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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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玉京一劍挑開東方亮的蒙面巾,不覺驚得呆了。

  藍水靈叫他的聲音,他都沒有聽見。

  東方亮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不過,雖然沒有地洞可鑽,卻有洞口在他的頭上。

  本來他是每天約好時刻,叫外面的人給他移開封洞的石頭的,此際,雖然沒到約定的時刻,但韓翔已經移開封洞的石頭,他還呆在洞中作甚?

  趁著藍玉京的神智尚未清醒過來,東方亮立即施展一鶴沖霄的輕功,沖出洞口。

  藍玉京的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以他現在的本領,也可施展輕功跟著出去的,但就在此際,他開始聽見藍水靈在叫「弟弟,弟弟!」的聲音了。

  片刻之間,接連碰上兩樁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究竟是夢是真?他的腦子一片紛亂,幾乎陷入了精神崩潰的地步了。

  東方亮飛身出洞,外面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表哥,表哥,你、你沒事吧?」西門燕放開韓翔,向表哥撲去。

  「東方少俠,請你說明真相!」韓翔一面叫一面暗加戒備,他已經動了一個可以「自保」的念頭,但卻不敢魯莽從事。

  「東方大哥,我的弟弟,他,他,是不是……」藍水靈的心裡是一片惶惑,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東方亮的心裡卻是充滿著羞慚,他那裡還能一一回答他們?韓翔要他說明「真相」,這又叫他怎生說好?

  他一閃閃開向他撲過來的表妹,立即拔步飛奔。「你的弟弟在下面!」他只能回答藍水靈的問題。因為他覺得他最對不住的是藍玉京,他是不該再欺騙藍水靈了。

  韓翔叫道:「東方少俠,你怎能這樣就一走了之?」

  東方亮邊跑邊說:「對不住,韓谷主,你的忙我是幫不上了!你知不知道,姨媽本來要我殺你,如今我不殺你,也不幫你,你好自為之吧!」

  韓翔心頭一震,不敢再說。

  西門燕見了表哥,什麼事情都不理了。她急得一面飛奔,一面大叫:「表哥,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唯有藍水靈,此時卻是不覺一片茫然,變成了好像泥塑木雕一樣。東方亮是她崇拜的人,她怎能想像她的弟弟竟然是被東方亮騙來,而且還與韓翔串通,安排下陷阱,令得她的弟弟變成囚徒!

  正在她一片迷茫之際,忽地只覺微風颯然,韓翔已經抓著她的肩膀。韓翔的大擒拿手法本來是武林一絕,近身擒拿,百不失一,何況是對付一個毫無戒備的小姑娘。

  他已經知道藍水靈是藍玉京的姐姐,所以必須將她拿作人質。抓人質是有分寸的,是以他還不敢抓裂藍水靈的琵琶骨。他對自己的大擒拿手法極有自信,只要藍水靈落在他的手中,料想她就決計難以掙脫了。

  也幸虧他沒有立施殺手,而事情的變化也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藍水靈的武功,雖然遠遠不及她弟弟。但這幾個月來,她也和弟弟一樣,有不少奇遇,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她一個沉肩縮肘,韓翔的五指還未抓牢,已是給她擺脫。韓翔那甘容她逃脫,一個「跨虎登山」,邁前一步,左腳絆她雙足,左掌化為虎爪擒拿,拿她腰間的「癒氣穴」,藍水靈把太極劍法化成掌法,順著對方來勢,反手一牽。這一招本來是利用對方的力道,把對方牽引出去的。若是運用得好,對方就會在她的身邊斜跌出去,跌個四腳朝天。

  但可惜她在急切之間,卻忘了她所處的境地。

  那封洞的大石頭是已經移開了的,她正站在這個山洞的上方入口之處,下面就是囚禁她的弟弟的那個地牢。

  她反手一牽,只能化解韓翔的一半力道,她帶動韓翔,韓翔也帶動了她。

  兩個人同時跌下那地牢去了!

  ※※※

  藍水靈跌在前面,藍玉京剛剛聽見姐姐呼喚他的聲音,就看見她跌下來了。

  藍玉京當然是無暇思索,趕忙就把姐姐接下。

  藍水靈從高處跌下來,那股衝力非同小可,藍玉京橫抱著她,滴溜溜地轉了兩個圈圈,方始能夠站穩腳步。

  韓翔卻是老練得多,人在半空,已是一個鷂子翻身,減輕了急墜之勢。他腳尖一著地,就斜奔幾步,雖然他是跟在藍水靈的後面跌下,卻比藍玉京更快穩住身形。

  他一定神,發現自己正好是停在慧可的身旁。

  慧可盤膝坐在地上,狀如老僧入定。

  韓翔見機極快,一來是他自忖打不過藍玉京姐弟,二來欺負慧可已經失了功力,於是一發現慧可坐在他的面前,立即一個虎爪擒拿,把慧可牢牢抓住了。

  藍水靈驚魂未定,驀地一省,叫道:「快對付那老賊!」

  藍玉京放下姐姐,回過頭來,只見韓翔已是拿著了慧可當作了盾牌。藍玉京提起寶劍,喝道:「快快放開慧可大師,否則我叫你穿個透明窟窿!」

  韓翔哈哈笑道:「很好,有膽你就一劍刺來吧!你的劍法再精,恐怕也只能在這老和尚的身上先添上一個透明窟窿,然後才能傷得到我吧!」

  藍玉京恨得牙癢癢的,他的劍尖伸縮,瞬息間想起了七八招尋瑕抵隙的劍法,但可還不敢當真就拿慧可的性命作為賭注。

  他心念未已,忽然聽得「轟隆」一聲,那封洞的石頭又堵上了。牢房裡恢復了黑漆一片。

  這一個突然其來的變化,對藍玉京來說,還不覺得有什麼嚴重,他只道是外面的人不知此際在地牢發生的事,他們見東方亮已經離開,就把石頭堵上的。往日東方亮進來和他比劍,都是這樣的。在他跳下來之時,石頭移開,跟著就堵上,到了約定的時刻,石頭再移開,他一跳出去,石頭又再堵上。兩開兩關,每天都是這樣。

  但對韓翔來說,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卻是足以令他心驚膽顫了。

  第一、他是在西門燕的脅逼之下,走來這個山洞改建的牢房的,他的屬下當時在場的不少,如今又已過了這許多時候,消息料已傳遍谷中了,誰敢在他未出洞之前就封閉這個山洞?

  第二、那個封洞的大石頭有幾萬斤重,人力不能挪移,是用機關來轉動的。懂得開動機關方法的只有他的兩個副谷主。除了這兩個人,他的下屬即使能夠合力推動石頭,也不可能這樣快就把洞口堵塞。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他的兩個副手之一,甚至可能已是兩人合謀,趁這機會,造他的反了。

  正當他心中慌亂之際,忽地只覺小腹一麻,麻木之感,迅即蔓延,四肢都好像僵硬了。他大驚之下,要想抓牢慧可的琵琶骨時,氣力已是使不出來。

  牢房突然變成黑漆一片,藍水靈失聲叫道:「弟弟!」

  藍玉京道:「別怕,我在這兒。」

  藍水靈向弟弟靠近,說道:「你看得見慧可大師嗎?」

  藍玉京道:「看得見的。」要知洞口雖然已給大石堵上,但還是有縫罅的,並非百分之百的黑暗。他每天都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和東方亮比劍,眼睛是早已習慣了這種「黑暗」的。

  但藍水靈的眼睛,卻還不能夠適應這驟然改變的環境,她就是因為看不見慧可大師,不知他是否已遭韓翔毒手,所以才那樣向弟弟發問。

  藍玉京聰明過人,登時就想到了,韓翔也是像他的姐姐一樣,是突然從光明「跌入」黑暗的,不管他的武功多高,在他眼睛未能適應環境之前,他就看不清楚周圍的事物。亦即是說,在視力上自己已是佔了大大的便宜。

  他把身子貼著石壁,慢慢移動,不發出半點聲響。準備出其不意,一劍刺殺韓翔。

  他和韓翔的距離不過三丈左右,雖然是慢慢移動,不消片刻,他的劍伸出去,也可以刺得著韓翔了。但正當他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忽聽得慧可說道:「玉京,韓谷主不過是和我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

  藍玉京一愕,定睛看時,只見慧可已經站了起來,一站起來就拍一拍韓翔的肩膀,說道:「老朋友,多謝你屈駕來這牢房看我,我坐得久了,蒲團讓給你坐坐吧。」

  原來慧可這兩天吃的食物是沒有酥骨散的,此時他的功力亦已恢復了三成。倘若是和韓翔單打獨鬥的話,韓翔只怕也未必是他的對手。韓翔剛才就是反而給他點著了腰間的癒氣穴的。

  他這一拍雖然把韓翔的穴道解開,但韓翔那裡還敢和他動手?身不由己的只能坐在蒲團之上,做聲不得了。

  藍玉京又驚又喜:「慧可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慧可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韓谷主只是和我開開玩笑。」

  藍水靈走上前來,說道:「慧可大師,你真的沒事?」

  慧可笑道:「你若不信,你瞧瞧吧!」

  只見他拿樁站穩,跟著就伸拳踢腿,打出了一套少林派的羅漢拳來。

  羅漢拳是少林弟子必修的入門拳法,最能舒筋活絡。慧可無意偷學少林寺的武功,但這套拳法,凡是身在少林寺的和尚,都有資格學的。他是少林寺職位最低的燒火和尚,香積廚主持了凡不知他大有來頭,傳他這套拳法,用意只在令他練了健身。

  他在這牢房裡坐了一個多月,正是想要舒筋活絡,因此捨棄本門深奧的武功不練,先練這套少林寺最普通的羅漢拳。

  但普通的拳法在他手中使出來亦是虎虎風生,藍玉京在旁看得出了神:「原來少林寺的入門拳法也包含有許多武學道理,和我們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的劍理似乎也有相通之處。」

  藍玉京都在心中讚嘆,韓翔更是驚駭莫名。慧可打到最後一招,一拳打到了石壁上,打得碎石紛飛!

  韓翔嚇得一顆心卜卜地跳:「這老和尚的內功當真是非同小可,酥骨散都奈何不了他,只怕是已經練到了接近金剛不壞之身了。原來他這一個多月來,乃是假裝失了武功!唉,我還以為他是最好欺負的呢,剛才他若要殺我,真是易如反掌!」韓翔那裡知道,這並不是慧可已經練成了金剛之身,而是由於東方亮良心發現,他以為慧可是真的病了,這兩天就沒有在慧可的食物中下毒之故。

  慧可收了招式,說道:「怎麼樣,你們相信我是沒事了吧?」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武功真好。但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能相信這個韓谷主是好人。」

  慧可道:「我並沒有說他是好人,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又有誰能說自己是從未做過壞事的好人呢?」

  藍水靈道:「那也有分別啊,比如說,倘若有人害死我的親人,我就不能饒恕他了。」

  慧可一怔道:「藍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是不是有一個在少林寺做挑水和尚的徒弟?」

  慧可道:「不錯,他名叫了緣,是我的掛名弟子。我曾經托他替東方亮帶個口信給西門燕。還有,你的弟弟……」

  藍玉京接下去道:「對啦,剛才我沒空告訴你,我也曾托他帶個信給你的。你們想必已經見著他了?」

  藍水靈道:「他沒有來到百花谷,我們是在路上碰見他的。」

  慧可道:「他怎麼樣了?」

  藍水靈道:「他已經給人害死了!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正被兩個人夾攻,其中一人,用的是韓谷主的擒拿手法。可惜我們來遲一步,那兩個賊人雖然負傷而逃,但了緣卻傷得更重,他只能把口信說了出來,後事也來不及交代,就,就死去了!」

  韓翔低下了頭,說道:「那個人是我的侄兒韓成,他也傷得不輕,已經變成殘廢了。」

  藍水靈道:「他變成殘廢是活該!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派人追殺慧可大師的徒弟?」

  韓翔道:「我並不知道他是慧可大師的徒弟,我也不知道他替誰送信。韓成只是奉我之命,不許任何人前往百花谷送信。因為我們正在和陸志誠這班人對抗,這班人是百花谷西門夫人的丈夫生前的部屬,所以我們必須多加提防,暫時不讓百花谷和外間互通消息。但我可沒想到,韓成,他,他竟然……」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憤然說道:「你沒想到?你這話騙得了誰?哼!虧你還想做什麼綠林盟主,分明是你指使侄兒行兇,居然還要狡辯!」

  藍水靈也道:「想到也好,沒想到也好,反正慧可大師的徒弟都已經給你害死。你再狡辯,也難求他老人家的寬恕!」

  韓翔本來就不敢相信慧可會寬恕他,頹然說道:「不錯,慧可大師,令徒的死於非命,不管怎樣說,我都是脫不了關係的。任憑你處置我吧!」

  慧可與了緣情如父子,陡聞噩耗,儘管他極力抑制心中的激動,眼睛也不覺潮濕了。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他想起了這個忠厚老實的和尚為了給自己送信至遭慘死,又想起了這一個多月來自己所受的牢獄之災,不覺也像姐姐一樣,手按劍柄,雙眼瞪著韓翔。

  韓翔的眼睛已經漸漸能夠適應黑暗的環境,他對著藍水靈姐弟瞪視他的目光,心中不寒而慄,又有幾分憤慨。

  他忽地淒笑說道:「我的侄兒殺了人,你們找我算帳,我的家人給人殺了,我又找誰算帳?」

  藍水靈道:「誰殺了你的家人?你……」她本來想說「誰殺了你的家人,你就找誰算帳。」但後面一句還未說出來,韓翔已在冷冷說道:「藍姑娘,你何必明知故問?」

  藍水靈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你素昧平生,我又怎知你家的事?」

  韓翔道:「你和西門燕是不是以姐妹相稱?」

  藍水靈道:「是又怎樣?」

  韓翔說道:「殺我妻兒的人,就是她的父親西門牧。我的家人全都喪在他的手下,只留下一個侄兒。」

  藍水靈道:「西門牧早已死了!」

  韓翔道:「死了就能一筆勾消麼?他死了也還有一個女兒。」

  藍水靈道:「西門燕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

  韓翔道:「你怎麼知道她不知道?」

  藍水靈道:「難道你還想找她算帳不成,你的家人又不是她殺的!」

  韓翔道:「慧可大師的徒弟也不是我殺的!」

  藍水靈道:「怎能相比?」

  韓翔道:「在我看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死因不同,但大家都有親人死了,是一樣的。」

  藍玉京冷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冀求慧可大師免你一死。」

  韓翔道:「你錯了。道理我都已經想通了,我還怎會向慧可大師求饒?」

  藍水靈倒是不覺有點詫異,說道:「剛才你還在狡辯,怎的忽然間就想通了?」

  韓翔道:「你知道我想通的道理是什麼?」

  藍水靈道:「你說!」

  韓翔道:「是弱肉強食四字。我的本領不及西門牧,他又有許多朋友,武功也都遠在我上。所以非但在他生前,我報不了仇,死後我也難以算清這一筆帳。但慧可大師要殺我卻是易如反掌。這個世界既然是弱肉強食,那麼莫說我沒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也只能讓他殺了。」

  藍玉京斥道:「一片歪理,似是而非。慧可大師才不會中你的激將之計呢。」

  慧可忽然合什說道:「『是身無常,念念不住,猶如電光、暴水、幻炎。』生閉環,無始無終,癡迷執著,全屬虛空!」前面三句是《涅槃經》的經文,後面四句韻語,則是他的闡釋。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慧可大師,你不要替徒弟報仇?」慧可緩緩說道:「你殺人,人殺你,冤冤相報,何時始了?佛門講的是普渡眾生。我此身雖然不在寺門,此心猶在佛門。」

  韓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覺大聲說道:「剛才我要傷你,你也不計較麼?」

  慧可說道:「佛祖割肉餵鷹,捨身救虎,為的就是普渡眾生。我的修為當然達不到這種境界,但卻心嚮往之。」他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江湖上的仇殺,是非實是難言。你和西門牧結下的仇冤,我也不敢說是誰對誰錯,但西門牧幾乎殺盡你的全家,則實在是做得太過份了。我和西門牧是好朋友,當年我沒有盡力勸阻他,我也有一份罪孽。韓谷主,不知你可不可看在我的份上,將冤仇一筆勾消?」

  韓翔喜出望外,說道:「慧可大師,多謝你以慈悲為懷,我這條性命都是你給回我的,我又怎能不遵從你的吩咐?但只怕我肯罷手,西門夫人未必就肯甘休?」

  慧可道:「西門夫人那裡,我可以勸她。不過,陸志誠那班人是否聽命於西門夫人,卻就非我所知了。」

  韓翔大喜道:「只要西門夫人不替他們出頭,這班人我可以應付!」

  慧可一聽,知道韓翔野心猶在,其實是未肯「甘休」的,但也只好默不作聲了。

  藍玉京冷冷說道:「韓谷主,慧可大師已經饒了你,你還不打開牢門,讓我們出去?」

  韓翔的眼睛,此時亦已漸漸習慣於黑暗了,他一場歡喜過後,苦笑說道:「慧可大師,其實你殺不殺我,都是一樣!」

  慧可道:「谷主此言何意?」

  韓翔道:「你不殺我,我的性命也是不保。我死不足惜,就只怕難免也要連累了你們。」

  慧可道:「怎會這樣?」

  韓翔道:「這個山洞是只能從上方洞口爬出去的,堵塞洞口那塊巨石,決非人力所能移動!」

  藍玉京道:「那東方亮又怎能出入自如?」

  韓翔道:「是我在外面給他開動機關的。」

  藍玉京笑道:「你不能叫外面的人給你打開嗎?」

  韓翔苦笑道:「洞口剛才是我打開,但又再堵上,卻並非出於我的命令,你明白了嗎?」

  慧可早已料到幾分,說道:「韓谷主,你是說你的部下有人背叛你了?」

  韓翔嘆道:「恐怕還是我最親信的人呢!」

  剛說到這裡,果然便聽得有吵鬧的聲音傳入洞中。

  先是有人大聲吩喝:「不准過去!」

  接著是兩幫人的吵罵聲:

  「為什麼不讓我們過去?」

  「班谷主自會對你們說個明白,請你們稍安毋躁,片刻便知。」

  「韓谷主還沒死呢,那來的什麼班谷主?」

  「大家弟兄,別傷和氣?但要是誰不給我面子,哈哈,那可也休怪我對誰不客氣了!」

  這人聲如洪鐘,說至此處,陡地喝道:「誰要是走過這道石樑,亂箭射殺!」

  此言一出,吵鬧聲登時靜了下來。

  藍玉京道:「這人是誰?」

  韓翔苦笑說道:「是我的副谷主班大超,看來他是圖謀篡奪我的權位,但好在也還有幫我的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縱聲冷笑,「好,班大超,你就殺了我吧!」

  韓翔道:「這人是我的另一位副谷主,名叫馬一同。啊呀,不好!」

  他把耳朵貼在石壁,聽得嗖嗖的弓箭破空之聲,馬一同叫道:「暗箭傷人,算得什麼……」話未說完,聲音忽地戛然而止。

  韓翔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班大超真的這樣胡作非為,當著一眾弟兄面前,把馬一同射殺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班大超已在冷冷說道:「你瞧清楚,你的人傷了沒有?哼,我早已有言在先,即使射傷了人,也不能算是暗箭!」

  原來馬一同的兩個手下,跟他走過那道石樑之時,被冷箭貼著頸項飛過,嚇得這兩個人忙退回去。

  馬一同已經走過石樑,回頭一看,見他的兩個親信果然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

  班大超繼續說道:「老三,請你約束你的手下,這次我是看在你是我弟兄的份上,對他們手下留情,下次犯禁,我就不能破例了!」

  馬一同道:「你為何以下犯上,把韓谷主囚在石牢?」

  班大超道:「老三,你莫先發脾氣,你知不知道東方亮已經走了?」

  馬一同道:「他離開斷魂谷和你做的事有何相干?」

  班大超道:「東方亮本來是答應幫谷主的忙的,他這一走,谷主還有什麼指望?」

  馬一同道:「有外援固然好,沒有外援,也不見得就不能立足。依我之見,失了外援,咱們更須同心合力才對。你怎能因為走了一個東方亮便起異心?」他見形勢不利,口氣已經緩和許多,只盼能夠說服班大超收了反叛之心。

  班大超道:「可惜老大的野心,不僅止於在綠林立足。」

  馬一同道:「你若是不同意老大的圖謀,那也可以從長計議啊!」

  班大超道:「老大的脾氣你不是不知,他表面謙和,其實是從不肯聽逆耳之言的。不過,如今我也不想和你爭論對老大的不同看法,我只想再告訴你一件事,剛才來的那兩個女子,其中一個,正是西門牧的女兒!」

  馬一同道:「我已經知道了。這又怎樣?」

  班大超道:「這就是說,谷主原定的計劃,想通過東方亮來與西門夫人謀求和解,是決不可能的了!」

  馬一同道:「西門夫人也不見得就能踏平咱們的斷魂谷!」

  班大超哈哈一笑,說道:「老三,你平日本來是頗為穩重的,今日的說話卻是有欠思量了。咱們對付陸志誠這班人,只怕已經是未必對付得了,難道你以為咱們當真還可以再添強敵?」

  馬一同已是極力抑制自己,此時也忍不住了,大聲說道:「無論如何,你總不該謀害谷主!」

  班大超道:「是谷主自己跌下石牢的。老三,你少安毋躁,聽我剖陳利害好不好?」

  馬一同道:「哦,你還有道理可說麼?」

  班大超道:「論實力咱們是鬥不過陸志誠那班人的了,不如和他們劃分地盤,他做北方的綠林盟主……」

  馬一同哼了一聲,截斷他的話道:「誰做南方綠林盟主?」

  班大超笑道:「你做我做都無所謂,就只是老大不能做!他和西門家結怨已深,他要做盟主,陸志誠那班人是決不會答應的!」

  馬一同冷笑道:「原來你是早已和陸志誠談妥的了。哼,哼,你是不是就想趁今日這個機會,把老大除去?」

  班大超道:「別把我想得這樣心狠手辣,好歹我和他也有二三十年的交情,焉能乘人之危,投井下石。」

  馬一同道:「那你為什麼不許我放他出來。」

  班大超道:「這又是另一件事了,你放他出來,陸志誠那班人就不會放過咱們。」

  馬一同道:「這麼說,你是要讓他自生自滅了!哼,那還不是一樣!」

  班大超道:「他也不會自生自滅的。不是我不讓他,是別人不能讓他!」

  馬一同道:「你是說還有別的人要殺他?什麼人?」

  班大超道:「原來關在石牢裡的人。」

  馬一同冷笑道:「少林寺那老和尚功力已廢,藍玉京這小子殺得了我們老大?」

  班大超道:「他每天和東方亮比劍,東方亮多少也總得讓他留下三兩分功力吧?說不定老大早已被這小子殺了。所以,我勸你還是省點氣力的好。你要打開洞門,也該多等幾天。」

  馬一同道:「為什麼?」

  班大超道:「讓那小子餓得頭暈眼花,才容易制服他呀。否則,你若是現在就冒冒失失的去打開洞門,萬一跑出來的是那小子,那時只怕你不能替你的老大報仇,反而要傷在藍玉京這小子的劍下!」

  馬一同氣往上沖,說道:「你小看我不打緊,老大的本領你也敢看輕?莫說那小子只是恢復三兩分功力,全都恢復,老大也不會輸了給他。他敢動手,老大先就把他殺了!」

  班大超道:「只怕未必!藍玉京來的那天,你沒在場,你沒見過他的劍法,我是見過的。所以我怎麼也不贊成你冒這個險,現在就放這頭小老虎出籠!」

  馬一同心急如焚,喝道:「說來說去,你不過存心拖延,要把老大困死牢中!哼,即使當真如你所說,老大敵不過那小子,那我就更加應該趕快入洞幫他!」

  班大超道:「老三,我不能讓大夥受到你的損害,你若一意孤行,可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馬一同變了面色,說道:「老大你都敢謀害,我早就料到你也是不能容我的了!」

  ※※※

  韓翔在牢房下面,聽那金鐵交鳴之聲隱隱傳來,黯然說道:「馬一同倘若不急躁的話,大概還可以抵三兩百招,他這麼一來,恐怕不出百招之外,性命就要被班大超捏在手中了。」

  藍玉京道:「馬一同一死,就沒人將你放出去了?」

  韓翔苦笑道:「不錯,懂得開這山洞機關的除我之外,就只有班、馬二人。」

  慧可忽說道:「你的開啟山洞機關的方法,可不可以說給藍玉京知道?」

  韓翔道:「當然可以。不過,是必須人在外面才可以開那機關的。」心裡想道:「要是這小子能夠出去,我也可以出去了。你這廢話不是白說麼?」

  那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慧可已在說道:「別的人出不去,藍玉京卻是有希望出得去的。我的意思就是想讓他一個人先出去,然後再用你教的法子打開洞口。」

  藍玉京吃一驚道:「我那有移開封洞大石的本領?」

  慧可道:「你們武當派的武學要訣是什麼?」

  藍玉京道:「以靜制動,後發先至。」

  「還有呢?」

  「借力打力,四兩可撥千斤。」

  「這就對了。你有多少氣力?一百斤的氣力總有吧?」

  藍玉京如有所悟,說道:「我想是應該有的。」

  慧可道:「四兩可撥千斤,一百斤是多少個四兩。」

  藍玉京道:「本門的武學是這樣說,不過,第一,我還遠遠未曾練到這個境界;第二,封洞的大石是『死』的,無從借力。而且也沒有立足之點。」

  慧可道:「第一,依我看來,你的武學修為已經到了你自己都未想到的境界,以你現在的造詣,縱許未能撥開封洞巨石,但將它帶動,移開少許,卻未必不能。第二,這塊巨石並不是天生,而是人工移來的,它並非和山洞上方的巖石相連,那即是莊子所說的『有間』了。不能借力,卻可利用它的『有間』,將它挪移!」

  藍玉京有如得人指點迷津,心中豁然開朗,說道:「今早我和東方大哥比劍的時候,是曾經用莊子所講的庖丁解牛的道理,破解了東方大哥的一招白鶴亮翅。就不知同樣的道理,是否也可用在挪移巨石之上。」

  慧可說道:「武學之道,都是可以融匯貫通的,我不知道貴派的張真人在創立太極拳之時,是否從《莊子》得到啟發,但貴派的心法卻是與《莊子》相通,以你的資質,料想不難領悟。」

  韓翔也給說得重新燃起了希望,便道:「是啊,成與不成,試一試又有何妨?你若害怕沒有立足之處,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說罷,只見他一個飛身,大鷹爪力的功夫使出,五指如鉤,已是嵌入石壁,就這樣硬生生的在石壁上抓開一個凹印,剛好可供踏足之用了。如是者,一而再,再而三,片刻之間,他已是給藍玉京製造了三個立足點了。

  藍玉京喜道:「韓谷主,多謝你的大力幫忙。我這就試一試吧。」

  韓翔道:「我的性命都指靠你了,你怎的顛倒過來謝我。不過,你還要稍待片刻,待我把開這山洞機關的法子告訴你。」

  法子倒不複雜,不過那塊封洞的石塊碩大無朋,安放機關的地方,一時間卻是難以說得十分清楚。只能讓藍玉京先行出去,再碰運氣了。

  藍玉京踏上最上一級的立足點,雙掌貼著石塊,使個「履」字訣,用了一招順手推舟,巨石紋絲不動。藍玉京心中默唸,「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郤,導大窾。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於遊刃必有餘地矣。」當下凝神蓄勁,眼中所見,唯有石塊的縫隙。使出了師門心法的「四兩撥千斤」,輕輕一撥一帶,那塊巨石果然移開了少許。這少許縫罅,大人是出不去的,但像藍玉京這樣身材瘦削的「大孩子」,卻是勉強可以鑽出去了。

  他把巨石挪移少許的這一下功夫,看似不怎麼費力,其實已是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武學頂峰。韓翔也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方始明白慧可剛才說的只有藍玉京一個人才可以出得去的道理。

  班大超的手下佈滿山坡,但因班大超有言在先,誰也不敢走過那道石樑。班大超和馬一同在石樑旁邊搏鬥,從石樑走到洞口,約莫也有一里多路,在這個範圍之內,卻是空無一人了。

  藍玉京從山洞裡面鑽出來,絲毫也沒受到干擾。但在急切之間,他卻是找不到韓翔說的那個機關。

  馬一同背向石樑,面向山洞,首先發現鑽出來的藍玉京。

  他只是一呆,便即省悟。他猜到藍玉京的用意,心想:「不管這小子是友是敵,這一注我是必須押在他的身上了。」當機立斷,連忙叫道:「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蹲身,蹬腳……」班大超喝道:「你搗什麼鬼?」

  只聽得他的手下已在紛紛叫道:「咦,有個小孩子從裡面鑽了出來!」「啊呀,正是那姓藍的小子!」「這小子鑽了出來,谷主一定是已經給他殺了。」

  班大超喝道:「你們呆在那裡做什麼,快快放箭,射殺那小子!」

  藍玉京不理亂箭射來,按照馬一同所教的步法,立即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

  馬一同是已經知道他出洞之後所在的方位,方始發號施令的,可說是「現場指導」,當然比韓翔隔著山洞教的見效得快。他橫行七步,蹲身,蹬腳,只聽得「噹」的一聲,踢著一塊鐵板,機關發現了。

  馬一同叫道:「聽著,鐵板左上方有個……」話猶未了,已是被班大超的虎頭鉤撕開他左臂的一片皮肉。

  藍玉京身軀瘦削,他仰臥地上借大石作為屏障,開動機關。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射來的亂箭,大半碰著石頭,小半勁道不足,中途跌落,只有幾枝射到藍玉京的身邊,藍玉京反手揮劍,輕輕撥落。

  班大超喝道:「老三,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麼!」雙鉤一立一拉,使出了最狠辣的殺手絕招。馬一同武功本不如他,此時已是力竭精疲,如何還能抵擋?只見血光迸現,他的腹部已給雙鉤拉開了七八寸長的裂口,登時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但就在此時,只聽得軋軋聲響,洞口已經打開。

  韓翔一聲大吼,跳了出來。他早有準備,亂箭飛來,他竟然伸出雙手就抓。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箭桿捏在他的手上,立即斷折。他避過箭尖的手法也是靈巧非常。

  班大超的那班手下,本來以為谷主無法脫困,這才敢大著膽子跟班大超反叛的,此時突然看見谷主出現在他們面前,十個有九個都嚇得呆了,那裡還敢放箭。

  韓翔喝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受班大超哄騙的,今日之事,我只追究班大超一人,其他的人,只要願意跟我,就是我的好兄弟。不願意跟我的,我也可以發給盤纏,讓他們離開。」

  此言一出,那班人自是紛紛矢誓效忠谷主,那也不必細表了。

  班大超道:「老大,這是一場誤會。我只道姓藍這小子……」

  韓翔哼了一聲說道:「想害死我的可不是外人。你剛才和一眾弟兄所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用不著你再說一遍。」

  他讓班大超呆在一旁,走過去將受了重傷的馬一同抱了起來,說道:「好兄弟,都怪我來遲一步。」親自給馬一同敷上金創藥,馬一同的傷口仍是流血不止,直到敷上第三遍金創藥,才沒有給鮮血沖開。

  韓翔叫人把馬一同抬走,這才回過頭來,冷冷說道:「班大超,你還有何話可說?」

  班大超道:「老大,我對不起你,不敢勞你動手,我自行了斷就是。」

  韓翔道:「好,你有勇氣自行了斷,也還算得是條漢子。你有什麼後事要我料理麼?」

  班大超說道:「只盼老大念在數十年弟兄的份上,在我死了之後,給我立上一塊斷魂谷副谷主班大超的墓碑,別要將我當作叛徒。」

  他說得甚為誠懇,韓翔也似乎受了他的感動,說道:「好,我答應你,你好自去吧!」

  班大超道:「多謝老大恩典,小弟告別了!」一面說話,一面跪了下來,給韓翔磕頭。

  眾人只道他是想在最後的一刻,希望求得韓翔的回心轉意,饒他一命。那知他叩頭訣別是假,暗算是真。

  就在他雙膝著地之時,袖中突然射出三枝短箭。

  班大超是從來不用暗器的,韓翔和他相處數十年,也不知他會使袖箭。

  這三枝袖箭和剛才的那些亂箭可不相同,這是真正的「暗箭」。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況是在班大超偽裝臨死之前的懺悔時刻突然射出來的?韓翔縱有大力鷹爪功,只怕也是難免受傷。

  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見白光一閃,叮叮數聲,三枝短箭全都當中折斷,跌在地上。原來是藍玉京以閃電般的劍法,救了韓翔一命。

  那六截斷箭沾上地上的青草,青草也變了焦黃,顯然是淬了劇毒的毒箭!

  班大超拾起一截斷箭,苦笑說道:「其實咱們都是半斤八兩,不過我的運氣沒有你好!」噗的一聲,斷箭刺入胸膛,轉瞬之間,面色灰敗,七竅流血,毒發身亡。

  韓翔好像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頭皮兀自發麻。驚魂稍定,說道:「藍少俠,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實在慚愧,但並不是我蓄謀害你的,這次令你遭受災難,主謀的人其實是東方亮,你要不要知道詳情?」

  藍玉京心情激盪,說道:「我不要聽!我也不想捲入你們的紛爭,我只是做了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你不用對我抱愧,也不用對我感恩。」

  此時慧可大師和藍水靈亦早已從那山洞出來了。

  慧可道:「韓谷主,老衲叨擾了你一個多月,現在該向你告辭了。」

  韓翔甚是尷尬,說道:「大師,你不和我計較,我也過意不去。我正想請你們多住幾天,容我補過。」

  慧可道:「多行善事,即是補過。用不著拿好酒好肉來招待老和尚的。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韓谷主,你好自為之。」韓翔道:「藍姑娘,我也要向你道歉。」

  藍水靈道:「道歉不必,不過,我卻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藍玉京搶在韓翔的前頭說道:「姐姐,咱們能夠脫險就算了,別多事啦。」

  藍水靈一怔道:「你怎麼說是多事,這個人可是存心要害你的啊!弟弟,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個妖婦,人稱青蜂常五娘?」

  藍玉京只道她說的是東方亮,此時聽她說的是常五娘,心情倒是沒有那麼緊張了,說道:「你也曾經碰上這個妖婦麼,你怎麼知道她要害我?」

  藍水靈道:「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韓谷主,我聽說那妖婦就在你這裡,是不是真的?」

  藍玉京笑道:「你只是聽說,我可曾經在這裡和她交過手呢。當然是真的。對啦,韓谷主,我也正要問……」

  韓翔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常五娘早已走了。就是在你來的那一天,你和她交手過後,你一昏迷,她就走了。」

  藍玉京道:「她是要來捉拿我的,何以得手之後,反而這樣快就走呢?」

  韓翔道:「這個,這個……」

  藍水靈道:「韓谷主,你是有難言之隱吧?哼,虧你還說要報答我的弟弟,你卻一心要庇護他的仇人。」

  韓翔苦笑道:「你這樣責備我,我只能如實說了。常五娘是東方亮請來的,也是東方亮將她趕走的。她好像是有把柄捏在東方亮的手上,所以不敢不聽他的話。藍少俠,只因你有話在先,不許我提及……」

  藍玉京澀聲道:「不錯,我不喜歡聽見別人說東方亮的壞話,──咦,姐姐,你怎麼啦?」

  藍水靈面色蒼白,說道:「沒什麼。那妖婦既然不在這裡,咱們走吧。」

  藍玉京莫名其妙,只聽得慧可唸偈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早離是非地,無須問是非。」

  藍玉京瞿然一省,道:「大師,你說得對。咱們還是走吧。」

  ※※※

  走出了斷魂谷,藍水靈忽地迸出一句話來:「我也不相信東方亮是壞人。」

  藍玉京一怔道:「你不是剛剛和他相識的嗎?」

  藍水靈搖了搖頭,說道:「自從你離開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我也不知從那兒說起。」

  藍玉京道:「好,那就讓我先說。」遂把別來經過,一一說給姐姐知道。

  藍水靈面色好轉許多,說道:「如此說來,即使東方亮當真是令你上過他的當,他對你也還是曾經有過好處的。對嗎?」

  藍玉京道:「不錯,要是沒有他和我切磋劍術,我那有今日的進境?」

  藍水靈道:「但有人說,他是在偷學你的太極劍法。」

  藍玉京道:「他本來就懂得太極劍法的。雖然所學不盡相同,最多也只能說是彼此切磋。」藍水靈道:「但人言可畏,今後你還是別要和他來往的好!」藍玉京道:「人言可畏?」

  藍水靈道:「你還未知道他是本門之敵嗎?就在你下山那天,他曾上武當山挑戰,你的師父都曾敗在他的手下呢。」

  藍玉京道:「這件事無色長老已經告訴我了。但我想知道『人言可畏』的『人言』,武當山上,有誰消息如此靈通,已經知道我和他有了來往?」

  藍水靈沉吟不語,似乎是有著很重的心事。

  藍玉京道:「咦,姐姐,你一向是爽快的人,怎的卻吞吞吐吐起來,難道是對弟弟都不能說的麼?」

  藍水靈道:「好,我告訴你。我這次下山找你,在途中曾碰上了小師叔。」

  藍玉京一怔道:「那位小師叔?」

  藍水靈道:「就是送不戒師伯回山的那個牟一羽,他的父親現在已經做了本派的掌門,所以我叫他做小師叔。我也不知他怎麼知道你和東方亮曾在一起。不過,你也別要深究了。」

  藍玉京年紀雖小,卻是聰明之極,鑒貌辨色,心知姐姐定有難言之隱,便道:「以他的身份,他是應該這樣警告我的。不過,你們可以放心,經過了今日之事,即使我還想和東方亮繼續往來,只怕他也要避開我了。」

  藍水靈想起東方亮剛才那樣倉皇離開的情景,不覺黯然。

  藍玉京道:「姐姐,該輪到你說了。」

  藍水靈苦笑道:「我卻不知從何說起!」

  藍玉京道:「就從你因何要下山尋找我說起吧。」

  藍水靈想了想,笑道:「本來有三個原因,但最緊要的一個原因,現在卻已變成不緊要了。」

  藍玉京詫道:「那是什麼原因?」

  藍水靈道:「你現在恐怕亦已知道,你義父教給你的太極劍法,其實沒有多大用處的了吧?」

  藍玉京道:「哦,原來你是要告訴我這個。是不悔師太看出來的吧?」

  藍水靈道:「不錯。我就是怕你尚未知道,萬一碰上強敵之時,你使出義父的劍法,那就糟糕透了。但現在你的劍法已經練得比你的義父還好,我自是不用替你擔心了。但我不擔心你的劍法,卻擔心你的義父……」

  藍玉京心中苦惱,卻搖了搖頭,說道:「義父幾乎是從我出生那天開始,一直就對我很好。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把正宗的劍法教給我,但我不想對他有什麼猜疑。」

  藍水靈道:「我也不信你的義父會存心害你,但這件事情卻實在令人猜想不透。」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剛才你曾說到,你在路上曾經碰上青蜂常五娘,那麼,我要找尋你的第二個原因,料想你也應該知道是什麼了。」

  藍玉京道:「是要告訴我,有個青蜂常五娘意圖害我?」

  藍水靈道:「就在你下山的第二天,這個妖婦曾經到過咱們的家裡,威脅爹爹,想要把你搶去。後來,好在師父陪我回家,這才將她趕走。」

  藍玉京心道:「這妖婦幾次三番,想要我認她做義母,看來又不像單純是為了要害我的。」百思莫得其解,問道:「慧可大師,你可知道這個青蜂常五娘的來歷嗎?」

  慧可道:「我當然知道。不過,你卻以不知道為宜。」

  藍玉京道:「為什麼?」

  慧可道:「她的背後有個大靠山。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也不少。」

  藍玉京道:「你是怕我惹她不起。」

  慧可道:「這倒不是。而是因為今後她大概不會來惹你了,她不來惹你,你就不必惹她。」

  藍玉京細味慧可的語氣,常五娘背後的靠山似乎還在其次,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卻是牽連甚廣,他心中一動,不覺就想到這點:「不知武當派中是否也有這類名人了?」想到了這點,自是不便再問了。

  藍水靈道:「第三個原因,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弟弟,你是爹娘最疼的人,你這次突然離家,兩位老人家都是十分掛慮。在他們心裡,也都有著疑團。弟弟,記得有一次你曾和我提及外間的謠言,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離家,是不是也有一點和那謠言有關?」她提及的那個「謠言」即是有關藍玉京身世之謎的謠言。

  這正是觸及了藍玉京心靈中最隱密的創傷,他自己也還在迷霧中探索,能夠和姐姐說什麼呢?只能說道:「我是奉了師祖遺命下山的,姐姐,請你回去告訴爹娘,叫他們不要胡亂思疑。」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師祖叫你去做什麼?嗯,能說的你就說,不能說的我也不勉強你說。」

  藍玉京道:「師祖叫我去找一位武林隱士,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風險的,不過,我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你回去告訴爹娘,叫他們不要掛心。對啦,姐姐,你還沒有說到你的遭遇呢,剛才和你一起的那位西門姑娘,我聽得她好像是叫東方亮做表哥,對吧?你是怎麼會跟她在一起的?」

  藍水靈道:「這幾個月來,我也碰上許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接著把別來遭遇告訴藍玉京。

  聽她說了別來遭遇,藍玉京吃一驚道:「西門燕的母親也會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我不知她的太極劍法是否源出武當,但好像和你所使的太極劍法有很大不同。」

  藍玉京道:「我的太極劍法本來是無師自通的,算不得準。」

  藍水靈道:「我的師父雖然尚未傳我太極劍法,但我是曾經見她練過的。和我義母的太極劍法似乎也不相同。咦……」

  藍玉京見她神色有異,詫道:「姐姐,你想到了什麼,為何不說下去?」

  藍水靈道:「我忽然想起了,有個人的太極劍法倒是和我跟義母學的相似。」

  藍玉京道:「誰?」

  藍水靈道:「牟一羽!」

  藍玉京不懂,為什麼她發現這一點竟會吃驚,正想問姐姐,卻給一件意外的事情打斷了。

  此時他們已經走出了斷魂谷,但還是在山路上走的,山上忽然有一隊人馬跑下來。

  領隊的那個人像個老秀才,搖著摺扇說道:「慧可大師,一別三十多年,你老人家沒想到在這裡碰上我吧?這位是藍姑娘吧,咱們在西門夫人的百花谷見過的,你記得嗎?」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經兩度到過百花谷的綽號「陰間秀才」的陸志誠。

  慧可道:「我是早就料到會碰上你的。反而是來的時候,沒碰上你,我有點意外呢。」

  陸志誠眼珠一轉,已知其理,道:「韓翔想必曾在大師面前,說我是如何如何的欺壓他了!」

  慧可道:「他也沒有說你什麼壞話,不過他告訴我,他的斷魂谷是在你的監視之下。」

  陸志誠道:「我是因為東方少爺被他軟禁在斷魂谷,只能採取這個手段。」言下之意,若非投鼠忌器,他早已攻打斷魂谷了。

  慧可道:「東方亮並不是被韓翔囚禁在斷魂谷的。」

  陸志誠道:「那為什麼他在斷魂谷一住就幾乎住上了兩個月。」

  慧可道:「他不是已經出來了嗎?難道沒經過這裡?你沒問他?」

  陸志誠道:「他是早在一個時辰之前就經過這裡了,但他跑得飛快,根本沒理會我們。」

  慧可道:「既然他不想告訴你們,那我就不能代他說了。不過,有一件事是我要告訴你們的,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已經勸服韓翔不要妄圖在綠林稱王稱霸了,所以你們即使不能化敵為友,最少也該是河水不犯井水了。」

  陸志誠道:「如果韓翔不來侵犯我們,我們自也不會多事。」

  慧可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表示誠意,把設在這裡的崗哨撤去吧。」

  陸志誠似乎不大願意,想了好一會子,不過最後還是勉強說了個「好」字。

  藍水靈這才有機會問道:「你們看見西門燕沒有?」

  陸志誠道:「藍姑娘,我正要告訴你呢。大小姐經過這裡,倒是有句話交代下來,她叫我們送你回百花谷。」

  藍水靈道:「她呢?」

  陸志誠道:「她好像急於去追趕表少爺,就只交代了那一句話。」

  藍水靈道:「我不回百花谷。」

  陸志誠道:「這怎麼可以?大小姐交代下來的事情,我們是決不能違背的!」

  藍水靈不覺發了脾氣,說道:「我又不是她的奴僕,你們要聽她的是你們的事,怎能管束到我的身上?」

  陸志誠道:「請藍姑娘體恤我們做下人的難處。」

  藍玉京冷冷說道:「陸先生,你是要和韓翔爭做綠林盟主的,不嫌自貶身份麼?」

  陸志誠道:「西門小姐的父親本來是我的舊主人,我是出於尊敬舊主人的一點心意,談不上什麼自貶身份。小兄弟,你不懂江湖上的……」

  藍玉京道:「我或者不懂江湖上的規矩,我只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勉強別人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我們姐弟有我們的家,現在我的姐姐要回家去,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攔!」他隨手一揮,手勢不知不覺使出了一招劍式,面前的一棵大樹,樹上的七截樹枝登時折斷。

  陸志誠吃了一驚,說道:「我不敢勉強藍姑娘去百花谷,但請藍姑娘容我盡點心意,讓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藍水靈道:「我自己會走。」

  陸志誠道:「姑娘是和令弟一起回家麼?」

  藍水靈看一看弟弟,說道:「不是。」

  陸志誠道:「藍姑娘,我知道你武功高強,但一個單身女子,在路上總是不大方便。我這裡有現成的馬車,我叫人駕車送你回去,你在路上也可以有人使喚。」

  藍水靈道:「我又不是什麼千金小姐,那用僕人服侍。」

  陸志誠道:「對不住,我還未曾說得清楚。我並不是派普通的囉兵給你使喚。我的手下也有女的,我是準備派一個富有江湖經驗的女頭目送你回去。」接著笑道:「藍姑娘,你是我們主母的乾女兒,其實也算得我們半個主子。不過,你若不肯以主子自居,那也不妨將她當作嚮導。」

  藍水靈見他說得似乎甚有誠意,心裡想道:「他說的也是實情,我毫無江湖經驗,若不是有西門燕與我同行,我在路上不知還要鬧出多少笑話。」便道:「多謝舵主好意,不過,要你特別為我調派寨中首領,我可是不敢當。」

  陸志誠道:「我安排在這裡監視斷魂谷的部屬,本來就是要解散的。那位鳳香主原籍湖北,她本來也是要回鄉的,我可以叫她將你送到武當山下。」

  藍玉京因為自己不能陪姐姐回家,也是不禁有點為這個不通世務的姐姐擔心,心裡想道:「這姓陸的傢伙知道我和慧可大師的關係,即使他不是看在西門夫人的份上,諒他也不敢騙我姐姐。」便道:「既然陸舵主有這好意,那咱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陸志誠道:「還是藍少俠爽快。」當下立即叫人去請那位「鳳香主」。藍玉京趁這空暇,和姐姐走過一旁說話。

  「姐姐,請你代我侍奉兩老,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是我的好姐姐。」弦外之音已是在向姐姐暗示,他是將去探索自己的身世之隱了。

  藍水靈眼圈一紅,說道:「你放心去吧。」

  藍玉京道:「我最難過的是不能給師祖送葬,但聽說舉行葬禮的日期已經改了,是嗎?」

  藍水靈道:「不錯,本來是定在端陽的,但我在百花谷聽到的消息,聽說已經可能改到七月中方始舉行儀式了。」

  藍玉京道:「師祖要我尋找的那位武林隱者,慧可大師只知道他在遼東。要是運氣好的話,一到遼東找得著他,我還可以趕得及回來給師祖送葬,要是運氣不好的話,就很難說了。」

  藍水靈道:「只要你不負師祖的期望,即是盡了孝思了。弟弟,你下山的時候,是不是心中存著許多疑團?」

  藍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想,你也是一樣。」

  藍水靈道:「弟弟,你比我聰明懂事,但我也有個笨想法,你最好把心裡的疑團都弄清楚之後,那時回來也未為晚。」

  藍玉京道:「姐姐,我懂得你的意思,你回到武當山之後,要是碰上什麼你覺得難以應付的事情,可以去找無色長老。他為人很好,比無量長老好得多。」

  藍水靈道:「我知道。」

  說到這裡,只見一輛馬車已經從山上跑下來,不多一會,就在他們的面前停下了。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中年婦人,陸志誠道:「這位鳳香主,年紀不大,做事卻是十分能幹,弟兄們都叫她做鳳大姐的。鳳大姐,這位藍姑娘我就付託給你啦。」藍水靈過來叫她一聲「鳳大姐」,叫得她眉開眼笑,說道:「好標緻的小妹子,聽說你是西門夫人的乾女兒,能夠服侍你可真是我的福氣。我名叫棲梧,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陸志誠道:「鳳大姐,你這個閨名我都幾乎記不起來了。」

  藍水靈道:「不敢當。鳳大姐,我是什麼都不懂的,以後還得請你多加指點。」

  駕車的是個身材顯得有點肥矮的漢子,鳳棲梧笑道:「藍姑娘,別客氣。我考考你的眼力,你看她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人的相貌和聲音都像男子,但藍水靈聽「鳳大姐」這樣說,已經知道她是女子,笑道:「我還從未見過女扮男裝,扮得這樣像的人。」

  鳳棲梧道:「她的死鬼當家姓平,弟兄們叫她做平大嬸,但你可要記得,在有外人的時候,可得叫她做平大叔。」

  那駕車的道:「姑娘,你莫見笑,我是天生這樣一副尊容,用不著化裝,一站出來,就已經是男子中的醜八怪了。」鳳棲梧笑道:「正是因此,所以陸舵主才量才使用,挑你來擔當這個差事啊。」那駕車的咧嘴一笑,忽地擘開喉嚨道:「請姑娘上車!」聲音有如破鑼,嚇了藍水靈一跳。

  藍水靈回過頭來,準備和慧可大師告辭,忽見慧可大師蹲在地上,手上捏著一團泥土。藍水靈好奇心起,走過去道:「咦,慧可大師,你幹什麼,我可要向你告辭了。」

  慧可大師道:「你等一等。」把那團泥土捏成了一個泥人,說道:「以前服侍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和你相熟嗎?」

  藍水靈道:「他又聾又啞,我和他當然談不上如何熟識,不過碰見了也會點點頭的。」

  慧可道:「你把這個泥人替我交給他。以後你若是有什麼事情,也可以請他幫你的忙。」

  藍水靈好奇道:「那位聾啞道長,聽說他來了武當山幾十年,從沒人找過他的,你和他是老朋友嗎?」

  慧可大師淡淡說道:「大概可算得是吧。不過,你知道就好,不必告訴別人。」

  藍水靈看那泥人,似一個年輕男子,神情生動,竟然隱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中大奇:「這個禮物可也算得奇怪之極了。」但她知道慧可托她轉交,定有用意。不便在人前多問,就收了起來。

  藍玉京道:「姐姐,你善自珍重。」

  鳳棲梧笑道:「你放心吧,別的本事我沒有,在江湖上行走倒是未曾出過岔子的。有我送你的姐姐回去,包保不會失了她一根頭髮。」

  那「平大嬸」一聲吆喝,揮起馬鞭,駕車走了。正是:

  南轅北轍歸何處,輕信人言上險途。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註一:原名「郢匠」,「郢」是春秋時代楚國的都城。

  註二:文惠君即梁惠王。

  註三:說文,踦,一足也。膝舉則足單,故曰踦。此處或可釋為狀金雞獨立的姿勢。

  註四:砉然是皮肉相離聲。騞然是刀鋒把牛解剖的聲音。

  註五:經首是咸池樂章,會是節拍。

  註六:官,主司也,此處承上文,指眼睛而言。意謂庖丁解牛,目方睹其跡,而神已析其形。

  註七:大郤,指間郤交際之際。大窾指骨節中空處。

  註八:是磨石。

  註九:節指骨節,間是空間。

  註十:族,指筋絡交錯聚結處。

  註十一:謋與磔同,狀解脫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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