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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未泯雜念參無相 三戒當持號不歧



  「武當山位於湖北省均縣,又名參上山,太和山。山勢雄壯秀麗,周圍四百公里,下臨漢江,最高的天柱峰海拔一千七百公尺。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巖,二十四澗,它的特點是『高瞻遠矚』和『幽深清秀』兼而有之。」(註一)

  或許武當山沒有五嶽有名,但在明代,它的地位卻是在五嶽之上。因為明代的皇帝,曾封武當山為「太嶽」,加上一個「太」字,即是表示它的地位高於「五嶽」了。

  封建時代,臣下得到皇帝的「不次」(不依次序)封賞,稱為「殊遇之恩」。以山喻人,武當山在明代也真可稱得上是得到「殊遇之恩」的。明永樂十一年(西元一四一三),明成祖朱棣命工部侍郎郭璉、隆平侯張信、駙馬都尉沐昕督工營造武當山宮觀。這次工程,每日使用工匠軍民等三十萬人,費用以百萬計。這是根據《明史》的記載。在嘉靖的碑文中則是只耗資二十餘萬,建築器材絕大部份來自全國各地,和北京的宮殿差不多同樣規格!

  武當山上有兩座著名的碑刻,一座是永樂十六年(一四一八)立的「太嶽太和山道宮碑記」。在碑文中永樂引用道教經典敘述所謂「真武大帝」和武當山的關係,並說他父親洪武(朱元璋)和他自己之取得天下,都曾經得到「真武」的默佑。所以在武當山上建造宮觀,表彰「神功」。

  另一座碑是嘉靖三十二年(一五五三)立的「重修太和山宮殿紀成碑」。碑文大意是:成祖定都北京,是屬於「北極玄天上帝真武之神」所鎮守的北方,因此能蒙神恩庇佑,統一中國,並鞏固了北方廣大的領土,等等。這是嘉靖替祖宗講的,解釋了明成祖何以要和「真武大帝」拉上關係。

  嘉靖在武當山腳建了一座刻有「治世玄岳」四字的石雕牌坊,當地人稱「玄岳門」。永樂時已把武當山的地位列於五嶽之上,到嘉靖時更尊為「玄岳」。把武當山的「地位」,捧得更加高不可攀。

  過了石坊,便是遇真宮。遇真宮是明成祖為了紀念武當派的祖師張三丰建造的。玄岳門與遇真宮之間,還建有張三丰的銅像,是一個頭戴斗笠,腳穿草鞋,非常生動的人像。

  此時正有兩個小道士在瞻仰他們祖師的塑像。

  年紀較大的那個道士給師弟講祖師的故事:「你知道嗎?張真人可真是個怪人,他從來不講修飾,有個外號叫『邋遢張』,他為人不拘小節,和販夫走卒,山野小民,都能交上朋友。但本朝的洪武、永樂兩位皇帝,好幾次派人拜訪他,想請他入京一見,他都避開。你說怪不怪?」

  那較小的道士道:「這故事我已聽師父說過了。不過聽說他雲遊四川時,還是和洪武帝的一位王子蜀獻王交過朋友的。師父說張真人並無世俗之見,在他心目中,皇帝和平民都是一樣。他交朋友是講緣份的,倒並不是因為對方是皇帝才特地避開。」

  年紀大的那個道士喜歡用「你知道嗎」做口頭禪,不料他講的這個故事,師弟比他知道的還多。他心裡不大高興,為了維持做師兄的體面,「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張真人是什麼地方的人嗎?」小道士道:「大概不是湖北就是湖南吧?」大的那個道士冷笑道:「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咱們的張真人是遼東人!」(註二)

  小道士道:「哦,咱們武當派的祖師竟然是遼東人嗎?這個我倒沒有聽見師父提過。」

  年紀大的那個道士覺得有了面子,得意洋洋地說道:「你以為我騙你不成,張真人是遼東人這個事實武當山上的道家弟子,年紀在三十歲以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的。」

  小道士莫名其妙,說道:「這和年紀有什麼關係?」

  年長那個道:「怎麼沒有關係,你知道嗎?本門慣例,道家弟子是只收年未弱冠(二十歲為弱冠)的。即是說三十歲以上的弟子,最少亦已入門十年有多。你入門不過六年,現在也還沒到二十歲,當然沒人告訴你了。」

  小道士道:「師兄,你越說我可越糊塗了。祖師的事蹟,每一個門人弟子都應該知道的。為什麼要滿了十年以上,才能把祖師的籍貫說給他聽呢?」

  年長那個道:「也不是入門滿了十年,就可以讓你知道。只不過因為在十年之前,祖師的籍貫,是不忌諱,現在則是忌諱了。所以大家都不願提起。要不是我告訴你,恐怕你再過十年,都未必知道呢!」

  小道士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脾氣,問道:「什麼忌諱?」年長那個道:「這裡沒有外人,說給你聽也不打緊。你知道嗎?」

  他正要說出「忌諱」的所來,忽然發現有個「外人」來了。

  是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漢子,濃眉大眼,一副鄉下人模樣,雙目呆滯無光,好像心神不屬的模樣,呆頭呆腦的正向著他們走來。

  年長那個道士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陡地喝道:「你懂不懂規矩?」

  那漢子一愕道:「什麼規矩?」

  年長那道士道:「永樂帝為了對張真人表示尊敬,特許我們武當派立下一條規矩,天下學武的人無有不知,我看你是裝蒜!」

  那漢子道:「我委實不知。」

  「你不識規矩,識不識字?」

  「若不是太深奧的字,倒還識得幾個。」

  「你上山的時候,有沒有經過解劍亭?寫著這三個字的匾額,是懸掛在亭子當中的。你沒看見?」

  那漢子道:「好像看見。」

  年長那道士勃然大怒,喝道:「哼,你這是明知故犯!」

  那漢子也似已經給他盛氣凌人的態度激怒,淡淡道:「我到底犯了你們那一條規矩?我問你,你又不說出來。對不住,我有事在身,你若只知罵人,請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道士高聲說道:「你經過了解劍亭,『解劍』這兩個字的意思你都不懂嗎?武當派的規矩,就是不准外人佩劍上山!」

  說到「不准」這兩個字,他已是拔劍出鞘,劍光迅如閃電,唰的一劍向那漢子刺過來了。

  他倒不是想要取對方性命,他是想賣弄手段,一劍劃斷那漢子的腰帶,把那漢子的佩劍擊落!

  他出手如電,只道這鄉下少年決計躲避不開,心裡只是在想:「要不要令他稍微受一點傷,作為薄懲呢?」根本就沒想到對方有反擊之力。

  結果當然是大出他意料之外,這一劍竟然刺了個空。

  那鄉下少年也是個倔強的脾氣,即使他知道對方的用意,他也不甘受辱的,何況他並不知。突然遭到對方的襲擊,他本能的就拔劍抵禦了。

  雙劍相交,錚的一聲,濺出火花。鄉下少年喝道:「你怎能不讓我說話,我……」

  那道士是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被他反擊的,要不是應變得宜,險些反而受傷,不覺老羞成怒,那肯聽他分說,立即又是一劍刺將過去,喝道:「你分明是看不起我們武當派,還有什麼好說!」

  這一劍來得更快了,竟然刺向鄉下少年的眼睛。

  鄉下少年已是無法分神說話,長劍一圈,化解對方攻勢。那道士不覺也是心頭一凜:「他這一招怎的竟然好像是連環奪命劍法中的第十八式長河落日?」但此時雙方出手都快,他已是欲罷不能。

  鄉下少年連退三步,退一步化解對方一分攻勢,連退三步之後,好不容易穩住陣腳。剛要說話,那道士的劍法已是倏然一變,從連環奪命劍法變成了太極劍法,劍勢如環,一個個的劍圈,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迫得那鄉下少年必須全神招架,仍然無法解釋。道士大為得意,心裡想道:「原來是本門一個學藝未精的俗家弟子。哼,即使你是本門弟子,你對我不敬,也該懲罰。且擊落了他的劍再說。」

  豈知對方的劍法雖不如他,但要擊落對方的劍也不容易。

  原來這個鄉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戈振軍。

  假如他從來沒有見過太極劍法,十招之內,必敗無疑。但好在他不但見過,而且曾經和用太極劍法的耿京士交過手,這個多月來,他對太極劍法的奧妙自行揣摸,雖然還不會使,但已「懂得」幾分。這道士想要在迫切之間將他打敗,卻是不能了。

  轉眼過了三五十招,那小道士叫道:「師兄,這人使的劍法好像是……」

  年長的道士喝道:「你別多管閒事,留神看我的太極劍法吧!」小道士一來是懾於師兄的威嚴,二來他也正是想學太極劍法,被大師兄一喝,果然就不敢開口了。

  五十招過後,戈振軍漸感不支,那道士一招劃出了三個劍圈,罩著戈振軍身形,大喝道:「撤劍!」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待轉到第三個「法輪」(劍圈)之時戈振軍的劍非脫手不可!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不敗,住手!」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怎麼嚴厲,但聽在那道士的耳中,卻是令得他心頭一震!

  來的是個老道士,這老道士正是武當派的掌門無相真人!

  此時那道士剛剛劃出第三個劍圈,也已套著戈振軍的長劍,心頭一震,不知不覺間劍勢稍慢,劍圈劃得歪歪斜斜,戈振軍一招「大漠孤煙」,劍尖投入圈中一挑,「噹」的一聲,那道士的長劍墜地。戈振軍也乖巧,心想:「他是『不』字輩的道家弟子,如此氣勢,定非一般弟子可比。我可不能損了他的顏面。」心念一動,趕忙也裝作是禁受不起對方這一擊之力,自行扔劍。兩柄劍幾乎是同時落在地上。

  不過,他瞞得過小道士,卻瞞不過無相真人的眼睛。無相真人心裡想道:「此人能用連環奪命劍法抵禦太極劍法,在本門弟子之中,恐怕還沒有第二個可以做得到。嗯,近年來本派人材寥落,我正愁後繼無人,此人倒不失為可以學武的上乘之選。就只怕他心計深沉,可以為善,也可為惡。若用於為善,當然是本派難得的人材,若用於為惡,那就反成禍患了。嗯,我只好多費點心力教導他吧。」

  「這是怎麼回事?」無相道人問那道士。

  那道士惶然說道:「稟掌門師伯,你是親眼看見的了,他佩劍上山,我叫他解劍,他不肯聽,還和我動手!」

  無相真人哼了一聲道:「你看不出他是本門弟子嗎?他不是外人,何須解劍?」

  那道士滿面通紅,說道:「他沒有向弟子講明,我是在和他交手之後,才知道他是同門的。」

  無相真人心裡當然明白,這道士是說得不盡不實。要不是這道士先動手,戈振軍決不會跟他打起來。不過由於這個道士乃是他的師弟武當派三個長老之一的無量道人的大弟子,他看在師弟的份上也不想太過責備他了。只是淡淡說道:「這條規矩,我本來想廢掉的,只因是本朝永樂帝的恩典,我只好讓這條規矩和解劍亭都保留下來。但望你們能善體我的用心,以後不要恃著皇家的恩寵生驕,即使是外人犯了規矩,也不可就和人家動武。」

  那道士甚是尷尬,跪下來道:「多謝掌門教訓。」

  戈振軍連忙也跪下來,說道:「稟掌門,這其實是弟子的過錯,弟子腦筋遲鈍!這位師兄問我懂不懂規矩的時候,我一時想不起就是這條規矩,怪不得師兄教訓我的。」

  無相真人皺一皺眉,說道:「既是誤會,揭過就算了。我又不是要追究你們的責任。都起來吧!」接著問戈振軍:「你的師父是誰?你是第一次上武當山吧?為什麼單獨前來?」武當派的不成文規矩,俗家弟子第一次上山來拜見掌門,都是由師父或者是由本門的長輩帶領來的。

  戈振軍道:「稟掌門,弟子戈振軍,家師是──」

  無相真人連忙說道:「哦,原來你是何其武的大弟子,你知不知道,我正是等著你來的。」

  戈振軍受寵若驚,怔了一怔,說道:「掌門知道弟子今日要來?」

  無相真人道:「不錯,因為你的無極師伯本應該前兩天就回到山上的,他不回來,你的師父就該來的。但他們兩人都不見來到,那麼你當然是非來不可了。我就是因為怕你初次上山,人事陌生,要經過許多通傳,才見得到我。所以這兩天我才特地走下山,為的就是可以讓你免掉許多麻煩,馬上就見到我。」

  戈振軍道:「稟掌門,無極師伯和家師──(說至此處,他偷窺一下掌門面色,停一停才說下去。)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無相道人道:「既是說來話長,那你就跟我回去,先歇一歇,慢慢再稟告我吧。」

  戈振軍暗自慶幸自己的所料不差:「好在我懂得看掌門人的面色,沒有立即向他稟報。否則有這兩個臭道士在旁,萬一我掌握不好分寸,說出了不應該讓他們知道的事情,那就糟了。」要知無相真人以掌門之尊,親自來接戈振軍上山,當然不會只是為了免除他通報的麻煩,而是恐防他不識輕重,一到了武當山上,就把這牽連甚大的秘密,隨便告訴同門的。戈振軍年少老成,這一層他也是早就想到的了。令他躊躇不決的只是要不要先向掌門報喪而已。因為按照武林常理,殺師的仇有如殺父之仇,為人徒弟的慘遭此變,是應該立即趕去向掌門人報喪,而且是應該一見到掌門人的面,就號啕痛哭的。

  此時他方始放下心上的石頭,因為不論從掌門人的面色,或是從掌門人所透露的口風,他都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做得對了。一般的事情,才要遵守「常規」,非比尋常的大事,那是無須拘泥「俗禮」的。

  不過,那兩個道士卻是不懂得內裡因由的,他們見掌門人「破格」接引一個俗家弟子上山,卻是不禁大為驚詫了。於是他們都忙不迭的對戈振軍自我介紹,戈振軍這才知道,年長的這個是長老無量道人的大弟子,道號不敗;年幼這個是長老無色道人的第三個弟子,道號不浮。

  無相道人道:「戈振軍,你是第一次上山,先來拜過祖師吧。」待戈振軍行過參拜祖師的大禮,便即帶他上山。不敗、不浮沒有掌門人的吩咐,可不敢尾隨了。

  戈振軍跟著掌門人走,也不敢隨便說話。過了「遇真宮」,無相真人忽道:「振軍,剛才你參拜祖師的時候,臉上有古怪的神色,你心中在想什麼?」

  戈振軍暗暗吃驚:「掌門人的目光好銳利,我想什麼,只怕都瞞不過他!」囁囁嚅嚅道:「稟掌門,弟子是想請問一件事情,只不知該不該問?」

  「你儘管問!」

  「本派祖師張真人真的是遼東人嗎?」

  「不錯。你還要知道什麼?」

  「那麼張真人是滿人還是漢人?」

  「祖師是在遼東出生的漢人,你問這個幹嘛?」

  戈振軍道:「我是聽得兩位師兄在談論祖師的事蹟,心中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何以不能讓新入門的弟子,知道祖師的籍貫?但聽說十年前是沒有這條規矩的。」

  「現在也沒有這條規矩。他們之所以不敢提起祖師的籍貫,只因為他心中有障!」

  「什麼叫做心中有障,請掌門指點,開弟子茅塞。」

  無相真人道:「世法有云,眾生平等。這雖是佛家的話,但佛道同源,佛理亦即道理。人是『眾生』之一,眾生都一律平等,何況是此地的人與彼地的人。人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有貴賤之分,好壞之分,倘若你的心中,先存有漢人就是好人,滿人就是壞人,那就是『障』!」

  戈振軍若有所思,默然不語。

  無相真人繼續說道:「十年前,努爾哈赤帶領的滿洲兵士雖然已經開始在邊境騷擾,但咱們大明還只是把他當作小小的邊患,因此在十年前張真人是出生在遼東一事在本派還是並不作為忌諱的,其後,努爾哈赤建國稱汗,如今已是和大明儼然成為敵國了。兩國邊境之間的戰爭,規模也是越來越大,本派弟子,自是不免有人覺得,倘若提起祖師是遼東人的話,即使他只是在遼東出生的漢人,那也是很不光彩的事了。」

  戈振軍道:「哦,原來忌諱是這樣來的。」

  無相真人道:「其實你不提也還是有人知道的,這種忌諱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重要的不是張真人的籍貫,而是他的為人!」

  戈振軍道:「張真人一生光明磊落,那是沒話說的!」

  無相真人點點頭道:「豈僅光明磊落而已,你知道從太祖皇帝起,大明歷代天子都推崇張真人的原因嗎?」

  他自問自答:「永樂帝立的碑文,說是他取得江山,多蒙真武大帝庇佑,其實這只是假託神道的說話,內裡還有原因的。當年太祖驅逐蒙古韃子,恢復大漢河山,張真人創立的武當派,是曾為他出過力的。不過張真人不願領功而已。所以直到今日,滿洲已成敵國,當今天子對張真人的敬禮也還依著舊禮,而天下有識之士,也並不以張真人是遼東人而認作天下之恥的!我盼你不要和庸人一般見識,要辨別只有好壞之分,並無滿漢之別!」

  戈振軍喃喃自語:「只有好壞之分,並無滿漢之別。」

  無相真人道:「是啊,漢人中也有壞人,滿人中也有好人。這道理不是很淺顯嗎?」

  戈振軍不覺汗流浹背了。要知耿京士之所以被他疑為奸細,乃是因耿京士避居遼東而引起的。滿洲人裡面也有好人,何況只是住在滿洲人的地方?這個引起懷疑的立腳點豈非就站不住了?

  不過,關鍵還是在霍卜托這個人身上。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出生在遼東的漢人了,這情形就和武當派的祖師張三丰一樣。因此,問題只在於他是否真的做了滿洲的奸細。不錯,他是曾經做過努爾哈赤的衛士,但又焉知他不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呢?無極師伯和他自己在一知道霍卜托的身份之後,就斷定他滿洲奸細,是否也有「先入為主」之見呢?

  而關鍵的關鍵則是霍卜托寫給耿京士那封信,他要耿京士做的是什麼事,他在北京要謀得「一官半職」又為的是什麼?只有查清楚了這兩點,才可以證明耿京士是奸細或不是奸細。

  如今,和這個事件有關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唯一的活口,似乎就只有霍卜托了。

  甚至在霍卜托的身上,還可能查到隱藏在本派的大奸細。霍卜托這個人太重要了。

  無相真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而且戈振軍尚未想到的一件可能發生的事,他亦已想到了。

  他把戈振軍帶入他的靜室,在問清楚了整個事件的經過之後,喟然嘆道:「現在是只留下霍卜托一個活口了,他也是最重要的證人,只盼他尚未慘遭毒手了!」

  聽得「慘遭毒手」四字,戈振軍吃一驚道:「你是說害死無極師伯那個奸徒也會害他?」

  無相真人道:「不一定要那個人親自動手的。」

  戈振軍道:「那麼,要不要立即派人上京去找他,倘若查明真相,他不是奸細的話,咱們可以通知現在京中的武當弟子保護他,或者叫他趕緊躲起來。如果沒有適當的人的話,弟子願意自告奮勇,跑這一趟。」

  無相真人道:「這件事不用你來操心了。如果現在才派人上京的話,那還來得及呢?」

  戈振軍又喜又驚,說道:「原來掌門早已派了人去了?」

  無相真人道:「不錯,我派去的人是我最信得過的大弟子不戒。我想,就在這一兩天,他也應該回來了。」

  戈振軍道:「啊,那是在丁師叔遇害之前就派出去的了?」

  無相真人道:「不錯,這倒不是我有先見之明,當時我還未知道有那麼厲害的對頭的。我差遣不戒上京,主要的目的還是在查明真相,其次才是防他遭人毒手。嗯,但現在可不同了。」

  無相真人雖然沒有言明,戈振軍也懂得「不同」之處。如今既然發現有那麼厲害的潛伏敵人,當然是更可慮了。如果無相真人是現在才派人上京,那就應該派遣武功更高的人,以保護霍卜托的性命為主要目的。

  戈振軍忽地想起無相真人剛才用的是「對頭」二字,心有所疑,道:「據無極師伯的說法,暗算丁師叔和他自己的那個兇手,太極掌力已是在他之上,顯然是本派高手。不知掌門對此是否還有懷疑?」要知倘若已經斷定是本門中人的話,那就應該用「內奸」二字,而不是泛指「對頭」。

  無相真人說道:「有這樣造詣的本派高手寥寥可數,我想來想去,並沒那個可疑。是以我不敢斷定他必定是藏在本派的內奸。」

  戈振軍道:「但太極拳是本派不傳之秘,外人怎能練成太極掌力?」

  無相真人道:「張真人創立本派至今,亦已有二百年了。二百年中,練成太極掌力的道家、俗家弟子縱然不是太多,為數也是不少。難保沒有一兩個把本派的武功傳給外人。例如對武學成迷的人就往往有個毛病,見了別派高明的武功,就什麼戒律也忘記了,寧願把本派更高明的武功和別派交換的。二百年中,只要有一兩個這樣的人,本派的『不傳之秘』就會給外人偷學了去,那個人若又經過一百幾十年的一代一代傳下來,那麼,當今之世,若有外人的太極掌力練得比我更高,那也不足為奇了。」

  戈振軍一陣迷茫,心想:「這一層無極師伯確是還沒想到。」說道:「若然如此,事情豈非越來越複雜了?」

  無相真人道:「我不敢說是或不是,總之,整個事件還有許多疑團我都未能猜想得透。唉,但願不是本派的奸徒所為就好。茲事體大,你也不必胡猜亂想。反正不戒這一兩天就可以回來,到時或者能夠找到一些線索。」剛說到這裡,忽地有人推門而入。

  戈振軍吃了一驚,不知道這個膽敢闖進掌門人密室的人是誰,但想必是本派中一個重要人物。

  他心念未已,謎底已經揭開。只見那闖進密室來的中年道士已是叫了一聲「師父!」但眼睛卻看著他。

  無相真人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不戒,我們正等著你回來呢。這位是你何師叔的大弟子,名叫戈振軍。你有話但說無妨。」

  不戒滿臉風塵之色,也顧不得與戈振軍敘同門之禮了,當下便即匆匆說道:「稟師父,弟子有辱使命,來到京師,已經遲了一步!」

  無相真人心頭一凜,問道:「霍卜托怎麼樣了?」

  不戒說道:「已經死了!剛好是我來京師的前一天,突然暴病身亡的!」

  無相真人道:「暴病身亡?那有這樣巧的事?是不是給人謀殺的,你查過沒有?」

  不戒道:「稟師父,此事似有蹺蹊,我也不知他是否被人謀殺,甚至不知他是真死假死!」

  無相真人眼睛一亮,忙道:「此話怎說?」

  不戒道:「我遵師門之囑,一到京城就去拜候那位退休的震遠鏢局的前總鏢頭石鑄。他是老北京,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認識。我托他查霍卜托這件事,結果他從一個下三濫的小人物口中,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

  無相真人道:「哦,是怎樣意想不到的事情?你說得仔細些。我們一起參詳。」

  不戒道:「那個下三濫的小人物是個專偷死人東西的人,即盜墓賊。霍卜托是個新來京師的人,無親無故,掘這種人的墳墓,風險是最少的。所以霍卜托雖然是在錦衣衛當差,他也膽敢在他下葬的第二天晚上,便去發掘墳墓了。結果,令得他對石鑄大嘆倒楣。你猜怎樣,不但沒有陪葬的珍品,連衣服也沒有。甚至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打開棺蓋,連屍體也沒有!」

  無相真人道:「哦,連屍體也沒有?那麼是誰替他安葬的?」

  不戒道:「聽說是錦衣衛的幾位同僚替他料理後事的,其中一個也是石鑄的老朋友。據那個人說,他的確是親眼看見霍卜托的屍體被放入棺材!」

  無相真人道:「但按常理來說,屍體是絕對沒有人偷的!」

  不戒說道:「但也有一種可能,他是給人毒死的。毒死他的那個人,恐防留下後患,故而毀屍滅跡。」

  他見戈振軍土頭土腦的樣子,怕他聽不懂,又再以加解釋:「中毒身亡的骨頭是黑色的,所以縱然死了多年,也還可以驗得出來。兇手害怕他日有人開棺驗屍,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莫過於自己先行動手,把屍體盜走、毀滅了。」

  戈振軍道:「這個可能不是沒有,但更大的可能還是假死。」

  不戒道:「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疑案,是真死?是假死?是謀殺?是病亡?都不容易斷定!」

  戈振軍喟然嘆道:「但願他是假死才好,否則最後一條線索也都斷了。」但不知怎的,他口裡雖在嘆氣,心底卻也有幾分「如釋重負」之感。

  無相真人忽道:「霍卜托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呢,是不是在你手上?」

  戈振軍道:「那封信已不見了。」

  無相真人一怔道:「怎會不見的?耿京士沒帶在身上麼?是到了你的手上才遺失,還是沒搜出來?我想你不至於忘記搜他的身吧?」

  戈振軍道:「他是帶了來,但我也不知是怎會不見的。」當下只好把當時的情形,比較詳細地說給無相真人知道。

  無相真人嘆道:「想不到一個疑案之後,又是一個疑案。倘若那封信是給人偷去的,咱們就更難查明真相了。」

  不戒道:「但那封信,師父不是曾經聽過丁師叔口述的麼?」

  無相真人道:「我要的是霍卜托的親筆字跡。他死了也還有用的,你懂麼?」

  不戒道:「恕弟子糊塗,我想不出有什麼用處。」

  戈振軍道:「如果將來發現霍卜托還有另外的書信或者日記之類的東西留下來,咱們就可以用這封信的字跡去辨別真偽。」

  不戒道:「啊,不錯!你的腦筋是比我靈活得多!」他本來不大看得起戈振軍的,此時卻不覺另眼相看了。

  無相真人道:「振軍,你今後打算怎樣?」

  戈振軍道:「弟子已是無家可歸的人,那還談得到什麼打算?」

  無相真人道:「好,那你就留下來吧。我會安置你的。」

  戈振軍道:「多謝掌門恩典!」掌門將怎樣「安置」他,他亦已隱隱猜到幾分。故此,他的心中雖然仍然充滿哀痛,但在哀痛之中,卻也有點兒為自己的前途而慶幸了。

  無相真人道:「好,你現在可以跟我去向兩位長老報喪了。」

  ※※※

  三日之後,武當山上添上一名新的道家弟子。

  武當門下,有數百名道士之多,多收一名弟子,本來不足為奇,但這個新來的道家弟子,卻是破了武當派的先例的。

  第一,按照武當派的習慣,道家弟子,多是幼年拜師,很少超過十五歲。這名弟子卻已有二十七歲了。

  第二,這名弟子並不是「外人」,他本來就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

  第三,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名弟子竟然是由掌門人無相真人收他做「關門弟子」的。由俗家弟子轉為道家弟子的不是沒有,但由掌門人親自收為弟子的卻是「異數」。

  這名新弟子就是戈振軍。

  無相真人是很得門下弟子愛戴的掌門人,他做的事情,當然沒人敢加非議。但饒是如此,一眾弟子也是難免「議論紛紛」了。

  無極長老和兩湖大俠何其武的死亡消息,在戈振軍受戒之前亦已公開。當然所謂「公開」也只是讓別人知道他們也已「病逝」而已,真正的死因是沒有公開的。

  無極道長已是年過六旬,雖然不算高齡,也算得是長壽了(古代人的平均壽命是比現代人短的),但何其武不過剛過五旬,卻是只能算中人之壽了。不過,他們「病逝」的消息,是由掌門說出來的,當然也沒人敢懷疑掌門說謊。有好些人還以為是掌門人念在何其武早逝的份上,才把何其武的大弟子收錄做自己的弟子。(何其武是俗家子弟的領袖,地位非比尋常。)

  戈振軍現在已是道號「不歧」的道士了,他不是不知道別人的議論,但他卻只當不知。他本來就是不愛多說話的人,做了掌門人的弟子,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也真的是好像「看破紅塵」的樣子,不過,他也並非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的。

  他想起受戒時師父給他唸的偈語:「入門持三戒,三戒貪嗔癡。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無色復無相,何悔復何疑?」

  復念偈語,不歧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三戒貪嗔癡,這三戒我是早都犯了。無色復無相,這是佛道兩家最高的境界,要想達到這種境界,談何容易?」

  繼而再想:「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師父給我取的道號叫『不歧』,是不是怕我把持不定,又再誤入歧途呢?」

  這天他是奉命到後山採藥的,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是紅日西斜了。

  忽聽得有人說道:「不歧師侄,你有什麼心事麼?」

  不歧抬頭一看,來的乃是本門長老無量道人。自從無極道人去世之後,他已升為首座長老,地位僅次於掌門了。

  不歧一凜,說道:「弟子沒什麼心事啊!」

  無量道:「沒有就好。但倘若你是有什麼心事的話,那也不必瞞我!」

  不歧道:「弟子怎敢對長老隱瞞?」心裡不禁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要這樣問我呢?」

  無量說道:「你想必也會知道,你的俗家師父何其武是和我同拜一個師父的,我和他雖有道俗之分,但卻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歧道:「是,弟子知道。」他口裡這麼說,心中卻是頗有疑慮:「不錯,師父和他雖然都是同出於上一代的掌門幻空真人門下,但師父常常提起的卻是無色師伯而不是他。和師父往來較密的也是無色師伯而不是他!」

  無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交情的深淺不是以往來的疏密來計算的,我近年因助掌門師兄研究本派的內功心法,到何師弟的家中次數是少了一點。但他的事情,事無大小,都是不瞞我的。尤其是當他有了不能解決的事情時候,更加要和我商量。縱然我們沒有見面,他也會托人給我帶信、傳話的。」

  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領袖,無量則是本門長老,兩人又是同出一師。他們之間從不見面,也會互通消息,這也是情理中事。不歧不敢置疑,只好仍然沉默。

  無量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的師父只生一女,他把女兒許配給你,本是盼望你們將來生下兒女,也好兼祧何家的。但怎知人事難料──」

  不歧心頭一跳:「聽他口氣,莫非他已知道師父的死因?」要知何其武死於非命一事,無相真人對兩位長老也都未曾說出來的。

  心念未已,無量已是接下去說道:「他們父女都已死了!」原來他說的「人事難料」,只是指「他們父女」之死。

  不過,即使他不知道何其武的死因,這一句話也還是令得不歧捉摸不透。

  何玉燕去年和耿京士私奔一事,因是屬於何家家醜,何其武自是不欲外揚。不過紙包不住火,經過了一年的時間,這件事畢竟也還是有許多人知道。但也正是因此,知道此事的武當弟子都不敢在不歧面前,提起他的俗家師妹(這個師妹是他以前的未婚妻)。而那些人也只道何玉燕是和耿京士躲在遠方,尚未回來。

  而現在,無量長老卻已知道他的師妹亦已死了,「是掌門師父告訴他的呢?還是他自己打聽到的呢?」「他還知道多少呢?」不歧越聽越是吃驚,越聽也越覺得這位長老令他「莫測高深」了。

  無量長長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和師妹本來是可以做對好夫妻的。唉,要不是去年鬧出的那場婚變,你也不會做道士了。」

  不歧道:「這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弟子如今已是出家人,請長老不要再提了。」

  無量道:「武當派的道家弟子和別的道門弟子不同,張真人當年也是以出家人管塵世事的。」

  不歧道:「他們亦都已離開塵世了。」

  無量道:「但有些人還在世上,有些事也還未成為過去。」

  不歧道:「長老指的是何人何事?」

  無量道:「你自己也當知道,這世上還有何人需要你的照料!」

  不歧呆住了!無量盯著他道:「還有人要你照料,你怎能把心事瞞住我呢?說不定我可以替你解開心事的。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不歧,你隨我來吧!」

  不歧如受催眠,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走沒多久,轉過一個山坳,看見一戶人家,竹門泥牆,和山上其他菜農的房屋並沒什麼分別。

  屋內傳出來嬰孩的哭聲,哭聲頗為宏亮。不知怎的,不歧覺得嬰孩的哭聲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頭起了一種微妙的感應。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唉,這孩子怎的老是哭個沒完沒了,難道他知道自己一生下來就是沒爹娘的麼?」

  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讓我來哄他吧。小寶寶,不要哭,不要吵,叔叔就來看你了。」

  那男子嘆口氣道:「咱們已經來了三天了,怎的他還不來探望孩子呢?莫非──」

  無量道長輕輕一推不歧,說道:「要你照料的人就在這屋子裡,你還不去看他──」

  其實,不歧已是用不著別人催促他了,因為他已經聽出了這對夫妻的聲音,亦已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了。他呆了呆,立刻好似旋風一樣,衝開了圍在牆外的籬笆,推開了竹門,跑進那間屋子。

  果然不錯,女人手中抱著的嬰孩,正是何玉燕的孩子!炕上還有另一個嬰孩,已經熟睡。

  那對夫妻,不用說也正是受他之托,撫養這個嬰孩的那家姓藍的獵人夫婦了。

  藍靠山怔了一怔,大喜叫道:「戈大哥,你果然來了!」

  不歧無暇追問他說的「果然」二字是什麼意思,便道:「藍大嫂,讓我抱一抱他。」

  他抱起嬰兒,想起那日師妹托孤的情況,心頭百感交集,勉強定了定神,把小指頭塞進嬰孩口中,讓他吮吸。

  藍靠山的妻子笑道:「戈大哥,你的指頭好像比我的乳頭還有效,你瞧,他不哭了,他睜大了眼睛看你呢。哈,他真的好像認識你,認得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她是山溝裡長大的女人,說話不避粗俗。

  不歧心中苦笑:「他長大了,不把我當作唯一的仇人就好。」說道:「我已經出了家,我已經不是戈振軍了。我叫做不歧。」

  藍靠山道:「不歧?嗯,我可叫不慣。你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還是叫你戈大哥。」

  不歧道:「隨便你吧。我只想知道,你們怎樣會來到這裡的?」

  藍靠山道:「咦,不是你叫我們來的嗎?」

  不歧驚疑不定,說道:「我?」

  藍靠山道:「半個月前,有位道長來到我們家裡,說是你在武當山出了家,為了想和孩子時常見面,特地托他帶了銀兩和口信來給我們,叫我們搬到武當山去。難道他說的是假話嗎?」

  不歧道:「這位道長是怎麼個模樣?」

  藍靠山道:「年約三十左右,眉毛很濃,身高體胖,唇邊有顆黑痣的。」

  這正是不歧上山的那一天,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道人不敗,不敗是長老無量的大弟子,不歧心中雪亮了,「怪不得在我行拜師禮那天,凡是有職司的弟子都來觀禮,唯獨不見這位師兄。原來他是下山辦這件事。」於是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道:「不錯,你說的這個人道號不敗,我是在他的面前露過思念你們和這孩子的口風,想必是他想幫我達成心願,故此就冒稱是我托他捎口信和帶銀兩給你們了。」

  藍靠山道:「這就對了,我亦想過,天下只有說假話騙錢的人,那有反而自己花了銀子來說假話的?」

  藍靠山的妻子道:「這位道長真是好人,他不但花錢幫我們搬家,還幫我們安排了今後的生活。」

  不歧道:「啊,怎樣安排?」

  藍靠山道:「我們來到的那一天,他就帶我去見管香積廚的那位道長,說我是他的小同鄉,叫那位道長給了我們一塊菜地耕種。」原來武當山上有為數將近一千的道士,糧食可以向富有的信士募捐或者在山下購買,囤積起來,但每日吃的新鮮蔬菜則是必須在山上種的。武當弟子開闢了一千多畝菜地,免收地租,交給願意上山的人家種菜。不過,由於免交地租,故此山上的菜農多半也是和武當派的弟子們有點關係的。

  藍靠山道:「我本來是獵人,也很喜歡靠打獵來過日子,但一想,種菜是要比打獵安定得多,他日我年紀大了,打獵沒氣力,但種菜則還是可以的。而且我自己雖然不怕冒打獵會給野獸所傷的險,這兩個孩子我卻是希望他們不必冒這種險的。但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我搬到這兒就可以和你時常親近了。」

  不歧道:「你說得對,我這位不敗道兄,真是為你們設想得周到。我也應該去向他多謝一聲的。好,那你們就安心住下吧。天色已晚,改天我再來看你們。」

  不歧懷著滿腹疑團,走出藍家。轉過山坳,只見長老無量道長還在原來的地方等他。

  「不歧,你見著你的朋友和那孩子了吧?是我叫不敗用你的名義叫他們來的。」無量說道。

  「是。我已經知道。」不歧木然回答。

  無量說道:「這孩子是你師父的外孫,也是我的何師弟唯一的骨肉。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不歧說道:「師妹本來就是把她的遺孤托給我的。我想,我和師叔的心意都是一樣,要這孩子近在身邊,才好照料。」

  無量微笑道:「那麼,你滿不滿意我這樣安排?」

  不歧說道:「多謝長老師叔,安排得這樣周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雖然是在心中苦笑,但也並非全是「反語」。他的確是曾想過要藍家搬來武當山的,但倘若這件事情是由他去辦,恐難免惹起同門的疑猜。如今由本門長老安排藍家來做菜農,那麼日後他和這家人往來,也就自然多了。

  但疑團莫釋的是,無量怎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師妹產子以及他把這孩子交付藍家一事,他是對掌門師父也還未曾說出來的。

  「難道無量師叔,他,他那天也是在盤龍山上?我做的事情,他都看見了?」

  另一個更可怕的想法驀然在心中升起:「霍卜托那封信是不是他拿走的?甚而,甚而……隱藏在本派的那個兇手也就是他?這,這恐怕不會吧!無極師伯與他相處數十年,倘若兇手是他,他暗算無極師伯的時候,無極師伯即使沒見著他的面,也該知道是他的,但無極師伯卻是直到死時,還是猜想不透是誰。不過,兇手和偷信的人也未必是同一個人,那封信恐怕難保不是他拿走的了。」

  他胡思亂想,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他心底的懷疑,也是不敢在無量面前,露出半點口風的。

  無量卻似看出他有心事,若有意若無意地說道:「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無色亦無相,何悔復何疑?這是掌門給你的訓示吧?嗯,任何人都是一樣,有些事情,未到適當時機,他是連對親人都不願說出來的,別人懷疑,那是別人的事。甚至有些事情,連自己也不知做得對是不對的,但只要自問並非存心去做錯事,那也無須後悔與多疑。是是非非,將來總有一天明白。」

  無量這番說話,表面聽來,好像是為一個新入門的晚輩弟子「說法」,但在不歧聽來,這番話卻是話中有話,而且每一句話都好像是針對他的。

  照不歧的「詮釋」,這番話最少包藏有三種意思:一,他已經知道了不歧所做的事情,包括不歧「誤殺」師弟一事在內。二,他也看穿了不歧的心事,這心事就是害怕別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三,因此他向不歧暗示,叫不歧只可「心照不宣」。那「弦外之音」即是:「你不要問我怎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未到適當時機,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但什麼才是「適當時機呢」?)你有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一樣!」

  他還能說什麼呢,只有唯唯諾諾,連聲稱是了。

  無量忽道:「藍家夫妻知道這孩子的來歷麼?」

  不歧道:「他們只知道是我一個朋友的孩子。」

  無量道:「如此說來,連藍靠山也未知道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

  不歧道:「我想,是不必告訴他吧?」

  無量說道:「好,那麼,知道這個秘密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歧道:「不敗師兄呢?」

  無量道:「他只是奉我之命去辦替藍靠山搬家的事情。我這個徒弟本領不濟,但也有一樣好處,絕對對我忠心。我不告訴他的事情,他就不敢多問一句。」

  不歧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卻壓上了另一塊石頭,另一塊更加重大的石頭!

  只有無量知道他的秘密,那麼他豈不是從此要受無量挾制。

  還有,除了這一件秘密,無量是不是還知道他的另一些秘密?聽無量的口氣,似乎他所知道的還不僅僅是那一天在盤龍山上發生的事情!

  無量不知是否看出他的心思,微笑說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他的笑容倒是十分慈和的。

  ※※※

  回到道觀,天色早已黑了。不歧匆匆吃過晚飯,便即去見師父,他是新來的弟子,必須加倍用功,除了日課,還要做晚課的。

  無相真人正在打坐,聽見他走進房間,這才張開眼睛,緩緩說道:「唔,你回來了。」

  「稟師父,我往後山採藥,回來晚了。」不歧說道,心裡可著實有點兒害怕師父細加盤問。

  無相真人道:「我知道。嗯,聽說你今天採藥的成績倒還不錯呢,有兩支靈芝是很難得的。」

  不歧不覺一怔,他今日採得的藥都是普通草藥,那有什麼靈芝!

  但他隨即也就省悟了,管理採藥事務的正是無量的另一個弟子不呆,這個「成績」想必是不呆替他虛報的,而不呆之所以要這樣做,不用說,當然是奉乃師之命了。

  無相真人微笑道:「是無量師叔陪你回來的吧,他很誇讚你呢。」

  不歧這才恍然大悟,給他虛報成績的原來並不是不呆,而是長老無量。他暗笑自己糊塗,即使是採獲靈芝,這點小事,管事弟子也不會特地去稟告掌門的,當然是無量曾經來過這兒,在和師父的閒談中談起的了。

  「弟子那有什麼值得無量師叔誇讚?」不歧定下心神,裝作謙虛的樣子說道。

  無相真人微笑道:「你想知道他誇讚你什麼嗎?他誇讚你又聰明,又好學呢。他說他和你談論本門武學,你說得頭頭是道,而且最難的是還能有自己的見解,觸類旁通。」

  不歧道:「無量師叔太誇讚我了。我入門不過一月得聞本門的上乘武學,這才略有寸進,這寸進也都是師父教導之功。」

  無相真人皺眉道:「我喜歡說老實話,不喜歡別人奉承,你雖然只跟我一個月,也該知道我的脾氣了。」說了不歧幾句,這才恢復笑容,續道:「武學我可以教你,資質可是你自己的。」

  不歧鼓起勇氣道:「有一事弟子不知該不該問?」

  無相真人道:「你儘管問!」

  不歧道:「上月初六那天,無量師叔不知是否在武當山上?」這一天正是他的俗家師父何其武被害的第二天,也正是他「誤殺」耿京士以及無極道長因傷重而死亡的那一天。

  無相真人道:「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麼?」

  不歧道:「弟子不敢隱瞞,弟子心中實是不能無疑。聽說,聽說無量師叔的太極掌力在本門是僅次於師父你的……」

  無相真人面色一端,沉聲道:「你上山的第一天,我就已經和你說過了。本派創立二百餘年,難保沒有一兩個嗜武成迷的弟子把本派武功與外人私相授受。太極拳、太極劍都未必是本門的不傳之秘,練成如我這般的太極掌力,那也不算稀奇,你怎能胡亂懷疑本派長老!」

  不歧道:「弟子知罪,弟子本是不該問的。」

  無相真人道:「但你已經問了,我不說無以釋你之疑。無量師弟為了練本門的上乘內功,三個月前就開始閉關,直到你來到武當山的前一天,他才開關的。他是足足閉關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丁雲鶴都未遭暗算,已故長老無極道人被人用太極掌力所發的暗器打傷,又是在丁雲鶴遭人暗算之後,不管兇手是否同一個人,都不會是無量了。兇手都不可能是他,而不歧找不著的那封信,更加不可能是他拿了去的。這件事是上個月初六才發生的。

  「但那天的事情,為什麼無量師叔好像有如目擊一般呢?」不歧百思莫得其解,不過卻是不敢從壞那一面懷疑無量長老了。

  無相真人道:「今晚不用做功課了,早點回去歇息。明天我叫無色師弟代我傳你太極劍法。」

  不歧一怔道:「師父才開始為弟子講解劍理,為何又要三師叔代理?」

  無相真人道:「我是想你速成。無色師弟的劍法乃是本門第一,更勝於我的。他和你的先師,又是最好的朋友,一定會用心教你。明天起我也要閉關三個月,若不請他代授,恐怕耽誤了你的功夫。」

  ※※※

  無色道長是三個長老中年紀最輕的一個,今年只不過四十八歲。他性情爽快,不拘小節,晚一輩的弟子最喜歡跟他接近。在何其武生前,他又是每年都要到何家一兩次的,因此在三清觀長一輩的師叔伯中,他也是和不歧最熟的一個。

  第二天,不歧一到他的住所,他便說道:「你的何師父本來是想過一兩年就傳你太極劍的,如今他已不幸身亡,又絕了後,我是把你當作他的兒子一樣看待的。即使沒有掌門吩咐,我也一定要替他傳你劍法,以還他的心願。不過,你若是練得不好的話,我也會替他打你屁股的。嗯,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的呢!」他說不是「玩笑」,自己卻先笑了起來。

  從無色的話語中可以知道,他是知道不歧的師弟和師妹都已死了的。但何玉燕有了孩子的事情,他則似乎未知,否則他不會說何家是「絕了後」。不歧放下了一半心事。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無量長老給他的「壓力」卻加重了。

  「老師教得越嚴,學生得益越大。師叔替掌門師父傳授弟子劍法,弟子只盼師叔越嚴越好。」不歧說道。

  無色笑道:「我也盼你不要給我打屁股才好。好,那就開始傳吧。太極劍的劍理,掌門師兄對你說過了麼?」

  「說過一遍,還望師叔指點。」不歧道。

  無色道:「太極拳、太極劍,道理都是一樣,太極拳講究的是後發制人,太極劍講究的是意在劍先。意先招後,先後卻正是相反相成。借對方之力以為己用,隨勢屈伸,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太極無始無終,劍法變化無窮。但只要領悟以靜制動的道理,也就可以一以貫之了。若然練到爐火純青境界,招數全都忘了也不要緊。不過,我也未能達到這個境界,你從紮根基的功夫做起,每一招都是必須嚴格達到我的要求。從有到無,『有』是真有,『無』卻不是真無。這道理你懂麼?」

  不歧覺得他的講解比掌門師父還更透徹,點了點頭,說道:「師叔講的道理,弟子是聽得懂的。但是不是真懂,弟子就不知道了。」

  無色道:「對,若要真正懂得,還要練過無數次才行。甚至練過無數次,也還未必就能真懂,還要加上無數次的臨敵應用的。」接著笑道:「不過,道家講的是清淨無為,我也不敢希望你有太多的臨敵機會。好,閒話少說,我先練一遍你看。」

  不歧用心觀看師叔使出他的太極劍法,只見他劍勢如環,揮灑自如,端的有流水行雲之妙。心中暗暗嘆服,怪不得掌門師父如此推崇他的劍法,我現在尚未懂得其中奧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馳了。

  但不知怎的,他卻隱隱覺得無色的劍法好像和無相真人的劍法有點不大相同(無相也曾經演過一遍給他看的)。但究竟是那一點不同,他可說不上來。

  後來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的詳加教練了,動作放慢許多,講解也詳盡得多。練了十多天,這一天練到了一招「白鶴亮翅」,不歧這才開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無相真人使這一招的時候,雙腳都是貼地的,無色則是右足的腳跟離地三寸,劍鋒斜削的幅度也較大。還有,無相真人出劍較慢,不帶風聲,無色則快得多,且有微風颯然。

  不歧開始明白了,雖然只是微細的分別,但效果則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無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這一招,最多可以在對方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傷口,但若用無色的手法,則很有可能把對方的整條手臂都斬下來。

  看出了一點,也就可以概括其餘了。無相真人的劍法比較「平和」,無色的劍法則比較「鋒利」,倘若用於應敵,當然是無色所教的劍法,更加「實用」。他也開始懂得掌門師父要他跟無色學劍的用心了,是要他學更加「實用」的劍法,將來才可以替他的第一個師父報仇。他想到這層,不覺一陣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點慚愧。他也開始發覺,原來在他的內心深處,也並不是那麼渴望要為師父報仇的。

  無色見他若有所思,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師父有點不同?而且也似乎有點不太符合太極劍的上乘劍理?」

  不歧道:「弟子不敢妄議。」

  無色道:「你只管說出你的想法。」

  不歧道:「我想,太極劍法雖然是講究以靜制動,但靜與動不等於快與慢,靜、動也不必截然劃分、靜中有動,動中也有靜的。師父、師叔的劍法其實也是不約而同!」

  無色呆了片刻,贊道:「想不到你悟性這樣高,我最初還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這一層呢。」

  不歧大著膽子問道:「不知在師叔眼中,弟子是什麼材料?」

  無色道:「我當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塊學武的材料。但同樣是可造之材,也還是各有各的不同長處的。聽說你上山那天,曾經用連環奪命劍法和不敗的太極劍法打成平手?」

  不歧道:「那是不敗師兄讓我的。」

  無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是決不會讓人的!我就是因為你能夠如此,這才想到要你善用長處的。你是攻勝於守,剛勝於柔。上乘武學雖說柔能剋剛,但這是指到了最高境界而言的。未達到那個境界之前,苟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剛亦未嘗不可剋柔。」

  他說得起勁,教得也特別起勁。可是不歧卻似乎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不像往日學得那樣用心。

  無色以為他是過度疲勞,說道:「這幾天來你日夜苦練,也該歇一歇了。學貴專精,貪多嚼不爛反而不好。今天就練到這裡為止吧。明天你把白鶴亮翅這一招練得熟了再來找我。」

  剛下過一場雨。不歧踏著佈滿苔蘚的山路回去。雨後路滑,他心神不屬,好幾次險些失足。

  山路曲曲彎彎,他的思路也是曲曲彎彎。好像是在陰暗的天色中獨自摸索,找尋出路。

  他在想些什麼?

  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圖景又再展現眼前了。他抬頭看一看仍然陰暗的天色,他想起了那一天──那個最難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時候,他和師弟耿京士的那場惡鬥。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極劍法,把他殺得手忙腳亂。啊,師弟的劍光有如電閃,他做夢也想不到師弟的劍法如此厲害,他怎樣也是抵擋不了的了。要不是師弟剛好在這個時候聽見初生嬰孩的哭聲,這一劍落在他的身上後果如何,他真是不敢想像。

  但「不敢想像」也還是可以想像的。現在他亦已用不著「想像」了,他確實知道後果將會怎樣,這後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給斬斷無疑!

  腳跟離地,劍勢斜飛,似挾風雷,快如閃電!這正是無色剛剛教過他的那一招白鶴亮翅。當時他不知道,現在則是知道了。

  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惡夢,現在想起來也還是心有餘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救了我的一條性命!」

  而現在他也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當無色把太極劍法演給他看的時候,他心中總是覺得有點什麼「不對」的感覺了。啊,不僅是因為和掌門師父所演的劍法不同,而且還因為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吧?

  這一個發現──耿京士的太極劍法和無色教給他的劍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劍法是跟誰學的?那個謎樣的人物,莫非就是無色?

  當然這個疑團他只能藏在心中,決不敢當面去問無色長老的。

  儘管他的心中波濤澎湃,他在武當山上的日子倒是過得很平靜的。無色悉心教他劍法,愛護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裡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懷疑。無量自從那天之後,也沒有單獨找過他了。

  無量沒有再來找他,令他減了許多疑慮,但無色的「毫無異狀」,卻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擴大了。

  他跟無色學劍,學的日子越長,他就越發覺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極劍法,和他現今所學的劍法,簡直是一模一樣。

  即使有如掌門所說,別個門派的人懂得太極劍法也不稀奇,但總不會「巧合」到這般田地,連無色別出心裁的一些微細變化,也有那麼一個「外人」,恰好和他有著同樣的創意吧。

  在他的第一個師父(何其武)生前,無色是何家常客,他若要在暗中傳授耿京士的劍法,那是可以瞞過別人耳目的。但為什麼耿京士連對自己的妻子都要隱瞞呢?

  而更令他疑慮不安的是,為什麼無色也要對他隱瞞此事呢?從前對他隱瞞還有可說,是不願惹起他對師弟的妒忌,(耿京士學武的資質比他更好,這一點別人或許不知,他自己是知道的。而據他猜想,無色只在暗中傳授他的師弟,資質的差別恐怕也是一個主要原因。)但現在耿京士已經死了,而他卻正在跟無色學劍,為什麼無色還是絲毫不露口風?

  不過,他當然不會懷疑無色就是那個神秘兇手,一來,無色是他第一個師父最好的朋友,二來根據已知的事實(無極長老在臨死前對他說的),那個兇手是用太極掌力殺人,而不是用劍殺人的,在三位長老之中,無極的太極掌功夫是居於第一位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太極劍法已經學全了,無色不再教他,以後就只憑他自己修習了。但這個「啞謎」始終藏在他的心中。

  另一件事令他稍感「意外」的是,第三年他的掌門師父第二次「閉關」的時候,本來是要無量教他內功的,無量卻遜謝不允。他本來有點害怕無量會拿著他的「把柄」來「挾制」他的,但無量放棄這個可以和他單獨接近的「機會」,雖然令他稍感意外,卻也令他安心多了。

  但他的「私事」倒是頗稱心意的,孩子在藍家長大,三歲那年拜他做義父,七歲那年由掌門特許准他收這孩子做徒弟。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稍為更改師妹的遺囑,他要藍靠山認作孩子的父親。這孩子叫藍玉京,不是叫耿玉京。

  那幾樁連環兇殺案,則始終未破;霍卜托是生是死,也沒偵察出來,何家的人,由於死去多年,甚至已經也沒有人再提起了。但不歧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時候。正是:

  幾番風雨傷寥落,鑄錯而今悔恨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附註〉

  註一:引自朱家溍教授寫的《武當山》一文。本書有關武當山的史實,也是用這篇文章作主要的參考材料的。

  註二:據明史記載,張三丰是遼東懿州(今遼寧彰武西南)人。號元元子,名張全一,又名張君實。不修邊幅,又稱「張邋遢」。明太祖成祖屢遣使求之,不遇。英宗時封為「通微顯化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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