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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應笑我亂揮寶劍 問何人會解連環



  他雖然只有二十多歲,但對父親的感情,卻已經有了幾個變化。小時候他把父親當作完美的化身,是他崇拜的偶像。後來,他知道父親在外面另有個「野女人」,母親受盡委屈,受盡冷落,但卻總是把苦痛藏在心裡,沒有跟他說過父親半句不是,終於得了心病,鬱鬱而死。他為母親感到不值,對父親的感情也就因而變了。漸漸他又發現他的父親在其他方面的品行也並不如他想像那樣的完美,甚至簡直可以說是言行不符的偽君子,他就更加把父親當作壞人了。由於常五娘曾經和他的父親有過一段不清不楚的關係,而常五娘是幾乎可以斷定和他本門的幾宗血案有關的,他甚至曾經懷疑過父親就是在幕後包庇常五娘的人。縱然不是主謀,也是有關的了。

  這次常五娘要求和他的父親相會,他也曾經設身處地,為父親著想,倘若要保全武當派掌門人的聲譽,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設個陷阱,把常五娘殺了。但結果卻是頗出他意料之外。

  不錯,當他的父親知道此事的時候,最初的反應的確是面色陰晴不定,顯露出他內心的憤怒和不安。父親把茶几一角捏得碎成片片,問他道:「你相信這妖婦的話?」他口不對心地說道:「我當然不會相信,但這妖婦言之鑿鑿,還說爹爹有把柄捏在她的手裡,她才有恃無恐的。我不信,但只怕別人……」說到這裡,只聽得「哢嚓」一聲,父親一個「手刀」把茶几的角削下,說道:「你不相信,別人也不會相信!」他就試探道:「爹爹若有把握,那就不如……」作了一個橫刀劈斫的手勢。但在他作這個手勢的時候,父親卻搖了搖頭。

  過了好一會子,父親忽地嘆了口氣,「我想知道,在你的心目中,爸爸是怎麼樣一個人?」他不敢立即回答,父親已是往下說道:「你不必瞞我,我對不起你的母親,我知道你怎樣想的。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過了今晚,我會慢慢告訴你的。」他感到厭惡,說道:「我不想知道。」父親說道:「這事關係你太大,你不想知道,我也要告訴你。不過,今晚你得替我做一件事情。」他問:「爹爹,你是已經下了決心,要……」父親截斷他的話道:「不,我並不要殺她。她是有該死之處,但不該由我殺她。這,這件事我也有過錯的。你替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去打發她吧。」父親對他面授機宜,並且把一件東西交給了他。

  他對父親和常五娘這段孽緣,本來是一想起就要作嘔的,這次他迫於無奈,把常五娘帶上山來,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但此際由他代表父親去見父親的情婦,他卻非但沒有尷尬之感,心情反而輕鬆了。因為現在他才可以說是真正認識他的父親,父親並不是頭上戴著光圈的「聖者」,但卻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他可以理解的人。父親願意幫忙常五娘的這件事情,他也認為是屬於合情合理的。

  他步入林中,一發現常五娘,就迫不及待地說道:「五娘,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常五娘被點啞穴,做聲不得,心中卜卜地跳。「什麼好消息呢?難道牟滄浪已經願意要我了?但這樣的話,卻怎能由兒子來說?」

  為什麼常五娘不說話?牟一羽開始感覺到似乎有點不對了。

  他怔了一怔,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不過,他語音剛剛停止,就聽得常五娘佯嗔說道:「小猴兒,你的老子又沒來,有什麼好消息呀?」聲音稍為沙啞些,但語氣卻是常五娘平時罵他的語氣。

  牟一羽哈哈一笑,「五娘,你這樣聰明也猜不到嗎?好,告訴你吧,爹爹說可以讓你得償心願,他、他……」

  話猶未了,忽聽得「常五娘」哼了一聲,牟一羽只覺膝蓋一麻,突然一條長繩揮過來,將他攔腰捲著,他那麼好的武功竟然閃躲不開。

  唐仲山妒火如焚,把牟一羽捲了過來,根本就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反手一捏他的下巴,令得他的嘴巴張開,一顆藥丸就塞了進去。牟一羽看不見他的臉,被他拖住飛跑,經過藍家,便即被他拋了進去。

  「我知道他是誰了。」牟一羽說了這句話,就摔倒地上了。

  他當然不知道藍水靈剛剛和西門燕說到那個兇手是誰,藍水靈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一回事。

  「他是誰?」藍水靈問道。

  「啊,牟大哥,你怎麼了?」西門燕也在同時叫道。

  牟一羽不覺有意外的歡喜,心道:「畢竟還是燕妹關心我,」但嘴裡卻在答覆藍水靈:「是唐仲山!」

  西門燕大驚失色,連忙將他抱起來,顫聲問道:「大哥,你,你是中了唐門的毒嗎?」

  忽聽得刺耳的笑聲,在外面說話的可不正就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的唐二先生!

  「西門家的小妞兒,你放心,你大哥死不了的。我給他吃的是仙丹,不是毒藥,只會令他快活得好似神仙!嘿、嘿,你不相信,是嗎?好,那我也可以讓你和他一樣嚐嚐這種做神仙的滋味!」

  牟一羽叫道:「唐二先生,你惱恨家父,害我也就夠了,可莫加害西門姑娘!」

  唐仲山那會聽他的話,只聽得「乓」的一聲,臥室的窗門已是給他的掌力震得洞開。

  首先是一條長繩飛了進來,迅如閃電的把藍水靈捲了去!

  西門燕抱著牟一羽,還來不及呼叫,跟著又是「蓬」的一聲,是彈丸爆裂的聲音,這間小小的臥房登時充滿煙霧。

  唐仲山陰惻側地冷笑道:「牟一羽,你很機靈,一向也很會討我的喜歡。可惜誰叫你是牟滄浪的獨生兒子呢?嘿、嘿!父債子還,天公地道。子女都是一樣!」

  前面的話容易明白,只最後這句,卻是令得連常五娘都要想了好一會子,方始會意。饒她早已習慣於歹毒的行為,也不禁為之震慄。

  藍水靈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我從來不認識你!」

  唐仲山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我知道你和耿玉京雖然不是同胞姐弟,但也是如同姐弟一般。」一面說話,一面點了藍水靈的啞穴。但跟著卻把常五娘的啞穴解了。

  「看在耿玉京的份上,可不能讓這女娃兒受苦,你背著她走吧。」唐仲山道。

  常五娘道:「老爺子,這不是給咱們添上麻煩嗎?」

  唐仲山道:「不錯,是會多一點麻煩,但多這一點麻煩,對你卻是甚有好處呢!要是碰上那小子的話,縱然我對你照顧不周,你也不用擔心那小子一劍將你刺殺。」其實常五娘並非不懂他的用意,只不過想聽他親口說出來,才能更加安心。「啊,他畢竟還是要保護我的。」

  常五娘好奇心起,又再問道:「老爺子,你剛才用的是什麼暗器?」

  「你以為是什麼暗器?」

  「我不知道。但看來好像不是雷火彈。」

  唐仲山甚為得意,掀鬚笑道:「這不是暗器,是迷幻藥。你聽過這個名稱嗎?」

  常五娘道:「迷幻藥是什麼?」

  唐仲山道:「迷幻藥就是能令人神智迷糊,產生幻覺的一種藥物。配製迷幻藥的主要藥材名叫大麻,產於喜馬拉雅山北面一個名叫尼泊爾的小國。嘿、嘿,我可是得之不易呢。彈丸裡藏的是迷幻藥,我只不過加上硫磺,令它爆裂即能燃燒而已。我給牟一羽吞服的那顆藥丸也是迷幻藥,讓他直接吞服,效力更大。」

  常五娘吃了一驚,「如此說來,服下了迷幻藥,豈非就會迷失本性?」

  唐仲山哈哈大笑,「一點不錯,我就是要他們迷失本性,迷失了本性,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

  牟一羽好像泡在溫泉之中,身子軟綿綿的,每一根神經都好似鬆弛下來。但一股熱力卻從丹田升起。

  西門燕還在抱著他,忽地昵聲說道:「牟大哥,我越看你越覺得你像媽媽,怪不得媽媽那樣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媽媽是當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牟大哥,你也真長得俊俏。」

  牟一羽還有幾分清醒,聽她提到自己像她的母親,不覺瞿然一省,連忙將她推開,喝道:「西門姑娘,你醒醒!」

  西門燕道:「你叫我做什麼,咱們不是已經結拜了嗎?你是我的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妹妹。」

  牟一羽道:「好,那你就該聽我的話,快點跑出這間房子!」他雖然功力較深,比起西門燕稍為清醒一些。但也已經開始有了幾分「迷幻」了。他可沒有想到,他自己都沒有氣力跑出去,西門燕如何能夠?

  西門燕道:「我要陪住你,你幹麼要趕我走?呀,你瞧見沒有?那許許多多花朵,紫色的,黃色的,紅色的,橙色的,青色的,還有藍色的,七彩繽紛,真美,真美!咱們是已經到了神仙的洞府了吧?」

  牟一羽不覺睜大了眼睛,叫道:「啊,我瞧見了,真奇妙!」但他的心頭畢竟還有一點清醒,忽地覺得「不對」,急忙一咬舌頭,叫道:「那是幻相,你快點咬自己舌頭!」

  西門燕媚眼如絲,嬌聲說道:「咬舌頭,很痛,我不幹!大哥,你不是說過你很喜歡我的嗎?你可別捉弄我!」

  牟一羽急道:「我不是捉弄你,你聽我說……」可怎樣向她解說呢?稍一拖延,迷幻藥的藥力在他身上已經擴散,發作得更重了。饒他內功的根基深厚,漸漸亦已無法保持定力。

  西門燕湊近來道:「咬舌頭有什麼滋味,大哥,你親親我吧!」

  牟一羽喝道:「胡說!走開!」使勁推她。只是全身軟綿綿的,竟然推之不動了。

  西門燕哭道:「東方大哥不肯親近我。你也不肯親我一親。我生得像醜八怪嗎?」

  牟一羽用力再咬舌頭,說道:「別哭,別哭!我答應你,一定給你把東方亮找來!」

  西門燕道:「我不要東方亮了,他並不是真心喜歡我的,我知道,大哥,你一路保護我,你才是真正疼愛我的。我知道!」

  牟一羽叫道:「別這樣,你,你……」「誤會」這兩個字還未說得出來,西門燕已是像依人小鳥一樣,偎倚著他。

  西門燕忽地唱起小調:「飄、飄、飄,我像在雲裡飄!啊,好舒服啊!啊,天鵝蛋不可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東方亮說的,你懂不懂!」

  牟一羽道:「我不懂。」

  西門燕道:「你不懂。我懂了。咦,你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真的長得很醜嗎?」突然又哭起來了。

  牟一羽見她哭得似梨花帶雨,定力再也無法保持,不知不覺摟著了她,說道:「別哭,別哭!你長得很美,我疼你!」

  西門燕道:「那你親親我吧,你親我,我就相信你!好,你不肯親我?我親你!」突然把櫻桃小嘴印在他的臉上。

  牟一羽是直接吞服了迷幻藥的,被她櫻唇一印,定力登時崩潰,不覺也把嘴唇印在她的臉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有個人走進房間。

  劈啪劈啪兩記清脆的耳光,打他們耳光的正是西門夫人。

  「你們怎可這樣?」西門夫人喝道。

  西門燕睜大佈滿紅絲的眼睛,忽地罵道:「你這妖婦,你背人偷漢,我都不理會你,我跟什麼人要好,與你有什麼相干?」

  西門夫人怔了一怔,喝道:「燕兒,你胡說什麼?你看清楚,看我是誰?」

  西門燕怪聲喝道:「飄、飄、飄,我在雲裡飄!我是神仙,你是女妖!」

  西門夫人畢竟是老於江湖經驗的大行家,看出他們是著了「道兒」,心道:「好在他們還沒做出醜事。」茶几上有一壺早已涼了的茶,西門夫人含了一口茶朝女兒臉上一噴,跟著出掌按在她胸口的膻中穴上。對牟一羽也是如法炮製。

  她以上乘的內功心法替他們約束體中流竄的真氣,過了半炷香時刻,牟一羽汗出如雨,目光已轉柔和,並且令人感覺到他是在表示謝意了。西門夫人知道他的理智已經恢復,當下移開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讓他自行運功。

  她無須兼顧之後,全力救治女兒,過了不多一會,西門燕只覺遍體生涼,倒是比牟一羽更早一些清醒過來了。

  西門燕恢復清醒之後,不覺吃了一驚,說道:「媽,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夫人道:「我正要問你是怎麼回事?」

  西門燕苦苦思索,西門夫人提醒她道:「你曾經痛罵一個妖婦,你仔細想想,在你昏迷之前,是不是曾經碰上……」

  西門燕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記起了。是那妖婦青蜂常五娘,但我並沒有碰上她,唉,這是怎麼回事?啊,我記起來了,是牟大哥將她引來的。」

  西門夫人詫道:「他怎會把妖婦引來害你也害自己?」

  西門燕道:「喂,喂,牟大哥,我好像聽得你對妖婦說,說是你的爹爹可以讓她得償心願,我沒聽錯吧?」原來她只記得起一半,另一半牟一羽踏進了屋子之後的事,卻還是記憶模糊。

  牟一羽自行運功,神智也已完全恢復,睜開眼睛說道:「你沒聽錯,不過出手害咱們的卻不是她。」

  西門夫人驚疑不定,問道:「是誰?」

  牟一羽道:「是唐仲山。他迫我吞下藥丸,燕妹也吸了他這藥丸燃燒的迷香。我好像還隱隱聽得他對那妖婦說是什麼迷幻藥!」

  西門夫人不覺臉上變色了!

  西門燕道:「那老匹夫無端加害於我,媽,你可要替我報仇。」

  西門夫人苦笑道:「唐門暗器,天下無雙。你惹上了他,但求他不來找咱們的麻煩,已是好了。」

  西門燕道:「我根本沒有惹他,是他無緣無故的欺負我們。媽,你知不知道,藍家妹子的爹娘已經被他殺害,藍家妹子也給她擄去了,難道咱們就這樣放過了他?」

  西門夫人道:「你的藍家妹子是武當門徒,此事用不著我來替她出頭。你乖乖聽話,跟我回去。」

  西門燕詫道:「媽,你不是要來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的嗎?好不容易來到武當山,怎麼又要回去?」

  西門夫人道:「我現在決定改變主意了。」

  西門燕憤然道:「媽,你當真這樣害怕那老賊?」

  西門夫人苦笑不言。其實,她雖然是顧忌唐家的暗器厲害,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實是另有難言之隱的。

  牟一羽忽道:「報仇之事,以後再說。燕妹,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西門燕已經記不起來了,「那一句話?」

  「我對常五娘說的那句話。」

  「你說你爹可以讓她得償心願,是嗎?話說得這樣明白,用不著你來解釋,我也懂得它的意思。嘿嘿,想不到你的爹爹道貌岸然,卻是個風流種子,和這個妖婦居然也有……」

  西門夫人斥道:「女兒家怎可這樣口沒遮攔?」

  牟一羽道:「燕妹,你誤會了,不是這個意思!」

  西門夫人柳眉微蹙,不覺搶在女兒的前頭,冷冷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牟一羽道:「家父的意思是可以幫她解除束縛,讓她可以毫無顧慮的避開唐二先生,自由自在的,另覓如意郎君。這才是常五娘最想要的。」

  西門夫人道:「常五娘雖然臭名昭彰,但她這大半生被唐仲山當作玩物,也是怪可憐的。只是唐仲山肯放手嗎?」

  牟一羽道:「爹爹叫我把這錦盒交給她,說是盒中有可以挾制唐二先生的秘密。唐二先生知道有把柄在她手上,不放人也得放人。」

  西門燕道:「依我看那妖婦是自甘作賤,實在是值不得你的爹爹可憐。」

  牟一羽道:「我也是這個心思,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我不想給她了。」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那不是枉費了你爹的一番心意?」

  牟一羽道:「反正她亦已跟隨唐仲山走了,我就是想給她也不能夠。」

  西門燕道:「我看她倒不像是被迫的,她是心甘情願重投那個老傢伙的懷抱。」

  西門夫人道:「燕兒,別說得這樣刻薄!」表面好似責備女兒,但落在牟一羽眼中,卻是可以從她的神情看出她內心的快意。

  牟一羽道:「燕妹,這個錦盒不如給了你吧。」

  西門燕道:「我要它做什麼?」忽地醒悟,笑道:「你是讓我有個法寶可以對付那位唐二先生。」

  牟一羽道:「爹爹說盒中藏有剋制唐仲山的秘密,我想不必定要在常五娘手裡才有用。」

  西門燕好奇心起,道:「我倒不是為了害怕那個老賊,但不知究竟是什麼秘密,看看也好。」

  打開錦盒,盒中只有一條黃色的手絹,手絹上並無字跡。

  西門燕道:「咦!秘密在那裡?」

  西門夫人接過手絹,在鼻端一聞,彷彿如有所悟,說道:「不管它是否藏有什麼秘密,暫且擱在我這兒吧。」原來她雖然不是精於藥物學的大行家,但也通曉一二。從手絹上殘留的藥水氣味,她已是可以斷定手絹上必有文字,不過,那是用隱形墨水寫的,通過一定的方法(水浸或者火焙)才能令字跡顯露出來。

  「羽兒,你爹既然是發下善心,要助常五娘脫離苦海,咱們也就應該幫他完成心願。不過,你爹身為掌門,他是決不可能踏遍江湖去找尋常五娘的了,讓我替他完成這個心願或許容易一些。」西門夫人繼續說道。說罷,忽地似笑非笑地望著牟一羽道:「道是無情卻有情!剛才燕兒說你爹爹是個多情種子,倒也不算說錯。」

  牟一羽疑團塞胸,不覺撫著臉頰,眼光與西門夫人相對,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似的。

  西門燕的臉上也是還有一點火辣辣的感覺,說道:「牟大哥,你是怪我媽剛才打你耳光嗎?那是……」

  牟一羽道:「我知道那是乾娘為了要令咱們清醒。」

  西門燕道:「那你在想什麼?」

  牟一羽道:「沒什麼,乾娘對我太好了。」

  西門燕道:「你現在才知道麼?去年我在路上碰見你,回家告訴媽,那時媽根本還沒見過你的,已經非常關心你了。」說至此處,不由得也起了疑心,「是啊,媽為什麼對他這樣好?」

  牟一羽剛才從西門夫人的語氣之中,已是感覺得到她對自己的父親,似乎是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此時不由得又想起了她打自己的耳光之時,所說的那句話:「你們怎可這樣!」

  不錯,他現在已是完全清醒了,他也羞愧於自己在昏迷之時所做的事,他是不該和西門燕那樣親熱的。但「不該」和「不可」仍有區分,無論如何,西門夫人說的這一句話是令他有了更深一層的懷疑了。

  西門夫人避開他的目光:「羽兒,你莫胡思亂想,回去代我向你爹爹問好。」

  西門燕道:「媽,咱們這就要走了麼?」

  西門夫人道:「不錯,你瞧,天就快要亮了。」

  牟一羽忽地叫道:「乾娘!」

  西門夫人道:「什麼事?」

  牟一羽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西門夫人心頭一震,但強自抑制,聲調仍是和平時一樣:「你說!」

  牟一羽道:「你是我的什麼人?」

  西門夫人本來早就有了幾分預感,預感他要問的是什麼了,但此時親耳聽見這句話從他口中說了出來,她仍是不由自己的身軀顫抖,臉上變色。

  這句話對西門燕來說,更是突如其來,難以索解,這剎那間,她不覺也和母親一樣,呆若木雞了。

  就在此時,他們忽地聽得外面好像有人輕輕嘆氣。

  西門夫人顫聲喝道:「誰?」

  那個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牟一羽失聲叫道:「爹爹!」

  西門燕大吃一驚,同時叫出聲來:「你,你是武當派掌門?」

  只有西門夫人仍然好像呆了一樣,沒有說話。

  牟滄浪苦笑道:「在你的媽媽跟前,我不是什麼掌門,也不是什麼真人,只能是牟滄浪!」他說的話,西門燕不懂,西門夫人可是懂的。

  「滄浪,你來做什麼?」

  牟滄浪嘆口氣道:「明珠,事到如今,咱們是不應再瞞下去了。羽兒,你過來!」

  牟一羽道:「爹,你,你要我做什麼?」心中懷著莫名的恐懼,不覺聲音都變了樣。

  牟滄浪緩緩說道:「我要你過來叩見親娘!」

  牟一羽呆了一呆,驀地叫起來道:「你說什麼?我的娘親早已死了!」

  牟滄浪道:「不,你的娘親並沒有死,她,她才是……」

  牟一羽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腳步都站不穩了。

  西門夫人忍不住心底的辛酸,伸出手來扶穩了他,說道:「羽兒,我們沒有騙你,我,我不是你的乾娘,我是你的親娘!」

  牟滄浪道:「羽兒,你原諒我。我本來早就應該讓你知道的。但你必須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牟一羽看也不看他的父親,只是說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其實他心裡是早已相信的,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要知自從他懂得人事那天開始,他就是把繼母當作親娘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另外還有一個母親。他缺乏的不是母愛,反而倒是父愛。他曾經為母親遭受父親的冷落而感不平,他永遠也不能忘記母親臨終時候的哀怨目光。不久之前,他還是把眼前這位西門夫人當作氣死他母親的仇人,甚至幾乎想要殺死她的。但現在卻由父親口說了出來,這個氣死他「母親」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母親!

  此際,他已經知道了這是事實,但在感情上他卻接受不了。

  西門夫人心中一陣酸痛,不知怎樣和他說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西門燕呆了片刻,忽地也叫起來道:「媽,這是真的嗎?」聲音充滿惶惑與氣憤,變得比牟一羽的聲音還更難聽。

  要知她雖然沒有自己父親,但卻是自小就崇拜父親的。她不能容忍父親有個不忠實的妻子,也不能容忍母親欺騙了她這麼多年。

  西門夫人道:「燕兒,我是做錯了事。但我沒有對不起你的父親。我和羽兒的父親相好在先,你的父親是知道的!」

  「我不要聽!」西門燕忽地也像牟一羽剛才那樣地叫起來,而且掩著臉跑了!

  西門夫人面色慘白,叫道:「燕兒!」語音未落,牟一羽跟著也跑了出去。

  牟滄浪道:「羽兒,是我做錯了事,你要埋怨也只能埋怨我!」

  牟一羽畢竟是年齡較長,也比較懂事,他的心情雖然是非常紊亂,卻未至於像西門燕那樣並無回答。

  「爹,娘──你們讓我靜靜想一想。我先去找燕妹回來!」

  牟滄浪吁了口氣,微笑說道:「明珠,你聽見了麼?他已經叫你做娘了。」

  但在西門夫人聽來,牟一羽叫她那一聲「娘」可是叫得甚為勉強。而且她比牟滄浪更多一重精神負擔,她的女兒顯然是不肯諒解。

  她頹然坐下,說道:「我實在是不該來的!」

  牟滄浪道:「別這麼想,他們只是一時激動,過後就會好的。」

  西門夫人道:「但願如此。不過,滄浪,我也該走了。」

  牟滄浪道:「讓他們兄妹先談談,別過早干擾他們。」

  西門夫人道:「那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自己去找燕兒。我不打算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了。」

  牟滄浪道:「明珠,讓我多看你一會。我虧負了許多人,但最對不起的還是你,明珠,我在想,我是不是還可以彌補我的過失……」

  西門夫人淒然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你已經做了武當派的掌門了!」

  牟滄浪心道:「我可以不做掌門!」但此事牽連甚大,可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他無可奈何地望著舊的愛侶,這句話卻是只能藏在心中,不敢宣之於口了。

  西門夫人道:「滄浪,還有大事等著你去辦呢,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藍靠山夫妻死在外面嗎?」

  牟滄浪瞿然一省,說道:「你可知道他們是誰殺的?」

  西門夫人道:「是唐仲山下的辣手。但據燕兒剛才對我所說,他卻好像是故意佈下疑陣,嫁禍給藍玉京的義父不歧。」

  牟滄浪所受的感情衝擊雖然還沒過去,但聽了這話,也是不禁吃了一驚。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見著藍玉京?」

  「沒有,但我知道他已經回來,你問他作甚?」

  牟滄浪道:「我從紫霄峰下來的時候,看見一條黑影奔向墓園,好像是藍玉京的模樣。」須知他是因為放心不下兒子才跟著來的,是以他當時雖然心有所疑,但卻無暇查問。

  西門夫人也不禁吃了一驚,「墓園?」

  「準備給無相真人安葬的墓園。不歧這幾個月一直都住在那裡。」

  西門夫人說道:「那一定是他了。啊呀,不妙!唐仲山的手段真是太狠毒了,這孩子,這孩子……」

  用不著她把話說完,牟滄浪已是知道事情的嚴重!

  唐仲山是要不歧被他的義子親手所殺,用這樣的手段來洩愛寵被奪的心頭之憤,豈不是要比自己親自下手「痛快」得多?

  儘管他對西門夫人依依不捨,也不能不離開她了。

  他對不歧並無好感,卻也不忍見他喪命。不僅因為他被人嫁禍,其中還有別的原因。他飛快地趕往墓園,怕只怕已經趕不及了。

  ※※※

  不歧舉起手中的斷劍,緩緩的向著自己的心窩插下。

  這剎那間,耿玉京的心頭當真是亂成一片!

  對這個殺父的仇人,同時又是對他有教養之恩的義父,是讓他繼續活下去,還是讓他立即死在自己的面前?

  不歧的劍已經插進心窩,血光在他的面前迸現!

  耿玉京突然撲上前去,把不歧手中的斷劍奪了下來。

  傷口不算太深,但不歧已是倒在血泊之中。說不出話,只是一雙眼睛還未閉上,而且是睜得大大地看著他。

  忽地似有飄飄浮浮的聲音送入他的耳朵:「玉京,你的養父養母不是他殺的!」

  「是誰在和我說話?」莫說他此際心亂如麻,即使還能保持幾分清醒,他也決計料想不到,是掌門人親自趕來,未曾踏入墓園,便即向他傳聲。

  對於藍靠山夫婦之死,不歧也曾否認他是兇手,但從這個人的口中說出來,耿玉京卻是不能不多相信幾分了。

  這人火速趕來,人還未到,便即傳聲入密,焦急之情,可以想見。

  是以耿玉京雖然聽不出是何人聲音,亦是不禁心頭一震了。「莫非我真是錯怪了義父?」此念一起,他對不歧的仇恨之心,不覺又再減少幾分。

  要知他自出娘胎,父母便即雙亡,他是從來沒有見過親生父母的。他要替父母報仇,不過是基於傳統的道德觀念,這種感情,摻雜有「責任感」在內的感情,還不能算是十分強烈的。

  自他有生以來,對他最好的兩個人,一個是養父藍靠山,一個是義父而兼師父的不歧,他和這兩個人的感情才是實實在在的,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在連繫著的。

  他自己或許從未想過分析自己的感情,但他之所以要不歧「自行了斷」,給自己的親生父母報仇恐怕還在其次,給藍靠山夫婦報仇才是最重要的。而最最令他傷心欲絕的事情也正就是因為他的義父殺了他的養父母。

  現在他聽見了牟滄浪的傳聲,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證實他的義父不是兇手,在他心頭上這個最大的結已是不啻迎刃而解!

  他奪下不歧手中的斷劍,澀聲說道:「不錯,我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養父養母亦已死了,不管怎樣,我也不能讓義父死了!」

  這話他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躺在血泊中的不歧尚未昏迷,當然也是聽見的了。

  不歧慘白的面上好像綻出一絲笑意,但一雙眼睛卻在慢慢閉上。

  耿玉京吃驚道:「義父,你,你不能死!」

  就在此時,只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曳,武當派的掌門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耿玉京又喜又驚,失聲說道:「掌門人,原來是你!」

  無名真人(牟滄浪)無暇回答,立即出指封了不歧的相應穴道。他用的是「封穴止血」的方法,流血登時止了。

  「還好,傷得不算太重,性命大概還可以保得住的。」無名真人吁了口氣,說道。

  耿玉京鬆了口氣,但心上的疑團卻是難以解開。

  無名真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道:「你不必問我怎麼知道此事,我只問你,信不信我的話?」

  耿玉京道:「多謝掌門真人的棒喝,弟子沒有鑄成大錯。弟子愧悔還來不及,怎敢起疑?但弟子也並非膽敢逼死義父,其中實在另有難言之隱……」

  「既是難言之隱,那就不必對我說了。」

  「掌門真人到過弟子家裡?」

  「不錯,我已經知道害死你養父養母的是川西唐二先生。你的姐姐也給他擄走了。」

  耿玉京又驚又恐,道:「又是這個老賊!」

  無名真人道:「你快點去救姐姐,你的義父交給我好了。」

  意外的事件接踵而來,耿玉京當然只好暫且放下義父,趕緊去追蹤唐二先生了。

  ※※※

  無名真人給不歧封穴止血,跟著以本身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但卻發覺他似有抗拒吸納之意,只是任由外來的真氣循著經脈的線路遊走,並不著意導入丹田。如此一來,無名真人的努力自是只能事倍功半了。

  無名真人不覺皺了眉頭,須知對方若是消失了求生的意志,縱有扁鵲重生,華佗再世,也是只能令他苟延殘喘而已。

  不歧緩緩張開眼睛,說道:「弟子死有餘辜,請掌門人莫再為我耗費真氣。」

  無名真人道:「你是為了誤殺耿京士而內疚麼?此事我早已知道,我不是說你沒過錯,但主兇並不是你。」

  不歧嘆道:「也不能說是完全誤會,當時我下此辣手,實也存有私心。」

  說也奇怪,他本來是不想死的,但在得到耿玉京的寬恕之後,卻不知怎的,反而覺得無顏再見義子了。他自知縱使能夠保全性命,也是等同廢人,何況還要永遠負咎,那又何必留戀人間?

  無名真人心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倘若不下重藥,恐怕是難以令他重起求生之願了。」

  「你就只想對耿京士夫妻之死負責麼?你忘記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更重大的案子?」

  不歧登時呆了,喘著氣道:「掌門真人,你,你是說……」

  不歧蒼白的臉上,不覺起了痙攣,訥訥說道:「你,你是說我的俗家師父?」

  「不錯,我要問你的就是你的俗家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是怎樣死的?」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家。回來的時候,師父已經被人害死了。」

  「死狀如何?」

  「好像是被本門的掌力震斃的。」

  「那天晚上你去了那裡?」

  「掌門問起,不敢隱瞞。我是聽得耿師弟回來的消息,出去打探的。那天晚上,我住在盤龍山腳何家一位親戚家裡,那人如今還在,可以為我作證。」

  無名真人道:「因此,你懷疑是耿京士所為,第二天就帶了老家人何亮上盤龍山攔阻他?」

  不歧道:「當時我確是誤信謠言,以為耿京士已經做了滿州奸細,又只道是陰差陽錯,那天晚上,正值我出去打探他的消息的時候,他恰好就在我回來之前,回到家中,下了毒手。」

  無名真人道:「但他不是和你的師妹一起從關外回來的嗎?你的師妹可正是你俗家師父的獨生愛女!」言下之意,當然是說,他怎能有如此不近情理的懷疑了。

  不歧的臉上,白裡泛紅,說道:「那天晚上,他曾經離開師妹兩個時辰。這是我盤問他們的時候,師妹對我說的,當時師妹雖然是對我有所解釋(無名真人插口道:怎樣解釋你不必詳述,你只說你相信不相信),但我不相信。」

  無名真人道:「那麼現在呢?」

  不歧神情沮喪,低聲說道:「去年我去了一趟遼東,多少也聽到一點耿師弟當年在遼東之事,看來是錯疑他了。」

  無名真人道:「但你可從沒有向你的師父無相真人為耿京士辯白,那怕只是說有可能冤枉了他!」

  不歧搥胸道:「是,是我該死,我存有私心。」

  無名真人道:「你已經自知懺悔,這一層我就不追究你了。但當年你咬定是耿京士大逆弒師,除了因為誤信他是滿州奸細的謠言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不歧道:「這,這個……」好像是在猜度掌門的用意,想說又不敢說似的。

  無名真人道:「聽說你的俗家師父遇害之時,曾經驚叫道:是,是你!有這事麼?」

  不歧睜大了眼睛,目光充滿恐懼,半晌說道:「那天晚上只有何亮在家,他說師父說的那句話是他親耳聽見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無名真人道:「一句話?」

  不歧道:「認真說來,只有半句。師父罵的是:你,你這畜生……只說到一半,師父就氣絕了。」

  無名真人點了點頭,說道:「這半句話比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多了兩個字。那就更加怪不得別人疑心了。」

  「怪不得」什麼,已是無須不歧畫蛇添足了。通常來說,老武師罵的「畜生」,不是兒子,就一定是徒弟。兩湖大俠何其武沒有兒子,那麼,他所罵的「畜生」不是他的徒弟還能是誰?

  其實何亮轉述的話,還不僅只這半句,但不歧恐怕越說得多,自己的嫌疑越大,卻是不敢和盤托出了。

  無名真人凝視著他,說道:「你就是因為這半句話懷疑你的師弟?」

  不歧道:「何亮說他曾看見那人的背影,好,好像是耿師弟的。」

  無名真人道:「但從現在已知的各種事實看來,已是可以下個判斷,九成不是你的師弟!」

  不歧汗流浹背,喘氣說道:「掌門,你懷疑是我?」

  無名真人不說話,寒冰似的目光盯著他。

  不歧嘶叫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掌門真人,你,你……」

  無名真人改變了目光,柔聲說道:「我相信你!」

  不歧吁了口氣,冷汗濕透衣裳,好像虛脫一般。

  無名真人繼續說道:「但只我相信你,還是不夠的。必須在破了此案之後,你才能脫嫌疑。」

  不歧道:「是,我知道。」

  無名真人道:「所以你千萬不能死掉,否則,你若死了,水洗不清!」

  不歧道:「掌門教訓的是,弟子即使變成殘廢,也要活著。」雖然由於體力不支,本來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已經說不出來,而且闔上了眼睛,但無名真人輸入他體中的真氣,卻已能夠順利的納入他的丹田了。

  無名真人看著他進入夢鄉,雖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卻也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

  十八年前,武當派幾位重要人物相繼被人暗算死亡,其中有首席長老無極道人,有兩湖大俠何其武,還有和何其武同一輩份的丁雲鶴。在三個受害者中,論地位當然是以無極長老最高,但只就案子本身而論,卻以何其武被害一案最關緊要。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已是可以得出結論,何其武乃是敵方所要謀害的主要目標,其他兩人,則只是因為適逢其會,被捲入漩渦,這才身遭橫禍的。要是能夠破此一案,其他兩件案子當可迎刃而解。

  能夠暗算這三位武當高手的人,當然非同小可!

  在這幾件案子發生之後,當時的武當掌門無相真人就曾經暗中知會這位師弟,當時還是俗家弟子的牟滄浪,叫他幫忙偵查的。

  如今已經過了十八年,當年的中州大俠牟滄浪已經變成了武當派的新掌門無名真人了,他可還未能斷定這個兇手是誰。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是已經知道了的,何家那個老家人何亮的腦蓋骨中嵌有一枚常五娘的青蜂針。這是他的兒子牟一羽告訴他的。

  而且早在他的兒子告訴他這個事實之前,他已經懷疑常五娘是和此案有關的了。

  因為,何其武被害身亡之前說的那兩個字,就是某一次當他和常五娘飲酒作樂之時,常五娘透露出來的。

  當時他也曾追問過常五娘,可常五娘道:「你以為我有本事殺得了何其武以及無極道長嗎?你既然知道不是我,那麼我不願意說的你就不必追問了!」常五娘的脾氣是他也無法奈何的,何況他自己也有許多顧忌,自是只好放開常五娘,另行尋找線索了。

  現在他從不歧的口中,對當時何其武被害的情形,已是知道得比較詳細一些,十八年來,他對此案的構想也就開始現出了輪廓。

  「莫非兇手就是唐二先生?」但隨即想道:「唐二先生只能說是懂武當派的武功,按說他還不能以本門掌力擊斃何其武。」苦思之際,忽地想起了另一個人來,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那個人就是,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若非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和那個人作對的。

  避難就易,他只能把注意的焦點又再回到唐二先生身上。

  唐二先生縱然與那幾件案子無關,最少也可以從他的身上找到一條線索。因為他和常五娘有異乎尋常的關係,常五娘能夠知道的秘密,他不會不知。甚至更有可能,常五娘那次在酒後洩漏的消息,就是從他那裡得來的。而且,何況唐二先生還是剛剛殺害了藍靠山夫妻的兇手。

  不錯,藍靠山夫妻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無論如何,也是在武當山上遇害的。自己身為武當派的掌門,難道就任由他行兇之後,揚長而去。

  但要對付唐二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還無可避免的要牽涉到常五娘。如果弄糟了的話,那就要成為聳動武林的醜聞了!

  是讓唐二先生和常五娘離開武當山呢,還是趁早親自出馬,將他們截回來呢?

  無名真人躊躇莫決,看著已經入睡的不歧,只能苦笑了。

  他怎也料想不到,無須他自己出馬,此際,已是有人攔住唐二先生了。

  ※※※

  唐仲山正在從展旗峰下山。常五娘背著藍水靈走在他的前頭。

  展旗峰石色如鐵,山勢奔驟躍動,幾乎是移步換形。整座山峰都是黑黝黝,光禿禿的。他們選擇在這裡下山,有個好處,一眼就可以看出有無埋伏。雖然形勢比別處險峻,但這可難不倒他們。

  常五娘有唐仲山保護,又有藍水靈作為人質,她更是無須恐懼了。

  展旗峰有塊巖石,形如傴僂的道人,俯視一個藥爐,那狀似藥爐的石頭顏色卻是黑中泛紅。好事者給它取了個名字,名為「老君煉丹」,是武當山名勝之一。

  常五娘從「老君」的腳下走過,根本沒想到要加以戒備,不料那「老君」突然活動起來了。

  一個黑衣道士扮作「老君」模樣,倏地從峭壁躍下,撲向常五娘。

  常五娘也真夠機伶,雖然毫無防備,卻立即猜到了那道人的用意,是要搶她的人質藍水靈。

  常五娘急忙一個轉身,把藍水靈朝那道人迎上去,冷笑道:「你要不要這女娃的性命?」

  誰知那道人竟似不顧藍水靈的死活,她話猶未了,道人已是一掌打在藍水靈身上。

  常五娘只道可以挾人質為護符,那想得到「護符」反而變成了敵方用來打擊她的工具。陡然間她只覺胸上如受鐵鎚,說時遲,那時快,她手中的人質已是被那黑衣道士搶了過去!

  不但人質被奪,她自身亦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非但是大出常五娘的意外,唐二先生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但他畢竟是個在武學與經驗方面都極其豐富的大行家,應變奇速,常五娘未曾倒下,他立即一掌擊向她的背心。

  常五娘定了身形,過了半晌,方始緩緩倒下。雖然她終於不免倒下,唐二先生卻是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了。

  原來那黑衣道士用的乃是上乘武學中的隔物傳功,打在藍水靈身上,受力的卻是常五娘。唐仲山跟著發的那一掌,則是用來抵消對方的掌力的。這樣的打法,等於借用常五娘的身體來比拼內力,常五娘雖然倖免於難,但也禁受不起兩大高手的內力震盪,終於暈倒了。但也幸虧唐仲山發掌及時,否則她只怕已是性命不保。如今雖然暈倒,卻並沒受到內傷。

  唐仲山應變奇速,在一掌擊向常五娘的同時,諸般暗器亦已向那黑衣道士打去。

  雙方動作都快,黑衣道人把藍水靈摔向後方,把手一揚,手中的一塊鵝卵形的石頭已是被他捏成無數小塊,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飛出。

  只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唐仲山的暗器十九被他打落。只有兩顆彈丸走著不規則的弧線,避開了石子的撞擊,打到了那道士的身前。

  那道士揮袖一捲,兩顆彈丸好像粘著他的衣袖一般,但卻滴溜溜地轉。

  唐仲山初時面露喜色,但不過片刻,面色就立即變了。只見兩顆彈丸停止轉動,道士一抖袖子,彈丸滑入他的袖管裡了。

  霹靂彈都奈何不了那個道士,當然,再發任何暗器亦是無濟於事了,唯有憑武功決勝負了。

  黑衣道士掌勢斜劃了一道弧形,把唐仲山的掌力牽引過一邊。唐仲山似乎早就料到他這手法,掌勢突然有如空際轉身,從絕不可能變化之處變化出來,「啪」的一聲響,雙掌相交。

  唐仲山是唐家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暗器固然是天下第一,內功亦足以與當世的任何高手比肩,不料內力攻逼過去,卻是好像被引入重門疊戶一般。雖不至於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但每過一重門戶,威力就打了一個折扣。

  唐仲山驚疑不定,「武當派的內功似乎不是這樣的,但他用的又分明是太極拳的以柔剋剛之法。唔,不對,他用的並非是純粹的柔勁,他是半途出家的武當道士!」原來在那道士所用的粘黏柔勁之中,隱隱仍有點兒「稜角」,而武當派的內功心法,則是講究「圓轉如意」的。那道士的內功既然如此深湛,就不該仍有「稜角」。

  唐仲山驀然一省,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你是……」

  黑衣道士忽然一聲冷笑,收了掌力。

  武學中最難的收發隨心,尤其是在和敵人全力搏鬥的時候,一收一發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而且收比發更難。

  他們兩人正在相持不下,黑衣道士突然收了掌力,實在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對方的功力即使是稍遜一籌,也可趁此時機。乘虛攻撲,反敗為勝。但反過來說,這也可以用作以退為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手段。

  唐仲山一來是因為剛剛認出了這道士是誰,二來也是壓根兒沒想到對方敢在這個時候撤了掌力,他的身體驟然失了重心,登時身不由己的向前衝出幾步。

  在這瞬間,只要那黑衣道士在他背後加上一掌,只怕他不死也得重傷。

  唐仲山穩住身形,愕然回顧。那黑衣道士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不過,他雖然知道黑衣道士無意傷他,但餘悸猶存,一時間卻是不知怎樣說下去了。

  黑衣道士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知道你的比你知道我的更多!」

  唐仲山剛才說的「我知道你」,意思當然是指我知道你是誰,但黑衣道士所說的「知道」,則顯然不是指人,而是指事。所指的事,當然也不是普通的事,而是自己不想給別人知道的隱私。

  唐仲山畢竟是老狐狸,立即便道:「好,那麼你不說我也不說!」

  黑衣道士道:「不,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就不要說!」

  唐仲山道:「這個我懂,只不過這女娃兒……」眼睛望向躺在地上的藍水靈。

  黑衣道士道:「你放心,天上打雷她也聽不見。」

  唐仲山此時早已定下心神,當然亦已看得出來,黑衣道士把藍水靈摔出去的時候,不但是用了巧勁,令她毫髮無傷,而且是已經點上了她的昏睡穴的。

  唐仲山道:「你是為這女娃兒而來?」

  黑衣道士道:「我是專誠在這裡等候你的,不過,這女娃兒是我一個小友的姐姐,既然在這裡碰上了,就當作是我向你討個順水人情吧。」

  唐仲山道:「好,這女娃兒我可以交給你,但你可不能與我為難!」須知武當山上有本事與他「為難」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無名真人,另一個就是這黑衣道士。只須黑衣道士肯讓他和常五娘下山,那也無須再用藍水靈作為人質了。

  黑衣道士道:「禮尚往來,這個順水人情我也是樂意做的。但你好像忘記了我剛剛說過的一句話。」

  「什麼?」

  「我是在這裡專誠等候你的!倘若只為這女娃兒,還不值得我專誠恭候吧?」

  「這麼說你是另有文章?」

  「也可說是一宗交易!」

  「好,那你劃出道兒來吧!」

  黑衣道士道:「你放心,我不是要與你為難,但也只能是答應不與你為難。」

  加上了一句,意思就大不相同了。唐仲山吃了一驚,說道:「你的意思是……」

  黑衣道士道:「你單獨下山,我不但不會跟你為難,還會幫你的忙。但常五娘可得留下!大家老朋友了,我不瞞你,我是要借你的五娘一用!」

  唐仲山氣得雙眼翻白,沉聲說道:「還說老朋友呢,你知不知道,我是為了她才上武當山的,你居然敢要借她去用?」

  黑衣道士似笑非笑說道:「你莫心邪,我只是要借她去對付另一個人,絕對不是要佔她的便宜。而且,一待無相真人的葬禮過後,我就會讓她回到你的身邊,保證她毫髮無損!」

  唐仲山大怒,衝口而出:「原來你是要用她來要脅牟滄浪!」

  黑衣道士悠然說道:「彼此心照不宣就好,何必要說出來!」

  若是換了別人,唐仲山不把他撕成兩片才怪。但這個黑衣道上,卻是他的剋星之一,他縱然是胸中充滿憤怒,也不敢立即翻臉。

  黑衣道士續道:「其實我也是為了你的好。你試想想,要是我們不能將牟滄浪收服,對你會有什麼結果?先算算舊帳,只說你剛剛做過的一件事吧,你害死了藍靠山夫妻,他早已知道了!」

  唐仲山道:「他會為一個種菜的人和我算帳嗎?再說,我的武功或者比不上他,但也要比過方知!」

  黑衣道士微笑道:「這個菜農可是有個大有來頭的養子的。你當然明白,我說的是耿玉京!」

  唐仲山氣呼呼道:「那又怎樣?一個黃口小兒,我還怕他?」

  黑衣道士道:「不錯,他目前的武功是勝不了你,但你要勝他,只怕也不容易。」故意歇了一歇,這才緩緩說道:「你不肯把五娘借給我,我也不勉強你。我也只能自己置身事外,任由牟滄浪和耿玉京與你為難了。」

  唐仲山是老狐狸,怎會聽不出這是話中有話,吃一驚道:「是不是你已經約好了他們來此。」

  黑衣道士道:「何須我約,那小子已經來到了太子坡了。」太子坡和他們所在之處隔著一個山坳,那黑衣道士由於練過二十年的坐禪功夫,聽覺異於尋常,卻是已經聽見聲息了。

  唐仲山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聽覺之佳也不遜於那黑衣道士,凝神一聽,果然也聽見了。黑衣道士在他耳邊道:「大丈夫當機立斷,何況吃小虧可佔大便宜!」

  唐仲山面色凝寒,一言不發,絕塵而去!

  ※※※

  由於展旗峰是下山捷徑,耿玉京也就選擇了從這個方向追蹤。

  那黑衣道士剛把常五娘藏好,耿玉京就來到了。眼前的景象令他又喜又驚!

  他是為了姐姐被擄出來追蹤敵人的,是否追得上敵人,追得上敵人又是否能夠把姐姐搶救回來,在他都是毫無把握。

  沒想到未下展旗峰,就在這裡發現他的姐姐。「守護」在他姐姐身旁的那個黑衣道士一看見他,就咿咿啞啞的迎著他跑來。

  他看見姐姐躺在地上,雖然是吃了一驚,但看見了這黑衣道士,卻像看見了親人一樣歡喜!

  黑衣道士只有一個,但耿玉京「認識」的黑衣道士和唐仲山認識的黑衣道士卻是不一樣。

  耿玉京根本就不知道這個黑衣道士是能夠說話的,他只知道這個黑衣道士是曾服侍過他的師祖幾十年的那個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可說是他的師祖無相真人的忠僕,同時,也是十分愛護他的人。

  他已經習慣了和這聾啞道人用手勢交談,甚至只看他的「口型」也可以猜到他是在「說」什麼。

  「是你把那妖婦打跑,把我的姐姐救下來的?」他打著手勢問道。

  聾啞道人指指藍水靈,做了個點穴手勢,跟著指指自己,又搖了搖頭。

  意思是說,藍水靈並沒受傷,只是被人點了穴道,不過他卻無法解開。

  耿玉京放下了一半心,便即上前察視。

  聾啞道人用的是重手法點穴,莫說耿玉京不懂他的獨門點穴手法,即使懂得,由於功力不足,也是無法解開。他只道是唐仲山所為,那想得到卻是這個一向愛護他的聾啞道人點了他姐姐的穴道。

  穴道若是被封閉太久,縱然最後能夠解開,對身體也是頗有傷害。是以他雖然本來還有一些事情要「問」那聾啞道人的,亦已無暇再問了。

  他背起姐姐,重新翻過展旗峰,奔回無相真人的墓園。

  他是想請掌門人為他的姐姐解穴。另一方面,他也是記掛著他的義父。雖說他的義父已經有掌門人親自出手施救,性命可保無憂,但他畢竟還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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