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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夢幻塵緣難再續 飄零蓬梗欲何依



  一老一少,並肩走出了少林寺。門外陽光燦爛,慧可抬起頭來,深深吸了口氣,抹去額上的汗珠。

  藍玉京忍不住問道:「前輩剛才和方丈的一番對答,我是聽得莫名其妙,但前輩卻好像是比起和圓真那場激鬥更為吃力?」

  慧可道:「何止這樣,我和本無大師比試內功都沒這樣吃力呢。」他看著藍玉京滿臉疑惑的神氣,接下去說道:「你知道做和尚的最應該懂得什麼?」

  藍玉京道:「是唸經吧?」

  慧可笑道:「也可以這樣說。不過,最緊要的還是領悟佛理,不是熟讀經文,方丈剛才就是考我懂得多少,我若答得不對,按寺中規矩,最少還要回去讀經三年。」

  藍玉京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你和方丈的對答,好像都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只要他有心讓你出寺,你就是答錯了他也可以當作是對的。對不住,這只是我的感覺,隨口說出來,你別介意。」

  慧可哈哈笑道:「你沒說錯,我也覺得方丈是有心讓我離開少林的。」笑過之後,忽地又喟然嘆道:「只可惜我塵緣未了,沒緣份跟方丈參禪學佛了。」

  藍玉京道:「你念念不忘於了結塵緣,那豈非更加不了?」慧可怔了一怔,大笑道:「了不起,了不起;看來你對佛門也是若有宿緣,隨口道來,比我領悟得更深。你說得不錯,只求心之所安,管他塵緣了是不了,咱們走吧!」

  走了一程,經過塔林,只見在下面的山谷,有人正在掘出一個墓穴,把蘆席包著的一具屍體,放入墓穴安葬,藍玉京知道葬的就是那個和自己交過手的虯髯漢子,心裡有點難過,便跪下來,遙遙給他叩了個頭。

  慧可道:「你認識這個人?」

  藍玉京道:「半日之前,我曾經和他交過手。他雖然不是被我殺的,卻也是因我而死。」當下,將東方亮暗中助他,令得那虯髯漢子摔死在山谷的事情告訴慧可。

  慧可道:「這個人是斷魂谷韓翔的手下,他做過的壞事料想也不少。不過,東方亮用這種手段殺他,卻也未免稍為陰狠了些,只怕又要多造一重孽了。」

  藍玉京道:「斷魂谷韓翔是什麼人?」

  慧可道:「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二十年前為了躲避仇家,隱居幽谷。後來有沒有重出江湖,我就不知道了。」

  藍玉京聽說被東方亮所殺的那個虯髯漢子乃是大強盜的得力手下,心中稍稍好過一些,問道:「大師說東方亮又多造一重孽,這是什麼意思?」

  慧可道:「那是因為東方亮的上一代曾經和韓翔結下冤仇之故。韓翔雖然不是正人君子,但當年那段公案,是非還是很難說的。但東方亮即使不能化解上一代結下的冤孽,也不宜自己更添冤孽。」

  藍玉京道:「你說的上一代,可是東方亮的父親?」

  慧可道:「也包括他的姨父。他的姨父當年是個更大的強盜頭子,為了韓翔不肯聽命於他,將韓翔害得很慘。」

  藍玉京有點疑惑:「大師好像說過,東方亮的姨父也是你的好朋友?」

  慧可說道:「好人和壞人,有時是不能很簡單的劃分的。強盜未必一定就是壞人,我的朋友也未必一定都是好人!」

  說至此處,好像勾起了他的回憶:「我如今已重入江湖,也不妨對你說一說我還未出家之時的塵俗事。你可曾聽人說過三十年前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小五義』麼?」

  藍玉京道:「沒聽說過。」

  慧可喟然嘆道:「已經過了三十年,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出家了,也難怪別人淡忘了。」

  藍玉京道:「小五義是……」

  慧可道:「老大是七星劍客郭東來,老二是服侍你的師祖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他的俗家名字叫王晦聞。他雖然排名第二,但年齡最大,成名最早,退出江湖也是最早。小五義名氣最響的時候,他已經在武當山出家了。所以很多人不把他當作小五義之一,而是將另一個人補了進去。不過,另外那四個人和他的交情都是非常之好。雖然有很長一段期間不知他的下落,還是把他當作兄弟的。那個別人將他當作小五義之一的人,和四個人的交情就差一點了,雖然也並不排擠他,但卻不能承認他是可以補上老二的位置的。不過小五義只是江湖上給的稱號。別人要怎樣說,那也只能由他了。」

  藍玉京暗自想道:「想必他也是當年的『小五義』之一,否則他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果然便聽得慧可說道:「另外三個,一個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一個是東方亮的姨父西門牧,還有一個就是我了。西門牧是強盜世家,不過當時我們都是不知道他的底細的。我們五個人來自天南地北,籍貫不同,門派不同,年齡也參差不齊,其中有強盜,有俠士,也有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只因意氣相投,在江湖上偶然相遇,就結成了好朋友了。」

  藍玉京道:「俠士是七星劍客郭東來,強盜是西門牧,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卻又是誰?」

  慧可道:「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他行事任性,喜怒無常,少年時候就已經是以怪癖出名的了。不過,儘管如此,他卻不失為性情中人,所以我們才和他結交。」

  說至此處,好像想起一件什麼事情,忽地搖了搖頭,說道:「東方亮雖然是幼年喪父,但他的性情,卻是和他的父親頗為相似。」

  藍玉京道:「你不是說你還未見過東方亮的嗎,你怎的知道他的性情?」

  慧可道:「剛才他們交給我的那封信,你猜是誰寫的?」

  藍玉京道:「不是虯髯漢子寫的嗎?」

  慧可道:「是東方亮寫的。他怕少林寺的和尚不肯代他轉遞信件,把信放在死人身上。那個人是上午來找過我的,他們雖然沒有讓他進來,但人已死了,這封信就一定會轉到我手上了。」

  藍玉京默然不語,心裡想道:「東方大哥殺了那個人,還利用他送信,心機確是令人感到可怕,不過,他對我卻是不錯。」

  慧可說道:「他的信說的都是私事,他似乎料到我會替他傳話回家,他在信上寫了一句給他表妹的話,古怪之極,叫表妹不要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嗯,這句話倒是頗有禪機,但卻比方丈說的偈語還更難解。」

  藍玉京聽說是「私事」,不便插口,問道:「剛才你說到晦聞失蹤之後,有人把另一個人當作是你們『小五義』之一,這一個人卻又是誰?」

  慧可緩緩說道:「這人論年紀,他最輕;論武功,他最好。他和我們的老大郭東來一樣,都是武學世家,著名劍客。但他的家世卻更為顯赫,名頭也響亮得多。」

  藍玉京聽他把這個人說得幾乎是「天上有,地下無」,不禁半信半疑,暗自想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人物,但聽他剛才的口氣,卻又何以好像有點恥與此人為伍呢?」

  慧可笑道:「你不相信有這樣的人物麼?他就是你們武當派的。」

  藍玉京道:「武當派的?」

  慧可道:「而且他的身份也和你一樣。」

  藍玉京道:「我可不是武學世家……」驀地一醒,說道:「你是說他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

  慧可道:「對了,他就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中有中州大俠之稱的牟滄浪。」

  藍玉京吃了一驚,說道:「牟大俠現在已經是我們武當派的新掌門人了。」

  慧可道:「這消息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人說的。唉,天下往往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這件事也可說是其中之一了。我們的老二晦聞,變成了在武當山上聽候掌門使喚的聾啞道人,而現在他的新主人竟然就是舊日曾經和他兄弟相稱的牟滄浪。但願牟滄浪能曲意優容,不要揭穿他的身份才好。」

  藍玉京吃驚過後,仔細一想,慧可大師確是說得不錯,牟滄浪雖然只有五十多歲,論輩份卻是和他的師祖無相真人同輩,他的祖先曾經做過武當派唯一的俗家掌門,二百年來,牟家都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武學世家。但也因此而引起懷疑:「牟滄浪的身份其實是在『小五義』之上的,他又何必以能夠與他們並列為榮?」要知慧可剛才雖然沒有透露,但從他的口氣中已有透露,牟滄浪當年之所以被人列為『小五義』之一,乃是因為在郭東來失蹤之後,牟滄浪刻意和他們結交造成的。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苦笑說道:「我也不懂他是因何要和我們結交,不是我們不屑與他為伍,實在是我們高攀不起。別人將他當作『小五義』中人,只是我們沾了他的光。」

  藍玉京因為慧可談及的是自己的掌門師叔祖,不便多言,只好把疑惑存在心中。

  其實慧可是知道原因的,不過他不願意和藍玉京說罷了。

  拉開記憶的幔幕,讓時光倒流二十多年。

  那時,「小五義」中只有兩個人已經成家立室,一個是滄洲劍客郭東來,一個是客寓杭州的東方曉。

  郭夫人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子,這類型的女子雖然博得親友稱讚,但在一般人們的眼中則是比較平凡的。郭東來和他們交遊的時間也很短,不久就失了蹤,妻子也跟他走了。

  郭夫人且不去說她,東方曉的妻子卻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名叫殷麗珠。

  不過,殷麗珠雖然美麗,卻又比不上她的妹妹殷明珠。人家都說殷明珠才是真正名副其實一顆熠熠生光的明珠。

  慧可和殷明珠相識的時候,殷明珠就是住在她姐夫的家裡的。

  牟滄浪是早就和東方曉相識的,不過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待到殷明珠住到姐夫家裡,他和東方曉的交遊才開始頻密。

  牟滄浪來到杭州還在慧可之前,慧可和「小五義」中的另外兩人──王晦聞和西門牧,都是透過東方曉的關係和牟滄浪相識的(當時郭東來已經失了蹤),而牟滄浪刻意和他們結交,也正是在這段期間的事情。

  記憶的幔幕拉開,慧可的眼前不覺又幻出殷明珠的影子,殷明珠和牟滄浪正在漫步蘇堤,殷明珠的嬌笑聲和牟滄浪的簫聲混在一起。

  聲音忽然變了,殷明珠的嬌笑變成了對他的「道歉」:「對不住,你來遲了,請恕我們不等你啦!」而牟滄浪的簫聲卻變成了得意的狂笑了。

  事情全都明白了,牟滄浪和他們「結交」的目的只是為了殷明珠。

  牟滄浪的意中人也正是他的意中人,他只心中苦笑:「不錯,我是來遲了!」

  不過,後來的變化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殷明珠並沒有嫁給牟滄浪,卻是嫁給一個比他更「遲來」的人──在『小五義』中排名第四的西門牧。

  他忍不住想笑,不知怎的,他倒寧願殷明珠做一個強盜的寡婦,不願意他做武當派掌門的夫人。

  他沒有笑出來,藍玉京卻將他從「幻夢」中喚醒了。

  「慧可大師,你、你怎麼不說話呀?」

  慧可好像在夢中給他喚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我是在想……」

  說話之間,他們走到了一個開岔的路口,一邊向東,一邊向北。慧可停下腳步,說道:「我是在想,我應該走到那一方?」

  藍玉京道:「這兩條路雖然方向不同,但也並非背道而馳。」他的智慧超過他的年齡,已是隱隱猜到了慧可的為難之處了。

  慧可道:「你說得對,不過也有個先後之分。」藍玉京不便表示意見,只好裝作不懂,聽他說下去。

  「東方亮告訴我,他去了斷魂谷。他雖然沒有求我什麼,但斷魂谷谷主韓翔和他的上一代結有很深的樑子,我不能不為他擔心。

  「你師祖無相真人是我最敬佩的前輩,他要我替你尋找的郭東來又是我未出家之前叫他做大哥的,但東方亮的父親也是我當年的好友……」

  藍玉京忽地打斷他的話道:「那一條路是去斷魂谷的?」

  慧可道:「東面這條。」

  藍玉京本來是跟在他的後面的,此時卻先一步走上東面這條路了。

  慧可道:「你急人之難,很好。不過,我勸你還是先想清楚再走的好。」

  藍玉京道:「我已經想清楚了,那幾宗疑案,我們武當派已經偵查了十六年,還是未得端倪,那也不必急在一時了。」心裡則是在想:「我的身世之謎,從我出生到現在,都是被蒙在鼓中的。或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慧可說道:「你還沒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藍玉京道:「請前輩明示。」

  慧可說道:「此去斷魂谷,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照咱們現在的走法,最多七天,大概也可以走到了,不過……」

  藍玉京道:「不過什麼?」

  慧可道:「你可有想到,假如我也失陷在斷魂谷呢?那就沒人可以指引你去找郭東來了。」

  藍玉京道:「事有緩急輕重,東方大哥有危險,當然應該先去幫他。」

  慧可喟然嘆道:「你年紀輕輕,卻比好些大人還更明理。」藍玉京不知道他說的「好些大人」是誰,但也看得出來,他顯然是有感而發。

  藍玉京道:「東方大哥雖然沒有和我結拜,但他對我的好處,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不管別人怎樣說他,我都是把他當作大哥。前輩都願意為他冒這風險,我又怎能只是為了自己打算?」

  慧可道:「這樣說,你是一定要跟我去斷魂谷的了?」

  藍玉京驀地想起,他們和斷魂谷的恩恩怨怨,說不定是不便讓自己插足其間,便道:「要是老前輩不便攜我一同前往,請前輩指定一個地方,以三個月為期,讓我在那個地方等候。」

  慧可若有所思,過了一會,說道:「你和東方亮的交情非比尋常,你的姐姐又是住在西門夫人的家裡,你要去斷魂谷,我也不妨帶你去了。」

  慧可算得很準,他們走了七天,果然就走到了斷魂谷。不過,他雖然算得準,有一件事情,卻還是他猜想不透的。

  為什麼東方亮不在路上等他?

  不錯,東方亮並沒有求他去做什麼,但他用先人的戒指來作信物,用不著說,是含有求助之意的。東方亮也該料想得到,只要他能夠離開少林寺,他就一定會到斷魂谷去。

  東方亮只不過比他先走兩個時辰,為什麼不在路上等他?

  慧可想不出答案,只好如此解釋了:「東方曉是個介乎正邪之間的人物,脾氣之怪,往往令人難測。東方亮的脾氣像他的父親,我又怎能以常理去要求他?」

  ※※※

  韓翔這個人頗出藍玉京意料之外。

  他是個強盜頭子,住的地方又叫做「斷魂谷」,在藍玉京的想像中,他不知是一個相貌多麼兇惡的人。

  誰知韓翔卻是三綹長鬚,相貌清臞,像個恂恂儒雅的老秀才。

  斷魂谷也並非窮山惡水,谷中花木蔥蘢,竟然像是世外桃源。

  此時韓翔正在花園設宴招待他們。

  園中花木茂盛,有亭台樓閣,還有假山荷塘,構成了美妙的圖畫。酒席設在荷塘旁邊的敞軒裡,四面是大理石堆砌的假山。

  韓翔肅客入座,哈哈笑道:「大師請恕我放肆胡言,我真想不到你會跑到少林寺去做一個燒火和尚。記得咱們最後一次相會,好像是在西湖邊的樓外樓吧?那時我們幾個人和你賭酒,合起來都喝你不過。嗯,轉眼就快三十年了。」

  慧可道:「是麼,不是你提起,我都記不得了。我也想不到你會成為斷魂谷的主人!」

  韓翔笑道:「慧可大師,你雖然出了家,但在我眼中,你卻是舊日那位肝膽照人、豪情未減的徐三俠!」藍玉京才知道慧可在俗家之時乃是姓徐。

  慧可道:「何以見得?」

  韓翔似笑非笑說道:「大師倘若不是為了朋友,料想也不會跑到我這個荒谷來。這位小兄弟是……」

  慧可道:「他叫藍玉京,是東方亮的義弟。」

  韓翔道:「藍少俠一起來,那更好了。請別客氣,坐下來吧。」

  慧可道:「老韓,你倒是很會享福啊,這個地方,已經給你經營得好像洞天福地了,你還謙說是什麼荒谷?」

  韓翔苦笑道:「我是被迫才躲到這裡做縮頭烏龜的,要不是西門牧殺了我的妻兒,還要殺我,我怎會甘心退出江湖。」

  慧可道:「西門牧也早已死了多年了,難道你還要找死人報仇麼?我做和尚的只知替人化解冤孽,可不想再捲入江湖的恩怨之中了。」

  韓翔道:「我就正是想請大師為我解難消災。不過,恐怕也難免要涉一些江湖恩怨。這事我本來寄望於東方亮的,但如今卻只有大師才能為我化解了。」

  慧可道:「你既然提起東方亮,那我可得先問你,東方亮是不是曾經到過此間?」

  韓翔道:「不錯。」接著笑道:「大師,你縱然不說,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東方亮而來的了。」

  慧可道:「東方亮如今在那裡?」

  韓翔道:「他還在我這裡,我沒傷他一根毫毛。只不過……」

  「只不過你將他關起來了,是嗎?」

  「大師明鑒,東方亮武功在我之上,既然談不攏,我就必須採取自衛手段了,俗語也有說,捉虎容易放虎難呀。」

  「是什麼事情談不攏?」

  「其實也很簡單,只不過請他在西門夫人面前幫我說幾句話,好讓我的一班兄弟有一口飯吃,西門夫人是他的姨母,據我們所知,西門夫人只有一個女兒,所以對他特別寵愛,說不定這個姨甥還會變成她的『半子』呢。他說的話,西門夫人是一定聽得進去的。」

  「東方亮和西門夫人的關係,我知道。不過,你不是說你早已退出江湖了麼?」

  「大師明鑒,我是被迫退出江湖的。但我可以在荒谷活得下去,我的一班兄弟可是還得吃飯的呀,實不相瞞,自從西門牧去世之後,我的那班兄弟已經恢復舊日的營生了。但如今卻有人不肯放過他們,沒奈何,我不給他們出頭還有誰給他們出頭?」

  「你說的是那些人?」

  韓翔心道:「你這是明知故問。」說道:「西門牧雖然死了,他往日的那些得力助手可還活著。」

  慧可道:「誰是這幫人的首領?」

  「有一個名叫陸志誠的人你還記得嗎?」

  「是不是綽號陰間秀才的那個陸志誠?」

  「不錯。不過,陸志誠只能說是這班人的軍師,還不能說是首領,這班人心目中的首領,還是西門牧。」

  「但西門牧已經死了。」

  「所以,目前能夠令得這些人聽話的,唯有一個西門夫人了。」

  慧可暗自想道:「要是我替他們說情,殷明珠料想也會給我幾分面子。不過,這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辭,不知是否還有別情?」

  心念未已,只聽得韓翔已在說道:「大師,你和西門牧以往情同兄弟,要是你肯幫我們的忙,那又勝過東方亮了。」

  慧可沉吟片刻,說道:「你們可不可讓我先見一見東方亮?」

  韓翔笑道:「黑道上本來就有這麼一條規矩,大師既然要見了東方亮才能安心,我們自當遵命。」

  這時已是入黑時分,荷塘、假山兩旁的樹上都掛上燈籠,敞軒裡四角放著四個白銀燭盤,以宮紗作為燈罩,點了四枝粗如兒臂的牛油燭,裡裡外外,照耀得如同白晝。

  韓翔斟了兩杯酒,說道:「大師湖海豪情,那年在樓外樓賭酒,大師未能盡興,今日重逢,韓某先敬大師一杯。」

  慧可道:「待見過了東方亮,再飲不遲。」

  韓翔道:「這一杯是見面禮,待會兒咱們再開懷痛飲。」

  慧可想了起來,他來這裡是向韓翔討人,若然不喝他的酒,那就是對他表示不信任了,便道:「好,我和你先乾一杯。」

  韓翔道:「對啦,還有這位藍少俠呢,請藍少俠也乾一杯。」

  慧可道:「他年輕還小,不會喝酒,韓舵主一定要行江湖規矩,他這杯酒,我替他喝。」

  要知慧可乃恐防韓翔在酒中下毒,但想憑著自己在少林寺專心修煉的二十多年內功,兩杯毒酒,諒也不能就把自己毒死,是以就故作坦然無疑的神氣,替藍玉京喝了。

  兩杯酒下了肚,並無特異感覺。慧可心道:「他這酒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酒味醇厚無比。」

  「酒已經喝過了,韓舵主可以讓東方亮出來了吧?」

  韓翔道:「東方亮已來了。」

  慧可一怔道:「在那兒?」

  韓翔哈哈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大師請看!」

  他這句話剛剛說完,慧可也剛剛站了起來,只聽得「蓬」的一聲,韓翔的一名手下,射出了一技蛇焰箭,箭射在假山上,發出一團藍色的火光。

  那座假山本來是沒有洞的,此時突然從中間的石壁裂開,現出洞口,只見東方亮就站在那個洞口。

  藍玉京又驚又喜,叫道:「東方大哥!」

  東方亮則在同時叫道:「慧可大師,他們不敢殺我的,你別上他們的當!」話猶未了,「砰」的一聲,裂開的洞門又閉上了。那團藍色的火光亦已熄滅。

  藍玉京叫道:「你把我的東方大哥怎麼樣了?」

  韓翔道:「你不是親眼看見了麼,你的東方大哥平安無事。」

  藍玉京道:「為什麼你不放他出來!」

  韓翔笑道:「小哥兒,你似乎不大懂得我們黑道的規矩。」

  慧可道:「他不懂,我懂。你劃出道兒來吧。」

  韓翔道:「大師,韓某一向喜歡公平交易,在這樁事情上,我是受害人,但我決不會要求任何人償命。」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所以我自信我劃出的道兒都是合情合理的,但若是你害怕上當,那就不必談了。」

  慧可心裡想道:「倘若只是要我替他們向殷明珠求情,而他們所說那些事實又的確是真的話,他們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份。」當下,便即說道:「西門夫人在丈夫生前,一向都是不管丈夫的事情的。不過,如果有她的一句話,就真的可以令得陸志誠那些人和你們罷戰的話,那我想,這句話她也會說的。」

  韓翔道:「我們不是要她說一句話,是要她說兩句話。」

  慧可道:「另外那句話又是什麼?」

  韓翔道:「要她在陸志誠那班人的面前作個交代,把她丈夫的權柄交出來。」

  慧可道:「對不住,我可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權柄?」

  韓翔道:「當年陸志誠那一班人,一共是水旱兩路的十九家綠林寨主,為了表示他們對西門牧的忠心,合鑄了一面刻有十九家旗號的金牌送給他,擁戴他為綠林盟主。這面金牌可以由盟主交給任何人行使,金牌一現,就有如盟主親臨。當時並沒說明盟主死了,這面金牌就作廢的。所以,人雖然死了,權柄仍然存在。」

  慧可有點懂了,說道:「照這樣說法,西門夫人持有這面金牌,她就可以做綠林盟主?」

  韓翔道:「不錯,要是這面金牌傳給了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即使是個黃毛丫頭,一樣可以做綠林盟主,最少可以做那十九家的總寨主。」

  慧可道:「但據我所知,她們母女早已在塞外一個人跡罕至的高山隱居,她們是決不會要做什麼綠林盟主的了。」

  韓翔道:「那是她們的事情,但金牌總還是在西門夫人的手裡。」

  慧可淡淡說道:「韓谷主,你的算盤打得倒是如意,如此一來,陸志誠那班人非但不敢與你為難,而且反而要變成你的下屬了。」

  韓翔冷冷說道:「並不是我要爭權奪利,但也總得還給我一個公道才對。我的妻兒都喪在西門牧手裡,這筆帳我也不算了,我的一班手下,被壓制了這許多年,難道不應該給他們一點補償?」

  慧可沉吟不語,心裡想道:「按情理來說,西門牧當年令得他家破人亡,確是做得過份,明珠是該為死去的丈夫贖罪的。不過,韓翔亦非善類,如果讓他做了綠林盟主,那就是助他為惡了。再說,當年他糾眾背叛西門牧,何嘗不也是要把西門牧置之死地?」

  韓翔道:「大師,你不是說要來化解冤孽的麼?如今就憑你一言而決了。」

  慧可道:「這可得西門夫人說了才能算數。」

  韓翔道:「但首先可得求大師替他們去求西門夫人說這句話!大師,要是你認為我劃出的道兒合理的話,那就請你拿出一句話來,我們相信你一定不會負我們的託付的!」

  韓翔這番話說得十分老辣,慧可已是給他逼到牆角,轉不了圜,非得表明態度不可了。

  本來韓翔只是要他幫忙說一句話,他去不去和西門夫人說,誰也不知,那面金牌在西門夫人的手中,肯不肯交出那面金牌,也只是西門夫人的事,與他無關。最多只是說話沒有效力,失了面子而已。換了別一個人,是可以假意答允韓翔,換取他釋放東方亮的。

  但慧可是何等樣人,他是三十年前正經成名的俠義道,如今又是佛門弟子,豈可亂打謊語?何況他是先得承認韓翔所提的條件合理,這才可以問心無愧的去幫韓翔向西門夫人說話的。

  慧可心煩意亂,正自躕躇莫決,忽地只覺眼睛一黑,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令他大吃一驚。

  但眼睛一黑,心頭卻忽然亮了。

  韓翔的眼睛盯著他,冷冷說道:「慧可大師,究竟……」

  話猶未了,慧可忽然站了起來,中指一翹,喝道:「韓翔,你竟敢用這種下三濫的伎倆!」

  一條水線,突然從他的指尖射出來,散發著濃厚的酒香。原來慧可是用上乘的內功,把剛才喝下的兩杯酒,從指尖迫出來,化成酒箭。

  韓翔來不及站起,椅子便向後翻,同時衣袖揮出。

  酒珠四濺,只聽得「哎唷」一聲慘叫,韓翔的一個手下,眼睛給射瞎了。

  韓翔的衣袖被酒珠洞穿,現出蜂巢一樣的無數小孔。但他的衣袖亦已捲起了桌子正中的那個酒壺,連人帶椅,一個倒翻,跳起來時,已是避出了一丈開外。

  韓翔喝道:「且慢!」左手提壺,右掌劈下,酒壺給他劈得分開兩半。

  韓翔把兩個半邊酒壺拿起來,破口朝外,說道:「慧可大師,請你看清楚了。這個酒壺是一無機關,二無暗格的。壺中的酒,我比你喝得更多!」

  慧可本來疑心他在酒中下毒,此時卻不禁又在懷疑是自己先前的懷疑不對了。心道:「韓翔的下毒還不是第一流,他若當真下了毒,我怎能嘗不出來?但奇怪,何以又會……」心念未已,那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又出現了。

  慧可默運玄功,只覺真氣運行已有阻滯。他定了定神,說道:「好,算我錯怪了你,請回原坐,咱們再談。」

  韓翔道:「朋友相交以信,大師既有疑心,今日不談也罷。」

  慧可不解自己何以竟會中毒,但對方是用緩兵之計,則是顯而易見的了。

  他強攝心神,不讓韓翔看出他有何異樣,淡淡說道:「暫且緩談,也好。不過!」

  陡然一聲大喝,就撲過去,「不過,你可得送我和東方亮出去!」

  韓翔來不及閃避,只好也向慧可抓去。

  他本來是練大力鷹爪功的,那知雙方同時抓下,只聽得砉然聲響,如刀削肉,韓翔的右臂出現了一條裂口,血流如注。

  韓翔喘著氣道:「大師,你的疑心未免太大了,我本來是要恭送東方亮出去的,但你也總得給我一句話啊!」

  慧可使用了內力,只覺胸中內息凌亂,好像虛脫一般,體力也在漸漸消失。他把眼睛向藍玉京看去,心想:「這孩子沒有喝酒,大概沒中毒。」但處此形勢之下,他卻又不能提醒藍玉京,叫他趕快逃跑。

  心念未已,只見藍玉京突然垂下了頭,好像坐也坐不穩的樣子,連人帶椅,突然跌倒。

  慧可大吃一驚,待要過去,韓翔的手下已經一擁而上,慧可拳打腳踢,打翻了幾個人,視力更糟,眼前只見一片模糊黑影,氣力則更加減弱得快,一口氣打翻了幾個人之後,只及原來的兩成。還幸韓翔那班手下給他嚇破了膽,一時間倒也不敢上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嬌笑說道:「慧可,你的本領倒也不小,只可惜你發覺中毒,已是遲了一點。」

  慧可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中年美婦,他雖然視力模糊,但這個美婦人,縱然是燒變了灰,他也認得的。

  「常五娘,原來是你下的毒!」慧可喝道。他的聲音充滿憤怒,但也在顫抖了。

  常五娘得意之極,嬌聲笑道:「你現在該知道是錯怪了老韓了吧?嘿、嘿,若不是老娘親自出馬,焉能令得你這樣的頂尖高手著了道兒!」

  慧可忽道:「老衲栽在你的手上還算值得,但卻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常五娘更為得意,笑道:「多謝大師抬舉,你想知道何事?」

  慧可道:「酒中無毒,我想知道你是怎樣令我著了道兒的?」

  一個人做了自認為是「得意的傑作」,那是唯恐別人知道得不清楚的,慧可這一問,正是抓到了她的癢處,常五娘笑道:「我若不告訴你,只怕你死了也要做個糊塗鬼。下毒有如武功,不拘一格,你以為是只能下在酒菜之中嗎?我告訴你,你一踏進這個地方,就已經開始中毒了。」

  慧可道:「這我就更加不懂了,那時,你人尚未到,怎能下毒?還有,什麼叫做開始中毒?何以我毫無知覺?」

  常五娘笑道:「你未免太不小心了,你有沒有留意一件事情,你來的時候,尚未入黑,但在這亭子的四角,已經點起了蠟燭?」

  慧可瞿然一省,說道:「這四根蠟燭有毒?」

  常五娘道:「對了,這蠟燭混合有七種迷香的香料,奇妙之處在於,混合之後,毫無特別的氣味,所以才瞞得過像你這樣的大行家。」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藥性是慢慢發作的,蠟燭多燒一分,你中的毒就多一分。初時你絕對不會發覺,但一到你發覺的時候,任你有多好的內功,也都不能驅毒了。高深的內功,只能拖遲你昏迷的時刻,但你越運功抵禦,毒就中得越深。不信,你現在就可一試,你能不能發出真力。」

  慧可之所以要向她「請教」,用意就正在拖延時刻,希望能夠運功驅毒的。但現在他用不著試,已經知道常五娘說的不是虛言了,他的腹內像是空蕩蕩的,非但不能將真氣導入丹田,反而越來越感覺像是要「虛脫」了。

  常五娘笑道:「你好好歇歇吧,念在相識多年的份上,我不會要你的性命的。我要的只是這個娃兒。老韓,我幫了你這個忙,這姓藍的娃娃你可得讓給我了!」

  韓翔道:「我要娃兒幹什麼,就只怕有個人不肯。」

  常五娘道:「誰?」

  韓翔道:「東方亮。」

  常五娘冷笑說道:「這裡輪得到他說話麼?」驀地想起,東方亮已經在韓翔掌握之中,因何他還說這樣的話?她心念一動,便道:「好,我現在就將這娃兒帶走,免得要跟別人爭奪。咦,不對……」

  藍玉京本來是狀若昏迷,伏在桌上的,此時突然跳了起來,只聽得卜通、卜通聲響,在他旁邊監視他的那兩個韓翔手下,已經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韓翔的酒雖然沒有毒,但在喝了酒之後,吸入那燃燒著的蠟燭所散發的毒氣,毒就會散發得快一些,因此當慧可發覺自己中毒之時,藍玉京也不過是開始感到昏眩而已,並沒有完全昏迷的,另一個他中的毒比慧可更遲發作的原因是,雖然他的內功造詣遠遠不如慧可,但他練的是無相真人所授的正宗內功心法,勝在一個「純」字,他假裝昏迷,放緩呼吸,中的毒就發作得更慢了。

  說時遲,那時快,藍玉京已是拔劍出鞘,向常五娘刺去。常五娘那裡將他放在心上,揮袖一拂,柔聲笑道:「我對你乃是一番好意,你可別……」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她的衣袖竟然給藍玉京那閃電般的快劍,削去了一幅。

  常五娘這才大吃一驚。不解怎的相隔不過一個月,藍玉京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她那知道,藍玉京在這一個月當中,不但得到了東方亮的指點,而且還曾經在少林寺中,先後看到了東方亮和圓性、圓真等高僧比武,以及慧可和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長老本無大師比武,雖然他們比的不是劍法,但一理通百理融,藍玉京此際的武學造詣,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慧可看見藍玉京還能夠使出這樣精妙的劍法,一面固然是喜出望外,但在喜出望外的同時,也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裡想道:「這孩子的聰明,確是異乎尋常,只可惜畢竟還是欠缺了一些經驗,要是他稍待片刻,遲些發難,待這妖婦走到他的身邊,這才攻其無備,那就有望脫險了。」

  常五娘驚疑不定,仗著身法輕靈,閃到屏風後面。

  慧可的昏眩之感越來越甚,連忙叫道:「擒賊擒王。」

  在斷魂谷中,以韓翔為主,要是能夠制服韓翔,作用當然要比拿著常五娘更大。韓翔武功不及常五娘,制服韓翔的機會也大一些。

  慧可看出了這一點,藍玉京亦已想到了。當機立斷,立即就向韓翔撲去。

  韓翔一招彎弓射鵰,指插藍玉京臂彎的三羊穴,藍玉京劍鋒反削,韓翔喝聲「來得好!」盤龍繞步,大擒拿手法使出,反扭藍玉京的手臂。藍玉京招數已經使老,看來是躲不過他這一擒拿了。這並非韓翔的武功比常五娘還好,而是因為看見常五娘吃了虧,早有準備之故。

  不過,究竟還是旁觀者清,正當他以為可以取勝的時候,忽聽常五娘叫道:「谷主,小心!」

  話猶未了,藍玉京的劍鋒,竟然在看來沒迴旋餘地的形勢下抖起劍花,從韓翔意料不到的方位突然刺到!

  百忙中韓翔一個大彎腰、斜折柳,額角幾乎貼到地上,饒是他閃避得快,避開了要害,藍玉京的劍還是刺著了他。

  韓翔只覺頸背一片沁涼,不由得寒透心頭,心道:「我命休矣!」但出乎他的意外,並不感到疼痛,原來藍玉京這一劍幾乎貼著他的肩頭削過,只是削去了他的一片皮肉,藍玉京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心道:「要是我多兩分氣力就好了。唉,真想不到我竟然已是如此不濟!」

  韓翔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了數丈開外,只聽得常五娘笑道:「谷主,別慌,這小子已是無能為力了。」韓翔站了起來,只見藍玉京果然還是站在原地,並沒上來追斬。不過,他已是驚弓之鳥,卻又怎敢向前?

  常五娘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柔聲說道:「京兒,我不會害你的,只要你認我作乾娘,我非但可以救你出去,還可以把解藥給你。」藍玉京只覺腦袋如墜鉛塊,沉重非常。只想倒頭便睡。他強力支持,斥道:「你,你這妖婦,你殺了我,我也不能……」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慧可大師已是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了下去,原來他看見藍玉京中的毒已經發作,斷了指望,一口存在丹田的真氣登時渙散,再也支持不住了。藍玉京嘶聲叫道:「慧,慧可大師……」他沒聽見自己的叫聲,他已經是叫不出來了。他隱隱聽得常五娘的嘆氣聲,常五娘在說:「唉,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他眼睛一黑,跟著也就暈倒了。

  常五娘笑道:「韓谷主,這次他們的昏迷不會是假裝的了,你放心吧。」

  韓翔甚是尷尬,勉強笑道:「這孩子聰明膽大,說實在話,不但五娘你喜歡他,我雖然給他刺了一劍,也還是捨不得傷他呢。」

  常五娘哼了一聲道:「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幫了你這個忙,你怎樣報答我?」

  她本來是等待韓翔自動把藍玉京交給她的,不料韓翔卻默不作聲。

  常五娘心中著惱,暗自想道:「你分明知道我喜歡這個孩子,卻又故意裝糊塗!最少你也得說一聲:你喜歡什麼就拿去好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說道:「還有我呢!」

  聲到人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那個人竟然是東方亮。原來在那個假山洞內,是有一條地道可以通到這個環翠閣的。

  「五娘,你的手伸得好長啊,伸到這裡來了。佩服,佩服!」東方亮道。

  常五娘冷冷說道:「我也有值得你佩服的麼?」

  東方亮道:「我不但佩服你的手伸得長,更佩服你的手段用得巧妙。喂,你是用什麼手段令得唐老頭子讓你出來的?」

  那次路上相逢,常五娘敗在東方亮劍下,敗得非常狼狽,對他著實有點兒顧忌。說道:「你管不著。我只問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東方亮微微一笑,說道:「和你一樣,是來問韓谷主討謝禮的。」

  常五娘道:「東方亮,今日我不想和你算帳,但你也別想插手我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師父是老朋友,即使是你的師父在這兒,他也得給我幾分面子。」

  東方亮笑道:「第一、你的老朋友太多,我沒興趣知道。第二、我從不過問我師父的陳年舊事。第三、自我出道之後,我的師父也從不管束我的。」

  常五娘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幾乎忍不住就想使毒傷他,但她曾經受過一次教訓,深知東方亮的本領只怕已經勝過他的師父當年,她不敢造次,轉過頭冷笑對韓翔道:「韓谷主,你和東方亮合演的這一齣戲,確是很高明啊,幾乎把我也給瞞過了。嘿,嘿,現在你是不是又想和他聯手來欺負我?」

  韓翔苦笑道:「五娘言重了,你們兩位都是曾經幫了我的大忙,我又怎能偏袒那個?」

  常五娘道:「他幫了你什麼忙?」

  韓翔道:「要是沒有他,這位已經在少林寺出家的慧可大師又怎會跑來斷魂谷?」

  常五娘冷笑道:「騙人的本事我是比不過東方亮,但只把這個和尚騙來,就能助你成事麼?」

  韓翔道:「不錯,倘若沒有五娘的幫忙,我們也對付不了這個和尚。所以我對你們兩位都是一樣感激。請兩位看在我的份上,好話好話,慢慢商量。你們講妥了,要什麼我都遵命。只盼莫要令我為難。」

  常五娘道:「好,和尚既然是他騙來的,我就把和尚留給他,我要這姓藍的孩子。」

  東方亮道:「不,和尚留給你,我要藍玉京。」

  常五娘道:「豈有此理,我一個婦道人家,要和尚幹嘛?」

  東方亮笑道:「說不定你想嚐新呢。」

  常五娘斥道:「狗嘴裡不長象牙,老娘也不與你計較。但你莫以為老娘就是好欺負的!」

  東方亮道:「誰欺負你啊,你不要老和尚,那是你的事,藍玉京是我的把弟,我可不能讓給你。」

  常五娘道:「韓谷主,你怎麼說?」

  韓翔攤開雙手,說道:「我實話實說,你們兩位我都得罪不起,我只能誰也不幫。」

  常五娘說道:「韓谷主,你是料準我打不過東方亮,是不是?」

  韓翔道:「兩位最好莫傷和氣!」

  常五娘冷冷說道:「韓谷主,既然你不肯幫我,那就讓我死在你這裡好啦!」說話之時,手上已是拈著一枚毒針,針尖對準自己喉頭。

  韓翔叫道:「五娘,千萬不可!」

  常五娘道:「我死了,免得令你為難,不很好麼?哼,你不肯幫我,有人會幫我的!」

  韓翔當然懂得她所說的「有人」是什麼人,心裡想道:「她尋死覓活,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倘若她當真死在斷魂谷,她的老相好唐二先生豈能不來找我的麻煩?」

  要知四川唐家素有「天山暗器第一家」之稱,「唐二先生」唐仲山正是四川唐家的人,他的哥哥唐伯山已經去世,唐家目前輩份最高的人就是他了。莫說韓翔惹他不起,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對他也得忌憚幾分。韓翔沒想到常五娘這樣撒潑,不覺被她嚇得慌了。

  東方亮卻是神色自如,淡淡說道:「五娘,你要搶走藍玉京,不怕武當派的人找你算帳嗎?」

  常五娘裝得神色凜然,亢聲說道:「我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東方亮嘻嘻笑道:「不錯,死人當然是不用害怕的,但假如有人知道你不是死人呢?」

  常五娘暗吃一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東方亮道:「我不相信你聽不懂,你敢跑來斷魂谷,不就正是因為別人已經把你當作死了嗎?死人再加上了易容術,你就可以在江湖上大搖大擺了。」

  東方亮揭破了她的秘密,常五娘不覺也是驚得呆了。

  東方亮哈哈一笑:「五娘,別再尋死覓活了,咱們還是正正經經的做一宗交易吧。」

  說罷,回過頭來,對韓翔道:「韓谷主,這老和尚和我的把弟暫且都交給你,請你妥為照料,待我和五娘談了再說。交易縱然談不成功,我也不會令你為難。」

  韓翔求之不得,說道:「這樣最好不過。」當下便即叫人把慧可和藍玉京抬走,他也跟著走出了環翠閣,剩下來的就只有常五娘和東方亮了。

  常五娘驚疑不定,問東方亮道:「你到底聽到了一些什麼謠言?」

  東方亮道:「沒什麼,我只是在路上碰到了牟一羽。」

  常五娘道:「那又怎樣?」

  東方亮道:「也沒怎麼樣,只不過我知道你好像也曾經碰上牟一羽。」

  常五娘道:「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心中甚是思疑:「牟一羽和東方亮是對頭人,按說他是不會將我的秘密告訴東方亮的。」

  東方亮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必管是誰告訴我的,總之我知道你是想用假死來行瞞天過海之計。」

  常五娘是個老江湖,儘管心中恐懼,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冷冷說道:「小猴兒,你還知道一些什麼?」

  東方亮笑嘻嘻道:「五娘,聽說你和武當派的新掌門人牟滄浪也有一手,是真的吧?」

  常五娘斥道:「臭小子,亂嚼……」「舌頭」二字未曾吐出,東方亮已是收起嘻笑,正容說道:「五娘,你不是正人,我也不是君子,大家還是實話實說的好,否則這宗交易就沒法說下去了。」

  常五娘心頭一凜,道:「好,你說下去。」

  東方亮又再恢復輕鬆的表情,笑道:「五娘,你不害怕武當派的人找你算帳,除了你以為你的假死可以瞞得過無色等人之外,大概還因為牟滄浪曾經是你的相好吧?不錯!按情理而論,他是應該顧念往日的情份的,但恐怕你還不能有恃無恐呢!」

  常五娘越聽越是吃驚:「不知他究竟知道了多少?」當下裝作一副不在乎的神氣說道:「小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不必胡猜老娘的心思。」

  東方亮卻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事情恐怕會比你估計的多,我知道武當派無極長老被害一事,雖然不是你下的手,但卻和你有關;我還知道你是害死武當派俗家弟子兩湖大俠何其武的主兇!」

  常五娘縱然力持鎮定,此時也不禁面色大變了,澀聲說道:「你知道又怎麼樣,我要是害怕別人恐嚇,早就給人嚇死了,還能活到今天?」

  東方亮笑道:「五娘,你誤會了,如果我對你有惡意的話,我還會找你談交易麼?我並非恐嚇你,只是為你著想。」

  常五娘道:「多謝。我倒想知道你怎樣為我著想?」

  東方亮道:「這兩件案子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要是給人知道和你有關,牟滄浪也保護不了你。這還只是假設牟滄浪對你仍然有情有義而言,假如他為了要鞏固新掌門人的地位,說不定他還會犧牲你呢。」

  常五娘本來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聽了這點,心裡也認為他說得有理:「牟滄浪新任掌門,他的確是必須為武當派立一大功,方能鞏固權位。」

  常五娘想到這層,不覺不寒而慄,說道:「你有辦法教我對付牟滄浪?」

  東方亮道:「教字不敢當,我的本事也對付不了牟滄浪。但要令得牟滄浪對你有所顧忌,倒是不難。」

  常五娘道:「願聆高見。」

  東方亮道:「莫說高見,低見也沒有。」常五娘方自一怔,只聽得東方亮已在繼續說道:「你要知道,叫牟滄浪對你有所顧忌,這並不是空發議論就可做到的。但我為什麼要說給你聽?」

  常五娘道:「哦,原來你是用這個和我交易,那我就要先看一看,你要的是什麼,我得到的好處又有多大?」

  東方亮道:「這宗交易,有你的便宜呢。你只要把藍玉京讓給我,你就可以一舉兩得。」

  能令牟滄浪對她有所顧忌,這是東方亮已經說過了的,常五娘問道:「另一得又是什麼?」

  東方亮沒有直接回答,卻忽地似笑非笑地說道:「唐二先生年已七旬,在世上料也活不了幾年了。即使他老而不死,你也有手段哄得他服服貼貼的,對嗎?」

  常五娘道:「你扯到老頭子的頭上是什麼意思?」

  東方亮道:「沒什麼意思,我想說的是,在今後的日子,你是大可以不必再顧忌唐二先生對你的管束了。」

  常五娘冷笑道:「在今日之前,我也無需害怕受他拘束。」

  東方亮笑道:「好,那麼我就可以說到正題了。撇開老頭子不談,如果只許你有一個姘頭,你願意要牟滄浪還是願意要戈振軍?」

  常五娘道:「呸,你胡說什麼?」

  東方亮笑道:「不必假惺惺了,何其武昔日的大弟子戈振軍,就是新近升任武當派長老的不歧道人,你和他不是也有一手的麼?」

  常五娘軟了下來,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東方亮道:「論地位是牟滄浪高,論年紀是戈振軍輕,我看你是兩個都捨不得吧?但不知他們兩個,那個對你好些?」

  常五娘默然不語,心裡想道:「只怕兩個都是一樣……一樣的寡情薄義。牟滄浪固然是早已不敢沾惹我,戈振軍避開我亦有十六年了。」

  東方亮斜著眼兒看常五娘,似笑非笑說道:「戈振軍對你怎樣,我不知道,但依我看來,你若是想和牟滄浪重拾舊歡,卻恐怕是很難了!」

  常五娘紅了粉臉,嗔道:「誰說我要和牟滄浪重拾舊歡?你以為他當了掌門,我就要去勾引他麼?哼,老娘還不至於這樣下賤!」

  東方亮笑道:「你若是捨得放棄牟滄浪,那就最好不過。這宗交易,咱們也可以談下去了。不過你因何不問,為什麼我敢斷定牟滄浪不會與你重拾舊歡?」

  常五娘道:「我根本沒有那個打算。」

  東方亮道:「但你不想知道內裡因由?」

  常五娘一向是以自己有迷惑男人的魅力而自負的,但如今她已是徐娘半老,卻是難免有了自卑感了,自卑的另一面是自尊,正是由於這份矜持,她才不敢細問根由的。

  但不敢問並不等於不想知道,東方亮既然這樣說,她就裝作無可無不可地說道:「好吧,那我就問一問你,他是為了什麼?」

  東方亮道:「那是因為他喜歡的是另一個女人!」

  常五娘佯作不在乎的神氣道:「他和妻子一向恩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可惜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東方亮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他在娶妻之前已經是和這個女人熱戀的了。」

  常五娘道:「那他為什麼不和這個女人成婚?」

  東方亮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者是因為父母之命難違吧。但我知道,直到如今,他對這個女人還是餘情未了!」

  常五娘妒火中燒,說道:「這個女人是誰?」

  東方亮道:「是個身份很不尋常的女人。」

  常五娘道:「究竟是誰?」

  東方亮道:「這你就不必管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他和這個女人不但是有私情,而且還有了一個私生女兒!」

  常五娘駭然道:「真的?」

  東方亮笑道:「莫說你不知道,當今之世,知道他們這個秘密的,恐怕也只有我一個人!這個秘密倘若揭露出來,恐怕江湖都要為之震動,受影響的不只一個牟滄浪呢!」

  常五娘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要拿這個秘密和我交換。」

  東方亮道:「不錯,你拿了他這個把柄,就等於拿了一張護身符了。還怕他敢對你怎樣?」

  常五娘暗自思量:「牟滄浪怕我將他的秘密抖露出來,即使他知道我和那兩件案子有關,又知道我是假死,諒他也不敢把我拿回武當山審問。」

  東方亮見她神色不定,說道:「五娘,這宗交易對你有利無害,何用猶疑?」

  常五娘忽道:「不對!」

  東方亮道:「什麼不對?」

  常五娘道:「第一、我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連那個女人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第二、即使是真,牟滄浪難道不懂得殺人滅口麼?」

  東方亮道:「第一、你答應和我交易,我當然會告訴你多一些,而且還有一件實物給你作為憑證。第二、如果他知道殺了你也不能滅口,他就不敢殺!以你這樣聰明,難道連一種簡單的法子都想不出來?」

  常五娘心道:「不錯,我可以告訴他,也已經預先留下密函,藏在唐家,我一死,他的秘密就會揭露出來。」

  東方亮續道:「你說的只有第二,我說的還有第三。第三,我給你的那件事物,他一見就知你已經留有後著,決計不敢殺你!」

  常五娘道:「是什麼事物,有這樣大功效?」

  東方亮道:「你答應了這宗交易,我自然會給你。」

  常五娘想了半晌,忽地又搖了搖頭。

  東方亮道:「你還有什麼顧慮?」

  常五娘道:「我不知道你的事物是什麼,我可捨不得藍玉京這孩子。」

  東方亮哈哈一笑,說道:「我索性和你講個透徹吧!你不是捨不得藍玉京這孩子,你只是要用他來要脅。戈振軍是他的義父,你若做了他的義母,戈振軍就不敢不依從你了,但你想想,牟滄浪是武當派的掌門,戈振軍縱然對你有心,也不敢行差踏錯!他害怕牟滄浪比害怕你更甚,你就是得到他的義子,也是無濟於事!但相反來說,倘若你已經能夠脅服牟滄浪,牟滄浪就反而幫你設法,讓你得到戈振軍了。」

  常五娘一咬銀牙,說道:「好,我就賭這一注吧!孩子給你,你要給我什麼,拿出來吧!」

  東方亮拿出一枚戒指,交給常五娘。常五娘故意說道:「玉質倒還不錯,卻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

  東方亮道:「你莫看輕這枚戒指,只要你戴在手上,牟滄浪決不敢加害於你。」

  常五娘道:「哦,那它一定是大有來歷的了。」

  東方亮道:「牟滄浪曾經送給他的意中人一枚戒指,作為定情之物,和這枚戒指一模一樣。」

  常五娘道:「一模一樣,也還是贗品。」

  東方亮道:「你只要令他知道,他的秘密已經被你知曉,真假也就並無區別了。」

  常五娘患得患失,半信半疑,說道:「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一丁點兒,怎生應付?」

  東方亮道:「不想給別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也不願重新提起的。何況你和他的關係又是很不尋常,縱然他心裡有多少驚疑,他也不會盤問你的。頂多問你一句:「這枚戒指,你是怎樣得來?」

  常五娘道:「那我怎樣回答?」

  東方亮道:「不用回答,只須唸兩句詩。」

  常五娘道:「還要唸詩呀?」

  東方亮道:「很易記的,你聽著,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常五娘跟著唸了一遍,說道:「這兩句詩又有什麼來歷?」

  東方亮道:「你問得太多了!你若是不敢相信我,這宗交易就算拉倒!」

  常五娘暗自思忖,不和他交換,自己也沒有本領把藍玉京從他手中奪過來,只好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一次。你若騙我,我也會將你的秘密揭露出來。我想,你也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藍玉京是落在你的手中吧!」

  東方亮哈哈笑道:「彼此彼此,那你可以放心走了,祝你稱心如意。」

  常五娘笑道:「你可以從藍玉京的手上取得武當派的劍法,好處也不小啊。好,彼此彼此,我也祝你稱心如意。」

  常五娘的影子已經在他眼前消失,東方亮的心轉向遠方。

  他心中默唸:「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想道:「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滋味我未嚐過,我也不想似曾相識燕歸來。」

  他正自遐思,只見韓翔已經從地道走出來,笑容可掬地說道:「毒娘子走了?」

  東方亮道:「你放心吧,各得其所,交易而退,她是不會再來麻煩你了。」

  韓翔忽地說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何肯幫我這樣大的忙……」說至此處,停下來看東方亮的面色。

  東方亮微笑道:「常五娘剛才和我說的話,想必你已經聽見了?所以,現在你懂了!」

  韓翔道:「對不住,我本是無心偷聽你們的說話的。但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藍玉京是你的義弟,你要和他交換武功,似乎用不著設這圈套?」

  東方亮不置可否,韓翔自作聰明地繼續說道:「少林武當,源出一家,你是怕他留在少林學藝,不能出來,又或者是害怕給武當派的人知道這件事情,禁止藍玉京和你來往。」

  東方亮仍然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說道:「你喜歡怎樣猜想就怎樣猜想,恕難奉告。」

  韓翔道:「不管你是為了什麼原因,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這麼多的忙,我都是一樣感激你的。就不知怎樣報答你才好。」

  東方亮道:「我早已說過,用不著你的報答。」

  韓翔道:「東方兄弟,你武功超卓,年少有為,陸志誠那班人又是你姨父的舊部下,如果你願意做綠林盟主,韓某衷心擁戴,甘願為你執鞭隨鐙!」

  東方亮哈哈大笑:「你看我是做綠林盟主的料麼,再說我也沒有閒功夫當強盜的頭子!嘿嘿,多謝你提醒我,有一件事情我還未曾幫你做到。不過,你可以放心,那面金牌,遲早我會交給你的。但你可不能催我。」

  韓翔喜在心裡,臉上卻佯作惶恐的神氣說道:「東方少俠,你別誤會,我並不是借題發揮,催你替我辦事。我是真心真意的感激你,佩服你,擁戴你……」

  東方亮把手一揮,截斷了他的話,說道:「我知道了,你的好意我也心領了。現在我只想請你做一件事情。」

  韓翔道:「請吩咐。」

  東方亮道:「你按照我的安排,好好照料慧可大師和我的義弟。你先去看看他們醒來沒有?」

  韓翔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說道:「少俠放心。我會恰到好處的照料你的義弟的。」特別強調「恰到好處」這四個字,臉上露出一絲狡獪的笑容。

  東方亮看著他走入地道,不覺有點內疚於心,心道:「京弟,我本來不想繼續再騙你的,我這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誰叫你的武當劍法如此神妙,令我好像著了鬼迷,無可抗拒。唉,反正人家都已懷疑我了,這就好比和尚吃肉,一件是穢,兩件也是穢,偷學一招和偷學十招,這其間其實並無區別!」

  原來他是個嗜武成狂的人,他和藍玉京鑽研了七天劍法,學到手的不過幾招!這幾招也還未能說是盡悉其妙,當真是越學越覺得太極劍法的奧妙無窮,就好像是沉迷於某一種嗜好,業已上了癮一般,怎樣也捨不得放棄了。

  不過,他安排這個陷阱,卻也並非完全是為了偷學藍玉京的劍法。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上看花,別有一種朦朧之美,在百花谷的時候,西門燕就最喜歡與他在月下看花。眼前這個花園雖然也是花團錦繡,但人工造成的花園卻怎比得上念青唐古喇山聖女峰上的百花谷。

  唉,他對不起的人豈止一個藍玉京?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姨母,你別怪我出賣你的秘密,若非如此,我可對付不了牟滄浪。我是在師父面前立過誓,一定要打敗武當派本領最高的高手的,力敵不成,智取也可。」原來他的種種「安排」,包括假手於常五娘去對付牟滄浪的計劃在內,都只是為了一個目標,要完成師門三代相傳的「壓倒武當」的心願。

  他自己安慰自己:「姨母或者對牟滄浪尚是餘情未了,但姨父地下有知,他又會怎樣想呢?何況說來也是牟滄浪對不住姨母。姨母,我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你出一口氣啊!」

  但他對西門燕又該怎樣解說?

  他只好苦笑了,心道:「表妹,你也休要怪我,我早已和你說過,天鵝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的!」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藍玉京好像做了一個惡夢,在夢中醒來了。

  眼前一片漆黑,他發覺自己是被囚在一個暗室之中。

  藍玉京定一定神,隱隱聽得好像有人呼吸。

  「誰在這兒?」

  那人也在同時說話:「小京子,你醒來了。」

  藍玉京喜出望外,說道:「慧可大師,原來是你。東方大哥怎麼樣了?」

  慧可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剛剛醒來的。」

  藍玉京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間暗室也並非黑漆一團的,四面的石壁雖然沒有開窗,但縫罅仍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他聚攏目光,可以看得見慧可在盤膝打坐。

  藍玉京大叫:「你們這班強盜幹嘛把我關在這裡!」

  慧可乾咳一聲,說道:「沒有用的,你喊破喉嚨他們也不會理你。」

  誰知語音剛落,石壁忽然開了一個洞口,有人把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推進來,藍玉京把蓋子揭開,竟然是熱騰騰的飯菜,還有一壺酒呢。

  藍玉京罵道:「我可不是你們的囚犯,不吃你們的囚飯!」

  外面的人笑道:「你這位少爺可是真難伺候,香噴噴的燒雞,珍珠粒的白米飯,天下能有這樣好的囚糧?我是奉谷主之命送來的,吃不吃隨便你們。」

  洞口大概是給那個人在外面堵上了,牢房又復歸於黑暗。

  慧可說道:「別賭氣,不吃東西會餓壞的。」

  藍玉京也覺得肚子餓了,說道:「這賊谷主詭計多端,還有那個妖婦幫他,怎知他們的食物有沒有毒?」

  慧可說道:「反正咱們已經中了那妖婦人的毒了,大不了也不過是像現在的樣子,使不出氣力,不會壞到什麼地方去的。」

  藍玉京已經沒有剛才那樣憤怒了,一想慧可之言有理,對方若要害死自己,此際已是無須下毒。

  慧可道:「依我看西門夫人總要設法救東方亮的,咱們並非完全沒有脫險希望。但你若不吃東西,可就等不到那一天啦,」

  藍玉京道:「大師說得是。」當下和慧可把那盒飯菜分而食之,吃得乾乾淨淨。那壺酒則是慧可獨自享用了。

  慧可把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拋開酒壺,哈哈笑道:「要是每天都有一壺美酒給我,老和尚就是在此間坐化,那也算不了什麼。」

  藍玉京可不能像他這樣處之泰然,他吃飽肚子,氣力長了幾分,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足,走到牆邊摸摸,牆壁凹凸不平,似乎是天然的巖石,他藉著縫罅透進的光亮,定眼望上去,只見屋頂也並不是平坦的石塊。

  「咱們所處的牢房好像是山洞改建的。」藍玉京說道。

  慧可說道:「別胡思亂想了,是山洞改建的咱們也不能搬開封洞的石頭。」

  藍玉京默然不語,心想要是西門夫人不來,或者她雖然來了,卻不知道我和慧可大師關在這裡,那麼能夠獲救的也只是東方大哥罷了。慧可大師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我還只有十六歲,他無所謂,難道我也要在這黑地獄過一世麼?

  他氣憤難下,「砰」的一拳打出去,打在石壁上,痛得掉下淚來,只能忍住叫喊。

  慧可歉然道:「都是老僧拖累了你。」

  藍玉京道:「是我自己要跟你來的,怎怪得你,我犯愁的是,不知等到何時方得重見天日。」

  慧可道:「既來之,則安之。」重新盤膝打坐,唸偈語道:「富貴如浮雲,劫難如幻夢。有相亦無相,毋憂毋驚恐。」

  偈語中有藍玉京師祖的道號,藍玉京心頭一動,想道:「師祖授與我的內功心法,似乎也有順其自然的說法。那兩句是什麼?嗯,任彼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不為敵勢所懾,敵勢反為我用。對,這是四兩撥千斤的訣竅。還有呢?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武功之道,不拘一格,天地萬物,皆足以法。唉,師祖所授的劍訣和心法當真是精深博大,只可惜東方大哥不在身旁,有一些我還未能參透的卻是無人指點了。」

  他從慧可所作的偈語想到了師祖的內功心法,慧可當然是不會知道的,但慧可在這同時,卻也是不禁心念一動,想起了一件他未曾想過的事,說道:「小京子,剛才那一拳你是打在石頭上的吧,你的氣力已經恢復了?」

  藍玉京苦笑道:「差得遠呢,我未下武當山的時候,綿掌功夫還未練成,已經可以擊碎石頭,但如今,唉……」不言而喻,他是因為剛才這一拳,自己的拳頭反而給石頭碰到幾乎碎裂而嘆氣了。

  慧可道:「這怎麼能夠相比,你現在是已經中了毒的,如果是我的拳頭和石頭碰擊的話,骨頭恐怕早已碎了。」

  藍玉京道:「或者是因為大師所中的毒較深之故。」

  慧可道:「恐怕不僅是這個原因,即使我中的毒較深,但我已經練了四十年以上的內功了。」

  說罷,若有所思,半晌,嘆了口氣道:「內功最重心法,我練了幾十年內功,尚未得窺上乘心法,因此我的功力縱然比你深厚得多,但若一旦被人用藥物化去功力,要重新恢復,可就比你難了。嗯,可惜我在少林寺做了二十多年和尚,卻是如入寶山空手回。早知有今日之事,我是應該向痛禪方丈請教內功心法的。」

  藍玉京道:「其實,我也是在不久之前方始得師祖傳以內功心法的。」

  慧可嘆道:「這就越發顯得武當派的內功心法確是奧妙無窮了。武當源出少林,張真人採少林之長,所創的內功心法,只怕比少林現有的內功心法還勝一籌。」

  藍玉京心中一動,道:「慧可大師功力深湛,要是他肯練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說不定可以助他早日恢復如初。不過,我若明言,恐怕他絕對不肯接受。」

  便道:「慧可大師,我的武學造詣甚淺,不知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

  慧可道:「你要我幫什麼忙?」

  藍玉京道:「說來慚愧,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沒人給我講解,這兩個月來,我都是自己摸索的,可惜我悟性不高,卻是難以無師自通。請你給我指點一二,可以嗎?」

  慧可道:「你若還說悟性不高,天下就沒有悟性高的了。不過上乘內功心法的奧妙,縱然是絕頂聰明的人,學力不足,也確是難以全部領悟。」他一面說話,一面心裡思量:「這孩子悟性奇高,倘若我能助他練成內功心法,縱然還是未能脫險,也總比較好些。」

  藍玉京道:「大師,我把內功心法背給你聽,務必請你指點。」

  慧可道:「你說給我聽不打緊,但你必須緊記,內功心法是不能傳給外人的,不管那個人和你的交情是怎樣要好!」

  藍玉京道:「我知道。但這是我有求於大師,並非……」

  慧可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你是怕我為避嫌疑,不敢和你參詳貴派的內功心法麼?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藍玉京道:「是。若因世俗之見面避嫌,也是一種執著。大師乃得道高僧,自必無此執著。」

  慧可笑道:「你這小猴兒倒是很懂得給人送高帽呢。但這與得道不得道無關,我老實告訴你吧,即使我心懷不軌,想趁這個機會,偷學貴派的內功,那也是決計學不成功的。你懂不懂?」

  藍玉京似懂非懂,不敢搭話。

  慧可道:「我看你還不是真懂。我問你,在一張白紙上寫字容易,還是在一張已經寫滿了字的紙上寫字容易?」

  藍玉京這次懂了,笑道:「在寫滿了字的紙上,根本就沒有落筆之處。」

  慧可道:「我已經學了四十多年的內功,若要改學別派內功,首先就得把所學的忘得乾乾淨淨,才能從頭學起,這就好比要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漂白了才能落筆一樣。恐怕再用四十年的功夫都不成,老僧可沒有一百歲的命。」

  藍玉京本來是想幫慧可恢復功力的,此時方始知道自己所想的竟是完全不切實際。這麼一來,僅是自己得益了,心裡不覺有點過意不去。

  慧可道:「你聽過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話嗎?」

  藍玉京道:「這話是孔夫子說的吧?」

  慧可道:「不必管誰人說的,道理都是一樣。我雖然不能再學貴派的上乘內功,但得聞上乘的內功心法,心中是同樣得到『聞道』的喜悅的。」

  少林武當同源異流,慧可在少林寺多年,雖然沒學少林寺的內功,多少也能領悟其中妙處。他的武學造詣之深,更是遠非藍玉京所能企及。藍玉京把自己所碰到的修習內功心法的疑難之處,提出來一一向慧可請教,有的慧可立即便可解答,有的他暫時不能解答,想了一晚,第二天也總可以使到藍玉京獲得滿意的答覆。

  黑牢中不知月日,但外面的給他們送飯卻是有規律的,早午晚每天三次,從送飯的次數推算,大概也可以知道過了幾天。

  藍玉京開始修練內功心法,最初三次,功效甚為顯著,第三天估計已經恢復了兩成功力,但後來的進度又慢下來了,到了第七天,估計所恢復的功力也還是兩成多點,三成未到。

  其中的原因是不難猜想得到的,那是在送給他們的食物中混有「適量」的酥骨散之故,這個「適量」即是差不多可以抵消藍玉京每日練功所增的功力。至於慧可的內功則是早已被化掉的,食物中是否含有酥骨散,對他來說,倒是沒有什麼關係了。

  但還有一點,令得慧可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說藍玉京修煉內功的事已經給韓翔、常五娘知道的話(他以為常五娘還在此間),為什麼不加重酥骨散的份量,令他徒勞無功?卻要仍然讓他每天多少有點進展?

  原因猜不出來,但每天有點進展,總勝於完全沒有進展,藍玉京也就繼續練下去了。

  還有一點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藍玉京隨身佩帶的寶劍,並沒有給他們繳去。

  因此,藍玉京在修煉內功之餘,也恢復練習太極劍法。

  太極劍法,慧可卻是沒法給他「指點」了。不過慧可是個武學大行家,雖然在劍法上不能給他教益,卻也可以看得出來,太極劍法和武當派的內功心法是有密切的關係的,劍法必須有內功為輔,而練劍法也是同時在練內功。

  這一日藍玉京在練了七八招劍法之後,碰到疑難,他憑著自己的悟性自行修改義父以前所教的劍法,修改幾次,總是未能滿意。

  他翻來覆去的吟那四句劍訣:「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苦苦思索,連那天外面送來的早飯都忘記吃了。

  慧可心裡也默唸四句劍訣,忽地說道:「依我看貴派的劍訣和心法是相通的,可惜太極劍法深奧無比,我無法與你切磋,否則,你的劍法練成,內功心法也定可豁然貫通。」原來內功心法也是越練下去,越發現新的「奧妙」的,慧可在第一個階段,可以做藍玉京的老師,到了第二個階段,也開始感到有點吃力了。

  藍玉京正自心想:「可惜東方大哥不在這兒。」只聽得慧可也在喟然嘆道:「可惜他們沒有把東方亮和咱們關在一起。」

  藍玉京一愣,說道:「你怎麼知道東方大哥懂得太極劍法!」

  慧可也是一怔,先問他道:「你這麼說,敢情你曾經得過東方亮指點你的劍法?」

  藍玉京道:「是呀。他曾經和我拆過七天劍法,令我得益不少。可惜拆了七天,也只不過通了七八招。」

  慧可道:「當時你和東方亮是尚未相識的吧?」

  藍玉京道:「不錯。我是到了要和他分手的時候才和他互通名姓的呢。」

  慧可道:「那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藍玉京道:「其實他早就在碰見我之前,已經見過太極劍法的了。他曾在武當山與我的師父比過劍法,後來,現任的掌門人無名真人都曾和他比過三招呢。不過,當時我已經下了武當山,卻是沒這眼福目睹了。」他是怕慧可說他把本門劍法私授外人,是以作了這番解釋。

  「東方大哥的聰明真是人所罕及。」藍玉京說道。

  慧可道:「你說得不錯,我雖然未見過他,也知道他是聰明絕頂。」

  他沒有回答藍玉京的問題,但藍玉京以為東方亮大鬧武當山一事,慧可在少林寺之時料想亦已知道的了,自己和東方亮是結拜兄弟,知道他猜得中東方亮曾經指點過自己劍法那也不足為奇了。

  他可不知,慧可是從另一個「源頭」猜中東方亮懂得太極劍法的,這個「源頭」就是曾經令他一度傾倒的西門夫人。但此際卻是不想和藍玉京細說了。

  兩人各懷心事,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韓翔的聲音說道:「太極劍法有什麼稀奇,你以為非東方亮就不能指點你嗎?」

  藍玉京冷笑道:「好,那就請韓谷主進來指點我幾招!」他還未恢復三成功力,自忖是未必勝得過韓翔,但仗著精妙的劍法,弄個兩敗俱傷,也好出一口鳥氣。「大不了是一死,能刺他一劍也是好的。」藍玉京心想。

  韓翔哈哈大笑,說道:「指點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用得著我親自出馬?我手下隨便那一個都可以指點你!」

  在韓翔的笑聲中,牢房的「屋頂」突然開了個口,跳下一個人來。

  這個牢房,果然一如他們所料,是一個天然的山洞所改建而成的。山洞的上方不知設置了什麼巧妙的機關,可以把兩塊巨石拉開少許,人一跳下來,打開的缺口又復合了。

  缺口打開時,牢房比較光亮,那個人年紀似乎不大,穿著一身黑色衣裳,臉上也蒙著黑巾,藍玉京喝道:「你是何人,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一聲不響,只是緩緩拔劍出鞘。

  韓翔的聲音卻在山洞的上方說道:「你管是誰,只要你能夠勝他一招半式,我就放你們兩人出去。」

  藍玉京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進招吧!」

  蒙面人把劍尖虛點兩點,用意顯明,是讓他先行出手。

  藍玉京並非無知少年,見這蒙面人儼然名家氣派,倒也不敢輕敵,便道:「好,你是來指點我的,那我就獻拙了。」劍尖劃了一道圓弧,第一招用的是表示禮貌的太極劍的起手式。

  雖然是「起手式」,但所劃的圓弧,卻是合乎「太極圓轉,無使斷缺」妙理,內中藏著虛實相生的奧妙。

  藍玉京正自心想:「你的武功比我好那不稀奇,我倒要看你怎樣指點我的太極劍法?」

  心念未已,那人已經接招,同樣也是劃出一道圓弧,但方向相反,竟然毫不費力的就把藍玉京的起手式化解了。

  藍玉京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果然是懂得太極劍法!」從起手式迅速變出「兩儀相生」「四象循環」「六合混同」「八卦循環」等招,一個個劍圈劃出來,當真是做到了「意在劍先,綿綿不絕」。

  那人見招破招,見式破式,隨手劃圈,大圈圈,小圈圈,正圈圈,斜圈圈,他所劃的每一個劍圈都是套向藍玉京劃的劍圈,藍玉京也不知他用的那些招數是什麼名堂,但卻深知那人的劍招都是合乎太極劍理的,亦即是說,那人隨手使出的劍法,已是達到不求「形似」而得「神似」之妙了。正是:

  機關時參求神似,禍福相依卻未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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