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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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過山坳,只見果然有兩輛大車等在那兒,除了車子,還有五名陸志誠的手下和十幾匹健馬,大車是在本地僱的,人馬則是陸志誠從關內帶來。

  陸志誠對那兩個本地的車把式道:「我們有人駕車,用不著你們了。你們的車子賣給我吧。」他出的價錢是新車子的兩倍,那兩個車把式自是不迭口地答應。

  西門夫人道:「鳳香主,你和我一輛車子,我想聽你的故事。」

  鳳棲梧道:「多謝夫人關心,我惹下了麻煩,也正是想向夫人請教。」

  西門燕道:「牟大哥,我和你一輛車子。」

  牟一羽笑道:「我是個大男人,不怕別人看的,我倒是寧願騎馬好些。」

  除了坐車的和駕車的之外,剩下來的六個人騎馬,還有三匹空騎。

  牟一羽道:「陸舵主,你準備的馬匹多了。」

  陸志誠諂笑道:「多總比少好,我以為你另外還有朋友的。」

  牟一羽心中一動,「莫非藍玉京與慧可大師前來遼東之事,他亦是早已知道?」

  牟一羽初時還有點提心吊膽,恐防在遼東境內,隨時會碰上追兵,但一路平安無事,他也就鬆下來了。

  但第一天沒事,第二天可有事了。

  午飯過後,車馬正在前行之際,擔任車把式的平大嬸不知怎的,忽地覺得頭暈目眩,一個疏神,車子幾乎衝出路邊的田野。她拉緊韁繩,方始勒得住馬,但已是不禁氣喘吁吁了。

  平大嬸滿面羞慚,說道:「我從來沒有失過手的,不知怎的,忽然頭暈腳軟,好像是生了病一般。」

  西門夫人道:「你累了,換個人吧。」

  那知她話猶未了,給西門燕駕車的那個人「病」得比平大嬸還更厲害,竟然跌下馬來。車子翻倒,西門燕跳出來,叫道:「媽,不知怎麼搞的,我也好像腦袋沉重得很,氣力都使不出來了。」

  接著,陸志誠那幾個手下也都在叫嚷身體不適,似乎都是生了病了。

  牟一羽也感覺精神不濟,但他沒有出聲。

  陸志誠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失聲叫道:「不好,咱們可能是中了瘴氣了!」

  西門燕道:「瘴氣!那裡有瘴氣?」

  陸志誠道:「咱們早上經過的那座山下,山中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積聚林中沼澤,釀成瘴氣,隨風飄散。在桃林裡看得見,在山下是看不見的。」

  西門燕越來越覺得軟弱無力,心裡想道:「我的內功雖然不算好,但在山上吹下來的瘴氣,我吸進去的量也不多,怎的會『病』得這樣厲害?」但她自知見識有限,不敢對陸志誠表示懷疑,問道:「媽,你覺得怎樣?」

  西門夫人道:「不怎麼樣,只是稍為有點不大舒服。」

  陸志誠苦笑道:「夫人和牟少俠內功深厚,縱然中了瘴氣,料想亦無妨礙。只是我們卻恐怕難以繼續前行了。」

  西門燕道:「那怎麼辦?」

  陸志誠道:「我看恐怕也只有就地紮營了。我還備有一些行軍散,雖然不是解瘴氣的藥,服了或許也會好一些。待過了今晚,明天倘若當真是好一點的話,我再去找大夫。夫人,你看怎樣?」

  西門夫人好像沒了主意,說道:「我是從沒來過遼東的,一切由你拿主意好了。」

  紮好了營,陸志誠拿出隨身攜帶的行軍散分給各人,西門夫人道:「我用不著,你的行軍散數量也不多,讓他們多分一些。」

  牟一羽見西門夫人不肯要,心中一動,跟著也道:「我聽人說桃花瘴是瘴氣中最厲害的一種,行軍散是有解毒之能,但服得太少,就根本不濟事了。我只是稍覺頭暈,並無大礙,你分給病情重的幾位吧。燕妹,你怎麼樣?」

  西門燕道:「我也不算嚴重,你不要,我也不要。」她堅持不要,陸志誠只好重新分配,他自己也服了一份。

  西門燕此時其實已是好像病後虛脫一般,目眩耳鳴,四肢無力。不過,見陸志誠和他的手下都服下了行軍散,對他的懷疑倒是去掉一大半了。

  但行軍散似乎效力不大,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西門夫人和牟一羽之外,所有的人都「病倒」了。

  病倒了這許多人,有個急需解決的難題就擺在他們的面前了。

  平大嬸有氣沒力地說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但陸舵主,今晚總得有人弄飯給夫人吃啊。」

  西門夫人道:「你們用不著替我擔心,我可以吃乾糧。倒是你們生了病,吃乾糧不適宜的。」

  平大嬸道:「是啊,飯可以不吃,水不能不喝,陸舵主,咱們存的食水……」

  陸志誠苦笑道:「米倒還有兩袋,水卻是只是剩下一壺了。煮一個人的稀飯恐怕都不夠了。」

  西門燕正自感到焦渴,說道:「病人沒有水喝可是不行,大哥,這裡除了媽媽,恐怕只有你走得動了,你……」

  牟一羽立即說道:「好,我出去替你找水回來。」

  陸志誠道:「要勞動牟公子,這個、這個……」

  牟一羽道:「什麼這個那個,你這樣說不是把我當作了外人嗎?」

  陸志誠只好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自怨不濟,有點過意不去而已。」

  牟一羽走出營帳,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腳步雖然仍是虛浮,腦袋卻是清醒了些。

  「怎的一下子會病倒這許多人?」他可不相信陸志誠說的什麼桃花瘴竟有如此厲害。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則是,他的內力亦已使不出來了,只是還能夠勉強走動而已。

  「但願西門夫人的功力可不要像我這樣消失了才好。」儘管他對西門夫人的敵意尚未全消,也並不是真的想認她做乾娘,但此時卻唯有指望她了。

  驀地想起:「不好!要是西門夫人武功未失的話,她應該審問陸志誠的,這件事來得如此奇怪,連我都覺得陸志誠大有可疑,她是老江湖,怎能想不到呢?」

  但即使是證實了乃陸志誠所為,他又能怎樣?現在他已是自身難保了。正當他束手無策之際,忽地隱隱聽得有嘯聲從林中傳出。

  嘯聲有著特別的節奏,牟一羽一聽,就知是七星劍客的嘯聲。

  他雖然聽不懂嘯聲是何用意,但心中卻已燃起一線希望。於是趕忙向那嘯聲來處走去。

  他正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說道:「好小子,你以為認了乾娘,我就奈何不了你嗎?」帶著濃重的鼻音,好像患了重傷風一樣。牟一羽一聽,就知來者是誰了。

  聲到人到,出現在他面前的,果然是那個蒙面人。

  牟一羽早已拔劍出鞘,唰的一劍就向那人斬去。他即使具有原來的功力,也接不下這蒙面人的十招,何況現在內力全無?只不過是不甘束手待斃罷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牟一羽的劍只是沾著對方的衣裳。就給那蒙面人拂落了。

  那蒙面人似乎也是料想不到,哼了一聲,說道:「你是裝蒜,還是真的失了武功?」須知相隔不過兩日,那日牟一羽雖然在他的手下吃了大虧,但那蒙面人可並沒有打傷他的。

  牟一羽冷冷說道:「我失了武功,你要殺我,那不是更加容易了嗎?」

  蒙面人亦已看出他是確實失了武功了,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怎能殺一個失了抵抗能力的人?

  那蒙面人舉起手臂又放下來,放下來又再舉起,顯然是經過反覆思量,終於冷冷說道:「好,我不殺你,但可要廢了你的武功!」

  牟一羽目前只不過是「失掉」武功,「失掉」和「廢掉」是有分別的,由於中毒或重病而失掉的武功還可恢復,被高手「廢掉」武功那是永遠也不能恢復的了。

  牟一羽硬著頭皮不肯求饒,但牙關已是格格作響。

  那蒙面人也似乎下不了決心,不過他的手掌已是即將貼近牟一羽的琵琶骨了。

  正在他狠狠地咬一咬牙,便待下辣手之際,那奇異的嘯聲忽地又響起來了。

  蒙面人呆了一呆,說道:「非是我不念故人之情,我已經警告過這小子了!」

  嘯聲再起,只是變了節奏。牟一羽已經知道他這嘯聲是和「鼓語」相類似的,只可惜他聽不懂。

  他聽不懂,那蒙面人可聽得懂,嘯聲一停,他就說道:「好,你是我們老大,你替這小子許下允諾,我豈能信不過你的擔保。看在你這保人的份上,我就放過他了。」

  蒙面人一走,便即聽得有人說道:「我本來不想見你,現在可是不能不見你了!」

  聲到人到,眨眼間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人已是出現在他的面前。

  牟一羽心中有許多疑問,便即說道:「郭老前輩,弟子此次前來遼東,實不相瞞,正是因為有些疑難之事,想向前輩……」

  話猶未了,七星劍客已是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許我說,不許你問!」

  牟一羽不覺愕然,須知他是名俠之子,多少有威望的武林前輩,對他也得客氣幾分,那有這樣一見面就給他釘子碰的?他呆了一呆,說道:「別人的事我可以不問,但有關我本身的事,我想要知道,這不算過份吧?聽那蒙面人剛才所說,好像老前輩已替我答應了他一些什麼,不知該不該問?」

  七星劍客道:「你是不是怪我越俎代庖?」

  牟一羽道:「不敢,我知道前輩是為了我好。不過我還是想要知道。」

  七星劍客道:「不錯,這件事你是應該知道的。很簡單,我只是替你許下允諾,在你回山之後,不對任何人洩露你曾經在遼東碰上了他──包括令尊在內。」

  牟一羽道:「但碰上他的,不僅弟子一個。」

  七星劍客道:「我知道,還有西門夫人母女。但她們是不會和武當派的門人說的,而且他們知道的也沒你多。比如說剛才的事情,她們就不知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是誰洩露他的秘密,他總有辦法知道,不會把別人的帳算在你的頭上。」

  牟一羽何等聰明,稍為一想,心中已是明白,那蒙面人說的「任何人」只是陪襯,他最顧忌的其實還是他的父親。「為什麼他不敢讓爹爹知道他曾在遼東出現,並曾屢次與我為難?恐怕不單是害怕爹爹向他報復,他和爹爹一定是早已相識的,而他也正有秘密要瞞住爹爹。但我偷偷告訴爹爹,他又怎能知道?」

  七星劍客似乎看破他的心思,說道:「你若以為可以瞞住他,那就錯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件事你若告訴令尊,非但對你不利,對令尊也是有害無益。你莫以為我是恐嚇你!」

  牟一羽道:「晚輩遵命就是。」

  七星劍客道:「好,這件事你已經問過了,現在你該聽我說了。」

  牟一羽道:「晚輩洗耳恭聽。」

  七星劍客道:「你剛才說我是為了你的好才替你應承那蒙面人的要求,錯了!」

  牟一羽不覺又是一愕,但他是不能發問的,只好等七星劍客自己解說。

  「我是為了西門夫人,」七星劍客道:「不管怎樣,她總還算得是我的老朋友。她現在有難,我不能坐視不救。因此只有借你的手救她!你若被那蒙面人廢了武功,就不能救她了!」

  牟一羽又喜又驚,不覺衝口而出,「是陸──」只說得兩個字,七星劍客已是橫了他一眼,說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這樣快就忘記了?」牟一羽道:「弟子只是自己猜測,不敢多問。」

  七星劍客道:「你怎樣猜測是你的事,你要怎樣對付你所懷疑的人,也是你的事,我都不管。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們中的毒不是瘴氣,是給別人在食物中下了毒,那毒藥是用西藏的魔鬼花提煉的,無色無味,中了此毒,多好的內功也會消失,比酥骨散還更厲害。」

  說至此處,他拿出一個玉瓶,裡面裝有五顆藥丸,說道:「幸好我有解藥,你先服一顆,另個四顆你拿回去分給你認為應該救治的人。」牟一羽心中一動,「這話可有點破綻。他的主要目的是救西門夫人,如今卻說成了任由我來分配。大概他以為我的心思是和他一樣的,非救西門夫人不可。」他心中轉了幾個念頭,神色則是絲毫不露。

  七星劍客續道:「解藥是逐漸生效的,像西門夫人那樣的內功造詣,服下解藥,半個時辰之內當可恢復如初,你則非一個時辰莫辦了。她可不能等你一個時辰,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說罷,在牟一羽的背心一拍,一股熱氣似是從他的掌心發出直透牟一羽丹田。「好了,待你回到原來的地方,功力大概也可恢復六七成了。」七星劍客道。

  牟一羽收好藥瓶,說道:「多謝前輩賜藥,弟子告辭。」

  七星劍客忽道:「且慢,看你遠來遼東一趟,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我多少也該把我知道的稍為告訴你一些。」

  牟一羽大喜過望,說道:「多謝前輩賜示,敝派上下感恩戴德。」他不知七星劍客說的是否當真是他最想知道的,這句話的用意是把事情「釘牢」在他所說的範圍內,使得七星劍客不能「誤會」他的心意。

  七星劍客道:「別謝得太早,你想要知道的疑兇我不能告訴你。我能夠告訴你的只是,嗯,別怪我說話不夠客氣,令尊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也不至於墮落到做別人的幫兇。」

  一點不錯,他說的正是牟一羽最想知道的事情。他雖然沒有說出武當派那幾宗無頭公案的兇手是誰,但已解除了牟一羽心底的顧慮,他曾經懷疑過他的父親也是與兇案有關的。

  「多謝郭老前輩為我解開心頭的結!」儘管七星劍客的說話不客氣,他的道謝卻是出於衷心的。

  「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再遲就來不及了!」說到最後一句,七星劍客的身形已是隱沒林中。

  牟一羽得七星劍客之助,在回到原來紮營之地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七成功力。

  他首先聽到的是陸志誠的冷笑聲。

  眾人正在盼望牟一羽回來,陸志誠忽道:「西門姑娘,你別怪我直話直說,你想牟一羽回來,只怕是除非做夢了!」

  西門燕吃一驚道:「為什麼?」

  陸志誠道:「因為這小子早已有氣沒力,不過是嘴皮子硬罷了,他去取水,只能摔倒在山澗裡爬不起來。運氣好的話,或者會碰上了獵戶救他,但最少也得病個一年半載,運氣不好的話,碰上山洪暴發,那就屍骨無存了!」

  西門燕不由得氣上心頭,斥道:「陸志誠,你敢咒我義兄!媽,你瞧他這樣放肆,也不教訓教訓他!」

  西門夫人佯作沒事,微笑道:「陸舵主見你著急,故意激你,那是鬧著玩的,你也當真。」

  陸志誠見西門夫人不敢責罵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他就更加放肆了。

  「西門夫人,我只道你的劍法是第一流,原來你演戲的本事也是第一流!」陸志誠冷笑說道。

  這一下連平大嬸也看不過眼了,喝道:「陸舵主,我是你的部下,但你也是夫人的下屬,你怎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冒犯夫人!要是我們也這樣的對你,你受得了嗎?」

  陸志誠冷笑道:「那要看是什麼處境,有時受不了也要受的!」

  鳳棲梧比較聰明,已是瞧出有點什麼不對,「陸舵主,你有何倚恃,膽敢如此欺侮夫人?」

  陸志誠道:「鳳姐言重了。我只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而已。說的雖然不中聽,但夫人應該明白,我說的都是真話。」說至此處,故意裝模作樣地向西門夫人「請罪」:「夫人,我不會說話,冒犯了你,請你高抬貴手,責罰從輕。」

  西門燕氣得幾乎爆炸,說道:「媽,你還不動手教訓他!」

  西門夫人道:「唉,你這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咱們都是捏在人家的手心上啦!」

  西門燕大驚道:「媽,你說什麼?」

  西門夫人這才盯著陸志誠緩緩說道:「陸志誠,你下毒的本事高明得很呀,居然瞞過了我!」

  此言一出,不但西門燕吃驚,鳳棲梧和平大嬸都嚇得跳了起來道:「陸志誠,原來是你下的毒!」

  陸志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夫人過獎了,並不是我的下毒本事高明,是那藥物的奇妙。夫人,你想知道是什麼嗎?是嘉錯法師從西藏帶來的修羅散,修羅散是用魔鬼花提煉的,比酥骨散的藥力強得多。」

  平大嬸戟指罵道:「陸志誠,你真是喪心病狂,夫人有何虧待了你?」

  陸志誠笑道:「平大嬸,你忘了我的外號叫陰間秀才麼?」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你們不要罵他,他這號人,是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奉作金科玉律的,你和他講什麼情義,不給他笑破肚皮。」

  陸志誠道:「對啦,到底是夫人知我的心。」

  西門夫人道:「好,那我倒要問你了,你因何下毒害我?」

  陸志誠道:「我本來是要倚仗夫人做靠山的,但夫人你卻不肯幫我的忙,我想做綠林盟主,那就只能另找別人做靠山了。」

  西門夫人道:「是金鼎和嗎?」

  陸志誠道:「不錯。但真正的後台,還是金鼎和的主子。」

  西門夫人道:「滿州可汗?」

  陸志誠道:「對了。金鼎和已經答應我,只要我把你們母女縛送給他,他一定可以幫我在可汗跟前說話,讓我稱心如意!」

  平大嬸罵道:「陸志誠,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狼心狗肺!你要縛夫人,先殺了我吧!」

  陸志誠道:「平大嬸,是誰提拔你的,你忘了你曾發誓效忠於我嗎?」

  平大嬸道:「當年你像一條喪家之狗從關外逃來,又是誰收容你的?你對夫人不忠,還有臉說我!」

  陸志誠不怒反笑,說道:「果然一試就試出來了,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舊主人,對我的忠心是假,對舊主人的忠心才是真的。」

  鳳棲梧忽地柔聲說道:「陸大哥……」

  陸志誠道:「鳳香主,你莫怪我對你也下毒手,你我雖然是多年夥伴,但這幾天,夫人好像蓄意籠絡你,凡事總是小心一點的好。」

  鳳棲梧道:「我對夫人好,對你也是一樣的好。甚至還可以對你更好一些。」

  陸志誠道:「哦,你有什麼好處給我。」

  鳳棲梧道:「你放走夫人,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原來他一向垂涎鳳棲梧的美色,曾幾次在她跟前透露口風,鳳棲梧總是假裝不懂,婉拒了他。

  陸志誠大為得意,「這麼說,你是願意嫁給我了?」

  鳳棲梧裝作含羞不語,半晌說道:「那就要看你的了。」

  陸志誠笑道:「咱們各讓一步吧,我可以放走西門小姐。」

  鳳棲梧道:「那不行,要放,就該把夫人也放。反正夫人武功已廢,你不用擔心她阻撓你做綠林盟主。」

  陸志誠搖了搖頭,「我和你說老實話,我雖然喜歡你,但因此而失掉綠林盟主的寶座,我吃的虧卻是未免太大了。他們倘若得不到夫人,是決不肯為我撐腰的。我得不到有力的靠山,夫人縱不阻撓,我也難以坐上寶座。」

  鳳棲梧道:「有討價就有還價,這樣吧,你給小姐解藥,我要看著她恢復了武功,我才答應你。」

  陸志誠似乎心動,作出考慮的神氣。鳳棲梧道:「小姐即使恢復武功,也不是你的對手,你怕什麼?」她打的算盤是,她答應了陸志誠的婚事,她自己這份解藥是少不了的。她與西門燕聯手,那就可以和陸志誠一拼了。平大嬸氣得翻白了眼,想罵又不能罵,只能嘆了口氣。

  西門燕卻是沉不住氣,說道:「嫁豬嫁狗,都勝過嫁給他,鳳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可不能讓你為了我的緣故這樣糟塌自己。」

  陸志誠哼了一聲,說道:「臭丫頭,你的性命捏在我的手心,還敢刁嘴。」鳳棲梧忙道:「陸舵主,你答應了我的可莫胡來。小姐,你少說兩句吧,常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

  西門燕不待她把話說完,便即冷笑道:「我罵錯了他嗎?我問你,做靴子的鷹爪,是不是比狗都不如?」

  鳳棲梧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情知鬧到如此田地,那是說什麼話都挽不回了。

  陸志誠冷笑道:「大小姐,你不識好歹,可莫怪陸某手下無情了。」

  西門燕傲然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你殺了我,自然會有人替我報仇。」

  陸志誠笑道:「你指望誰替你報仇?東方亮還是牟一羽?可惜東方亮嫌你貌醜,一見你就遠遠避開,牟一羽這小子嘛……」他話猶未了,忽地也聽見了外面有人冷笑。

  陸志誠喝道:「是誰?」

  那人冷笑道:「我沒有摔死,也沒有病倒,對不住,讓你失望了!」

  牟一羽來得可正是時候。

  他一出手就是連環奪命劍法中的殺招,意欲速戰速決,劍尖刺向咽喉,劍鋒順勢而下削肩,劍柄則撞向對方小腹。連環三招,一氣呵成,端的是凌厲無比。

  但可惜他的功力只恢復了七成,陸志誠膽敢覬覦綠林盟主的寶座,武功自也非同泛泛,左掌一拍,先把他的劍柄拍開,刺喉、削肩的兩招,不解自解。接著右掌疾上,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圓圈,把牟一羽的劍勢封住。牟一羽不但劍勢被封,身形亦已在他掌力籠罩之下,不由自己的晃了兩晃。

  陸志誠冷笑道:「好小子,我還以為你有多大本領呢,誰知也是銀樣蠟槍頭。哼,你逃得過一次,逃不過兩次,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不過,他雖然口裡在奚落對方,心中卻是不禁暗暗驚異:「武當派的內功心法果然神奇,西門夫人都禁受不起魔鬼花之毒,這小子居然還能和我動手!」他驚疑不定,亦是害怕遲則生變,當下立施殺手!

  西門夫人盤膝坐在地上,星眸半啟,忽地說道:「走乾轉巽,金鼓雷鳴。」乾、坤、艮、巽、坎、離、震、兌乃是以八卦的名稱來代表八個不同的方位,但若用於武學,還不僅只是「走位」那樣簡單,而是含有「生、剋」作用的。武當派是道家,以五行八卦之理融入武學,正是武當武學的特色。

  聲入心通,牟一羽不假思索,立即走出西門夫人的步法,掌劍兼施,使出了剛猛異常的那一招金鼓雷鳴。

  陸志誠的殺招本來是攻他的空門的,他這麼一轉,剛好就堵住空門,而且是搶先半步反擊,變客為主了。

  牟一羽得到西門夫人的指點,功力雖然不如對方,但每一招都是制敵機先,登時就把陸志誠殺得手忙腳亂。

  陸志誠雙掌一立,蓄勢凝招,他招數未發,西門夫人的指點自也停止。陸志誠忽地喝道:「用不著你們裝死了,還不趕快動手!」他從關內帶來的那五名手下,本來是「病」得奄奄一息的,登時都跳了起來。

  他們攻擊的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西門夫人,西門夫人神色不變,只聽得「哎喲」一聲,第一個撲向她的人已是重新倒在地上。原來這人是要把西門人夫拿作人質,卻不知西門夫人的功力雖失,但「武學」未失,她早已把一支銀簪藏在掌心,輕輕一點,點著對方腕脈,同時立即使出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那人倒也有一身橫練功夫,但如何能夠應付這等上乘的武術,自是只能跌個四腳朝天了。

  銀簪藏在她的掌心,跟著撲上來的那個人根本就看不見她用的是什麼手法,他看見的只是他的同伴一撲上去就倒下來,還只道西門夫人是有什麼神奇的武功,深藏不露,不覺驚得呆了。

  西門夫人的一雙眼睛注視著他,淡淡說道:「來保兒,你也要改換門庭?好,那就來吧,我成全你!」這個來保兒是她丈夫從前的長隨(勤務兵),雖然已經過去二十年,對她還是有點畏威懷德的,一驚之下,連忙說道:「不敢!」腳板底好像抹了油,轉身就跑。

  他那知道西門夫人此時已是精疲力竭,「四兩撥千斤」也是要有「四兩」之力的,她已是「四兩」之力也使不出來了。倘若他敢上前攻擊,西門夫人定必被他所擒。

  第三個人比較狡猾,他不敢上去攻擊西門夫人,但也不逃跑,只是改了目標,轉過身撲向西門燕。西門夫人連站都站不起來,如何還能幫助女兒?

  陸志誠喝道:「你們看見了沒有,這賊婆娘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們還怕她作甚?」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原來是平大嬸抱著那個人,兩人都變作了滾地葫蘆。

  平大嬸是天生神力,雖然是中了毒,氣力已經消失了七八分,但在危急關頭,把剩餘的氣力都使出來,也還是非同小可。那人想要在急切之間掙脫,那能如願?

  西門燕拔劍出鞘,覷準那人的背心穴道就刺下去,她的氣力僅僅能夠握牢劍柄,刺下去的時候,劍尖顫抖不定,平大嬸用盡氣力把那人掀起來碰她劍尖,第三次方始刺個正著。那人固然動彈不得,平大嬸也暈過去了。「噹」的一聲,西門燕的劍跌落地上,和母親一樣,她亦已是精疲力竭了。

  幸而另外那兩個,此時都正在幫陸志誠攻擊牟一羽,他們是沒想到那人竟然對付不了平大嬸的。

  西門夫人定了定神,連忙叫道:「轉離方,走巽位,反臂刺扎!」牟一羽正被攻得透不過氣,依言反手一劍,果然就刺著了一個人的穴道,跟著一劍,將另外一人也刺傷了。那人不敢戀戰,慌忙便逃。

  陸志誠的五個手下,兩個已經逃跑,三個重傷倒地,失了知覺,剩下來的,又只是他一個人了。孤掌難鳴,自是更加心慌意亂。牟一羽的功力是在逐漸恢復中的,此時,即使沒有旁人指點,他亦已可以穩操勝券。

  只聽得「蓬」的一聲,陸志誠胸口中了一掌,身形彈起,口中卻在喝道:「賊婆娘,我與你拼了!」牟一羽怕他傷害西門夫人,一個移形易位,擋在西門夫人面前,唰的一劍刺空,陸志誠已是凌空一個倒翻,破帳逃出。他中了一掌,傷得委實不輕,強力支持,把冒上喉頭的一口鮮血吞了下去,喝道:「好小子,兩個打一個,算得什麼好漢,有膽的出來與我再戰!」

  牟一羽冷笑道:「冒充好漢的不是我,有膽的你莫逃!」陸志誠其實是以大言掩飾虛怯,扔下了兩句門面話,早已逃之夭夭。

  西門夫人想起適才驚險,剛才全神貫注,還不覺得怎樣,此時方始冒出冷汗。說道:「羽兒,多虧了你了。」

  牟一羽淡淡說道:「還不都是你指點之功。」他不喚「乾娘」,「你、我」相稱,西門燕還不怎樣在意,西門夫人見他神色有異,卻是不禁一怔。

  西門燕定了心神,大喜說道:「牟大哥,你們武當派的內功真是名不虛傳,媽媽都著了這奸賊的道,你居然沒事!」

  西門夫人道:「羽兒,你剛才外出,是否得了奇遇?」

  牟一羽道:「我也不知是否奇遇,不過,慢慢再說不遲。」

  西門燕道:「是啊,當務之急是救人。大哥,你快點看看平大嬸,看看她還有沒有救?」

  牟一羽道:「不用去看,她是用力過度,失了知覺的。只須給她服下解藥,讓她好好的睡一覺,她就會好的。」

  西門燕喜出望外,說道:「啊,你還有解藥呀?」

  牟一羽道:「不錯,但這解藥可有點特別。」

  西門燕道:「怎樣特別?」

  牟一羽把解藥納入平大嬸口中,跟著分別給西門燕和鳳棲梧吞服一顆,這才說道:「也沒什麼特別,不過,你們也得要睡一覺才能見效。」說到一個「睡」字,已是左右開弓,分點了西門燕和鳳棲梧的昏睡穴。

  牟一羽用的點穴手法是於人體無害的。但西門夫人則已是不禁起疑了。

  「你是那裡得來的解藥,怎的要點了昏睡穴才能生效,我可從來沒有聽過。」西門夫人說道。她的心裡也在奇怪,為什麼牟一羽沒有給她解藥。

  牟一羽緩緩說道:「本來用不著的,不過,我不想有第三個人在旁聽見我們的說話。」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說道:「你要和我說什麼?」

  牟一羽的目光如寒冰,如利劍似的注視著她,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西門夫人道:「現在,你懂了?」

  牟一羽點了點頭,西門夫人道:「你懂了什麼?」牟一羽冷冷說道:「你是為了贖罪!」

  西門夫人不由得唰的一下面色變得如同白紙,說道:「贖罪!贖什麼罪?」

  牟一羽道:「你別假惺惺了,你自己心裡明白。」

  西門夫人柔聲說道:「羽兒,你聽見了旁人的什麼閒話?」

  牟一羽道:「用不著旁人告訴我,我在爹爹的書房裡,見過你的畫像!」

  西門夫人張大了口,「啊」的一聲,話卻是說不出來了。

  牟一羽續道:「你的畫像,爹爹是收藏得很好的,只不過給我在無意中發現。」

  西門夫人道:「你知道了些什麼?」

  牟一羽道:「我知道爹爹對你,比對我的媽媽還好得多!我說得對吧?」

  西門夫人沒有否認,但心裡則在說道:「你錯了,你的爹爹正是對你的媽媽最好。」

  牟一羽咬一咬牙,說道:「你知道我的媽媽是怎樣死的嗎?她是給你氣死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年的除夕晚上,媽媽盼望爹爹回來,天亮了,炮竹聲也響起來了,爹爹還是沒有回來。媽媽就在炮竹聲中斷了氣。可是她在臨死之前還留下兩句話,她說:孩子,別怪你爹,也別怪那個女人,她並不是野女人。」

  西門夫人喃喃說道:「你媽真是好人,我對不住她。」

  牟一羽道:「所以你要贖罪,對吧?但我要你聽著,我是怎麼也不能原諒你的!」

  西門夫人忽地嘆口氣道:「我敬重你的媽媽,我也妒忌你的媽媽。」

  牟一羽冷笑道:「這句話應該讓我的娘親來說才對。你搶了她的丈夫,她不妒忌你,你卻妒忌她!」

  西門夫人道:「這件事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爹的錯。」

  牟一羽道:「難道是我媽的錯?」

  西門夫人道:「誰都沒有錯,我們都是受了命運的作弄!」

  牟一羽道:「命運?你倒推得乾淨,哼,你說,你妒忌她什麼。」

  西門夫人苦笑道:「她有你這麼一個孝順的兒子,我卻沒有!」說至此處,不知不覺激動起來,嘶啞的聲音嚷道:「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

  牟一羽不解她何以如此激動,只覺她的眼神十分異樣,不知怎的,竟然有點害怕接觸她的目光了。他手按劍柄,想要早點結束此事,但他的心頭在跳,指頭也在顫抖,不知是該殺她,還是不該殺她。

  西門夫人叫道:「羽兒,你不能……」並不是恐懼的呼叫,「羽兒」兩字,倒像是從心底叫出來似的,充滿著母親的感情。

  牟一羽心頭一震,茫然說道:「你害死我的娘親,我為什麼不能殺你?」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他這樣發問,與其說是他要堅持報復,毋寧說是在請求西門夫人給他一個明確的解答。

  這一剎那間,西門夫人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她想說:「因為當你明白真相之時,你將會一生後悔!」但終於還是這樣說道:「我不是怕死,但好歹我也是和你的爹爹好過的,我不願讓你揹上殺你的、的……你把劍拋給我吧,自殺的氣力我還是有的!嗯,你發什麼呆,我是自願以一死來消孽障的。怎還不把劍給我?唉,也好,讓我多看你一眼也好!」

  牟一羽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她對自己的摯情,他是怎麼也忍受不住了,他做出了一個大出西門夫人意料之外的舉動。他拋給西門夫人的不是兵刃而是解藥。

  「你救過我的性命,這解藥給你,從今以後,誰也不欠誰的。我不要你對我好,你也別指望我忘了是你害死我的母親!」

  西門夫人咽淚凝眸,看著牟一羽的背影離她而去,喃喃說道:「羽兒,請原諒我,這個秘密,我是永遠也不會讓你知道的。」

  ※※※

  牟一羽向著回頭路走,路上發現有新踏出的蹄印,還有兩灘血跡。不問可知,這是陸志誠留下的了。牟一羽本來還有點擔心他會跑回烏鯊鎮通風報信的,至此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心裡想道:「這奸賊想必是因為害人不成,交不了差,回到金鼎和那兒,只怕求榮反辱,所以只好逃回關內了。」

  他走的是山路,走了一程,忽見山腳有一小隊人馬經過,為首的那兩個人,他認得是韓超和英松齡。牟一羽不想給他們發現,在草叢中伏下來。

  韓超和英松齡正在交談,牟一羽伏地聽聲,只聽得韓超說道:「藍玉京這小子的消息還沒得到,不過,老闆斷定這小子多半是到金陵去了。」

  「為什麼?」英松齡問道。

  韓超說道:「因為郭璞那封信已是落在他的手中。」

  郭璞是誰,牟一羽不知,因何藍玉京得了那封信就要前往金陵,牟一羽也不懂。不過英松齡卻是懂的,便即說道:「如此說來,這裡的事情一了結,咱們恐怕還要再走一趟金陵了。」

  韓超說道:「金老板正有此意,但目前之事,不知是否能如預期的那樣順利,說老實話,我總有點……」

  英松齡笑道:「你少擔心,嘉錯法師的修羅散你當是尋常的蒙汗藥麼?那婆娘本領再大,也要著了道兒。何況還有你的把兄弟陸志誠做內應,你那把兄弟也不是無能之輩。」

  說到此處,那小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下面的話就聽不見了。

  牟一羽這才知道,韓超等人是早就和陸志誠約好了的,是以陸志誠雖沒回去報信,但他們已是依約而來要人了。這剎那間,牟一羽幾乎忍不住就要現出身形,發聲長嘯,引那班人來追自己。但一來那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二來,他在心中默算,待韓超這班人到達那營地之時,西門夫人服下解藥也差不多該有半個時辰了,「我和她已經恩斷義絕,她的事讓她自行料理好了。是凶是吉,我又何必為她擔心?」

  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對西門夫人竟會如此關心。他惘惘前行,西門夫人那激動的聲音好像還在他的耳邊,「她有你這麼一個孝順的兒子,我卻沒有!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她那令人顫震的目光也好像還在注視著他,是憤懣的目光,也是慈愛的目光。他瞿然一省:「啊,她對我好,不是為了贖罪,她是的確對我有著親人的感情的。」一陣風吹過,山上的松濤聲與海上的波濤聲呼應,他的心頭也像澎湃的波濤了。

  韓超那一行人來到了陸志誠約好了的地方,發現了那兩架馬車,也發現了那座帳幕了。

  周圍靜悄悄的,也聽不見帳幕裡有任何聲音。韓超皺皺眉頭,說道:「好像有點不對。」

  英松齡也是個老江湖,說道:「別忙著進去。」他吸了口氣,朗聲說道:「西門夫人,可汗要你上京謁見,英某特來迎駕。」

  沒有回答。

  韓超叫道:「陸大哥!」也沒回答。

  英松齡故意說道:「沒人出來,我要放火了!」

  他說要放火那是假的,但在帳幕裡的西門夫人可是心急如焚了。

  原來西門夫人雖然已經服下了那顆解藥,但因刺激太大,心境一時間還是未能平靜下來。以她的內功造詣,本來可以一如牟一羽所料,在半個時辰之內便即恢復如初的,但心緒不寧,可就阻遲了進度了。此時她大約只恢復了三分功力,要應付韓超一人那還可以,加上一個英松齡,她是決計應付不了的。還有一層令她擔心的是,她的女兒也還沒有醒來。要是那班人衝進帳幕的話,如何能保得了女兒的平安?

  幸虧韓超這班人亦是疑鬼疑神,不敢衝進帳幕。

  韓超小聲說道:「看來恐怕是有意外的變化了,陸大哥不知是否在裡面,咱們可不能玉石俱焚。」

  英松齡向他使個眼色,示意放火乃是假的。然後大聲說道:「寧可玉石俱焚,非逼他們出來不可!我數到一個三字,沒人出來,就把火箭射進去!一、二、三!」

  就在這時,忽聽得西門夫人冷笑道:「你們要人,就給你們的人!」冷笑聲中,兩個人「飛」出帳篷。與此同時,英松齡的箭亦已射了出去。不過,並非火箭。

  韓超認得這兩個人,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是自己人!」但已是遲了。英松齡的手下看見有人從帳篷裡「撲」出來,早已亂箭齊發。

  這兩個人身上都中了箭,不過,卻是有幸有不幸。第一個是被西門夫人用銀簪點了穴道,穴道未解,動彈不得,登時就給射斃。第二個是被平大嬸打暈的,剛一中箭,就痛得醒了過來,他的運氣倒是不錯,這枝箭並沒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滾,亂箭正好及時停歇。

  英、韓二人將他扶起,爭著發問:「這是怎麼回事?」「那婆娘沒中毒嗎?」「陸大哥呢?」「另外的人那裡去了?」

  這人是陸志誠的得力手下,頗有應變才能,剛剛痛醒,面對一連串的發問,居然立即就能判斷回答那一個問題最關緊要。他忍住痛叫道:「夫人是假裝失掉武功的,你們可得小心!」須知他是親眼看見他的一個夥伴在西門夫人面前倒下去的,跟著他就失了知覺,後來的事全不知道了。他還只道陸志誠和另外那三個人已是遭了西門夫人的毒手。

  帳篷外的英松齡是驚疑不定,帳篷內的西門夫人則是又喜又驚。

  原來西門燕是給牟一羽用獨門手法點了暈睡穴的,牟一羽的目的只是不想讓她聽見他和西門夫人的談話,因此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且算準了她在一個時辰左右就可以醒來的。此時她恰好醒過來了。

  她聽見外面的喧鬧聲,只道是陸志誠還未逃跑,不假思索,拔劍出鞘,就衝出去。

  西門夫人先是一喜,跟著一驚,趕忙也衝了出去。

  英松齡一箭射來,西門燕舉劍一撥,那枝箭失了準頭,斜飛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跟在女兒背後的西門夫人已是把箭接在手中。

  韓超嚇得轉身就跑,西門夫人喝道:「你不是主謀,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雙指一彈,把箭反射回去。這枝箭剛好插入韓超的琵琶骨,把他的武功廢了。

  英松齡本來還有點懷疑那個人的說話的,見此情形,那裡還敢再去試探西門夫人的武功,他跳上馬背,比韓超跑得更快。

  西門燕笑道:「這些膿包,也敢前來生事。媽,牟大哥的解藥真靈,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啦。那老賊可惡得很,咱們去抓他回來!」

  西門夫人暗暗叫了一聲「僥倖」,說道:「別多事啦。」

  原來她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剛才反射韓超的一箭,已經是盡了她的所能了。

  西門燕見母親面色蒼白,吃了一驚。問道:「媽,你怎麼啦?」

  西門夫人方始露出笑容,說道:「沒什麼,只不過剛才我那一箭,若是射向英松齡的話,只怕馬腳就要露出來了。」西門燕聽她一說,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這班人是給你嚇走的。」

  西門燕心神已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牟一羽來了,她游目四顧,「咦」了一聲,說道:「怎麼不見牟大哥?」

  西門夫人道:「他已經走了。」

  西門燕愕然道:「他不是說要陪我們往武當山的麼,怎的我都未醒來,他就獨自走了?」

  西門夫人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走,但每一個人都免不了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事,他又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怎能仔細的查問他?」她用這番話來搪塞女兒的追問,心中卻是無限淒酸。

  此時鳳棲梧和平大嬸亦都醒來了。

  西門燕道:「那咱們還上不上武當山給無相真人送葬?」

  西門夫人一派落寞的神情,淡淡說道:「先出了關再說吧。」正是:

  關外怯寒思故侶,心隨明月到中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註:努爾哈赤在西元一六一六年,明萬曆四十四年建國號「金」,史稱「後金」,稱可汗。一六二六年,他在寧遠戰敗,重傷至死。他的兒子皇太極繼立,至一六三六年,明崇禎九年,始在瀋陽稱帝,改國號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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