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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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鼎和家裡,在慧可與藍玉京走了之後,也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情。

  一場混亂剛剛過去,就像是在大風暴之後出現了異常的寂靜。

  那蒙面人凌空下擊,擊傷了慧可一事,金鼎和和他的兩個手下都看見了。

  他們沒有追出去,那老漢從窗邊先走回來,跟著金鼎和也走回來,他們都沒有作聲。

  他們都沒作聲,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自然也是不敢作聲了。

  金鼎和如有所思,忽地說道:「英老,十六年前,你正是在大汗身邊的衛士吧?」

  原來這個「英老」乃是努爾哈赤昔年的親信衛士之一,名叫英松齡,是長白山派一個非常出名的高手。

  英松齡好像突然如夢初醒的樣子,跳了起來,叫道:「不錯,是他!」

  金鼎和跟著道:「我也猜想是他!」

  英松齡是金鼎和的客卿,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勇字,則是金鼎和最得力的手下。論武功他或許比英松齡相差不遠,但英松齡是曾經做過努爾哈赤的衛士的,論身份那可相差得太遠了。但是他雖然十分納罕這個「他」究竟是誰,但見金、英人說話的那種神氣,顯然都是不想說出那個「他」的名字,在主人面前,問自己不應該知道的秘密乃是一種禁忌,他只好把疑團藏在心中了。

  「當然不會是大汗,難道是霍卜托?但霍卜托武功雖然可能比金老闆和英松齡都強,但似乎也還不及蒙面人那樣矯捷的身手,何況霍卜托也沒有擅自離開金陵的道理,奇怪,『他』是誰呢?」

  正當歐陽勇胡猜的時候,忽見英松齡突然跳了起來,好像剛剛想到一件非得立即去做不可的事情似的,只匆匆說了一句:「對不住請恕失陪!」立即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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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藍玉京和慧可已經出了園子,但園子裡金鼎和的那班打手,可還不敢吱聲。

  但也並非所有的人都被嚇呆了,有個躲在太湖石後面的人就情不自禁地悄悄說道:「是他!」

  「不錯,我也看清楚了,的確是他!」在他身旁的一個少女也在說道。

  不過,這對年輕男女可並不是金鼎和的打手,那個男的是牟一羽,女的是西門燕。

  他們說的那個「他」並不是指蒙面人,他們說的是藍玉京。

  他們是從路旁那間茶店得到藍玉京曾在烏鯊鎮出現的消息,追蹤追到了這間魚行的老闆的家中的。

  西門燕正擬有所行動,牟一羽卻將她按住。

  「既然已經看清楚是他,幹嘛還不去追?」

  「那老和尚已經受了傷,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似乎還傷得不輕。藍玉京又是背著個人的。」

  「你的意思是只宜暗地追蹤?反正追得上,就不用著著急?」

  「對了,而且……」

  「而且什麼?」

  說話之際,正是英松齡跑出來之時,英松齡剛好在他們身邊跑過,牟一羽這才悄悄說道:「而且這個人的武功比咱們高,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讓他發現。」

  西門燕道:「但要是給他搶在咱們的前頭……」

  牟一羽當然懂得她的意思,聽她說了一半,便道:「對咱們來說,最緊要的當然是藍玉京,但對他們來說,另一個人恐怕更加緊要。」

  西門燕道:「誰?」

  牟一羽道:「那蒙面人。」

  西門燕想從藍玉京的身上找到她的表哥,說道:「話雖如此,但萬一他不是追那蒙面人,而是去追藍玉京這小子……」

  牟一羽道:「那也無妨。藍玉京的劍術今非昔比,即使打不過這個姓英的老者,也決不會立時落敗。」

  此時眾打手驚魂已定,叫的叫,跑的跑,園子裡又開始新的騷動了。

  牟一羽道:「好,現在咱們可以走了。」

  沸騰的人聲中忽地加入了汪汪的狗吠聲,刺耳異常,嘈嘈雜雜的人聲都被狗吠聲掩蓋下去。牟一羽突然把西門燕拉過一邊。

  ※※※

  英松齡突然離開,金鼎和皺著眉頭,卻沒說話。

  歐陽勇忍不住道:「英松齡也太過倚老賣老了,說走就走,也不知他是要趕往那兒?哼,即使有急事要辦,也該和主人說一說才對。」

  金鼎和道:「他不是去追那蒙面人就是追那姓藍的小子。」

  歐陽勇道:「這兩個人那個更重要些?」

  金鼎和道:「我不是他,這很難說……」

  嘈嘈雜雜的聲音已經傳到他們的房間了,「不好,廖掌櫃給他們綁架去啦!」「老和尚好像受了傷,那小子跑了!呵,老和尚也跑了!」

  金鼎和沒有出聲,眼睛卻朝著地板上的一件物事看去。

  那是慧可剛才被長繩捲走之時,被英松齡撕下來的一片僧衣,人沒抓著,撕下來的破布倒是有巴掌般大。

  歐陽勇機靈之極,一看老闆的目光,立即就知老闆的心意,將那片破布拾起來,嗅了一嗅,笑道:「好臭。這老和尚恐怕最少有半個月沒洗澡!」

  金鼎和道:「對,叫靈獒去追蹤!英松齡要找何人,我不知道,對我來說,還是藍玉京這小子最重要!」

  「靈獒」乃是關外一種特產的大狼狗,嗅覺最為靈敏,歐陽勇把那片碎布給兩條靈獒嗅了一嗅,繩子一鬆,兩條靈獒立即飛也似地跑出園去。

  ※※※

  西門燕吃了一驚,「嘩,真沒見過有這樣大的猛犬,像小老虎一般!」

  牟一羽道:「這是最擅長追蹤的靈獒,咱們追牠!」

  西門燕心急,已經現出身形追那靈獒去了。

  歐陽勇人極精明,一見前面跑著的這個人身材瘦小,不像是打手中的一個,立即把三枚透骨釘飛出去,喝道:「那裡來的小子,給我站住!」他還未看出西門燕是個女子。

  西門燕只見微風颯然,說時遲,那時快,一枚透骨釘已經從她的頭頂飛過,幾乎擦著她的頭皮,另外兩枚透骨釘也是貼著她的鬢邊飛過,西門燕一驚之下,果然給嚇得「站住」了。

  歐陽勇追了出來,距離拉近,定睛一瞧,大為詫異,笑道:「我還道是臭子小呢,原來是個標緻的……」丫頭兩字未曾吐出,忽地耳邊聽得有人喝道:「躺下!」脅下一麻,登時笑不出聲了!

  這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背後暗算歐陽勇的這個人,不用說當然就是牟一羽了。

  牟一羽用重手法點了歐陽勇的穴道,那兩條靈獒已是跑得遠了。西門燕道:「這兩條畜牲只聽主人之命,咱們的輕功再好,也趕不上牠。」

  牟一羽道:「剛才咱們是不知道那兩條狗跑向何方的,但現在則已知道了。你瞧……」

  西門燕向前望去,前面是一條筆直的路,路的盡頭是一座山。那兩條狗雖然已是因為距離太遠,只看見兩個黑點,但亦已可以確定,牠們是要跑上那座山的了。

  西門燕恍然大悟,說道:「不錯,咱們雖然追不上狗,但卻是一定可以找得到藍玉京這小子了。那老和尚受了傷,這小子當然是不會離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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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玉京剛掩埋了慧可的屍體,就聽得有腳步聲跑來,他趕忙用腳擦掉慧可寫在地上的名字。還未擦得乾淨,那個人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藍玉京認得此人就是在魚行中和金鼎和一起的那個老者。

  英松齡一看地上有新堆起的泥土,老和尚已經不見,那廖掌櫃則躺在地上,憑他的經驗,一看就知道是在這裡曾經發生過一些什麼事了。

  慧可寫下的兩個名字已被擦掉十之八九,只剩下「璞」字一旁的「王」字了。

  英松齡喝道:「小子,快快從實招來,這個人告訴了你一些什麼?」他指了指地上那廖掌櫃的屍體,接著喝道:「還有,你擦掉的那些字,你也要一字不漏的給我背出來!」

  藍玉京道:「瞧你倒是一大把年紀,怎的比三歲小孩還沒見識!」

  英松齡哼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藍玉京笑道:「莫說我不肯告訴你,就算我肯告訴你,你以為我會對你說真話麼?」

  英松齡哈哈大笑起來,藍玉京道:「你又笑些什麼?」

  英松齡陡地變了面色,喝道:「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兒,懂得什麼?倘若我沒有本事叫你說實話,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了!」聲出招發,左掌橫劈如刀,右掌伸指如鉤,以「崩雲裂石」的掌法配合上大擒拿手法,劈、斫、撕,同時施展。

  藍玉京早有準備,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拔劍、躍避、反擊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雙方都是快到極點,藍玉京的劍尖劃了半道弧形,正好迎上英松齡抓來的五根指頭。

  英松齡心頭一凜:「我倒是小覷這小子了。」左掌改橫為直,藍玉京的圓弧還未劃成,被他「三羊開泰」的掌法一衝,橫直交錯的勁道織成了無形的漩渦,劍尖登時歪過一旁。但英松齡未能將他的劍震脫手,也是好生驚詫。

  那兩條靈獒跑近他們,奇怪的是,並沒有撲上來咬,卻是繞著他們走了兩圈,就離開了。原來牠們已經嗅出這兩個人的氣味。和那片破布的氣味並不相同。

  牠們在地上東嗅西嗅,終於走到了那土堆旁邊。牠們的嗅覺確是靈敏無比,那一堆土是藍玉京匆匆堆起來的,當然不是封閉得嚴密的墓穴可比,掩埋在下面的慧可的屍體,氣味從泥土的空隙散發出來,給牠們嗅到了。

  這次輪到藍玉京的情緒為之不寧了。那兩條靈獒已經開始扒那土堆。他不忍見慧可的屍體遭受惡犬損傷,但又擺脫不了英松齡的纏鬥。

  忽聽得那兩條靈獒發出狼也似的嗥叫,跳起一丈多高,又同時跌落,但跌了下來,卻就動也不能一動了。牠們的腦袋開了窟窿,鮮血染紅了那一堆土!

  與此同時,一條人影倏地出現。原來那兩條靈獒正是被他擲石打死的。

  人還未見,就能夠用兩顆小小的石子打死這麼兇惡的兩條靈獒,來人的功力之高,自是可以想見。英松齡這一驚可當真是非同小可了!須知莫說歐陽勇沒有這份功力,即使有,他也絕對不會打死主人的靈獒。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英、藍二人都是意想不到。但藍玉京是又驚又喜,英松齡則只有吃驚。

  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是東方亮。

  此時英松齡在大驚之下,剛好又給藍玉京給扳成平手。東方亮擠進他們中間,一舉手就將他們分開了。他倒是公平對待,並沒偏幫那個。不過,藍玉京內力比較弱,經過了這樣長時間的拼鬥,一被分開,便即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喘氣。英松齡退了兩步,倒是還能穩住身形。

  英松齡喘過口氣,說道:「閣下是誰,因何來蹚這淌渾水?」

  東方亮淡淡說道:「我若是想渾水摸魚,剛才就大有可以乘人之危的機會,嘿嘿,那麼如今你們兩人恐怕也就只能任由我來宰割了!」這話不單是嘲諷了英松齡,似乎也是有意說給藍玉京聽的。

  英松齡道:「閣下沒有乘人之危,足見胸襟磊落……」

  東方亮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英大衛士,你不必捧我。我不是小人,但也不是君子!」

  英松齡道:「那就打開天窗來說亮話吧,我不信你是偶然路過,敢問來意為何?」

  東方亮冷冷說道:「好,你要問,我就老實告訴你。英大衛士,你不覺得你和一個未成年的大孩子拼鬥有失身份麼?你自己不覺得羞恥,也不害怕別人笑話麼?你若打得尚未盡興,由我奉陪如何?」

  他邊說邊解下腰帶,把自己的右臂彎過背後,反縛起來。藍玉京詫道:「東方大哥,你幹什麼?」

  東方亮道:「我從來不佔別人的便宜,英大衛士,你已經打了一場,我就縛起一條手臂來和你較量,這總算得是公平了吧?」

  英松齡聽得藍玉京稱「東方大哥」之時,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想道:「就算他是東方世家的後人,二十多歲年紀,諒他的武功也還未夠火候,何況還是縛起一隻手。」

  他也真沉得住氣,受到東方亮如此蔑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陰惻惻地笑道:「你說得對,以我的身份的確是不能讓人看了去笑話,但好在看見我欺負這小子的人也只有你!」

  藍玉京叫道:「大哥小心,他是想……」

  東方亮笑道:「他是想要殺人滅口,我知道。癩蛤蟆都想吃天鵝肉呢,咱們怎能不讓他想?」在他的冷笑聲中,英松齡已是一掌劈下來了。

  東方亮單掌相迎,駢指戳出,指力本來不及掌力,但說也奇怪,英松齡竟然不敢和他硬碰,迅即變招。他第一招出掌之時,掌風呼呼,剛勁異常,連站在一旁的藍玉京都覺有如霜刀刮臉。但變招之後,卻已是絲毫不帶風聲。

  藍玉京初時詫異,但仔細一看,也看出「道理」來了。

  原來東方亮是把劍法化為指法,儼如鷹翔隼刺,凌厲之極。這種凌厲剛勁的劍法本來是和太極劍法大異其趣的。但藍玉京凝神細看,卻又有個奇怪的感覺,似乎他的「劍意」竟然也有某些地方可與太極劍的「劍意」相通。藍玉京驀地想了起來:「無色長老說過,他的本門劍法是叫做什麼飛鷹迴旋劍法的,想必是在他和我拆過了太極劍法之後,已經能夠把這兩種剛柔大異的劍法融會貫通,合而為一了。」

  藍玉京所料不差,東方亮目前的造詣或者尚未能說是已經把兩種劍法融會貫通,但卻是勉強做到了合而為一了。雖然只是「勉強做到」,但用來對付英松齡則已是遊刃有餘。也正因此,英松齡才改用陰陽掌力來對付他。他這陰陽掌力另有一功,掌力互相激盪,用不著打著對方身體,就可令得對方如陷無形的漩渦。

  東方亮忽道:「好,你要比掌力我就和你比掌力吧!」單掌和對方的雙掌突然「膠」在一起。

  藍玉京在旁看得捏一把汗,心裡想道:「東方大哥也真托大了,怎可以捨長用短?」英松齡內力的雄渾他是領教過的,生怕東方亮未必抵敵得住。

  英松齡用上陰陽掌力也沒把握取勝,沒想到東方亮竟敢和他硬拼內功,這一下可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力貫掌心,猛壓過去,只覺對方好似並無抗拒的力道,正自歡喜,那知東方亮的掌心一縮,他的掌力竟被牽引,好像打到虛空無物之處,連他的身子也被牽動得傾側了。

  藍玉京看得心花怒放,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本門的武學,講究的是借力打力,四兩能撥千斤。東方大哥的掌法我沒見過,但看來可正是這門功夫。奇怪,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那是外人決計不能偷學的,他以別派的弟子,在這門功夫上卻用得比我高明得多!唔,莫非武學之道,練到了上乘境界,都是可以相通的麼?」

  英松齡不耐久戰,冷笑說道:「你知道我的來歷,我知道你的來歷。哼,哼,東方世家,崆峒高弟,卻要用別派的功夫,羞也不羞?有種你何不以本身武學與我見個真章。」

  東方亮乘他換氣之際,陡地一聲大喝:「你要比拼內力,我就與你比拼內力!」掌心輕輕一轉,牽引之力尚在若斷若續之際,突然由虛轉實,掌力盡吐,英松齡枯瘦的身體就像斷線風箏似的,倒飛出去。

  東方亮冷笑道:「還要不要再打下去!」英松齡也好生了得,一個鷂子翻身,腳踏實地,居然仍是步履如飛。東方亮峭聲說道:「你要殺我,我倒不屑殺你,烏鯊河的渾水,你就莫要趁了!」

  他回頭過來,只見藍玉京呆呆地望著他,似乎不知說些什麼話才好。

  東方亮道:「慧可大師呢?」

  藍玉京道:「在這土堆下面。」

  東方亮嘆道:「我來遲一步了。他是死於非命?」

  藍玉京道:「不錯,他是在烏鯊鎮上那間魚行的老闆家中遭人暗算的。不過,他『去』得倒很安然。」

  東方亮道:「暗算他的是不是一個蒙面人?」

  藍玉京心中一動,連忙問道:「正是,大哥,那蒙面人是誰?」

  東方亮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也不知他是不知道那蒙面人是誰,還是不願意告訴藍玉京。他搖了搖頭,便即反問:「慧可大師圓寂之前,對你說了些什麼話?」

  藍玉京想起慧可臨終的囑咐,心裡躊躇莫決。慧可是囑咐他不可告訴任何人的,但東方亮卻又於他有救命之恩。

  東方亮嘆了口氣,說道:「在斷魂谷我是不該將你欺騙,但我也是有隱衷的。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現在還不是時候。算是我暫且欠你的一筆帳吧。」

  藍玉京道:「大哥,別這樣說,我欠你的更多。」

  東方亮道:「你欠我也罷,我欠你也罷,大家都莫計較了。好,你告訴我吧!」也不知是否由於太過興奮的緣故,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尖銳、急速,眼神也顯得頗為異樣。

  但這眼神卻是藍玉京熟悉的,在他被困斷魂谷的那段期間,那個幾乎每天都在和他比劍的蒙面人,在每一次比劍之後露出的就是這個眼神!

  他沒有聽過那蒙面人的聲音,但那蒙面人是誰,在最後一天則是已經揭曉了的。就是這個站在他面前的東方亮!

  這剎那間,藍玉京不由得驀地起了思疑:「東方大哥分明知道昨晚那個蒙面人是誰,他卻不肯告訴我,會不會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現的那個蒙面人呢?在斷魂谷的時候,他也曾經用過如此手段騙過我的。」

  「怎麼,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事關係重大,你快點告訴我吧!」東方亮那異樣的眼神已經收斂了,但他的語調卻似乎顯得更加焦躁不安。

  「或許我不該有這樣懷疑」,藍玉京心裡想道:「但慧可大師告誡過我,切莫輕信他人,我也不該這樣快就忘記他的告誡。」

  「慧可大師臨終之際,只對我說一句話,他說,孩子,對不住,我不能陪伴你了。」藍玉京並沒說謊,慧可的確是對他說過這句話。他的眼圈不禁紅了。

  東方亮大失所望,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著他問道:「就只這麼一句話嗎?」

  當然並非只此一句,但藍玉京卻是平靜回答:「不錯,就是這麼一句。」說話之際,心中暗自想道:「對不住,你騙我一次,我也騙你一次。」

  東方亮半信半疑,忽地又提高聲音問道:「七星劍客的下落你知道沒有?」

  「七星劍客?」藍玉京沒想到東方亮竟也知道七星劍客,倉促間未想好怎樣回答,只能重複一句。

  「不錯,就是那個曾經傷了你的義父的七星劍客郭東來!我知道你來遼東就是為了找他的。但時間無多,我可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了。」焦急之情,現於辭色。

  藍玉京道:「不知道。」心裡則在想道:「原來七星劍客姓郭,那個霍卜托所用的漢名叫郭璞,他不改別的姓,這其間……」

  心念未已,只聽得東方亮又在急促問道:「七星劍客有個兒子,慧可大師是應該早已對你說了的……」

  藍玉京正自心中苦笑,不知怎樣回答他才好。想不到東方亮卻自動替他解了困。

  東方亮剛剛提到七星劍客有個兒子,若是順著口氣說下去,是應該說到霍卜托或郭璞的身上的,那知他忽地話頭一轉,說道:「我騙過你,也難怪你不敢相信我。好吧,待到日後你明白我的心跡之時,再告訴我吧。」這幾句話,越說到後來越快,說到「心跡」二字,他已是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一個轉身就跑了。最後那一句話,已是在數十步開外傳來的聲音。

  藍玉京大為奇怪,「怎的他好似逃避什麼,莫非是又有人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就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你瞧瞧,上面那個人是誰,我沒說錯吧?」

  「啊呀,果然是表哥!表哥,別跑,你聽見了嗎,我是你的表妹呀!」

  「玉京師侄,別慌,我是你的牟師叔!」

  叫表哥的那個人是西門燕,叫「玉京師侄」的那個人是牟一羽。他們的輕功本來是不相上下的,但此時西門燕卻跑得特別飛快,把牟一羽甩在她的後面。她對站在山上的藍玉京好像視而不見,一股勁地追東方亮去了。

  藍玉京剛剛擦掉慧可寫在地上的字跡,但字跡不見,痕跡還是可見。牟一羽走到他的面前,眼睛卻看著他的腳下的地面。微笑說道:「玉京,你沒想到我來找你吧?」

  藍玉京心中苦笑道:「來了,又來了!」

  他只道牟一羽定將重複問他一遍東方亮剛剛問過的那些問題,那知牟一羽卻道:「師侄,無相真人歸天的消息,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

  藍玉京道:「是,我已經知道了。只可惜我不能回去給他奔喪。」

  牟一羽道:「不,你還是可以趕得及的,安葬的日期延至下個月初七,剛好還有半個月,你馬上趕回去,辛苦一些吧。」

  藍玉京道:「我,我恐怕不能馬上趕回去。」

  牟一羽道:「我知道。你把前掌門人叫你辦的事交給我吧,交給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懂師叔的意思。」

  牟一羽笑道:「無相真人叫你跟慧可大師來遼東找七星劍客是不是?這件事你當然不可說給別人知道,但我是早已知道了。」

  藍玉京思疑不定,心道:「他的爹爹是本派現任掌門,他知道這件事情,那也不足為奇。」要知牟滄浪之繼任掌門,乃是無相真人在去世之前就預先作了安排的,前任掌門把未了之事向後任交代,亦屬情理之中。但師祖留給他的那封遺書,又為什麼只是叫他去找慧可大師,一切都得聽從慧可大師的吩咐呢?

  而慧可大師正是剛才在臨終之前,對他作了「特別」吩咐的……不要說給任何人知道,即使是掌門人問你,你也不可告訴他。慧可說的「掌門人」,那不分明就是指牟一羽的父親,如今已是改喚「無名真人」的牟滄浪麼?

  他搖了搖頭,說道:「師祖是叫我到少林寺去找慧可大師,聽候慧可大師差遣,慧可大師就把我帶到遼東來了。七星劍客這個名字,我倒是曾經從慧可大師的口中聽見過的。但可惜直到如今,我還未知道七星劍客是誰,也不知道他在那裡。」這話倒也並非謊語,七星劍客的姓名是東方亮說出來的。而他也的確尚未知道七星劍客的下落。

  牟一羽半信半疑,目光移到那個姓廖的掌櫃身上。說道:「這個人是給慧可大師打死的吧?」

  藍玉京不知他因何有此一問,但想此事也無須說謊,便點了點頭。

  牟一羽道:「慧可大師在去世之前,真的沒有對你說過什麼話?」

  藍玉京順著他的口氣道:「真的沒有。」

  牟一羽道:「我相信你。那麼你將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吧。」

  藍玉京一怔道:「那個人?」

  牟一羽道:「托人帶信給金老闆的那個人。慧可大師把這廖掌櫃抓出來,不就是要在他的口中問出那個人是誰,以及他在何處麼?」

  藍玉京暗暗吃驚:「這位小師叔年紀長不了我多少,卻如此精明厲害!」不過他仍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牟一羽變了面色,說道:「慧可大師在臨終之前,還要殺他滅口。自必是已經取得了他的口供。藍師侄,難道你連我也不能相信麼?你要知道我是奉了掌門之命,來替你辦這件事的。為的是好讓你趕回去給師祖送喪。在第三代弟子中,師祖最疼愛你,難道你不想送他入土,為他守喪?」辭鋒咄咄逼人,令得藍玉京無法招架。

  藍玉京不知如何應付,無數疑團塞在心中,目光一片茫然,好像給他嚇傻似的。

  牟一羽好像也不想逼他過甚,放寬口氣,說道:「你冷靜下來想想,或者會記得起來。我替你辦這件事,最少得知道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寫信給金老闆的那個人,一個是曾經在金家出現的那個蒙面人。說到這裡,想必你也該知道了吧,昨晚我和你一樣,都是躲在金家的那個園子裡的!」

  藍玉京正自不如如何應付,忽聽得有人說道:「你無須逼問這個孩子,應該問我才對!」

  以牟一羽那樣身具上乘武功的人,竟然未能發覺有第三者藏在附近,這一驚可當真是非同小可!他給嚇得跳了起來,喝道:「閣下是誰?」

  那人哈哈笑道:「你不是要找我的麼,我自己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在牟一羽面前出現。可是牟一羽卻看不見他的臉容,因為他是蒙著臉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雖然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牟一羽也看得出來,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現,偷襲慧可大師的那個蒙面人了。

  牟一羽強攝心神,喝道:「閣下意欲何為?」

  那蒙面人冷冷說道:「你這樣快就忘記了?我曾經警告過你:若不回頭,自招煩惱!哼,誰知你不聽我的話,你現在想要回頭,也已遲了!」

  牟一羽手按劍柄,喝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在路上裝神弄鬼的傢伙!偏偏我不信神,也不怕鬼!」

  那蒙面人道:「很好,那你還不出劍!有本事你可以叫我變鬼,沒本事我就叫你變鬼。」

  他說話帶著鼻音,甕塞不清,好像是患著重傷風的病人。但說也奇怪,藍玉京對他這種特異的鼻音,卻依稀「似曾相識」,但卻也想不起是在那裡聽過這個人的說話。而且他也好像從未聽過患了重傷風的人說話。怎的會有這種奇特的感覺呢?

  藍玉京心念未已,牟一羽已是唰唰的一劍刺過去了,喝道:「好,變鬼也好,自招煩惱也好,我是找定你的了!」

  這一劍迅若雷霆,劍鋒堪堪就要刺著那人的時候,倏地抖成三個圈圈,把其直如矢的劍勢變了。藍玉京暗暗讚嘆:「原來三環套月這一招是可以這樣使的!」「三環套月」是太極劍法中的一招,太極劍法本來就是以柔剋剛,這一招尤其是要注重柔勁的。

  但牟一羽使這一招,卻是另闢蹊徑,剛柔並濟,而且出招如電,連「後發制人」的基本口訣也都改了。不過卻又不能說他使的不是太極劍法!藍玉京看得心神如醉,暗自想道:「怪不得師祖說本門劍法貴在神悟,唉,我自以為已懂妙理,如今方知神悟二字談何容易!」

  他對牟一羽的劍法已是心中嘆服,那知那蒙面人的掌法卻是更奇。他雙手空空,一雙肉掌竟然就敢穿入劍圈,硬劈硬砍!

  轉眼過了五七十招,蒙面人忽地嘆道:「令尊的確是個武學奇材,但可惜他從張真人那裡變化出來的別出心裁的劍法,你還未能學到一半。」說了這幾句話,掌法催緊,不過片刻,就把牟一羽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藍玉京這才明白,剛才那幾十招,蒙面人是有心一窺牟家劍法的奧妙,如今他已悉底蘊,可就不讓牟一羽再拖下去了。

  藍玉京雖然對牟一羽頗有懷疑,牟一羽畢竟是他的師叔,而且這個蒙面人又是害死慧可大師的兇手,不論從那一方面來說,他都不能袖手旁觀。剛才他不出手,只不過是以為牟一羽可以對付得了那蒙面人而已。

  眼看牟一羽連招架也招架不住了,藍玉京不加考慮,拔劍便即上前。

  那蒙面人道:「咦,你這小娃兒也要來送死?」

  藍玉京喝道:「你殺了慧可大師,我縱然打不過你,拼了一死,也非得和你一拼不可!」

  那蒙面人嘆道:「恩仇二字,亦實難言!」分出左掌對付藍玉京。藍玉京一劍斜削過去,蒙面人正要奪他的劍,不料他的劍勢陡然一轉,竟是從蒙面人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那蒙面人咦了一聲,讚道:「好劍法!」藍玉京的劍光過處,把蒙面人的衣袖劃開了一道裂縫,但他的寶劍也給蒙面人的衣袖拂開了。

  藍玉京這一招的指東打西,變化已是極之奇詭,但蒙面人的揮袖解困還攻,一氣呵成,更加是有如奇峰突起,令人意想不到。藍玉京被他揮袖一拂,呼吸力之不舒,驀地想起在斷魂谷石牢中那最後的一天,慧可大師給他講解的「庖丁解牛」的妙理,心道:「不錯,我當以庖丁為師,庖丁之能遊刃有餘,全在乎目無全牛四字。」他深知對方武功遠勝於己,根本就不存有僥倖之心,只是全神貫注對方的手掌。

  漸漸他對周圍的一切已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就是在他面前和他對敵的那個蒙面人,他也只是看見一雙手掌了。說也奇妙,他一到了接近忘我的境界,呼吸也就自然而然的舒暢起來,身上所受的壓力也好像減輕了。

  那蒙面人暗暗讚嘆:「幾十年來,我見過的武當弟子也不知多少,真正能夠繼承張真人衣缽恐怕就只有這個少年了。怪不得無相真人如此苦心的培育他,他將來的成就,恐怕也只有在無相真人之上,不在無相真人之下。」心中讚嘆,出手已是如臨大敵,不敢再把對方看作「孩子」了。他最初本是把七分攻勢指向牟一羽的。如今則已是顛倒過來,只用三分本領來對牟一羽了。牟一羽也不禁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只道爹爹所創的劍法已是天下無敵,現在看來,只怕還比不上玉京這個娃兒自己參悟的劍法。」

  蒙面人漸漸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心裡想道:「我雖不能傷他,但要是再拖下去,可就誤了我的事了。」心中正自盤算要怎樣才能不傷及藍玉京身體而將他制服,牟一羽趁這時機,接連攻了幾招,蒙面人驀地得了個主意,喝道:「姓牟的,我先斃了你!」一個游身繞步、反手揮袖,接解藍玉京的劍招,左掌抬起,就向牟一羽的天靈蓋拍下。

  藍玉京是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但見蒙面人的掌心距離牟一羽的頂門不到五寸,他可是不能不為之心頭一震的。

  太極劍法講究的是意在劍先,綿綿不絕,他心頭一震,本來是流轉如環的劍勢登時露出缺口。那蒙面人的手法快得難以形容,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藍玉京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他抓了起來,摔了出去。

  藍玉京給他摔出三丈開外,「乓」的一聲,跌在地上,似乎摔得很重,連叫也不叫出來,就暈過去了。

  牟一羽這一驚非同小可,大怒喝道:「你敢殺了我的師侄!」他只道藍玉京已是給蒙面人摔死,卻那知道藍玉京雖然失了知覺,但卻是毛髮無傷。原來蒙面人摔他,用的乃是一股巧勁。他也根本不是被摔暈的,而是當蒙面人抓起他的時候,已是點了他的穴道。

  牟一羽驚怒交加,情急拼命。蒙面人盯著他的眼光反而柔和了些,心裡想道:「看在他對玉京還有愛護之心的份上,我倒是不能傷他的性命了。」

  單打獨鬥,牟一羽如何還能是蒙面人的對手,他一招「三轉法輪」,劍勢斜圈過去,蒙面人理也不理,雙指伸入劍圈,他的「三轉法輪」剛剛轉了一圈,就給蒙面人的兩根指頭鉗住了他的劍脊。

  牟一羽嘶啞著聲音道:「你殺了我吧!」他情知不敵,此時已然只是出於本能的反抗了。一開口洩了真氣,五臟六腑登時就好像給攪得翻轉一般。

  但那蒙面人還沒有開始問話,卻倒是有人先問他了。

  就在牟一羽將要昏蹶尚未昏蹶之際,忽聽得有人說道:「好功夫,你是武當派的那位長老?」

  朝陽初出,只見來的乃是一個穿杏黃衫兒的女子。

  這女子其實已是半老徐娘,但你若不知道她是誰,還當真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她體態輕盈,一點也不像是已經有了兒女,而且兒女都已長大成人的母親。芙蓉如面柳如眉,簡直可以和清晨的鮮花比艷!

  蒙面人見著了她,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兩根指頭縮了回來。牟一羽去了重壓,身子軟綿綿的「塌」下來,只能坐在地上喘氣了。

  那中年婦人走過來了。

  這剎那間,不但那蒙面人心頭一震,牟一羽也是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

  這中年婦人有幾分像西門燕,不過比西門燕美得多。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是她給牟一羽一個感覺,竟像是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自然而然的令他生出親近之感。這「熟悉」不是對西門燕的那種「熟悉」,而是超乎他對西門燕的熟悉!但他是從來沒有見過她的!

  她是誰?她是誰?

  但這還不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因為他雖然從沒見過這個中年婦人,但已隱隱猜到幾分她是誰了。

  他最想知道的答案是……

  那蒙面人站立有如一尊石像,好像是呆住了。

  美婦人喝道:「你是聾子嗎?是啞子嗎?我問你,你是武當派的那位長老,幹嘛不敢回答?」

  「他是本派長老?」牟一羽這一驚駭更甚了。

  不過,武當原有的兩位長老無量和無色,他都是十分熟悉的,新升任長老的不歧也曾和他相處過不少日子,他又特別留意不歧,自信決計不會認不出來,即使是他蒙上臉孔。

  牟一羽看來看去,不論從那一方面,也看不出在這蒙面人身上,有著三位長老中任何一位長老的影子。

  他只看出一點,這個蒙面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少說也在五十開外,可能還在六十以上。武功好的人年紀是較難判斷的。但無論如何,老年人即使保養得好,和中年人相比,也總是有些不同的特徵。牟一羽剛才和他交手之時,無暇注意,如今仔細看時,可就看出來了。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因此他雖然佩服那美婦一眼就看得出是個老年人,但他卻敢斷定,這蒙面人決不可能是武當派的長老!

  他是誰呢,他是誰呢!

  蒙面人沒有回答,不過他卻搖了搖頭。通常來說,搖頭應該是表示否認的意思。

  但那美婦卻似不能相信,自言自語道:「你的內功似乎比無量道長強一些,你的劍法似乎也不在無色道長之下。」她不但知道武當派長老的特長,還知道這蒙面人懂得把掌法化為劍法。

  「不對,不對!嗯,無極道長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最後這句話她是面向牟一羽說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牟一羽倒是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訴她,因為無極道長的骸骨就是由他收拾,並且將之帶回武當山的。但他已是沒有氣力說話,只能點了點頭。

  這時方始聽得那蒙面人嘆了口氣,但仍然沒有說話。

  那美婦人忽地折下一枝樹枝,冷冷說道:「你以為裝聾作啞,就可以瞞得過我麼?用不著你告訴我,我也能知道你的來歷。」

  冷笑聲中,樹枝一抖,登時就使出了一招凌厲的劍法,向那蒙面人疾刺過去。

  只聽得嗤嗤聲響,蒙面人的衣袖穿了三個小孔,連連後退。

  美婦人喝道:「你敢不還招!」她用的雖然只是一枝手指般粗細的樹枝,但樹劍刺出,竟也呼呼帶風,玉女投梭、丁山射虎、銀漢浮槎,客星犯月,一招陽剛,一招陰柔,交互運用,「劍劍」都是刺向對方要害。

  蒙面人被他逼到懸崖,退無可退,美婦人的樹劍斜斜劃出三個圈圈,罩著他的身形,尖端刺向他的面門,眼看就要挑開他的蒙面中了,蒙面人這才雙掌一合,還了一招「童子拜觀音」。這一招的意圖是把樹劍夾住,但美婦人變招也快,迅即抽出樹劍,改刺他的下三路。

  不過她雖然迅速變招,卻已給了那蒙面人一個騰挪閃躲的機會,只聽得「呼」的一聲,蒙面人已是身形疾起,飛鳥般的從她頭頂上空掠過,抱起躺在地上的藍玉京,跑了。

  這幾下兔起鶻落,看得牟一羽動魄驚心。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件事實,蒙面人和這美婦多半是舊相識,他之所以遲遲不敢出招,想必就是因為害怕那美婦人看出他原來的武功家數。

  那美婦人是否已經看出了蒙面人的家數,牟一羽不知;但他卻已看出那美婦人的家數了。她使的那招「三轉法輪」,正是他的父親將太極劍法加以變化,自創的新招,甚至比他的父親使得更好!

  牟一羽眼前一片迷茫,那蒙面人是怎樣逃跑的,他已是視而不見了。

  他眼前一片迷茫,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他好像又回到了母親的病榻旁邊,眼中所見,耳中所聽,只是她母親的幻象,只是散發在虛空之中的他母親的嘆息。

  他在母親病榻旁邊咒罵那「野女人」。明天就是新年初一了,母親又病得這樣重,父親竟然為了那「野女人」的緣故,不肯回家!

  他母親卻在嘆氣,對他說道:「她不是野女人!不,她是個氣質高貴的女人,有才貌,武藝也高,樣樣都勝於我!」

  現在,他知道這個「野女人」是誰了,就是眼前的這個美婦人!

  母親說得不假,這個「野女人」的確是氣質高貴,才貌雙全!儘管為了母親的緣故,他心裡依然是在罵「野女人」,但也不能不承認,這個「野女人」確是比母親更美,武藝更高。怪不得爹爹那樣迷戀她了。

  另一個答案也揭開了,用不著那美婦人自己告訴他,他亦已知道,這個美婦人亦即是西門燕的母親了。

  當他與西門燕初會之時,他已經有這懷疑了。現在只是更進一步的證實而已!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真是滑稽,西門燕與他兄妹相稱,沒想到她的母親竟然是他父親的情婦!他想笑,笑不出來,他想哭,也哭不出來!心力交瘁,他暈倒在地上了。

  神智已經模糊,感覺依然存在。

  是將要入夢的感覺,似夢非夢,如幻如真。

  首先是奇異的觸覺,柔柔的一團,好像散發著鮮花的香味。

  好像是躺在無數花瓣堆積的地上,比天鵝絨的褥子還更柔軟;好像是躺在陽光下的海灘,細白的柔沙令他每一個毛孔都感覺溫暖。

  但更相似的感覺還是躺在母親的懷中,在接受著母親輕輕的撫摸。

  唉,難道是時光倒流,他在夢中回到童年?

  是什麼聲音?是吹醒百花的五月的風?還是母親在他的耳邊唱催眠曲?

  溫暖的感覺之中也有著冰涼,是花朵的露水濕了他的臉麼?

  似夢,非夢,如幻如真!唉,是夢也好,但願這夢境能夠長留!

  ※※※

  蒙面人抱起藍玉京,走了。那美婦人回到了牟一羽的身邊。

  她把牟一羽摟在懷中,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聽他的心跳。她用指頭的觸覺,「聽」他的脈息。

  心臟跳動正常,脈息雖然很弱,但也並不凌亂。

  「不知他是念在故人的情份,還是不敢對武當派的弟子做得太絕?嗯,但只要羽兒的性命還能保住,我也不想揭穿他的面目了。」美婦人把眼望去,已經看不見那蒙面人了。她心上的一塊石頭亦已落下地了。

  「孩子,沒想到我還能夠見得著你,我固然可憐,你也可憐啊!」她輕輕吻了一下牟一羽的頰,一滴眼淚滴在他的臉上。

  牟一羽並非受到內傷,但因被那蒙面人以內力相逼,他也的確是氣衰力竭,而且是耗盡精神了。這,雖然不是有形的傷,也是無形的傷。倘若調養不得其法,他也會像大病過後的病人一樣的,非得一年半載,不能恢復元氣。

  美婦人把手掌貼在他的背心,把本身真氣輸進他的體內。

  「要是給他知道我是誰,他會更加難受的。唉,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她又一滴淚水落下來了。

  好夢難留,牟一羽雖然不願醒來,畢竟還是醒了。

  他一張開眼睛,就看見那美婦人坐在他的身旁。雖然他還是感覺四肢無力,但已是氣爽神清。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是美婦人為他救治之功了。

  「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牟一羽說道。儘管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還是對她存有恨意。

  那美婦人道:「你用不著謝我,那蒙面人本來就無意傷你性命。」

  牟一羽道:「但若不是得你及時救我,不知還要在這荒山野嶺,躺多少天呢!」這話倒也不假,是以儘管他心中還有恨意,卻也不能不對她多了幾分感激了。

  美婦人微笑道:「你大概還未知道我是誰吧,我是西門燕的母親。我聽說她與你一起來了遼東,是以特地來找你們的。」言下之意,你既然和我的女兒這樣要好,我助你也是應該。

  牟一羽心道:「我早知道你是誰了。」當下佯作又驚又喜的神色說道:「原來是伯母。你剛才要是早來一步,就可以見著令嬡了。」

  西門夫人道:「她去了那兒?」

  牟一羽道:「她追她的表哥去了。」

  西門夫人道:「哦!是東方亮嗎?」

  牟一羽道:「正是。他是在我們之前來到這兒的,不知怎的,他一見我們,馬上就跑。」

  他知道西門夫人是把東方亮當作兒子一樣看待,以為她聽了這個消息,定會迫不及待的去尋找自己的女兒和姨甥。那知西門夫人竟是絲毫沒有離開之意,她仍然坐在他的身旁,只是嘆了口氣,說道:「這丫頭一向任性,她喜歡什麼就一定要得到什麼。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可幫不了她的忙,由得他們去吧。你怎麼樣,好了點吧?試一試起來走兩步看看。」

  牟一羽不便搭話,心裡只是奇怪:「即使她不能幫女兒的忙,但這麼老遠的來尋找女兒,為何不想早點見女兒的面?反而好像對我這個外姓的人更加關心?」

  他站起來,試走兩步,說道:「好得多了。看來明天就可以行動如常。」

  西門夫人微笑道:「你不要心急,多調養兩天,待你的武功恢復了七八成再走,也還不遲。」

  牟一羽道:「多謝伯母關心。對啦,我還沒有將名字告訴伯母呢,我姓牟,叫一羽。」

  他這一自報姓名,其實並無必要。須知西門夫人是因為聽得女兒和他同行的消息,才特地到遼東來找他們的。那有還不知道他的姓名之理?

  不過,牟一羽也並不是沒想到這層,他是因為這個場面甚為尷尬,一時之間,想不到和西門夫人說些什麼才好。是以「沒話找話」。西門夫人和他見面之後,一直沒有問他姓甚名誰,他是晚輩,在禮貌上也該通名道姓。

  西門夫人果然微笑說道:「我知道,我雖然僻處邊陲,孤陋寡聞,但令尊是名震江湖的中州大俠,如今又是武當派的掌門,我怎樣孤陋寡聞,也是不能不知道你們父子的啊。燕兒上次回來,也曾和我說起過你。聽說你們是不打不相識的,說老實話,我聽得她誇讚你,我也早就想見你呢。」

  這件事牟一羽是曾聽得西門燕說過,誇讚他的其實乃是西門夫人,並不是她的女兒。西門燕還因為母親誇讚他勝於誇讚她的表哥而憤憤不平呢。他不懂西門夫人何以對他如此青睞?也不懂她既然想誇讚他,又為何要借用女兒的名義,莫非……

  他和西門燕乃是孤男寡女,萬里同行。武林中人對男女之嫌雖然沒有讀書人那樣避忌,但在她的母親面前,似乎也不能不略加解釋。

  「多承誇獎。這次我與令嬡再次偶遇,她說她要尋找表哥,恰巧我也要到遼東尋找師侄,故此結伴同行。我和令嬡一路上是以兄妹相稱……」

  西門夫人面色好像有點古怪,她怔了一怔,說道:「哦,你們以兄妹相稱?」

  牟一羽道:「我本來是高攀不起的,不過路上同行,這樣稱呼比較……」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打斷他的話道:「別這麼說,要是我的燕兒當真有你這樣一個哥哥,那就好了。她幼年失父,我又疏於管教,她一向是嬌縱慣了的。這一路上一定給你添了麻煩吧?」

  牟一羽以為她是沒有兒子才這樣說,就道:「伯母,若你不嫌棄的話,我就改口叫你一聲乾娘吧。」心裡則在想:你是我母親的仇人,我認你做乾娘,以後才容易找到機會報復。

  西門夫人眉開眼笑:「那敢情好。你現在身體尚未康復,不必行大禮了。」

  受過牟一羽一拜之後,繼續道:「從今天起,我會將你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你爹只有你一個兒子,我知道他對你是悉心教養的。」說至此處,忽地問了一句令得牟一羽極之奇怪的話:「你媽對你好嗎?」

  第一次見面的「乾娘」,竟然問他的生母對他可好,豈非大出情理之常?

  「西門燕的脾氣已經古怪,那知她的母親比她還更古怪,假若我不知道她是誰,一定會把她當成瘋子。」

  牟一羽想起母親不幸的一生,泫然說道:「我的爹爹常常不在家,他除了教我武功之外,別的事情就都是媽媽照料我了。對乾娘我不怕直說,我得到的『母教』比『父教』更多。只可惜她老人家死得太早。」

  西門夫人道:「令堂系出名門,我也知道她一定會對你很好的。對不住,我惹起你的傷心。」

  牟一羽心道:「你惹起我的傷心不打緊,你令得我的媽媽傷心而死,不管你對我怎樣好,我都不會原諒你!」

  西門夫人看看天色,說道:「你的元氣受損、精神也還未恢復,我不該和你絮絮叨叨,只因第一次和你見面,忍不住就說了這許多。現在,你該歇歇了,我知道這裡有個山洞,今晚咱們娘兒倆就在這裡過夜吧。我可以幫你凝聚真氣,要是恢復得快的話,明天你就能夠行動如常了。不過,若要恢復原來的武功,那就恐怕還得多兩三天。」

  牟一羽忍不住道:「你不要去找燕妹和你的姨甥嗎?」

  西門夫人道:「他們沒有受傷,也沒有病,用不著我去照顧他們。燕兒不論追不追得上她的表哥,我想她總會回到我的身邊的。」

  說罷,她就把牟一羽拉起來,扶他走路。牟一羽無力抗拒,只好由她。

  西門夫人的武功確是非同小可,她的手只是貼在牟一羽的腰間輕輕一帶,牟一羽就像御風而行似的,毫不費力,腳不沾地,就給她牽引向前了。

  西門夫人將他扶入山洞,拿出乾糧,說道:「你先吃點東西,嗯,這是馬奶酒,你喝不慣吧,但倒是能長精神的。」

  牟一羽受到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心裡越發思疑:「不知她安的是甚心腸,她分明知道我是她的情敵的兒子,卻又好像把我當成她的親生兒子一般。」

  西門夫人道:「好,現在你可以靜坐運功了,把手伸出來,我助你一臂之力。」她握著牟一羽的手,一股真氣緩緩從他的掌心輸入。

  過了一會,西門夫人說道:「運功必須專心一志,你卻在想些什麼心事?」

  牟一羽道:「沒什麼。天色都已黑了,燕妹還沒回來!」

  西門夫人微笑道:「或許她已經找著了她的表哥,正在撒表哥的嬌呢。我做母親的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你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你若想早點把真氣導入丹田,就不能心猿意馬!」

  牟一羽說了一個「是」字,但他雖然已極力摒除雜念,仍然不能定下心神。

  西門夫人道:「羽兒,你還有點什麼心事瞞著我吧?不如你直說出來,或者我能替你開解。」

  牟一羽暗暗吃驚:「我的心事可莫要給她看穿才好。」說道:「乾娘,我的確是放心不下一件事情。」

  西門夫人道:「好,什麼心事,說給我聽!」

  牟一羽道:「我那師侄給蒙面人抓了去,不知他會將他怎麼樣了?」

  西門夫人道:「原來你是擔心這件事麼,那我可以向你擔保,你的師侄一定可以平安回來。」

  牟一羽道:「為什麼?」

  西門夫人道:「那蒙面人連你都沒傷害,怎會傷害他呢?你沒看出來嗎,他對你那師侄,實是甚為愛惜。他把他摔出去的時候,用的是股巧勁,生怕摔得重了,傷了他呢。」

  牟一羽回想剛才的情形,果然是如西門夫人所說。詫道:「我這師侄是在武當山長大的,按說不會跟外人發生什麼關係。那蒙面人因何要對他特別好呢?」

  西門夫人道:「我怎麼知道。但你也只須知道他決計不會傷害你的師侄,那就夠了。」

  牟一羽心裡想道:「你一定知道,不過你不願意對我說罷了。」

  不能說他對藍玉京毫不關心,不過,真正困擾他的卻並不是藍玉京的安危,他的確是另外有著心事的。不過,他也不願意對西門夫人說出來而已。

  他怕給西門夫人識穿,只好強攝心神,在西門夫人幫助之下,默運玄功,導引真氣。思想集中,靈台也就漸漸恢復清明。

  也不知過了多久,牟一羽的真氣已是能夠暢通無阻。西門夫人吁了口氣,說道:「復原雖然不如理想,也算難為你了。你好好睡一覺吧。」

  牟一羽沒有睡著,倒是西門夫人先睡著了。她以全力替牟一羽打通經脈,實在是比剛才和蒙面人那場拼鬥還更吃力,她是疲累得不堪了。

  這個山洞的上方開著半月形的缺口,天上的月亮卻是圓如明鏡,照得見西門夫人優美的睡姿。不知她是否在一個好夢之中,臉上都好像是孕育著笑意。

  啊,這夢中的笑容為何如此熟悉?

  牟一羽忽然想起來了,他想起了他死去的母親。母親或者沒有西門夫人這麼美,但臉上的笑容卻是同樣的慈祥。

  他喜歡母親的笑容,醒著的笑容和睡著的笑容他都喜歡。但可惜母親的笑容卻不常見。

  眼前的幻象,已經是睡在病榻上的母親了。有的只是憔悴的顏容,有的只是令人心酸的苦笑,在她瘦削的臉上。

  一陣冷風吹來,牟一羽打了一個寒噤,母親的幻象已經消失。清醒的現實是,母親的仇人睡在他的身旁。

  西門夫人的睡姿如此酣靜優雅,似是展示出她心境的幸福與和平。牟一羽的目光從西門夫人的臉上移開,心中卻已充滿了恨意。

  是誰害苦了他的母親,就是這個女人,是誰令得他的母親抑鬱以終,就是這個女人!

  他忽然有了替母親報復的衝動!母親的仇人就在他的身旁,劍也在她的身旁,他只要拔出劍來,一劍就可以刺進她的心房!

  但這樣的報復是不是太過份了?

  或者不必殺她,只須把她的琵琶骨挑斷,讓她變成殘廢,多好的武功也使不出來!

  又或者只是毀了她的容貌,讓她永遠變成醜婦,看爹爹還能不能愛她?

  當然,如果是採用這種報復手段,他一定會喪命在西門夫人手下,但只要能替母親出了口氣,掉了性命又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暗算一個婦道人家,未免太卑鄙了。對,還是寧可讓她殺了我的好!」他手中握著的劍開始在顫抖了。

  「正神」和「邪神」好似同時在他的心中爭鬥,他是終於墜入了「魔道」呢,還是忽然會清醒過來?

  ※※※

  藍玉京漸漸醒過來了。

  在那蒙面人將他放下來之後,他已經醒過來了。不過,那蒙面人還沒發覺。

  藍玉京一見到這蒙面人的時候,就有一個奇怪的感覺,覺得「似曾相識」。尤其在聽得他用重濁的口音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更甚。

  他這「奇怪」的感覺其實是正確的,那蒙面人不但認識他,而且還深悉他的武功。

  不過,他知道的是藍玉京在武當山時候的武功,這半年來,藍玉京的武功進境如何,可就不是他們能深悉的了。雖然,藍玉京剛剛和他交過手,但引起他驚異的不過是藍玉京的劍法而已,內功的深淺,可還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他知道藍玉京應有進境,可還沒有想到他的進境已是遠遠超乎他的估計。

  他點了藍玉京的昏睡穴,生怕傷了藍玉京的身體,不敢用上重手法。他把點穴的內力「控制」得「恰到好處」,準備讓藍玉京在兩個時辰之後醒來,那知不到一個時辰,藍玉京就漸漸恢復清醒了。

  他把藍玉京放了下來,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鄙視他的義父,其實我的所作所為,和不歧相比,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藍玉京心頭大震,這蒙面人提起他的義父,跟著還說出他義父的「道號」,那是決無疑義的了,蒙面人一定是武當派的弟子!而且是他的義父很熟的人!

  是無量長老麼?不像,不像!是無色長老麼?更不可能!

  蒙面人也不是道家裝束,武當山上,有時雖然也有俗家弟子借住,但若不是常住的道家弟子,又怎能熟悉他的義父?不過,裝扮是可以改變的,只有武功才假冒不來。

  這蒙面人的武功遠在他的義父之上,倘若不是兩位長老,又能是誰呢?他義父的武功,已經是在同輩中首屈一指的了。

  另一個令他心靈大受震撼的是,從這蒙面人的口氣聽來,他的義父果然是個壞人!或者,最少也是個行為不端的人。否則,怎會引起他的鄙視?

  他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蒙面人似是吃了一驚,輕輕地拍一拍他,說道:「你醒了麼?」

  藍玉京沒有作聲,把呼吸調勻,裝著仍在熟睡。蒙面人自笑多疑,說道:「還是讓我令他早點醒來吧。唉,這可憐的孩子!」藍玉京感覺到他的手掌貼著自己的背心,忽地好像有股熱氣注入,令得他渾身發熱。

  他的肚子裡好像包著一團熾熱的氣體,氣體在膨脹,肚皮就要給脹破了。那燠熱之感,也越來越甚。藍玉京咬著牙關抵受,也終於抵受不住,發出了呻吟了。

  蒙面人喝道:「你這不識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點折磨都受不了,還居然敢替旁人出頭!」

  藍玉京呻吟道:「你殺了我吧,你不殺我,我終須要替慧可大師報仇!」

  蒙面人說的「旁人」本是指牟一羽而言,沒想到藍玉京仍然是記著他暗算慧可的仇恨。

  蒙面人心裡嘆了口氣,這一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不管我對他怎麼好,這小子也不會領我的情。我不殺他,終是難免後患!」「不,不!我殺慧可已是出於無奈,怎還可以造這個孽?這孩子,可是我看著他長大的啊!」

  「我已經是一隻腳伸進棺材的了,即使有甚後患,也不放在我的心上!」「這小子做夢也想不到我是誰的,我怕什麼?他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無相真人把光大武當門戶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唉,無相真人的恩德,我是無法報答的了,唯一可行之道,只是幫他達成他那未了的心願。只要這小子不負無相真人的期望,他日即使我終須死在他的手下,那也值得了!」

  思念及此,他已是消了殺機,但仍是裝作不懷好意的發出嘿嘿冷笑:「我偏不殺你,偏要將你折磨!嘿嘿,你們武當派的內功心法不是最擅長於導引真氣的麼,原來竟是假的?哼,你這小子無福消受,那就活該受這折磨!」

  冷笑聲中,蒙面人揚長而去。但藍玉京卻是從他的冷笑之中醒悟了。

  「他提起本門的內功心法,莫非他是特地將本身真氣輸入我的體內,目的就是為了幫我增長功力的麼?但他殺害了慧可大師,卻又為何要對我這樣好呢?」

  藍玉京滿腹疑團,但他實在燠熱難當,只好姑且一試。

  他一試運用本門心法,那團熾熱的氣體果然漸漸就好像得到疏導一樣,一點一滴的給他導入丹田。每導進一分,就減輕一分難受。

  正當他專心導引真氣之際,忽聽得有個清脆的、相識的聲音叫道:「表哥,表哥!」原來是西門燕找尋她的表哥,找到這座山頭來了。

  藍玉京曾經在斷魂谷見過她一次,那時西門燕也正是在追趕她的表哥。藍玉京暗暗好笑:「沒想到她追到了遼東,也還是沒有追上。聽說她刁蠻成性,偏偏她最想得到的東西都沒得著,也真可憐。」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說道:「可憐的小妞兒,是不是你的表哥不要你了?」如諷如謔,聲音卻是嬌媚非常。藍玉京用不著看,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了。

  來的是青蜂常五娘。

  西門燕滿面通紅,喝道:「你胡說什麼,我的事不用你管!」常五娘的武功或者不算很高,但她是唐二先生的情婦,使毒的本領卻是得到四川唐家的不傳之秘的,西門燕天不怕地不怕,對她可還不能不當真有幾分顧忌。

  常五娘格格一笑,說道:「我說的是正經話啊,別的本領老娘不敢誇口,勾引男人的本事你可得拜我為師。你若求我,我倒可以幫你的忙!」

  西門燕忍不住了,罵道:「不要臉!」

  常五娘縱聲大笑起來。

  西門燕莫名其妙,說道:「你笑什麼,我沒工夫陪你發瘋,讓我過去!」

  常五娘堵住她的去路,笑了好一會子,方始停下來說道:「你知不知道,你罵我也就是罵了你的親娘!」

  西門燕這一下氣可大了,本來是對常五娘有幾分顧忌的也不顧了,板起臉斥道:「你這淫賤的妖婦,敢和我的娘親相比?」

  常五娘笑道:「你莫笑痛我的肚皮了。你以為你的娘親當真是三貞九烈的女子麼?她偷漢子的本事,我還自愧不如呢。不過,我若猜得不錯的話,她在你的面前,一定是假裝正經的,所以我也不會怪你。」

  西門燕氣得面色鐵青,唰地拔劍出鞘,喝道:「你再胡說,我殺了你!」

  常五娘搖了搖頭,嘆道:「可憐,可憐,你竟給自己的親生母親瞞了二十年!你想知道你的母親現在正在做什麼事嗎,她是和她的私生子私會!你若不信,我帶你去看。我說的倘是假話,你再殺我不遲!」

  西門燕雙頰火紅,一劍就刺過去,喝道:「妖婦,你也不怕下拔舌地獄,我殺不了你,我媽也會殺你!」正是:

  只為孽緣難自解,看來清濁永難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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