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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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半個月光景,到了一座高山腳下,西門燕舒了口氣,說道:「回到老家啦。」

  藍水靈仰望高山,只見白雪皚皚,覆蓋山坡,再往高處望,山腰已是雲氣瀰漫,山峰則好像在雲海中飄浮的桅桿,若隱若現,看不見全貌了。

  藍水靈咋舌道:「這麼高!你們就住在這座山上?」

  西門燕道:「不錯,我家就是在那白雲深鎖的山峰,不過,你也不用驚怕,我們並不是住在峰頂,這半個月來,你的內功進步得很快,相信你可以上得去的。要是你當真走不動的話,我還可以背你。」

  她跳下馬背,笑道:「人上得去,馬可難行。我不想累壞這幾匹坐騎了。」

  藍水靈跟著下馬,笑道:「燕姐,你若是凡事能夠替別人設想,好像你現在對這幾匹坐騎一樣,那就好了。」

  西門燕道:「人和馬怎能相比,馬會讓你乘坐,又會幫你拉車。別說養熟的家畜了,即使山上的野獸,你不惹牠,牠也不會存心害你的。只有人才是最喜歡殘害同類。」

  藍水靈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怎的這麼多牢騷。我不相信人就有你說得那樣壞。壞人不是沒有,但總是好人更多吧。」

  西門燕似是有甚心事,微喟說道:「你能夠這樣想,這是你的福氣。」

  藍水靈跟她上山,越上越高,氣候也越來越冷。山風凜冽,當真是刺骨生寒。幸虧藍水靈這半個月來練東方亮所傳的內功,又得西門燕詳加指點,她練的這種內功是最易見效的,此時所具的功力,已是相當於別人苦練三年了。雖然感覺寒冷,也還可以抵受。

  走到中午時分,藍水靈手足已是凍得僵硬,走一步路都要費很大氣力,不禁苦笑道:「我恐怕上不去了。但我又不好意思要你背我,怎麼辦呢?還是歇一會,生個火烤暖身子再走。」

  西門燕笑道:「你已經比我預料的走得遠了許多了,要是你未曾來到這裡,就冷僵了,那我非揹你不可。到了這裡,就不用我揹了。再走半里路的氣力你總還有吧?」

  藍水靈道:「再走半里又如何?」

  西門燕道:「過了這個山坳,就會好起來的。你信不信?我不騙你,奇蹟馬上就會出現!」

  藍水靈半信半疑,加快腳步走過山坳,果然一過了山坳感覺便即不同。吹來的風是暖和的,呼吸的空氣也好像含著水份,滋潤她乾枯的喉嚨。陡然眼睛一亮,她看見「奇蹟」了,是「奇蹟」,也是奇景。

  她看見的是高山上的噴泉,噴泉正在風中噴發。灼熱的泉水變成一團團蒸汽沖上天空,在風中擴散開來,在陽光照射之下,形成七彩繽紛的「花朵」。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花朵」,走過了山坳,就好像跨過了冬天的門檻,一下子跌進春天的懷抱了。

  西門燕道:「山上這樣的噴泉多著呢,泉水熱得可以煮熟雪雞。你要不要試試,我去捉一隻雪雞來讓你將牠煮熟。不過這種噴泉的泉水是含有硫磺的,吃起來有一種怪味。」

  藍水靈呼吸著新鮮、溫潤的空氣,精神為之一爽,說道:「噴泉旁邊的野果可以吃嗎?」

  西門燕道:「可以,這是野生的櫻桃,甜中稍微帶點酸澀的味道,吃了特別提神。」

  藍水靈抓了一把放入口中,說道:「滋味還當真不錯呢。我現在一點也不累了,咱們還是走吧,別多費功夫去抓雪雞了。」

  西門燕道:「雪雞滿山亂跑,捉一隻也不費勁。」

  藍水靈道:「何必呢,我又不餓。雪雞如此可愛,只為好玩而吃了牠,也未免太殺風景。」

  西門燕笑道:「我忘記了你是心地慈悲的好姑娘了。我家離此已經不遠,回到家裡,不怕沒有好東西吃,這就走吧。」

  西門燕走在前頭帶路,走過彎彎曲曲的山道,進入一個彎月形的谷口,谷中綠草如茵,雜花生樹,別有洞天。只見幾間房屋倚山修建,有紅牆圍繞,儼然富貴人家。

  藍水靈嘆道:「這裡像世外桃源一般,你們可真會享福。」

  西門燕道:「就是靜了一點,我們一家總共只有四個人,我和母親之外,還有兩個丫鬟。」

  說話之間,已有一個丫鬟出來迎接。打量了一下藍水靈,笑道:「小姐,你從那裡找來這麼一個伶俐好看的小妹子,我們可添了一個伴了。」原來她以為藍水靈是新來的丫頭。

  西門燕道:「小妹子不是你們叫的,她是我的小妹子,你們該叫她二姑娘。」

  那丫鬟滿面通紅,連忙賠禮說道:「二姑娘,你莫見怪,我不知道!」

  藍水靈道:「我一點也不介意,你不必理會小姐的話,儘管和我姐妹相稱。」

  西門燕淡淡說道:「你怎麼一到我家,就教我的丫頭造反了?」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也不知她是認真還是說笑。

  那丫頭只道藍水靈說的乃是「反話」,越發惶恐,跪下來道:「我們做下人的怎敢如此不分尊卑,我說錯了話,求二姑娘饒恕。」

  藍水靈不待她雙膝著地,已是將她拉起來,微微一笑,說道:「我是種菜人家的女兒,論身份,還比不上富貴人家的丫頭,有什麼尊卑好分?」

  西門燕眉頭一皺,道:「這丫頭名叫紅綃,你高興就叫她名字吧。別在稱呼上糾纏不清了。」

  藍水靈甚不喜歡西門燕的小姐脾氣,但想這是她的家,在她的丫頭面前,也不便和她抬槓,便不作聲了。

  西門燕道:「紫玉呢?」

  紅綃道:「有幾個客人來拜訪老夫人,她給客人倒茶去了。」

  西門燕詫道:「咱們這裡從來沒有外人來的,怎的……」話猶未了,只見一個穿紫色衣裳的丫鬟,現已經從內堂走出來。

  紅綃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紫玉,小姐剛回來就問你呢。」

  西門燕道:「那些客人是什麼人?」

  紫玉道:「我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共三人,一個是和尚,一個道士……」

  西門燕笑道:「有尼姑沒有?」

  紫玉一本正經回答:「沒有。第三個是頭戴方巾的,看模樣像個秀才。老夫人叫我放下茶盤,就說用不著我伺候了。」她是在提醒小姐要不要待客人走了才進去。

  西門燕好奇心起,說道:「待我進去瞧瞧。水靈妹妹你也來吧。」

  藍水靈也是不大懂得世故的,跟著她就走。紫玉想要攔阻,卻也不敢。紅綃悄悄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叫她莫要多事。

  西門燕踏入裡面的小院子,便聽得母親的聲音說道:「我早說過,江湖上的紛爭我是從不插手的。你們休再囉唆。」似乎帶點怒氣。

  西門燕也還有點分寸。聽見母親似乎正在生氣,就停下腳步了。

  她躲在院子的假山石後,只見三個客人之中的那個道士站了起來,說道:「這糾紛並不是我們挑起來的,說起來還是西門山主當年未曾了結的一樁事情呢。」

  西門燕的母親冷冷說道:「這麼說,你們是要我夫債妻償了?」

  那道士連忙躬腰說道:「不敢。我們只是想請老夫人破例一次。」

  西門燕的母親道:「既然是他的未了之事,你們就該去求他,不該來求我!」

  那和尚也站了起來,說道:「可惜西門山主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他看在我們幾十年效忠他的份上,相信他一定會替我們出頭的。」誰也聽得出來,他的話中已是帶有憤懣之意,西門燕聽了,不禁也在心裡想道:「媽媽也真是的,爹爹已經死了,卻叫他們去求爹爹。這不擺明是嘲弄他們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篤」的一聲,她的母親把茶杯在桌上一頓,說道:「著呀,你也知道我的丈夫已經死了,那麼請問我和你們還有什麼關係?他是強盜頭子,我可不是強盜頭子!在他生前,我從來沒管過他的事情,在他死後,我當然更加不管!言盡於此,送客!」

  說到「送客」二字,衣袖一揮,那股袖風把三個客人的茶杯都捲了起來,一齊落在茶盤上。這三杯茶客人都沒喝過,杯中還是滿滿的,被她的袖風捲起,放下,茶水竟沒濺出一點。把三個客人都看得呆了,心裡俱是想道:「這份精純的內功,只怕西門山主也未必能夠。」

  老夫人口中說是送客,但習慣是「端茶送客」的,即主人端起茶杯,客人就該知趣告退了。但客人未走,就把客人面前的茶杯「收」起來,這卻是那裡都沒這個習慣的,分明是「逐客」的表示了。

  三個客人都是心懷怨忿,心想你雖然不是強盜頭子,但你在這裡享受神仙般的歲月,難道不是從我們以前給你丈夫的「孝敬」之中得來的?不過,他們見了西門夫人炫露的這手功夫,卻是誰也不敢多說半句閒話了。

  西門燕悄悄說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那三個客人一走,她就進去,笑道:「媽,那裡來的這些客人,好像惹你生氣了,是嗎?」

  西門夫人道:「這幾個人都是你爹爹的舊屬,我才不會為他們生氣呢,只不過是討厭他們的囉唆罷了。嗯,別提他們了,你找到了表哥沒有?」

  西門燕道:「找到了。」

  西門夫人道:「他的人呢,為何他不和你一起來?是不是他先要回去見他的師父?」說話的口氣,似乎不大高興。

  西門燕笑道:「媽,你別呷他師父的醋。他還沒有回來呢。」

  西門夫人道:「哦,他又去那裡了?」

  西門燕道:「好像聽說是去少林寺。」

  西門夫人一怔道:「他去少林寺做什麼?」

  西門燕不想多說,道:「我不知道。表哥做的事情常常是古裡古怪的,我知道他的脾氣,他不肯說,我也就不便多問了。不過,表哥雖然沒有跟我回來,我卻給你帶了一位女兒回來啦。」

  西門夫人面色一沉,似乎有點驚異,「你胡說什麼,我只有你這個女兒,那還有別的女兒?」心裡暗自想道:「難道她是在外間聽到了有關我的閒話?」

  西門燕不知就裡,卻不覺笑起來道:「媽,你這樣聰明,還猜不到嗎。我是給你收了一個乾女兒啊。」

  西門夫人鬆了口氣,說道:「哦,原來是你有了一個結拜姐妹。」

  西門燕道:「不錯,她姓藍,名水靈,一對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好看,又聰明,你見了她,包你歡喜。」

  西門夫人卻似乎不感興趣,淡淡說道:「你還說你的表哥古怪,你鬧的花樣之多,我看也不在你的表哥之下。」

  西門燕道:「她就在外面,我叫她來見你,好嗎?」西門夫人不置可否,西門燕便揚聲叫道:「靈妹,媽媽好想見你,你快來呀!」

  藍水靈在外面已經聽見她們母女的對話,進來叫了一聲「伯母」,說道:「令千金是和我鬧著玩的,我可不敢高攀。」

  西門燕道:「媽,我可不是鬧著玩的。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呢!」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她曾經救過你的性命?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燕把「這是怎麼一回事」說給母親知道,西門夫人得知原委,這才重新露出笑容。

  西門燕道:「媽,這三個人是什麼來歷?」

  西門夫人道:「藍姑娘,你把這三人和你動手的經過說給我聽,最好記得他們所用的招式。」

  藍水靈道:「我只知道本門的武功,招式也只是限於劍法。他們用的是什麼招式,我可說不上來。不過當時怎麼打的,我還記得一些。那高個子用的是一桿短槍,那矮子用流星鎚。那個他們叫做『韓大哥』的人卻是什麼兵器都沒有,只用一雙肉掌就把我逼得喘不過氣。」她一面說一面比劃。說得倒是頗為仔細。

  西門夫人聽了,閉目沉思,過了一會,說道:「那高、矮二人的武功還未入流,我無法判斷他們的門派。那姓韓的卻有點門道,他用的大擒拿手法是大開大闔,喜歡抓上三路的穴道,對嗎?」

  藍水靈道:「不錯。」

  西門夫人道:「這就對了。他這路大擒拿手法是斷魂谷主韓翔的手法。嗯,他也姓韓,說不定就是韓翔的子侄輩。」

  西門燕道:「這斷魂谷主韓翔是何等人物?」

  西門夫人道:「是你爹爹當年未曾得有機會除掉他的漏網仇家之一,也是剛才那三個客人所要對付的黑道人物之一。」

  西門燕道:「他派了人來害死咱們的那個聾啞老僕人,還幾乎把我擄去。媽,你替我殺掉他吧。」

  西門夫人道:「他在黑道中也算得是個人物,不過還值不得我出手。這樣吧,待你的表哥回來,我叫他替你出這口氣就是。」

  「只是出一口氣嗎?」

  「出氣是可大可小的,你要出的是『小氣』還是『大氣』?」

  西門燕道:「小氣如何?大氣如何?」

  西門夫人道:「你要出小氣,就只廢掉他的武功;要出大氣,就把他的斷魂谷裡上下人等全都殺掉,一個不留!」

  藍水靈聽她好像「輕描淡寫」的說來,說的竟然是不知和多少人性命有關的事情,不禁心頭大駭。

  西門燕笑道:「我這個妹妹心地慈悲,看在她的份上,我就只出小氣吧。」

  西門夫人回過頭來,說道:「藍姑娘,你能夠和那個姓韓的幾乎打成平手,武功也很不錯了。你是那一派的?」

  藍水靈道:「我,我……」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你若是不方便說,那也不必勉強。」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不是這個意思……」

  西門夫人正自不悅,心想:「燕兒不知是那裡交上的這個野丫頭,看她扭扭捏捏的神氣,莫非是路道不正?」

  心念未已,西門燕已在笑道:「這有什麼好害羞的,我替你說吧。媽,我這妹子可是出身名門正派的呢,她是武當派不悔師太的弟子。」

  西門夫人道:「啊,原來是武當派的,怪不得你年紀這麼小,就可以和斷魂谷的人打成平手了。」

  西門燕暗自想道:「媽一聽說她是武當派的,態度就登時改了。看來媽也有點勢利。」

  藍水靈道:「我其實只是武當派的掛名弟子,還未正式拜師的。那姓韓的我其實也打不過他……」

  西門夫人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你不必客氣了。你還未是武當派的正式弟子,那就更加好了。」

  藍水靈不禁為之一愕,她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西門夫人滿面笑容,說道:「武林中有條規矩,若是改學別派武功,必定要得原來師父同意,否則就會給加上背叛師門的罪名。創立武當派的張真人,胸襟豁達,門戶之見據說倒是不深,不過他的後代弟子是否都能夠如他那樣,卻是難說。但掛名弟子則是不在此限的。所以……」

  她話還沒說完,西門燕已知母親的用意了,便即笑道:「媽,原來你是想收靈妹做徒弟,是嗎?」

  西門夫人笑道:「藍姑娘,你救了我女兒的性命,我無以為報,不知你可願意做我的乾女兒?我以父母的身份傳授你的武功,不必加上師徒名義,那也算得是名正言順的。」

  藍水靈道:「伯母,這……」

  西門夫人一怔道:「你不願意麼?」

  藍水靈道:「我只怕高攀不起。」

  西門夫人哈哈笑道:「好,你若不嫌委屈,就做我的小女兒吧。這『伯母』二字,可不能再叫了。」

  藍水靈是無可無不可的,聽她這樣說,不便再推辭了,便跪下來行母女之禮,叫了一聲「乾娘」。

  西門夫人道:「有件事情,我本來想問燕兒的,但這件事情,我想你或者會知道得更清楚。」

  藍水靈道:「乾娘可是想要知道東方亮上武當山比劍的結果?」

  西門夫人道:「正是。想必你亦已知道他是我的姨甥了。」

  藍水靈道:「燕姐已經告訴我了。東方大哥的劍法非常好,武當派幾位高手,都曾敗在他的手下。」

  西門夫人道:「那麼後來是誰將他打敗的?」

  西門燕道:「咦,媽媽你怎麼知道表哥後來還是給人打敗?」

  西門夫人微笑道:「武當派享譽二百餘年,與少林派並稱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豈是浪得虛名可比?你的表哥武功雖然不錯,畢竟修為尚淺,以他這點修為,倘若就能盡敗武當高手,武當派也不成其為武當派了。」

  藍水靈聽得西門夫人稱讚武當派,心中甚為高興,說道:「乾娘所料不差,最後一場他是敗了。不過他是雖敗猶榮,因為在劍法上能夠勝過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的現任掌門人無名真人。」

  西門夫人怔了一怔,說道:「無名真人是誰,怎的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他以『無』字排行,那應該是和無相真人同一輩份的師兄弟了,但據我所知,無相真人的師兄弟之中,只有一個無色道人的劍法最好。」

  藍水靈道:「他本來是俗家弟子,在東方大哥上武當山那天才出家的。」

  西門夫人道:「他的俗家名字叫什麼?」

  藍水靈道:「好像叫做牟、牟滄……」

  一個「浪」字未曾說得出來,西門夫人已是說道:「啊,原來就是人稱中州大俠的牟滄浪!其實你不說我也應該想得到是他了。當今之世,除了他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贏我的姨甥。」驚喜之情,不知不覺現於辭色。

  西門燕道:「媽,你原來早已知道牟滄浪這個人的嗎?我卻好像沒聽你說過。」

  西門夫人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和你的爹爹還未結婚呢。那時我和你的爹爹是好朋友。」

  西門燕的父親是在她三歲那年死在異鄉的,當然不可能跟女兒說過這件事情。西門燕心裡想道:「媽媽想必是怕會勾引起她的傷心,所以不願和我多談爹爹的往事。」

  西門夫人道:「聽說牟滄浪有個兒子,在江湖上亦已有點名聲,是嗎?」

  藍水靈道:「不錯,他的名字叫牟一羽。那天他也是在武當山上的。」

  西門夫人道:「牟一羽?嗯,你和他熟不熟識?」

  西門燕笑道:「她本來是和牟一羽一路同行的,你說熟不熟識?」

  西門夫人大感興趣,笑道:「原來你們是常常在一起的嗎?」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不過是個掛名弟子,在武當山的時候,和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這次是在路上和他相遇的,同行也沒多久,就碰上了東方大哥了。」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問道:「他們有沒有打起來?」

  藍水靈不願詳言,輕描淡寫說道:「好像比了幾招劍法。」

  西門夫人道:「是誰勝了?」

  西門燕搶著回答:「當然是表哥勝了。」

  西門夫人道:「哦,當時你也在場嗎?」

  西門燕道:「我雖然不在場,但後來我見到了表哥,不就知道了?」

  西門夫人道:「我倒不相信你的表哥就這樣輕易的能夠贏得了牟一羽。」

  藍水靈道:「是真的。他們同時使出了一招太極劍法的白鶴亮翅,牟師叔這一招劍法卻比不上東方大哥用的那樣神妙。」

  西門夫人道:「東方亮也會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是呀,我也不知道他是從那裡學來的。」其實她是知道的,只是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西門燕道:「傻妹子,我都猜想得到,你在場的卻不知道?我這表哥聰明之極,他既然曾經上過武當山挑戰,武當派劍法的奧妙就瞞不過他了。」

  西門夫人道:「你總是喜歡誇讚你的表哥,依我看呀,他不過是機緣湊巧罷了。也說不定根本就是牟一羽故意讓他。」

  西門燕道:「牟一羽為什麼要故意讓他?」

  西門夫人道:「他的父親已經贏了你的表哥,他忠厚為懷,自是不願再削你表哥的面子。」

  西門燕道:「咦,你怎知道他是忠厚為懷?」

  西門夫人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父親號稱中州大俠,這大俠的名頭豈是胡亂得來的?大俠不但只憑武功換取的,能夠稱為大俠,自必是以仁義為先,仁義為先,心地也自然是忠厚的了。」

  西門燕道:「哦,原來你是這樣推論的。」

  西門夫人道:「這樣的據理推論,又有什麼不對?」

  西門燕笑道:「對,很對。」

  西門夫人道:「唔,你笑得有點古怪,我看你是在心裡說我不對。」

  西門燕笑道:「媽,這次你猜錯了。我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西門夫人道:「有什麼好笑?」

  西門燕道:「我想起一句老話,丈八高的燭台,只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西門夫人道:「你是說我?」

  西門燕笑道:「是呀。媽,你平時也是喜歡誇讚表哥的,今兒卻忽然幫起外人來了。幫外人不打緊,還要把我也訓了一頓。」

  西門夫人笑道:「牟一羽是你妹子的師叔,也不能說是外人呀。好啦,別打岔了,我還有正經事要對你的妹子說呢。」回過頭來問藍水靈:「後來怎樣?」

  藍水靈正自盤算應該告訴她多少,西門燕已是又在「打岔」了:「表哥打贏了牟一羽,我這妹子後來就跟表哥走了。」

  西門夫人怔了一怔,不覺睜大了眼睛。

  西門燕笑道:「媽,別吃驚。你以為她是被表哥搶走的麼?」

  西門夫人佯嗔說道:「誰說我這樣想,我只不過是想要知道原因罷了。」

  西門燕道:「當然是另有原因的,她的弟弟在少林寺,恰好表哥也要到少林寺去,所以帶她同走。」

  西門夫人道:「她弟弟是武當派的,怎的卻在少林寺?你的表哥又是為了什麼要去少林寺?」

  西門燕道:「媽,待表哥回來,你問他好了。她的弟弟在少林寺,這件事情,是表哥告訴她的,什麼原因,表哥可沒有說,很可能是連她也不知道。」

  西門夫人道:「那她後來又怎麼跟了你走呢?」

  西門燕笑道:「這倒是我將她搶過來的了。我對她說,少林寺是不許女子進去的,不如你等待我表哥替你打聽消息吧。就這樣,我就把她請來咱們的家裡來了。」

  西門夫人聽得女兒用個「搶」字,不覺皺起眉頭,她是知道女兒的脾氣的,心裡想道:「是不是燕兒看出了什麼跡象,害怕她的表哥移情別戀呢?」但這個問題卻是不方便去問女兒,更加不好去問藍水靈的。

  西門夫人若有所思,忽地問道:「靈兒,你覺得牟一羽這個人怎樣?」

  藍水靈杏臉飛霞,訥訥說道:「我、我不知道。我只不過和他同行了一段路程。」

  西門夫人笑道:「你自己的感覺,總可以說得出來吧?比如說,你是覺得他討厭呢?還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就開心呢?」

  藍水靈的臉更加紅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西門燕噗嗤一笑,說道:「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媽,我和她一認識,她就在我的面前把她的小師叔讚不絕口,令得我都不高興呢!」

  西門夫人道:「她讚她的小師叔,你為什麼要不高興?」

  西門燕道:「她把她的小師叔說得比我的表哥還好,我當然不高興了。」

  西門夫人哈哈笑道:「在你的心中,你的表哥是樣樣都好。在她的心中,她的小師叔就好比是你心中的表哥一樣,那又有什麼好妒忌的?」

  西門燕笑道:「我也並不是覺得表哥樣樣都好,他常常為了練武,不肯陪我玩,我就覺得不好。嗯,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我這小妹子不但白天讚她的小師叔,晚上在睡夢裡也是念念不忘她的小師叔呢!」

  西門夫人笑道:「別人在睡夢裡想什麼,你又能知道?」

  西門燕道:「我和她同榻而眠,常常聽得她在夢中叫她的小師叔,我還能不知?」

  藍水靈天真未鑿,不知她是開玩笑的話,半信半疑,說道:「不會是真的吧?媽媽曾經告訴我,我的弟弟有時或者會說夢話,我卻是從來不說夢話的。」

  西門燕笑得打跌,說道:「小姑娘不會說夢話,但情竇初開就會說夢話了。千真萬確,我不騙你!」

  藍水靈這才驀然省悟,說道:「哦,原來你是特地編出來取笑我的,我不依你!」

  西門夫人笑道:「別鬧了,靈兒,我還想問你一事,你那小師叔相貌如何,可像他的父親?」

  西門燕不覺又笑了起來,說道:「媽,你連人家的相貌都關心到了,你是想招乾女婿了吧?不過牟一羽是她的師叔,輩份可有點不對。」

  西門夫人道:「你別胡鬧,我要聽你的妹妹說。」

  西門夫人說話的神氣倒不像是開玩笑,而是真的想要知道有關牟一羽的種種事情,包括他的相貌。

  兒子多是像父親的,但西門夫人還是特別要提出來,問牟一羽可是長得像他父親。她問得這樣細緻,若是換了別人,只怕多少會感到有點奇怪,但藍水靈一片天真,心裡卻是毫無猜疑,暗自想道:「西門夫人和牟滄浪是老朋友,幾十年不見,如今知道老朋友有了個出類拔萃的兒子。自是不免分外關心了。嗯,牟滄浪年少的時候,想必是長得很英俊的,故而她有此一問。」

  她想了一想,說道:「我也說不出。似乎有點像,又似乎不大像。」

  西門夫人眉頭一皺,說道:「怎的在像與不像之上還要加上『似乎』二字呢?你說得清楚一點,是那些地方像,那些地方不像。」

  藍水靈道:「我沒有怎樣留心觀察,不過我覺得牟師叔那對眼睛,比較像他的父親。他們在看人的時候,眼神好像會鎮懾別人似的。我當然沒有給牟師叔的父親這樣看過,這是東方大哥和我說的。他說他與牟滄浪交手的時候,就有這樣感覺。」

  西門燕似笑非笑說道:「但你說得出他們父子有同樣的眼神,想必是你那位小師叔曾經這樣盯著你看了。」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說道:「你觀察得很細心。還有呢?」心裡想道:「這小妮子倒是說得一點不錯,我第一次接觸到牟滄浪的目光的時候,就幾乎忍不住有一種顫慄的感覺。」

  藍水靈道:「除了眼睛之外,鼻子和臉型都不大像,倒是有點像另一個人……」最後一句似乎是她驀地想起來的,她頓了一頓,沒說下去,臉上卻似乎有點古怪的表情。

  西門夫人道:「像另一個人?是誰?」

  藍水靈笑道:「有幾分像燕姐。」

  西門燕嗔道:「胡說,他怎會像我?」

  藍水靈道:「我不騙你,真的是越看越像。」

  西門燕笑道:「他若長得像我,那就不敢恭維了。長得像女人的男人,那還有什麼英雄氣概可言?」

  藍水靈道:「英雄氣概也不能只看表面的。」

  西門燕笑道:「你也說得不錯,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貌似女子,但他卻敢行刺秦皇。嗯,這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不,是情人眼裡出潘安!」

  藍水靈道:「情人眼裡出潘安,你應該留著和表哥說。」

  西門夫人卻忽然默不作聲,對她們的笑鬧,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她的眼前幻出牟滄浪的影子,是少年時候的牟滄浪。那時人家都說他們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牟滄浪傾倒於她的美貌,她也抗拒不了牟滄浪那對眼睛的魅力。她還記得牟滄浪有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他說他希望有個長得像她這樣的女兒。她懂得這句話的意思是繞個彎兒向她求婚,但她假裝不懂,說道:「你也是個美男子,還怕養不出漂亮的女兒嗎?」當時牟滄浪的家裡正在準備替他提親,對方是個名門閨秀,相貌娟好,但還不是以美貌著名。因此她故意不說「你是美男子,不愁沒美人相配」的話,牟滄浪知道她婉言相拒,嘆口氣道:「和別人相比,我或許不算醜陋,但在你的面前,我只能自慚形穢了。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這個心願則是永遠也不會放棄的。你,你可肯發點慈悲……」她滿面飛紅,沒有聽完他的話就跑了。

  「可惜小燕不是他的女兒,但倘若牟一羽長得當真像我,他也可以得安慰了。」西門夫人聽了藍水靈的話,心想。

  西門燕開始注意到母親的神情,問道:「媽,你在想什麼心事?」

  西門夫人一驚說道:「我沒想什麼呀!」

  西門燕笑道:「媽,你在騙我,你這樣呆呆的看著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想……」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順著她的口氣說道:「你這鬼精靈,給你猜中了,不錯,媽是在想著一樁心事。」回過頭來問藍水靈:「牟一羽今年幾歲?」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大概是二十多歲吧。」其實牟一羽的年紀,西門夫人是早已知道的。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藍水靈道:「你知道他訂了親沒有?」

  藍水靈低下了頭,說道:「不知道。」

  西門燕笑道:「媽,你這樣能問出來?」

  西門夫人笑道:「誰說問不出來,她說不知道,那就是牟一羽尚未定親了。」

  西門燕好像和母親說雙簧似的,假裝不懂,問道:「為什麼?」

  西門夫人道:「你想想,牟一羽年少英雄,又是武當派新掌門人的獨生兒子,他到了武當山,一眾同門,還有不紛紛談論他的嗎?」

  西門燕問道:「乾妹子,是不是這樣?」

  藍水靈道:「男弟子我不知道,和我相熟的幾位師姐的確是在那幾天都談論他。」

  西門燕道:「談論些什麼?」

  藍水靈道:「談論他的武功啦,相貌啦,在江湖上闖出萬兒的經過啦,等等。不過,他們可從未談過他是否已經定親。」

  西門燕道:「你這幾位師姐平素也是愛管閒事的吧?」

  藍水靈笑道:「不錯,其中一個還是出名的包打聽呢。」

  西門燕微笑道:「媽,你說得對了。」

  西門夫人道:「總算你還不是太笨。」

  藍水靈一片天真,雖然有點害羞,卻還是問道:「那幾位師姐根本就沒有談過他的婚姻之事,你們又怎麼知道他是尚未定親?」

  西門燕笑道:「你那幾位師姐都是愛管閒事的,如果牟一羽已經定親,她們焉有不說出來之理?」

  藍水靈道:「或者她們也不知道呢?」

  西門燕道:「中州大俠牟滄浪豈是無名之輩,如果他已替兒子定親,女家自必也門當戶對的了,江湖上豈有還不傳開之理?你那幾位好管閒事的師姐都打聽不到這方面的事情,那就是說明事實了。」接著笑道:「媽,原來你的心事就是要為妹子做媒。」

  西門夫人的「心事」其實並非這樁,但她卻默認下來,笑道:「你已經有了人家,我當然要為你的妹子多操一點心事了。靈兒只不過是武當的掛名弟子,現在她做了我的乾女兒,輩份上就可以和牟一羽拉平了。」

  藍水靈道:「媽,我剛來你就和姐開我的玩笑,我可不依!」

  西門夫人道:「你的婚姻大事,我怎會拿來開玩笑呢?不過,你年紀還小,我和牟滄浪又已有三十年未見面,我雖然有此心願,也還是等待將來再說吧。」

  西門燕撒嬌道:「媽真偏心。」

  西門夫人道:「我怎麼偏心了?」

  西門燕道:「妹妹一來,你就把你心目中認為是最好的男子預定給她作丈夫了。」

  西門夫人笑道:「難道你還要和她爭奪牟一羽嗎?」

  西門燕道:「媽,你說到那去裡了?我只是不平你這樣疼她而已。」

  西門夫人笑道:「是呀,你心目中最好的男子是表哥,你還愁表哥不娶你嗎?好吧,你既然這樣說,待你的表哥一回來,我就給你們定親好了。」

  西門夫人初時本來有一半是開玩笑的,但想想若當真能夠把藍水靈許配給牟一羽的話,這也很好。藍水靈天真活潑,她一見就很喜歡。這種心情,就好像做母親的人見了人家的好姑娘就想討來做媳婦一樣。

  西門燕更是希望能夠成為事實,因為她雖然相信東方亮不會移情別戀,但若是藍水靈有了夫家,她就連半點顧慮都沒有了。

  母女都有同樣心思,也都有同樣想法,牟一羽是名家之子,若要使得藍水靈能夠做他的妻子,必須將她調教成人材出眾,配得上牟一羽才行。相貌方面,藍水靈和牟一羽是相配的,但武功方面差得太遠。因此第二天開始,她們母女果然真的是齊心合力傳授藍水靈武功了。

  但有件事情,卻令得她們心裡有點不安,不知不覺之間,藍水靈來到她們家裡已經有三個月了,但東方亮卻還未見回來。她們本來預期他在一個月左右就回來的。

  藍水靈卻是既盼望東方亮回來,又害怕他回來。尤其當她想到她是曾經答應過牟一羽,要不惜用任何手段去殺害東方亮的時候。「牟一羽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這是西門夫人問過她的問題,而這也正是最困擾她的問題。儘管她對牟一羽頗有好感,但這個小師叔卻實在是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圍。

  不過最令她掛念的人還是弟弟。弟弟怎麼樣了?他真的是在少林寺嗎?東方亮見到了他沒有?他又知不知道義父教給他的太極劍法是假的了?這一連串問題,都是她想要得到答案的。因此,她雖然有點害怕東方亮回來,但還是希望東方亮早日回來,因為只有從東方亮那兒,她才能夠知道有關弟弟的消息。

  她沒有忘記牟一羽對她的警告:「倘若不把東方亮殺掉,他會害得你弟弟身敗名裂的!」她不相信東方亮是壞人,但東方亮曾上武當山挑戰,武當派上下人等都把他當作公敵的。不管她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弟弟和本門公敵往來,的確是有可能害得他身敗名裂的。

  但弟弟倘若是回到武當山呢?那危險豈不更大!弟弟有那麼一個居心叵測的義父,怎不令她擔憂?她本來要把這個危險告訴弟弟,如今被困在西門燕的家中,唯有希望東方亮回來了。

  西門一家和她都在盼望東方亮回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有個人「回來」了,但回來的卻不是東方亮。是那天被西門夫人趕走的三個客人之中的一個。

  「是誰?」西門夫人問那個進來向她通報的丫鬟。

  紫玉說道:「是那個秀才模樣的人!」

  西門夫人哼了一聲,說道:「這個人外號陰間秀才,名叫陸志誠,性格和名字卻剛好相反。我最討厭他了。我已經說過不許他們再來的了,他居然還敢回來求見!你替我將他轟出去!」

  紫玉道:「稟老夫人,我也知道他是曾被你趕走的,我本來是不准他進門的,但,不過……」

  「不過什麼?」

  「他說,他有表少爺的消息要來稟告夫人!」

  回來的雖然不是東方亮,但卻有了他的消息了!

  西門燕喜出望外,連忙說道:「那還不趕快喚他進來!」

  西門夫人道:「還未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呢,你就喜歡成這個樣兒。」

  陸志誠一進來,西門燕就迫不及待地問道:「聽說你知道我的表哥的消息?」

  陸志誠對西門夫人請過了安,這才慢條斯理說道:「是啊,倘若我不是為了這樁事情,又怎敢再來打擾老夫人。」

  西門燕道:「那你快點說啊,他在那兒?」

  陸志誠道:「令表兄到了斷魂谷去了。」

  西門燕不覺一愕,說道:「他會去斷魂谷?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陸志誠道:「是我親眼見到的。」

  西門夫人道:「燕兒,別打岔。陸先生,你慢慢說,你是怎樣見到他的?」

  陸志誠道:「夫人明鑒,我們和斷魂谷結了仇,彼此自是難免都要打聽對方的動靜。那日我在斷魂谷口埋伏,看見令甥走來,我也覺得奇怪,因此我就不惜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拋下一顆石子,引他上山。」

  西門燕忍不住問道:「如此說來,你是曾經和他交談的了?」

  陸志誠道:「不錯。我問他:你知不知道斷魂谷主韓翔當年曾經和你的姨父結下一段樑子,你的姨父本來要殺他的,只不過他的運氣好,才得僥倖成為漏網之魚。」

  西門燕道:「他怎樣說?」

  陸志誠道:「他說這是上一輩的事情,而且已經事隔多年,他不想替上一輩的算舊帳了。」

  西門夫人道:「唔,這也未嘗沒有一點道理。當年的事情,本來就是我的丈夫霸道一些,他們只是不肯聽從號令而已,犯不著要把他們趕盡殺絕的。」

  西門燕道:「媽,你怎麼反而幫起外人來了。這個韓翔,不僅過去曾經得罪爹爹,而且……」

  西門夫人打斷她的話道:「我知道,他們現在又得罪了你爹爹的舊部,但我說的舊帳,我不想管了,新帳呢,那就要看以後怎麼樣了,暫時我還不想插手。」

  西門燕雖然任性,但卻是七竅玲瓏的聰明人,母親一點她就省悟了,心想:不錯,我本身的事情,何必要說給這個傢伙知道。韓翔的手下雖然曾經想來綁架我,但也都給我殺了。如果表哥當真是和韓翔有交情的話,看在表哥的份上,饒了他也無所謂。

  陸志誠聽得西門夫人說的那句「新帳要看以後怎樣再說」的話,心中卻是多了一點指望,便即說道:「老夫人寬大為懷,陸某本來不敢多嘴,只不過韓翔未必能像老夫人這樣不記宿仇,假如他有異心,表少爺送上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西門燕給他說得又擔驚了,說:「這顧慮也有理呀,那你怎麼不勸勸他?」

  西門夫人則道:「是呀,自投羅網當然是件蠢事,但我知道我這姨甥是從不做蠢事的。因此我覺得很奇怪,按說他與韓翔是不可能有甚交情的,怎的他會跑到斷魂谷去呢?」弦外之音,她根本就懷疑陸志誠所說的話。

  陸志誠裝作聽不懂,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表情,便對西門燕道:「不是我不想勸他,只是我和令表兄也談不上有多大的交情,是以不敢交淺言深。我只能繞個彎兒,勸他回到你的身邊。」

  這一說可正對了西門燕的心意,忙道:「你怎樣勸他?」

  陸志誠道:「請姑娘原諒,我用你的名義撒了個謊。」

  西門燕道:「哦,撒了個謊?」

  陸志誠道:「我說我剛剛從你們這裡回來,見到了你,你和我說起表哥,說是因他久未回來,所以令你非常掛念。我還說,你託我捎話給他,如果碰上他的話,叫他記得和你的約會。其實那天我並沒有見到你,只聽令堂說,好像你已經出外去了,還沒有回來呢。我也不知道你們究竟有沒有約會,要是說錯了,你別見怪。」

  西門燕笑起來道:「怪不得你的外號叫陰間秀才,果然有點鬼門道。這次你的謊話可剛好說對了,我確是和他有約會的。我也是剛好在你上次來我家這天回來的,表哥會算得出我的行程的,所以我相信表哥會相信你這半真半假的謊話。」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我可是不容易相信別人的說話的。」

  陸志誠道:「不知有什麼地方令老夫人見疑?」

  西門夫人道:「我也並不是懷疑你膽敢對我說謊,不過你總得拿出一點憑據來,才能令我相信。」

  西門燕問道:「表哥有沒有口信託你捎回來給我?」

  陸志誠道:「有呀。他說叫你不可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西門夫人聽得莫名其妙,西門燕已是喜形於色,叫起來道:「好,他沒騙我們,他的確是見過表哥!」

  原來在她們家的後山,有個小湖,常有天鵝在湖邊產卵。西門燕小時候喜歡到那湖邊去看天鵝,而且十分喜歡吃天鵝蛋。常常自己去撿天鵝蛋回來,不要丫鬟代勞,當作是件樂事。

  有一次她撿了一籃天鵝蛋回來,碰上了表哥,表哥說:「你總是喜歡貪多,籃子都幾乎裝滿了,提防跌倒,分一半到我這個籃子來吧。」她不高興表哥責備她,那年她已經有十二歲了,開始練習輕功,以為表哥看不起她,便道:「我喜歡的東西多多益善,難得今天撿了一籃天鵝蛋,你卻來掃我的興。我喜歡的東西我就要拿在手中,那怕你並不是想要我的,我也不喜歡分給你,不用你管,跌跤是我的事。」

  那知她說了這話,當真就跌了一跤,滿籃子的天鵝蛋都打破了。

  表哥笑道:「你看是不是呢,所以還是不要貪心的好。還有,做人也該謙虛一些,不要太自滿了。」

  她登時發起小姐脾氣,說道:「好呀,在你的眼中,我滿身都是缺點,你不要理我好了!」

  表哥並沒有不理會她,倒是她因此不理表哥,一連三天不和表哥說話。直等到表哥向她賠罪,方始和好如初。

  這是她第一次和表哥吵嘴,所以特別記得牢,尤其是表哥說的「不要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那一句話。

  但表哥托這個姓陸的把這句話帶回來,卻是什麼意思呢?除了可作憑信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意思在內?但歡喜多過思疑,只要得到表哥的消息,她也不想胡猜了。

  「後來呢,你們還有沒有聽到他消息?」西門燕問道。

  陸志誠道:「通往斷魂谷的只有一條路,我們是日夜有人監視的,過了七天,還未見令表兄出來。」

  西門夫人不覺也皺眉了,說道:「東方亮跑到斷魂谷去已經是莫名其妙了,他有什麼道理在那裡住上七天?」

  西門燕急道:「媽,這樣說來,恐怕表哥是被困在斷魂谷了。」

  西門夫人若有所思,沒回答女兒。陸志誠續道:「我也是這樣想。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東方少爺的本事,明刀明槍,韓翔自是奈何不了他,但若用上了好像斷魂香之類的藥物,那就難說了。」斷魂香是斷魂谷特產的一種藥草製煉的,是江湖上最厲害的一種迷香。

  西門燕越發吃驚,驚惶的眼睛望著母親。西門夫人仍然不理她,只問陸志誠道:「後來呢?」

  陸志誠續道:「還有一件古怪的事情,我們是有一個人在斷魂谷臥底的,那人說東方少爺那天來到斷魂谷,他是知道的。但後來幾天,就一直沒有見過東方少爺露面了。他在斷魂谷的身份是下人,不敢到谷主住的地方打探。」

  西門燕越聽越是吃驚,忍不住叫道:「媽,你可得拿個主意啊!」

  西門夫人道:「我自有主意,你急什麼?諒那韓翔也不敢害你表哥。」

  陸志誠道:「害死東方少爺,韓翔或者是不敢的。不過,他曾經得罪過西門先生,他又不知道老夫人已經無意算他舊帳,他怕老夫人要對付他,因此就把東方少爺拿來當作人質,這可是說不定啊!」

  西門燕道:「媽,咱們可不能受人要脅,你設法把表哥救出來吧。」她想起斷魂谷主曾經派人要綁架她,說說就動了真氣,哼了一聲道:「那韓翔如此膽大妄為,依我說,咱們即使不把他的斷魂谷踏平,也得搜它一搜!」

  這正是陸志誠所求,如今由西門燕說了出來,正合他的心意。

  他滿肚密圖,作出一副「靜待好音」的模樣。

  不料西門夫人卻道:「我說過的話是從不更改的!」

  陸志誠一怔,說道:「不過,這次是令姨甥落在別人的手中呀!」

  西門夫人不理會他,繼續道:「韓翔也不值得我出手,我早說過,不理你們這筆糊塗帳的。」說罷,端起茶杯。

  西門燕大急,叫道:「媽──」

  西門夫人板著臉孔,說道:「紫玉,替我送客!」

  陸志誠苦笑道:「多謝老夫人賜見,算我多事,我以後也不敢再來麻煩老夫人了。用不著客氣,我自己會走。」

  陸志誠走後,西門燕道:「媽,你當真不理表哥嗎?」

  西門夫人道:「你沒聽見我剛才所說的話?」

  西門燕道:「媽,表哥乃是至親,姨媽也曾托你照顧他的,你竟忍心見死不救?」

  西門夫人道:「也不見得他就會死啊!」

  西門燕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說道:「但他被困斷魂谷,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出得來,那不等於活死人一樣?好吧,媽,你不肯救表哥,女兒不如也死了的好!」

  西門夫人笑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子,誰說我不理你的表哥呀?你想想,我不是對你說過我自有主意的嗎,你又不問問我的主意?」

  西門燕破涕為笑,說道:「媽,原來你是逗我玩的,那你幾時動身?明天咱們就去斷魂谷好不好?」

  西門夫人道:「我沒有說過要去斷魂谷!」

  西門燕道:「你不去,誰救表哥?」

  西門夫人道:「我不能自貶身份,去跟韓翔動手。不過,我並不是不准許別人去跟他動手。甚至別人要把他的斷魂谷殺個寸草不留,我也不會阻攔。」

  西門燕道:「媽,你是要我去麼?我倒是想把斷魂谷殺個寸草不留,就恐怕沒有這個本事。」

  西門夫人笑了笑,回過頭來對藍水靈道:「靈兒,這三個月來,你的武功也進展得不慢啊!」

  藍水靈道:「我也覺得似乎有點進步,這都是乾娘教導之功。」

  西門夫人道:「你想不想下山去試一試你的功夫?」

  西門燕迫不及待,搶先說道:「媽,你的意思是叫靈妹做我幫手?靈妹的武功是已經大勝從前,不過就只我們兩個人,恐怕還不夠吧?」

  西門夫人道:「你急什麼,我自有安排。」

  「靈兒,我不是要你去斷魂谷,但我知道你本來是想去少林寺的,是嗎?」

  藍水靈道:「是呀,我的弟弟在那裡,我當然想去找他。但只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少林寺?」

  西門夫人道:「好,那你就去少林寺打聽一下吧。順便陪你的姐姐去,好有個伴兒。」

  西門燕道:「我去少林寺幹什麼?」

  西門夫人道:「少林寺有個名叫慧可的和尚是我的朋友。你把我這個戒指拿去當作信物,求見這位慧可大師。他會幫你把表哥救出來的。少林寺雖然不許年輕姑娘進內,但你請人通報,找慧可出來,相信是做得到的。」

  西門燕道:「這位慧可大師是達摩院的長老還是那一個堂的堂主?」她只道這個慧可大師既然是母親的朋友,那自必是大有身份無疑。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說道:「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少林寺中的一個燒火和尚。」

  西門燕怔了一怔,說道:「什麼,只是個燒火和尚?」

  西門夫人笑道:「你只須他能夠幫你把你的表哥找出來,你管他是達摩院的長老還是燒火和尚?」

  西門燕雖然不知慧可是何等樣人,但對母親則有信心,接過指環,說道:「媽,我相信你不會騙我,就只怕這位慧可大師要守少林寺的清規,不敢妄開殺戒。」

  西門夫人道:「他是外地來掛單的燒火和尚,並非出身少林門下。而且陸志誠的話到底有幾分可靠,我也不敢斷定呢。總而言之,姑不論你的表哥是否在斷魂谷,這位慧可大師都有本事把你的表哥送到你的面前就是。你又何必管他用什麼方法,開不開殺戒呢?」

  西門燕滿心歡喜,「媽,你也不用擔心我胡亂殺人,這次我是和乾妹子同行,不會濫開殺戒的。」

  西門夫人面向藍水靈,「你討厭殺人?如果是碰上了一個想要害你,或者是想要害你親人的人呢?」

  這一問正刺著她的心病,她呆了一呆,說道:「我不知道,但即使那人該死,最好也是別要讓我動手,我,我膽子小,不敢殺人。」

  西門燕笑道:「那天晚上,韓翔的人來捉我們,她險些喪命,還怪責我殺了那些人呢。」

  西門夫人道:「靈兒,事情到了自己的頭上,有時是不能不殺人的。比如我剛才舉的那個例子,別人怎能替你殺人呢?」

  西門燕道:「是呀,你不殺人,人就殺你,我也是這樣和她說的,所以必須練好武功。」

  西門夫人道:「靈兒,你心地很好,將來會有福氣的。我說的那些江湖上兇殺的事情,說不定你一生也不會碰上。」

  藍水靈吁了口氣,說道:「但願如此。」

  西門夫人道:「不過,練好武功,以備不時之需,那也是要的。對啦,說起武功,我好像沒見你練過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我會的那幾招是弟弟教我的,根本就派不上用場的,所以沒練。」

  西門夫人道:「太極劍法是武當派武學精華的所聚,多少懂得一些也是好的。你在我這裡練了三個月功夫,將來也過得去了。明天,你們就要下山了,在你離開之前,我教你最後一招吧。」她從女兒手中接過一把青鋼劍,說道:「瞧清楚了!」

  西門夫人使了一招劍法,登時令得藍水靈驚詫不已。

  原來她這一招正是武當派太極劍法中的:「白鶴亮翅」,而且和牟一羽使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劍意」,比牟一羽更加圓熟!

  西門夫人用正常的速度使了一招,又把動作放慢,使了一招,藍水靈看得更加清楚了。

  藍水靈咦了一聲,說道:「乾娘,原來你也懂武當劍法?」

  西門夫人微笑不答。西門燕道:「媽媽和牟滄浪是早在三十年前就相識的,她見過牟滄浪的武當劍法,有什麼稀奇?」西門夫人不置可否,似是對女兒的話默認。

  藍水靈佩服之極,心裡想道:「她們這一家人真是聰明,東方大哥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乾娘對三十年前見過的劍法,如今也還能使得這樣好!」她心中有個疑問,不覺就說了出來:「乾娘,我也曾見過東方大哥使這一招,為何和你使的卻不一樣?」

  西門夫人道:「你以為他的那招白鶴亮翅是我教的麼?」

  藍水靈本是一廂情願的希望這是事實的,這樣她就可以否定牟一羽的說法,說東方亮是從弟弟的手中偷學的了。聽了西門夫人的反問,頗為失望。

  西門夫人道:「我也不知他是從那裡學來的,不過聽你初來那天所說,他用的這招似乎比牟一羽還更高明,是嗎?」

  西門燕搶著說道:「是呀,表哥就是在這一招上打敗了牟一羽的。記得那天我也曾和你說過,你卻不信,一定要說是牟一羽故意讓表哥的。」

  西門夫人道:「靈兒,你能夠把東方亮使的那招白鶴亮翅重演出來嗎?」

  藍水靈道:「他那一招變化奇幻,我使不出來,只能說個大概。」

  西門夫人聽了她的所說,亦是有點疑惑,說道:「唔,似乎是有點創意。但也不見得比牟一羽原來的這一招更高明。」

  西門燕驀地想起,媽媽這一招是跟牟滄浪學的,和牟一羽使的這招相同,那可不能太過「貶低」牟一羽的劍法了,便道:「媽,這想必是牟一羽學的還未到家,把以才會敗給表哥。」

  西門夫人道:「我這一招,在微細的地方,也稍為多了一點變化,靈兒,你用心聽我講解。」她不但對劍法的變化講得仔細,對如何運用武當派的內功心法來使這一招,根據藍水靈現有的基礎,也作了能夠令她理解的指導。

  教了這招之後,西門夫人忽地問道:「靈兒,你到過少林寺之後,是不是還要回武當山去?」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要見到了弟弟再說。」

  西門夫人道:「聽說武當派要為無相真人舉行安葬儀式,日期已經定了,好像是在下個月的二十七日。」

  給無相真人下葬的日期,在藍水靈離開武當山的時候,尚未聽說已經定下的。她不覺有點奇怪,問道:「乾娘,你怎麼知道?」

  西門夫人道:「武當派已有訃文送給各大門派,這件事已是天下知聞。」

  她答是答了,但藍水靈還是疑團未解。心想:「訃文並未送來這裡,外人除了陸志誠之外,這幾個月也沒人來過,是誰告訴乾娘的呢?」心念未已,西門夫人已經移轉話題,她也不便盤根問底了。

  西門夫人接著說道:「還有五十多天,你回去是可以趕得上的。你的弟弟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料想他是一定要回去的吧?」

  藍水靈道:「就不知弟弟是否還在少林寺,說不定他也有可能到別的地方去了。據我所知,他是領受師祖的遺命下山的,但我卻不知師祖除了要他去見少林寺的慧可和尚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他去做?」

  西門夫人道:「即使你找不到弟弟,你自己也要回去的吧?」顯然她是希望藍水靈回武當山一趟。

  西門燕道:「媽,依我說,靈妹子還是不要回武當山的好,我可捨不得她呢。」

  西門夫人笑道:「傻孩子,她不會再來的嗎?再說她的爹娘都在武當山,你也應讓她回去省親啊。」

  藍水靈的心裡是不想弟弟回武當山的,但說到她自己頭上,她卻是不能不為西門夫人的話怦然心動了。是啊,她離家已有三個月了,又怎能不想念自己的爹娘呢。

  於是她點了點頭,說道:「多謝乾娘體貼,我是要回家一趟的。」

  西門夫人道:「好,那麼我請你替我做件事情。」

  藍水靈道:「請乾娘吩咐。就只怕我這點本領,能夠替乾娘做得了什麼事呢?」

  西門夫人笑道:「你做不到的事情,我當然不會叫你去做。」

  說罷,回過頭來,對女兒道:「我給你當作信物的那個指環,你只須給慧可大師看一看就行,不必交給他。」

  西門燕笑道:「媽,你的女兒不會這樣笨的。我當然知道,這個指環只不過是拿來證明我是你的女兒罷了,我怎會把這樣寶貴的指環送給一個燒火和尚?」

  西門夫人笑道:「我要你收回,並不是為了指環的寶貴,而是要你交給你的妹子。」

  藍水靈詫道:「給我做什麼?」

  西門夫人道:「也是給你做信物的。」

  藍水靈道:「乾娘要我去見何人?」

  西門夫人道:「見你們的新掌門人。」

  藍水靈笑道:「我正在想,回到了武當山,要不要向掌門人稟報?論理,我是應該稟報掌門人的,但我只是個掛名弟子,恐怕沒有資格求見掌門,現在有了乾娘的吩咐,我可以名正言順求見他了。」

  西門夫人道:「但你不必先把我的招牌打出來,我交代你的話,你要見了他再說。」

  藍水靈道:「女兒懂得。」

  西門夫人道:「你可以告訴他,這幾個月你是在我這裡,而且已經認了我作乾娘,他見了這指環,就不會懷疑你說的了。嗯,你還可以把我教給你的這招白鶴亮翅演給他看,如果他問起你在我這裡做了些什麼事的話……」

  藍水靈料想還有下文,問道:「然後呢?」

  西門夫人道:「然後,你把我的口信捎給他。第一、祝賀他當了武當派的新掌門。第二、你說,我想見一見他的兒子。他新任掌門,我不敢要他陪同兒子遠來此地,只叫牟一羽和你一起來就行了。」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想回家多住幾天,不一定能夠和小師叔來的。」

  西門燕笑道:「媽,你好心急想見乾女婿啊!乾妹子,媽要替你撮合良緣,你可莫錯過這個好機會。」

  她那知道,母親要見牟一羽,並不僅僅只是為了藍水靈的緣故。

  藍水靈紅著臉道:「乾娘,你聽聽燕姐扯到那裡去了?」

  西門夫人微笑道:「燕兒,你的妹子面嫩,你和她說笑,也該適可而止了。不過,說正經的,江湖兒女,也無須太過避忌男女之嫌。如果你是為爹娘要留你在家中多住一些日子,我不勉強;如果你只是為了避嫌,不願和你的小師叔一起回來,那卻是大可不必如此的。」

  藍水靈道:「乾娘還有什麼吩咐嗎?」心裡想道:「聽乾娘的意思,她最希望的是見到小師叔,至於我什麼時候回來,倒是無關緊要了。」

  西門夫人道:「你們明早就要動身了,早點歇吧。我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要囑咐你們了,啊,對,只有那個戒指最關緊要,你們可得小心在意,千萬不能失掉。」

  西門燕道:「媽,你放心吧,我不會失掉你的寶貝的。」

  西門夫人道:「你是笑我過份緊張吧?須知我寶貝的不是這個戒指。」

  西門燕道:「我知道,是因為這個戒指可以作為兩重信物。」心裡卻是有點奇怪的感覺,她的母親平時的說話是絕不囉唆的,但對這個戒指卻一再叮囑,儘管她在口頭上掩飾,但內心的緊張,卻是令她這個做女兒的也感覺到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個戒指乃是另有來歷,並非僅僅因為她的母親在三十年前,戴過這個戒指,而她的兩個朋友──慧可和尚和牟滄浪都認得這個戒指,才把它拿來當作信物的。

  ※※※

  西門夫人在女兒走了之後,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女兒的這個年紀,不覺呆呆出神,嘆了口氣,心裡想道:「滄浪見了這個戒指,不知有什麼感想?」時光倒流,她回到了三十年前了。

  這個戒指,就是在三十年前牟滄浪送給她的。

  那時他們已經是心心相印,彼此都以為終身配偶是「非君莫屬」的了。但牟滄浪的家裡,正在準備替他定親,他的父母看中的兒媳婦是他的表妹。而她的家人也不喜歡牟滄浪,認為牟滄浪家世雖好,但風流倜儻,在「拈花惹柳」這方面的「名聲」卻不大好,恐非良配。

  那時她寄寓在杭州一個親戚家裡,牟滄浪恰好也是作客杭州,他們幾乎每隔三兩天就要見上一次面。

  但也合上一句老話: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儘管他們兩情繾綣,難捨難分,終於還是到了不能不分手的一日。

  也不知他的家裡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封封家書。催他回去,最後甚至嚴限日期,再不回去,老父就要不認他做兒子了。

  這枚戒指就是牟滄浪在回家的前夕送給她的。

  戒指通常是被用來當作訂婚的信物,但可惜牟滄浪送給她的這一枚卻並不是訂婚戒指。

  「情比金堅猶未足,要如寶石放光芒!」這是牟滄浪給她戴上戒指之時所說的話。這枚戒指是比黃金的硬度更高的寶石。

  「不管未來變化如何,我對你的情總是像這寶石戒指一樣,永遠也不會磨損。你耐心等我回來吧,現在我雖未能向你求婚,一回來我就可以補行求婚了。」牟滄浪這樣說,她也相信他的求婚是遲早的事。因而毫不躊躇就戴上他的戒指。

  誰知牟滄浪一去不回,如今這枚戒指的光芒雖然未減,當年的那一段情卻是早被塵封了。

  牟滄浪沒有回來向她求婚,不過,第一個向她求婚的人也還不是她後來的丈夫。是另外一個少年,這個少年,也就是後來那個做了和尚的慧可。

  慧可是牟滄浪的好朋友,和牟滄浪一樣,都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她對慧可的求婚,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豎起了戴著這枚鑽戒的手指。

  她不知道慧可的出家是否因為情場失意,但慧可離開時說的那幾句話,她也是同樣的永遠沒有忘記。

  「我沒有寶石送給你,我對你的情意也是永遠不會變的,不管你嫁給何人。我並不奢望從你這裡得到什麼,但我可以把比寶石更貴重的東西送給你,那就是我的性命,如果你需要的話!」

  三十年前事,一一到心頭。但究竟是誰對誰錯?誰的感情更真,西門夫人也只能是感到一片茫然了。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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