亮滅口?」

  戈振軍為了恐怕長老師伯責怪他魯莽從事,沒查清楚就亂殺人,只好把何亮看見的只是背影的事瞞住不說。

  無極道長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既是何亮親眼看見,按說是無可置疑了,不過……」

  戈振軍道:「不過什麼?」

  無極道長不說話,卻忽然一掌向他拍下。

  戈振軍大吃一驚,本能的出手防禦。在這生死關頭,他的防禦,當然是運用全力的。

  無極道長只用了三分力道,戈振軍已是搖搖欲墜。無極道長將他扶穩,說道:「你別驚慌,我只是試你的功力。」但說話之時,卻搖了搖頭,似乎同時在想著什麼似的。

  戈振軍驚魂未定,連忙說道:「師父昨晚遇害之時,弟子是在鎮上,不在家中。」

  無極道長笑道:「我當然不會懷疑你,我試你的功力,只是想證實一件事情。」

  戈振軍道:「什麼事情?」

  無極道長緩緩說道:「耿京士不是弒師的兇手!」

  他先說了結論,然後再加解釋:「兇手是用連環奪命劍法的一招化為掌法,從你師父身上的傷可看得出來。是一招斃命的!」

  戈振軍懂得他的意思,說道:「師父是在病中。而且他想不到殺他的人竟是──」驀地想到師伯已經下了結論,兇手不是耿京士。因此他只好把了嘴唇邊的「耿京士」這個名字咽下去。

  無極道長繼續說道:「不錯,你的師父必定是因那個兇手是他熟識的人,絲毫不加防備,這才受到暗算的。不過以你師父的內功修養,縱然是在病中,也還是不會輕易給人一掌打死的,那人的內力比不上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兇手,但卻要比你還強一些。我想,我決不會看錯!」

  戈振軍鬆了口氣,心想:「只要你不疑心是我就好!」

  無極道長接著說道:「那人的內力既然比你還強,而耿京士的內力則是比不上你的,兇手怎可能是他呢?」

  戈振軍道:「那麼難道是何亮說謊?」他為了推卸責任,仍然不敢把細節都說出來。

  無極道長道:「我看恐怕還有蹊蹺,只可惜何亮亦已死了,我是無法查問詳情了。不過,從已知的事實看來,最少可以確定一件事情:本門出了叛徒!而且叛徒不止一人,殺你丁師叔的兇手是一個,殺你師父的兇手又是一個,甚至還有第三個!」

  戈振軍道:「這第三個可不可能是耿京士呢?」想到自己可能是殺錯了人,聲音不覺有點發抖了。

  無極道長字斟句酌地說道:「我不敢說他不是第三個叛徒,我只能說我不相信他是那兩個兇手中的任何一個。」

  他好像有點疲態,喘過口氣,方始繼續說道:「但不管他是叛徒也好,不是叛徒也好,反正他都已死了,所以目前要做的最緊要之事,並不是去查究他有沒有背叛師門的事實,而是要把目前已經知道的事情,從速稟告掌門!」

  戈振軍不作聲,無極道長繼續說道:「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叛徒還在其次,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叛徒,功力之高卻是非同小可!他的太極掌力真可說是運用得出神入化,連我也比不上他!」

  戈振軍驚駭之極,說道:「有師伯這樣造詣的高手,在本派恐怕也是寥寥可數吧?」武當派道家弟子中,和無極同一輩份的有掌門人無相和另外兩位長老無色、無量;俗家弟子中和他們同一輩份的倒有六七個,但凡是武當派的弟子都會知道,同一輩的俗家弟子的武學造詣是比不上道家弟子的。所以這「寥寥可數」四字,其實只是包括除了無極本人之外的其他三個人而已。不過,戈振軍當然是不便說得太過「具體」了。

  無極道長搖了搖頭,頹然說道:「茲事體大,我不敢胡猜,你也不要亂想。而且也不一定是我們老一輩中才有這樣的高手。俗語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那叛徒既然是處心積慮,等待時機,謀害同門,即使他已經練成了絕頂功夫,他也會深藏不露的。這番話請你緊記在心,除了對掌門人之外,決不可和任何人談起。」

  戈振軍道:「是,弟子懂得。」

  無極道長似乎連說話也有點吃力了,但還是繼續說道:「從已經發現的事實看來,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叛徒是主謀,他的武功也最為可怕,這個人我雖然不敢胡猜,但相信必定是潛伏在武當山上三清道觀裡的人,你要提醒掌門當心暗算!至於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叛徒,他還只懂得使用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雖然已經用得甚為精妙,但相信多半還是俗家弟子中的高手。好了,我要說的話都已說了,你料理了師父的葬事,明日便即趕去武當山替我稟告掌門吧!」

  戈振軍吃一驚道:「師伯為什麼不自己回去?」

  無極道長嘆道:「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受了嚴重的內傷嗎?要是你師父還在的話,或者我還可以多活一年半載,但如今我已是即將油盡燈枯了!你還有什麼要問的,趕快問吧!」

  戈振軍其實亦是早已看出師伯是受了內傷的,不過卻不知道他傷得如此嚴重。他大驚之下,連忙說道:「師伯,你不能死,你趕快運功療傷吧。弟子雖然本領不濟,也還可以略盡守護之責。」

  無極嘆道:「你不必費神了,我是給附有太極內力的暗器打著穴道的。內力已經透過穴道,傷及心脈了。只憑我本身力量,決計無法起死回生。除非有精通本門內功的人,助我打通奇經八脈。唉,但你……」他沒說下去,不過戈振軍當然是明白他意思的。要知戈振軍連太極劍都未練過,更不要說運用什麼「太極內力」了。本門的內功他也只是初窺藩籬,如何能夠替無極道長打通奇經八脈?

  他這也才完全明白師伯來到之時,為什麼第一句話就是嘆息「我來遲了!」不僅是因為未能阻止他殺了耿京士而發,同時也是為了他的師父之死而發的。

  但「太極內力」這四個字卻令得戈振軍又吃一驚,急問:「師伯,暗算你的仇人是誰?」無極道長說道:「就是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兇手!」

  戈振軍呆了呆,望著師伯。

  無極道長懂得他的意思,說道:「我沒見著那兇手的面,但我知道一定是同一個人!」

  他說出那晚遭人暗算的經過:「當時我正在察看丁師弟的傷勢,冷不防就中了他從窗外飛入來的一枚錢鏢。我中了錢鏢,就如同給本門高手用太極掌打了一掌似的。我仗著數十年苦練的內功,逆運真氣,僥倖未至於當場喪命。但要追兇,那是決不可能的了。唉,我已盡了我的所能,拼著還有一口氣在,無論如何也要趕來給你師父報信,但也不過只能苟活三天了。現在我的時辰已到,你的師父已死,我的後事只能付托你了。我的『後事』不是指這具臭皮囊,是要你向掌門稟報……」他怕戈振軍誤解他的意思,為料理他的「後事」耽擱時間,是以不憚辭費,再次囑咐。

  戈振軍道:「師伯,還有一件事情……」

  無極道長的眼皮本來是就要瞌上了,聽他呼叫,又再張開,道:「快說,何事?」

  戈振軍道:「霍卜托那個義父,師伯雖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但想必已打聽到他現在何處吧?」

  無極道長不懂他為何在這緊要關頭,最後一個問題問的卻是似乎不太關係重要的事。

  但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沒有時間,也沒有精神去仔細琢磨了。他強力支持,斷斷續續說道:「那,那人,以前是,是住在寥,寥兒溝的,但,但……」

  「但什麼?」戈振軍把耳朵貼到師伯嘴唇邊,這才聽得見他重複說的那五個字,「他,他已經死了!」

  無極道長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他報出了別人的死訊,他自己亦已死了。

  師妹已經掩埋了,地上並列著耿京士和何亮的屍體,現在又添上了無極道長的屍體。

  死的人真是太多了,從第一個打探到耿京士有「背叛師門,通番賣國」嫌疑的丁雲鶴算起,到最後一個給耿京士洗脫了一大半罪名(雖然未能證明他「一定」不是奸細,但已證明他不是兇手)的無極道長止,死了多少人啊!

  戈振軍茫然回顧,心中默數。丁師叔死了,師父死了,師妹何玉燕、師弟耿京士死了,老家人何亮死了。還有,他業已知道的,給霍卜托送信的那個人死了,霍卜托那個義父亦已死了。

  和這件事有關的人,甚至只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就只有他了,武當派的掌門人雖然知道有這件事情,但卻不知道是他、戈振軍殺錯了人!

  他在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之後,心中一片迷茫!

  是啊,在這世界上是沒人知道他殺錯了人,但沒人知道就能減輕他的罪過麼?

  他答應了師伯,要把師伯也已知道的事情,都稟告掌門的。倘若將來查明真相,耿京士非但不是兇手,也不是奸細的話,他怎麼辦?

  不錯,「誤殺」的罪名是不至於要他填命的,尤其是在如此這般的情形之下「誤殺」,掌門人也會原諒他的。料想最重的刑罰也不過是面壁思過一年半載,絕對不會將他逐出師門。

  但當真相大白之後,耿京士和他師妹生的那個孩子耿玉京始終是會知道的吧?耿玉京能夠不把他當作殺父仇人嗎?

  而且最緊要的還是自己的良心能不能夠安然?

  不錯,師伯也曾說過,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要讓掌門人知道,本門最少藏有兩個叛徒,其中一個且是本領極為高強,手段極為陰狠的。至於耿京士是否叛徒,那倒無須急於查明,因為他反正已經死了。他是可以瞞過一些細節,不必告訴掌門的。但他能夠這樣做嗎?

  天色漸漸黑了,戈振軍獨立空山,好像化成了一尊石像,誰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

  一陣冷風吹來,他方始猛然醒覺:「死的已經死了,還是讓他們入土為安吧。我也該走了。」他拾起鐵鏟,繼續挖那個尚未挖好的坑。

  地上有三具屍體,戈振軍卻沒有工夫挖三個坑了。但要是讓師伯、師弟和何亮的遺體「擠在」一個坑中,戈振軍又未免感到有點於心不安。

  他躊躇片刻,先把無極道長的屍體放進去,跟著再把何亮的屍體放在師伯的左邊,心中默告:「師伯,你是已經悟道的人,我遵照你的囑咐,送你歸天,我知道你是不會責備我太過草率的。何大叔,你是死得最不值的一個。但我讓你和師伯作伴,想必你也不會怪我了。」

  最後他的目光投到耿京士身上,心中忽地起了一個念頭:「一錯不能再錯,我已經殺錯了他,就不該再阻止他和師妹合葬了。」但要讓他和何玉燕合葬,必須把已經填平了的那個坑再挖開才行,而天色已是更加黑了。他心中改變了幾次念頭,終於還是把耿京士的屍體放在他師伯的右邊。

  正當他要填土的時候,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他把耿京士的遺體再搬出來。並非他要改變主意將師弟另葬,而是要把霍卜托那封信搜出來,帶走。但奇怪的是,他卻找不到那封信了!

  這封信是他到藍家去的那段時間被人偷走的呢?還是掉在地上被風吹走的呢?他只記得當時耿京士已經從師妹手中拿回這封信,但卻記不起耿京士當時是否重新把這封信貼身收藏了。當時他正在為師妹「偏袒」師弟而激怒,跟著就是他和師弟惡鬥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那封信,也可能在激戰中從耿京士身上掉下來而失落的。

  他沒有找到那封信,卻在耿京士的身上找到那支玉簫。他的師妹,本來是他未婚妻的師妹,正是被耿京士用簫聲勾引去的。

  他咬了咬牙,突然做出一件令他日後想起也會面紅的衝動事情,他把玉簫在石頭上用力一敲,把玉簫敲得碎成片片,把玉簫的碎片撤入坑中。

  做了這件事情,他才驀地瞿然一省:「我為什麼討厭這支玉簫,啊,我是妒忌師弟比我多才多藝,妒忌他的才藝搶去了玉妹的芳心吧?唉,我剛才那樣迫不及待地殺他,是不是也因為有妒忌的成份在內?」

  他填上最後一鏟土,把師弟和師伯一起埋了。拋開鐵鏟,四顧茫然。那感覺就好像是自己也給埋葬了一般。天地之間,萬事萬物,也都好像是沒有一樣值得他牽掛的了。

  耿京士和他一樣,都是在師父家中長大的。所差不過是入門前後而已。他入師門的時候,師妹還沒出生,耿京士入門的時候,師妹則已七歲了,師妹固然是一出娘胎,就和他一起;師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或許他對師弟的感情不能和他對師妹的感情相提並論,但不管是恩是怨,他對師弟也還有一份好像親人的感情,但現在,所有的「親人」都已離他而去了。

  他欲哭無淚,也沒工夫在這兒哀悼了。因為他還要回家,家中還有一個對他恩義最重的「親人」──他的師父,等他回去埋葬!

  啊,多少年來,他已習慣了把師父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了。但如今,這個家的「成員」,只除了他之外,都已死亡,這個家是徹底「毀」了!

  天地雖大,那裡還能找到一個可以供他安身立命的家?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感到異樣的寂寞,異樣的空虛!

  〈附註〉

  註:努爾哈赤是當時滿洲族的傑出領袖,他統一了東北女真族所住地區,西元一六一六年,即明萬曆四十四年,建國號為金(為有別於十二世紀時與宋國對立的那個金國,史家通稱為「後金」)。稱可汗。至西元一六三六年,明崇禎九年,他的兒子皇太極在瀋陽稱帝,始改國號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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