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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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耿玉京的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已是刺到了王晦聞身上!

  無色喝道:「不可!」只見耿玉京已是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王晦聞一展袍袖,嘆口氣道:「枉我疼了這孩子十歲年,呀,想不到他真的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呀,但我可不能與他一般見識。他只是自己暈過去的,你們用不著擔心。」

  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衣袖上有七個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北斗七星」正是武當派絕招之一,是無相真人揉合了連環奪命劍法所創的一招,奇正相生,剛柔並濟,武當門下,精於此招者只有無色一人。但無色見了耿玉京使的這招,亦是驚喜交集,自愧不如。但也正因為如此,武當派一眾弟子也都覺得王晦聞所言不假,耿玉京出此一招,的確是存心要把他置於死地了。

  紛亂稍定,無色已經把耿玉京扶了起來。耿玉京雙目緊閉,還沒醒來。

  不波道:「玉京師侄已經不省人事,這,這怎麼辦?」

  無名真人道:「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繼任掌門的人選,只好暫擱下,押後再談吧。」

  王晦聞一聲冷笑,說道:「他雖然暈倒,事情可還得弄個水落石出!」

  無名真人道:「你的意思是……」

  王晦聞道:「不歧究竟是死了沒有!這件事首先就得弄個清楚!」

  不波道:「是啊!我們應該要弄個清楚的。」

  話音方落,只見兩個道士已經把死了的不歧抬出來了。這兩個道士是無量長老的三弟子不破和四個弟子不弱。

  王晦聞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看看,不歧是怎樣死的?總會有人看得出來吧?」

  無量長老道:「他的眉心隱隱有股青氣,咦,他好像是中了青蜂針之毒死的!」

  無量長老道:「泉先生,請你看看。」

  泉如鏡是精通藥物之學的大名家,對各種各類的餵毒暗器也是見聞極廣。一看之下,不由得變了顏色,說道:「不錯,是青蜂針!」

  青蜂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登時就有許多武當派的弟子罵了出來:「又是這個妖婦!」其中尤以不悔師太對她最為痛恨,切齒罵道:「這妖婦曾用青蜂針害了我們的不戒師兄,昨日又曾在這裡用青蜂針把連橫殺了滅口,沒想到她還敢匿藏山上,如今又用青蜂針害了不歧長老。哼,要是讓我抓著她,我非把她碎屍萬段不可!」

  王晦聞冷冷說道:「害死不歧的人,未必就是這個妖婦!」

  不悔道:「難道你以為是玉京這孩子不成?」

  無量長老的弟子不破說道:「哦,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去年這個妖婦不曾經上武當山,到過藍靠山家裡,要把玉京搶去的麼?不悔師姐,那天你好像正是……」

  不悔性情甚急,立即便道:「不錯,那天正是我碰上那個妖婦,玉京那時已經下山,她正在威脅玉京的姐姐,亦即是我的記名弟子藍水靈。是我把這妖婦趕走的,但我也中了這妖婦的毒針,幾乎送了性命。」

  不波道:「好像聽說常五娘是要玉京做她的乾兒子?」

  不悔道:「這是那妖婦的癡心妄想,玉京怎麼認她做乾娘?」

  不破道:「但不管怎樣,那妖婦總是和玉京有點什麼關係的了,否則她為什麼不搶別人,只是要搶玉京?」

  不悔師太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是玉京和這妖婦串通了來謀害他的義父的嗎?我相信玉京決不會這樣!」

  不破故意不再說話,只是冷笑。

  王晦聞淡淡說道:「不悔師太,這可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不歧分明是給青蜂針毒死的,為什麼耿玉京卻要隱瞞事實,說他的義父只是患病不能起床呢?而且在後來真相大白之時,他還要反誣是我呢?誰也知道青蜂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我可是從來不用暗器的,事實擺在眼前,要不是他包庇常五娘,就是他從常五娘手中借來的青蜂針!」

  他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不悔師太低下了頭,不再言語,暗自想道:「莫非這孩子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隱秘之後,被奸人挑撥,做了傻事?」

  她只是在心裡這樣想,戇直的不波可從口裡說出來了:「我本來不相信玉京這孩子會變得那樣壞的,唉,但現在,我縱然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了,無色師叔、不悔師姐,依我說,你們也不應太過維護這孩子了,還是向掌門真人求情,念在他是一心要報殺父之仇,以至不明事理,鑄成此一大錯吧。」

  不悔沒有說話,無色則在皺著眉頭說道:「我看內中恐怕還有蹊蹺,須得待玉京醒過來後,再加審訊,方能定罪。」

  不波道:「事實都已擺出來了,還用得著再問他麼?聾啞師伯說得有理,若不是他幹……」

  無色截斷他的話道:「他的話我已經聽得很清楚,無須你再複述。」

  不波道:「那麼,請問你認為他說得有沒道理?」

  無色道:「我不知道。因為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能判斷。目前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無色的人緣本來甚好,但此際由於武當派的一眾弟子,幾乎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不波所想的那樣,認定了耿玉京是因要報父仇而犯下罪行。因此他們對無色的態度,不覺也就起了反感,紛紛叫嚷了。

  「不歧長老將他教養成材,既是義父,又兼師父,對他可說是恩重如山,他的生身之父,卻是罪有應得,即使當年確是不歧長老殺了他父親,他也不該下此毒手!」

  「只報父仇也還罷了,可別忘了。他還有私通滿州的奸細嫌疑!」

  「對,縱然奸細的嫌疑未能確定,他和妖婦常五娘勾結的事實,已是鐵證如山。這件事也非嚴加追究不可!」

  不波叫道:「大家靜靜,依我說還是請掌門對他從寬發落的好,他畢竟是個難得的人材,年少糊塗,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咳了一聲,道:「如果他當真是犯了王晦聞所指責的那些罪行,那就決不能寬恕!」

  眾人都以為耿玉京的罪名是難以辯解了,有的出於「憐才」之念,還不禁為他惋惜,只盼無名真人發落從輕,想不到卻有人出來給耿玉京說話,而且這人,竟然是無量長老。

  無量長老道:「不波師侄說得不錯,玉京年紀輕輕,似乎不可能做得這樣老練,而且是同時進行幾件事情!」

  不波一聽得有人幫腔,幫腔的人還是本派的首席長老,不由得登時得意起來,說道:「是呀,他跑到關外私通滿州,一回來又和那妖婦勾結上了,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果他這兩個罪名成立,那就當真有點不可思議了!」

  王晦聞道:「罪名是洗不掉的,只不過……」

  不波道:「不過什麼?」

  王晦聞道:「只不過在他的背後,還有人指使他罷了!」

  無量長老嘆道:「這一層我早就想到了,只憑他一個人是做不出這許多壞事的,他背後那個人才是主謀,他最多只是幫兇而已!」

  不波雖然希望能夠幫耿玉京減輕罪名,但聽見這樣的話,卻是他始料之所不及,不禁大為發駭,叫起來道:「聽你們的口氣,他背後的那個人,應該是在本派中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了?」

  王晦聞道:「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那個人的地位不但比他高,比你也要高出許多!」

  不波已經是長老的身份,地位比他還要高出許多的人還有何人?

  這剎那間,武當派的弟子人人心中顫慄,可也不敢把自己已經想到了的那個人是誰說出來。

  不波粗中有細,故意說道:「聽說玉京去年下山,是奉已故的掌門真人之命。」

  王晦聞道:「是你親耳聽得無相真人對你這樣說的麼?」

  不波道:「沒有。」他本來想說是從無名真人口中聽來的,但結果還是不敢說。

  王晦聞道:「既然沒有,那麼他就未必是奉無相真人之命了,尤其他後來之遠赴關外,更加可以斷定,絕對不是無相真人之命。」

  不波道:「但那個人當時想必已在武當山上。」

  王晦聞道:「當然是的,否則怎會給他命令?」話已經是說得再清楚也沒有了,耿玉京下山那天正是無名真人上山那天。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無名真人身上。

  無名真人神色不變,說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那人是誰的了?」

  王晦聞道:「不錯!」

  無名真人道:「那為什麼不說出來?」

  王晦聞道:「一來此事牽連太大;二來,那個人好歹也是一號人物,要是他能懸崖勒馬,肯聽善言,而且確有事實表現的話,我也不想令他身敗名裂。」弦外之音,不啻是對無名真人的警告:你若不乖乖聽我的話去做,我就要你身敗名裂了!

  無名真人道:「我也希望那人能夠懸崖勒馬,但一個人從好變壞容易,從壞變好可難得多,我們也不能把希望都寄託在空想上。而且還得看是什麼事情。」頓了一頓,面向王晦聞問道:「你說耿玉京背後有人主謀,謀的什麼?」

  王晦聞道:「把武當派操縱在他們手裡!」

  無名真人道:「你說的『他們』亦即是一班奸人了,對嗎?」

  王晦聞道:「不錯!所以……」

  無名真人接下去道:「所以若任他們奸謀得逞,就是武當派毀滅之時!」

  王晦聞冷冷說道:「正是這樣!」

  兩人針鋒相對,此時即使腦筋最愚鈍的人,也聽得出王晦聞的矛頭是指向無名真人的了。無名真人要耿玉京接替他的掌門之任,而耿玉京又是有「奸細」嫌疑的,這不正是和王晦聞所說的那樣,是要操縱武當派嗎?

  無名真人仍然不變神色,但說話則已加重了威嚴:「既是關係本派興亡的大事,那就決不能徇情了!我現在還是代掌門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說出來!」

  無色插口道:「不過,可必須拿得出真憑實據才行!」他是唯恐王晦聞倚仗他和無相真人的關係,假傳聖旨,信口雌黃。

  王晦聞道:「掌門真人,可否讓我請出一個最重要的人證!」

  無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請的是誰,但還是說道:「當然可以,證人是誰?」

  王晦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常五娘!」

  此言一出,全場騷動。武當弟子紛紛問道:「這妖婦還在山上嗎?」「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來為你作證?」

  王晦聞道:「她已經被我活活擒拿了!」

  這個驚人的消息登時令得場中鼎沸,武當派的弟子更是紛紛叫嚷,要王晦聞把這妖婦馬上揪出來。

  王晦聞作了個雙掌虛按的手勢,壓下了眾人嘈吵的聲音,這才緩緩說道:「不過大家可得答應饒她一命,否則她橫豎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來作證了。」

  眾人都在考慮此舉的得失,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

  無色長老道:「這妖婦想必都已對你招供了?」

  王晦聞道:「不錯。但與其由我轉述,不如由她親口來對大家說個明白。」

  不波道:「但咱們卻要饒這妖婦一命。這算盤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話猶未了,就給眾人的噓聲打斷了。要知大多數人的心理都是喜歡看熱鬧的,要是不讓常五娘露面,他們又怎能滿足?

  王晦聞搖了搖頭,面向無色長老,說道:「還是讓常五娘親口作供的好。否則,只怕有人會懷疑是我編出來的。」此話當然是針對無色剛才要他拿出真憑實據的那句話說的。

  無色哼了一聲,說道:「這妖婦之言,豈能盡信?」

  王晦聞道:「我們要她出來作證,當然不是只聽她一個人說。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後的那個人對質。在他們的對質當中,大家也總可以明白幾分真相,聽得出她說的那一點是真,那一點是假。」

  不波手搔搔頭皮,說道:「唔,這話倒也說得有理。」

  不悔師太毅然說道:「要是從那妖婦口中,果然能夠證實誰是本派的內奸,我願意饒那妖婦一命!」

  不悔師太和常五娘仇恨最深,她都這樣說了,眾人自無異議。

  無名真人道:「好,這就請你把常五娘叫出來吧!」

  王晦聞道:「我把她關在對面山坡的一個洞中,鎖在一個鐵箱裡面。請掌門真人差遣兩名弟子將那鐵箱抬來就是。」

  無名真人道:「好,你做事倒是十分周密。」不波第一個自告奮勇,和無量長老的弟子去抬那個鐵箱。

  那山洞距離墓園不遠,不需多久,鐵箱就抬到了無名真人的面前。

  這個鐵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武當派的弟子更是情不自禁地擠上前去,每一個人都抱著又是好奇、又是興奮的心情,等待著這鐵箱的打開,等待著一場壓軸好戲的上演。

  連無名真人的心頭都在卜卜地跳,雖然這一場「好戲」早已在他預料之中,而他亦已想好了對策。但誰知道戲中的角色不會臨時變卦,放棄登台。

  王晦聞在這齣戲中的身份,本來應該可算是導演的,亦即是說,一切都在他的策劃之下進行,他是用不著猜測這齣戲將會怎樣演出的。但此際,他也好像旁人一樣,掩飾不了那份緊張的心情,而且多了幾分詫異。

  因為入場的少了一個人。本來在他的預計之中,應該還有一個人,跟著抬鐵箱的不波和不破,作為「押解」的身份入場的。

  「這本來是他出頭露面的機會,我好意安排這個差事給他,準備事成之後提拔他的。他怎的卻躲起來了?哼,看來他恐怕是由於患得患失,恐怕我鬥不過牟滄浪,而臨時變卦,做了縮頭烏龜吧?他不識抬舉,那也由他去吧!」王晦聞心想。

  雖然還未開幕,就走了一個角色。但走的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角色。沒有他,戲一樣可以演下去。是以王晦聞心裡雖然有點不大高興,卻也並不怎樣在意。

  不波道:「稟掌門真人,那妖婦已經抬來了。」

  無名真人道:「好,把箱子打開!」

  王晦聞掏出鎖匙,不破接過,便去開鎖。也不知是由於那古老的大鐵鎖難開,還是由於他的心情太過緊張的緣故,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好半晌還未能開得那把鐵鎖。

  不波等得不耐煩,一手抓著那把鐵鎖,用力一扭,說道:「毀壞一把鎖算不了什麼,聾啞師伯,想必你也不至於怪我吧!」用力過猛,鐵鎖連同鐵鏈都給他扯斷。他揭開箱蓋,一把就揪著箱中人,摔在地上。

  摔得敢情很重,那人「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一下,登時令得幾百對眼睛都好像發了傻了!

  那裡是什麼常五娘。這個人竟然是個老道士,而且是每個武當派弟子都認識的老道士!

  不波道:「咦,不妄師兄,你不在紫霄宮,怎的躲到這個箱子來了?」

  原來這個道人,乃是紫霄宮的管事,道號不妄,年紀比不波還大一些,在紫霄宮任「管事」之職,也差不多有了三十年了。他的武功平平,但為人老實,而且甚有事務才能,因此頗得無相真人信任。在王晦聞偽裝聾啞道人、執役於紫霄宮這一段期間,他正是王晦聞的「頂頭上司」。

  無量長老也急了,喝道:「看看箱子裡還有沒有人?」

  不波顫聲道:「沒,沒有!」

  無名真人和王晦聞同聲喝道:「不妄,這是怎麼回事?」

  不妄已經站了起來,把眼睛望向王晦聞,似乎是驚魂未定,並且害怕他責怪的模樣,直打哆嗦,說道:「不是我看守不力,是、是我不能抗拒……」

  他這麼一說,大家當然也都明白,原來他是奉了王晦聞之命,看守常五娘的。不過他們二人的地位,此時卻恰好顛倒過來。他這一副惶恐的神氣,就好像王晦聞是他的「頂頭上司」一樣。

  他在「不」字輩弟子中年紀最大,地位卻是最低。因此武當派的弟子一向都不重視他,他有沒有來參加葬禮,也沒人注意。此際聽了他和王晦聞的對答,這才令得大家對他「刮目相看」。心中俱是想道:「原來他是早就知道了聾啞道人的身份的!」

  王晦聞此時亦已無須隱瞞與他的關係了,便即喝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即使你無力抗拒,一見生人,你也該立即呼救呀!」

  這倒不是王晦聞疏於防範,一來因為那個山洞外人很難發現;二來他也給了幾種極其厲害的暗器給不妄對付敵人;三來山洞和墓園的距離又是如此之近,只要不妄一出聲,他和無量長老馬上就可趕去。

  不妄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氣,說道:「我,我不知道……」

  王晦聞道:「不知道什麼?……」

  不妄道:「不知道是不是你?」

  這話是什麼意思,眾人都是莫名其妙。但王晦聞的面色已是變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一聲長笑,跟著說道:「不用著急,我已經替你把證人請來了!」

  聲到人到,眾人盡都驚愕。這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但卻也是在武林中地位極高的人物!

  巴山劍客過鐵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你不是郭大俠嗎?沒想到今天在這裡見得著你,這許多年你躲到那裡去了?」

  少林寺的達摩院長老本無大師也與此人合什作禮,說道:「我還記得那年郭大俠前來少林寺與貧僧談禪論劍,別來恐怕已經有三十年了吧?」

  那人笑道:「三十二年了。」

  參加葬禮的賓客和武當派一眾弟子,認識這個人的雖然只是寥寥幾個,但一聽得過鐵錚和本無大師稱他為「郭大俠」,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誰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名列「小五義」之首,大名鼎鼎的七星劍客郭東來。他也是在「小五義」中最先失蹤的一個,跟著才是王晦聞與慧可相繼失蹤,「小五義」因此風流雲散。他們的失蹤在江湖上成了三十年來的未解之謎,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在同一天在武當山上露面。

  郭東來若只是「空手」前來,已經令人驚異了,他還是背著一個皮袋來的。這個皮袋又長又大,他身高七尺,背著的這個皮袋幾乎碰到地面。和過鐵錚一起搶上前迎接他的還有一個老武師秦嶺雲,秦嶺雲是口沒遮攔的性格,好奇心起,不覺就問他道:「郭大俠,你這皮袋裝的什麼?」

  郭東來微笑道:「別心急,待會兒自然會讓你知道。」說話之間,他已經來到了無相真人的墓前,這才把皮袋放下來,在墓前行過跪拜之禮,說道:「真人,在你生前,我未得親聆教誨,是我一大憾事。但你托人帶給我的教言,我是永銘心版的。今日特來報答你的勉勵。」武當門下,連無量長老在內,都不知道有這件事,不覺都是思疑不定。不知他的所謂「報答」,究竟是要做什麼?

  王晦聞上前施禮,說道:「大哥,聽說你歸隱關外,老遠跑來,可真是不容易啊!」郭東來的家鄉是洛陽,王晦聞卻故意說成他是「歸隱關外」,用意是在暗示:「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事,你若揭穿我的秘密,我也對你不客氣。」

  郭東來淡淡說道:「你在武當山三十多年,你能夠來,我不能夠來嗎?」

  無名真人跟著上前施禮,說道:「當年我在杭州,未得見著大哥,深以為憾。有件事我要稟告的是……」

  郭東來哈哈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你現在已是掌門真人,還何必敘俗家之禮?」

  無量長老幫腔道:「掌門師弟,你這一問,似乎有點可笑!」

  無名真人道:「如何可笑,願聞其詳。」

  無量長老指一指王晦聞,說道:「為了說話方便,我仍用他以前的稱呼。誰都知道這個聾啞道人是服侍已故掌門的,若是他擅自離山,無相真人焉有不察之理?」

  無名真人道:「說得有理,但我仍有疑問。不妄,我姑且信你剛才所說,他沒離山,但在那幾天當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比如說有什麼陌生的客人前來訪他,或者他生了病之類。」

  不妄道:「從來沒人找過他的,至於生病嘛,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道:「怎麼樣?

  不妄道:「年深月久,我已記不清了。」

  郭東來哼了一聲,說道:「你最好仔細想想。」

  不妄喃喃說道:「好像,好像……」

  不波忽地一拍腦袋,說道:「我記起來了,不錯,正是在何家出事那前後幾天,這位聾啞師叔生了一場大病。」

  無量長老道:「你怎的記得這樣清楚?」

  不波道:「兩湖大俠何師兄被害的那一天,我曾經到紫霄宮,聽說他有病,還曾經到他的房間看過他。為何我記得這樣清楚呢,因為過了幾天,有人上山稟報掌門師兄,說是何師兄在那一天遇害,當時我也在場。報信的人走了之後,我也曾順口問過不妄,聾啞道人病好沒有。他說沒有。」

  不妄這才說道:「不錯,我也記起來了。那幾天他確是在生病。」

  玉晦聞道:「偶然生病,那也沒有什麼稀奇。」

  無名真人道:「你武功這樣好,患的什麼病?」

  王晦聞道:「事隔十七年,我那能記得這樣清楚,難道患病都不許麼?」

  他這句話可引起了一些武當弟子的疑心了。要知在他們的印象之中,聾啞道人是極少生病的,那次生病,恐怕是唯一的一次,怎會完全記不起來?許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不波身上。

  不波說道:「我在他的房間看過他,的確是他,不是別人。」

  王晦聞冷笑道:「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郭東來道:「有!」

  王晦聞道:「在兩湖大俠何其武遇害之前,已經發生了本派的俗家弟子丁雲鶴在燕京突然莫名其妙的暴斃一事,跟著又是無極長老在赴京途中,被人暗算受了重傷,種種跡象顯示,是有叛徒蓄意危害本門。無極長老是在受傷之後幾天才死去的,但實不相瞞,在他身亡之前,我已得到了有關何其武的弟子在關外私通滿州的消息,而且已經正在南歸了。我擔心叛徒要暗算的第三個目標就是何其武,因此我稟明無相真人,趕往何家報信。」

  無色道:「這樣重要的消息,你是怎樣得知的?」

  王晦聞道:「我雖然隱姓埋名,遁跡武當避禍。可還有家兄在外間做我耳目。這個消息,就是他那次上武當山的時候,通過了不妄告訴我的。所以我才稟明無相真人,由家兄替我裝病,讓我下山偵查叛徒!無相真人和不妄都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的。」

  武當派的一眾弟子之中,雖然也有人懷疑他的證供不盡不實,但是無相真人、王晦聲他們都已死了,死無對證!更令眾人難以反駁的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推在無相真人頭上,不是說早已稟明無相真人,就是說根本出於無相真人的授意;而他又的確是服侍了無相真人三十多年的。若是有人對他表示懷疑,那豈不是對無相真人的不敬?最少無相真人也有失察之罪?武當弟子對無相真人極為尊崇,縱然有此懷疑,也不敢出之於口。

  無色冷笑道:「耿京士有多大本領能危害本門?」

  王晦聞道:「你說得對極了,我剛才說的,那個叛徒當然不是耿京士,耿京士不過是他的爪牙而已。何其武其實也是那個叛徒出手害死的,不過他之能夠順利進入何家,倒是得力於耿京士之助。」

  無色道:「你知道得這樣清楚,想必當時已是在場?」

  王晦聞道:「我遲了一步,只瞧見他的背影。那人本領在我之上,我自忖不是他的對手,是以只能避免打草驚蛇。嗯,說來慚愧,我也還有我的私心。實不相瞞,我和那人曾經有過一段很深的交情,那人又是本派的武學奇材,我出於憐才之念,還希望他能夠改過向善的。心想,若然他的目的只是想在本派掌權的話,那也未嘗不可姑且替他隱瞞,以觀後效!」

  這番話一說出來,他說的那個「叛徒」顯然是指無名真人了。

  無名真人凜然說道:「那你還不快說出來,叛徒是誰?」

  王晦聞冷笑道:「你當真要我說出來嗎?」

  另一個人的冷笑聲比他更響:「我替你說吧,那個叛徒不是別人,就是你!私通滿州的奸細也是你!」說這話的,當然是七星劍客郭東來了!

  王晦聞又驚又怒,喝道:「你……」

  郭東來道:「你,你什麼?我可不是像你一樣,你以為死無對證,便可信口胡言,我可是有真憑實據的!」

  玉晦聞已是心膽俱寒,但還想搏一搏他敢不敢與自己兩敗俱傷,喝道:「證據何在?」

  郭東來道:「有活生生的人證在此!」

  無名真人瞿然一省,說道:「對啦,你剛才說一共有三個證人,第一個證人是不妄;第二個證人是王晦聲;第三個是……」

  郭東來朗聲道:「第三個證人就是我!」

  王晦聞喝道:「你胡說什麼?」

  郭東來道:「你私通滿州的證據,就捏在我的手裡,是不是要我給眾人傳閱,你才承認?」

  王晦聞硬著頭皮道:「奇怪,我和滿州私通的證據,如果真是有的話,那是何等秘密,又怎能落在你的手中?若然不是假造,除非你是……」

  話猶未了,郭東來已接下去說道:「不錯,你是滿州奸細,我也是滿州奸細。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這許多年,你雖然沒有見過我,但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是你的頂頭上司!」

  王晦聞發出好像是被逼得無路可逃的野獸那樣的吼聲,突然就向郭東來撲過去!

  只見劍光一閃,掌影翻騰,王晦聞的一幅衣袖被削了下來,剛好碎成七片,好似七隻蝴蝶在風中飛舞。無色、不波同聲讚道:「好個七星劍法!」

  這兩人乃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兩大高手一拼鬥上了,莫說按照江湖規矩,旁人不能插手,即便想要插手,也是插不進去。

  王晦聞雙掌合攏,左捺右收,拳勢凝重如山,而又輕靈於羽,郭東來的第一招雖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劍尖卻似陷入了無形的漩渦,劍光連連晃動,可總是刺不著對方。武當門下,不覺就有人讚道:「好個太、太……」猛地想起,這個「聾啞道人」已經被證實了就是隱藏本門的奸細,如何還能讚他。

  郭東來身形遊走,劍光如電,瞬息百變。王晦聞雙掌如環,每一招都是成圓形擊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裡套圈,說也奇怪,郭東來那麼凌厲而又迅捷的劍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劍圈就像無形的漩渦一樣,把郭東來的劍尖牽引得東歪西斜。但聽得颯颯連聲,在他們身旁的樹木,葉子一片片落下來,要是留心看的話,還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樹葉同時落下。

  無色看得如癡如醉,不覺口中自唸:「後發先至,借力打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呀,道理我懂,但要到達這個境界,可就難了。」忽然聽得耿玉京小聲說道:「雖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樣葫蘆,並無創意。」無色全神觀戰,未曾留意,原來他已經醒過來了。

  無色又驚又喜,說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太極拳法尚有破綻。」耿玉京點頭道:「不錯,他是厚而不純,論境界其實還比不上你。」無色道:「你是故意討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手也比我厲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綻就在厲害二字!」

  無色似懂非懂,但此時郭、王二人已是愈鬥愈烈,無色亦已無暇思索了。

  論功力,郭東來其實比王晦聞還高,只是受制於他的太極掌,七星劍法的威力受到牽制,難以發揮。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耿玉京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卻是每個字都聽見了,這剎那間,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王晦聞由於半途出家的緣故,他服侍無相真人三十多年,雖然得了武當派的上乘武學,但原來的武學卻是先入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也拋不掉的。他原來學的乃是最剛猛的外家功夫,經過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為已是可以剛柔並濟,其實卻正是因此,未能到達內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經妙悟本門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顯得是「厚而不純」了。

  劇鬥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響,王晦聞左肩著了一劍,但並無鮮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劍尖刺穿。緊跟著就是「卜」的一聲,郭東來也被他打了一掌,接連退了幾步,這才穩住身形。看來似乎也是傷得不重,但無論如何,卻顯然是他吃的虧更大!

  無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兒,你說得不錯,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純,似強實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旁邊的人,除了耿玉京之外,誰也不懂他說的什麼。不波道:「師叔,你懂了什麼?」無色道:「你瞧,好大的破綻!」不波目注鬥場,搔搔頭皮,說道:「誰的破綻,怎麼我瞧不出來?」

  此時郭東來已是退而復上,出招更快更狠,劍花朵朵,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人間。此時連不波也看得目眩神迷,顧不得和無色說話了。

  無色叫道:「喂,喂,你懂了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郭東來攻得雖然更快更狠,但勁道卻似減了許多,王晦聞心中暗喜,只道他剛才著了自己一掌,傷得縱然不是很重,料想亦已不輕。當下一個環中抱月式,掌勢劃了個大圈圈,虛罩郭東來的身形。只待郭東來劍勢斜收,他這一掌由虛變實,就可後發先至,取郭東來的性命。

  無色長老嘆道:「唉,你……」忽見耿玉京面露喜色,無色好生詫異,心想郭東來已是敗象畢呈,怎的他反而歡喜,難道他盼望王晦聞獲勝不成?

  心念未已,忽聽得郭東來叫道:「多謝指點!」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突然捨身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插進了王晦聞那個雙掌虛劃的圈圈。

  無色大喜道:「對了!」卻見耿玉京面色灰白,滿臉的焦急,歡喜的神情突然全都收斂。無色猛地省悟,叫道:「唉,還是不對!快、快退。」

  話猶未了,只見郭東來已是一劍刺入王晦聞的胸口,但迅即就給王晦聞把他的劍奪了過去,緊跟著一掌將他打得倒在地上。

  原來無色所說的「虎穴」,即是王晦聞掌勢劃出的圈圈,倘若練到爐火純青境界,他這圈子當中應該是牽引之力最強的地方,對方的劍刺來,一定給他奪去,但由於他是半途出家,所學駁而不純,他劃的圈圈,內力是向四面擴散,中間恰好正是空門。郭東來剛才不懂這個道理,一見劍尖稍近對方,就給牽引得歪歪斜斜,是以只能一戰即退,不敢攻堅。

  但可惜他雖然是最後聽懂了無色的指點,但攻堅仍然不得其法,他急於求逞,未留後力,出劍的快慢也未能恰到好處。如此一來,他雖然傷了對方,但自己卻比對方傷得更重!

  無色正自叫嚷,陡然間只見一道劍光已是向他飛來。原來王晦聞恨他饒舌,把奪自郭東來的長劍,反手向他擲去。

  無色拔劍相迎,「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柄長劍幾乎貼著他的額角斜飛過去。無色沒想到王晦聞在重傷之下,內力居然還是如此強勁,連忙叫道:「京兒小心!」

  耿玉京左掌貼著向他飛過來的長劍,在劍柄輕輕一帶,接了下來。也不知從那裡來的氣力,他接劍、飛身,剛好來得及攔住了王晦聞的去路。

  王晦聞澀聲道:「不錯,你的義父是我殺的,你下手吧!」

  旁人誰也不敢相信他肯束手待斃,紛紛驚呼:「快退!快退!」無色更加著急,厲聲道:「你敢傷了京兒我第一個放不過你!」

  他話猶未了,耿玉京已是一劍刺將過去!

  這一剎那,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為耿玉京的性命擔憂,只怕他的劍尖還未碰著對方,就要給對方的掌力所斃。要知耿玉京剛剛蘇醒,內力毫無,而王晦聞又是精通武當拳劍的,縱然他亦已是受了傷,但無論如何,也還是在耿玉京之上。

  但這也只是瞬息間事,旁人為耿玉京的擔憂,登時就變成了難以名說的驚異了。

  王晦聞的兩邊眉心、額頭正中、雙肩的琵琶骨、胸膛兩邊乳突穴的位置,都有米粒般大小的血珠,一點點滴出來。

  王晦聞沒有反擊,只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耿玉京。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竟然似是又喜又驚。

  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過鐵錚「咦」了一聲,低聲問站在他身旁的不波:「怎的他也會七星劍法?」

  不波好像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心無旁騖,什麼都沒說。

  但王晦聞卻在說話了:「好,好劍法!這一招北斗七星,你已經勝過了無相真人!咳,也不枉我……」像是他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話未說完,身子就軟綿綿地倒在耿玉京懷裡。

  「北斗七星」是無相真人所創,和七星劍法表面有相似之處,其實卻是從太極的劍意變化出來的,和七星劍法完全兩樣。過鐵錚聞言大駭,暗自想道:「即使王晦聞有力反擊,只怕也是避不開這鬼神莫測的一招!」

  王晦聞軟綿綿地倒在耿玉京懷裡,身上的七處傷口,大的有如錢眼,小的有如針鼻,鮮血還在一點點地滴下來。他的「霸悍」之氣全消失了,又恢復了耿玉京以前見慣了的那個聾啞道人的模樣。

  他最後的那一句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耿玉京當然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

  耿玉京最初學的「太極劍法」,乃是他的義父不歧教給他的,那是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第一個給他指出這個錯誤的是聾啞道人,當時是在無相真人面前與他試招試出來的,後來才由無相真人委託無色長老教他正宗的武當劍術,再後來他得到無相真人傳給他的劍訣與內功心法,方才得有今日的成就。追源溯始,這個「聾啞道人」實在可算得是他的第一個「恩師」。

  他沒有說得完全的那最後一句,一定是:「不枉我教你一場!」別的人或許聽不懂,耿玉京自己心裡明白。

  而且這個聾啞道人也是和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那樣,都是出自真心疼愛他的人。這剎那間,耿玉京不禁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不錯,疼愛他的還有他的養父養母,他們是很少陪他戲耍的,無色長老只教他劍術,也很少陪他戲耍,無相真人更不用說了。陪他戲耍的除了他的姐姐藍水靈,就只有這個聾啞道人。這個聾啞道人甚至可說是他童年時候唯一的「忘年之交」的「朋友」。

  但現在他這個「老朋友」卻是傷在自己的劍下,而且即將死在自己的懷中了。

  耿玉京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這剎那間,他不覺忘記了王晦聞暗殺他的義父的仇恨,抱著他哽咽道:「我,我本來不想這樣的……」

  王晦聞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應這樣,用不著後悔,我死在你的手裡總比死在郭老大的手裡好得多!嗯,有一件事,你必須、必須相信我!」說至此處,已是氣若游絲。

  耿玉京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只聽他說的是:「你的外公不是我殺的!那、那……」

  耿玉京給他輕輕按摩胸口,問道是:「誰?」但王晦聞終於還是未能說出那人是誰,就斷了氣了。

  耿玉京欲哭無淚,忽聽得無名真人叫道:「京兒,你快過來!」原來七星劍客郭東來亦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

  郭東來傷得比王晦聞更重,他是被王晦聞以重手法震裂了內臟的。無名真人將他扶了起來,手掌貼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從他背心的大穴輸送進去。郭東來張開眼睛,嘴唇動了一動,無名真人把耳朵貼上去,只聽得郭東來的聲音細如蚊叫:「我、我已經將她放走了。」

  無名真人知道,這個「她」自是指青蜂常五娘無疑。看來郭東來亦是早已知道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情,因此第一句話就替他解除心頭顧慮。

  無名真人又是感激,又是自慚,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郭東來道:「人誰無過,我做的錯事比你更大,不過……」說到這裡,氣力已是難以為繼,只好停下來喘息了。

  無名真人給他按摩胸口,郭東來喘了口氣,嘆道:「晦聞其實本性也不大壞,只是他的名利之心太重,他妒忌你和老五,這才入了別人的圈套,終於墮落。我、我,……」

  無名真人知道他說的「老五」乃是曾任北方綠林盟主的東方曉,只不知道王晦聞的甘願充當滿州奸細,何以卻會與他和東方曉有關。但此時當然亦已是無暇多問了。

  只一瞬間,郭東來的眼睛又已消失了光彩,無名真人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只覺得他的真氣已是散亂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內功高深之士,真氣散亂到了這個地方,那已是縱有仙丹,亦難救治,隨時都會死去的了。

  無名真人的許多疑問都來不及問了,唯有說道:「大哥,你還有什麼後事需要交代?」

  耿玉京放下了懷中的王晦聞,跑到七星劍客郭東來的身邊。

  郭東來已是氣若游絲,但還能夠勉強說出話來:「耿少俠,我求你一事。」

  耿玉京吃了一驚,忙道:「郭老前輩,我在關外曾受過你救命之恩,有事你儘管吩咐。」

  郭東來道:「聽說你曾經到過金陵,見著了我那孩兒沒有?」

  耿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在金陵的時候,令郎郭璞剛好也從北京來到。我曾和他匆匆見了一面。」他特地說出「郭璞」的名字,好叫別人知道,那個被無量長老指為滿州奸細的郭璞,雖然有個「霍卜托」的滿人名字,其實是七星劍客郭東來的兒子。

  郭東來說道:「請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叫他趕快隱姓埋名,躲得越遠越好。你,你,你也要……」

  耿玉京為了免他說話吃力,忙道:「我懂。我會在葬禮過後,立即動身。趕在這個消息還未傳到關外之前告訴他。」要知郭璞乃是「雙重間諜」的身份,表面是幫滿州人做事,其實則剛好相反。如今郭東來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當然會連累及他的兒子。滿州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派高手暗殺郭璞。

  郭東來想說的正是「你也要越快越好」這句話,聽得耿玉京如此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卻把眼睛望向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的心裡是頗有躊躇的,他原來的計劃乃是要耿玉京接任掌門,如何能止他遠行?但郭東來今日替他揭發內奸,功勞最大,又當臨終之際,豈能拒絕他的要求,便道:「大哥,你放心。不管有多緊要的事情,我都讓京兒替你先辦此事。」

  郭東來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徐徐閉上眼睛。

  耿玉京叫道:「郭老前輩,我也有一件事要問你,掌門真人……」

  無名真人默運玄功,把一股真氣輸入郭東來體內,郭東來又再張開眼睛,他看見耿玉京臉上惶惑的神情,不待耿玉京開口,便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那件事,他怎樣說?」

  耿玉京道:「他說我的外公不是他殺的。」

  郭東來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好像也是在感到惶惑的神氣。

  無名真人自己也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問郭東來,他知道郭東來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自己用真氣為他續命,決不能維持多久的。他不想郭東來太過勞神,便道:「奸徒的話如何能夠相信?」

  不料郭東來卻道:「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倒有點懷疑那晚……」

  耿玉京連忙問道:「你那晚所見的那個背影……」

  郭東來道:「我一直以為是他。但他既然那樣說,也有可能真的另有兇手。他沒有告訴你那人是誰嗎?」

  耿玉京道:「他沒說出來就已去了。但聽他的口氣,那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而且精於暗器。該不會是唐仲山吧?」

  郭東來道:「決不會是唐二先生。唉,難道是,不,似乎也不、不對。」

  無名真人道:「既然想不出來,那就先說另一件……」

  但郭東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了,無名真人還沒有開始說那「另一件」事情,他的腦袋就垂下來。眼睛又再閉上了,這次,即使是無名真人也不能替他延長片刻的壽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不波「咦」了一聲,說道:「無量長老那裡去了?」

  無名真人要問郭東來的,正是有關無量長老的事。無量與王晦聞早有勾搭,這已是無須懷疑的事。但他是否也是內奸?抑或只是貪圖權力、名位、才給王晦聞利用上了呢?

  不波話猶來了,牟一羽跟著也有發現,那兩位朝廷欽使褚千石和趙太康也不見了。按說,若在平時,這樣重要的人物,是不可能偷偷溜走,而不被人發現的。但剛才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垂斃的七星劍客郭東來和「聾啞道人」王晦聞身上,以至朝廷欽使離場都沒人注意。

  冊封的欽使都不見了,無名真人即使沒有放棄掌門之念,也不可能舉行接任的儀式了。他只好說道:「立誰為掌門人一事,暫緩商議。大家先去尋找無量長老吧!」

  無量長老是找到了,他躺在「老君石」下,臉上的神色驚駭欲絕,眉心有個針孔般大小的紅點。他早已死了。

  ※※※

  耿玉京來到了杭州,住在西湖旁邊的一間客店。

  西湖的美景果然是令他目不暇接。只說有名堂的風景就有:蘇堤春曉、柳浪聞鶯、花港觀魚、曲院風荷、雙峰插雲、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南屏晚鐘、斷橋殘雪、雷峰夕照等十個之多,但耿玉京卻無甚閒心遊覽。他是有所為而來的,不僅只是為了慕西湖美景之名。

  他的姐姐是西門夫人的義女,西門夫人難得來一次中原,想要重訪舊遊之地;藍水靈父母雙亡,也樂得陪義母義妹,往西湖散一散心。他知道金陵與杭州的距離不過幾天路程,是以叫弟弟到金陵辦妥郭東來所交代的事之後,就來杭州。

  可惜他不知道西門夫人的舊居是在何處,那日他匆匆下山,無暇向西門夫人細問。其實即使問了,西門夫人只怕也難以給他指點分明。因為西門夫人當年是寄居在姐夫家裡,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舊居是否尚存,也是未可知之數。

  耿玉京只盼能在遊湖的時候碰著她們了。他住了三天,他西湖十景都遊遍了,可還沒有碰上。

  這晚他按照慣例,在盤膝打坐,做吐納的功夫。靜坐練功,心無雜念,聽覺特別敏銳,正當萬籟俱寂之際,忽地隱隱似聞人語。

  聲音是從斜對面隔著兩間的客房裡傳出來的,房裡裡的兩個客人本來已是小聲說話,差不多等於耳語一般了,聲音小到這個程度,換上普通人的話,即便是站在房門口也聽不見的。

  耿玉京恰好聽見這麼兩句:「噓,小聲點兒,老當家當真是已經來了?」

  耿玉京聽得「老當家」三字,立即知道是江湖人物,當下默運玄功,靈台一片清明,豎起耳朵來聽。

  「啊,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就因為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咱們還得詐作不知!」

  「幫主,你不想抓著機會,請老當家……」(下面是耿玉京聽不懂的江湖唇典,但猜想是要重新投奔「老當家」的意思。)

  「千萬不可,老當家若是用得著咱們,他,他自然……」

  「這幾天一定會有大事發生,記著,千萬不可洩漏那個秘密,在外間,不,從此刻起,不論是對何人,連老當家這三個字都不准提!」

  「好,不提老當家,提個小姑娘行不行?」

  「那個小姑娘?」

  「今天上午,咱們不是碰見一個俊小子上孤山嗎?大哥,你沒留意,我可留意上了,那小子八成是個俊丫頭。」

  「是姑娘又怎麼樣?」

  「她有一雙大眼睛!」

  「一雙大眼睛又有什麼稀奇?」

  「她那雙大眼睛呀,水靈靈的,哈,要是給她的大眼睛那麼滴溜溜一轉呀,嘿、嘿……」

  「就要給她勾去了三魂七魄是不是?哼,你這不長進的傢伙,又犯了老毛病了!」

  「大哥,你只說對了一半,那野丫頭的確是會勾魂攝魄,但用的是劍,不是眼睛!我也不是想要採花,而是要幫老五出一口氣!」

  那「大哥」似乎吃了一驚,道:「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個幫魔女鳳棲梧和咱們作對的丫頭?」

  「不錯,我看九成是她!那次咱們龍門五霸從斷魂谷跟到積石崗,要把鳳棲梧搶來給老五做婆娘,眼看即將得手,卻給這丫頭跑來攪局,不但老五和咱們幾個吃了她的大虧,連大哥,你,你,也好像……」

  那「大哥」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也吃了虧。但不是那丫頭的能耐,我已經知道另外有人暗中助她的。」

  耿玉京凝神靜聽,聽到這裡不覺又喜又驚,心道:「聽他們所說,這個扮成俊小子的姑娘一定是姐姐了!」

  他不是怕龍門五霸找他的姐姐報仇,但卻急於要見姐姐,於是就馬上離開客店,夜訪孤山。

  在山腳就聽到一縷笛聲。

  孤山是西湖風景的最佳處,也是眺望西湖風景的最佳處,在它的東北有一片梅林,相傳是宋代詩人林和靖的隱居之處。林和靖喜歡種梅養鶴,因此時人說他「梅妻鶴子」(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他死後,後人建了「梅亭」和「鶴亭」(現稱「放鶴亭」)來紀念他,並補種了數百株梅樹,梅林的面積比起林和靖當年的梅林更大了。

  吹笛的那個人就在梅林裡面。

  笛聲若斷若續之際,忽聽得佩環聲響,梅梢風動,有一美婦出現。

  吹笛這人迎上前去,說道:「明珠,我終於找到你了!」聲音如怨如慕。

  吹笛這個人是牟滄浪,來的這個中年美婦是西門夫人!

  耿玉京可沒想到掌門人會到這裡來,而且是在這樣情形底下,他可不敢便即露面了。

  西門夫人苦笑道:「唉,滄浪,你不該來的!」

  「為什麼?」

  「因為他也來了!」

  「他,他是誰?」牟滄浪愕然注視她的眼神,不覺心頭一震,失聲叫道:「你說的是他?他、他不是已、已經……」

  西門夫人顫聲道:「他當年並沒有死!我,我是最近才知道的!」

  牟滄浪面色灰白,問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西門夫人道:「還沒見著,但我知道他已經來了!」

  牟滄浪震驚過後,似乎開始鎮定下來,半晌,苦笑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怪不得你說我不該來了。但我是不會躲開的!」

  西門夫人道:「你要見他?」

  牟滄浪嘆口氣道:「當年我所做的事,也不知是對是錯,我說心裡的話,我也是希望他還活著的。但我要和你在一起,這又是另一件事情。我後悔當年沒有勇氣把你我的事情對他說,如今正好和他當面說個明白!」

  西門夫人道:「只怕你們一見面,就有一個人要倒下去,不是你,就是他!」

  牟滄浪道:「我不會殺他的!」

  西門夫人道:「但你寧願讓他殺麼?」

  牟滄浪似是十分苦惱,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只道:「但事情總得有個解決!」

  西門夫人淒然道:「我不願失去你,也不忍見他再死一次。滄浪,你還是暫且離開此地吧!」

  牟滄浪道:「我也不忍令你為難,好,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吧。但我好不容易才見得著你,你總得讓我多在你的身邊待一會兒。明珠,你想想,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麼?」

  西門夫人如有所思,半晌說道:「你來這趟也好,我是正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但不是咱們自身的事,是、是……」

  牟滄浪道:「是咱們兒女的事?」

  西門夫人道:「羽兒聰明能幹,我不用替他操心。我擔心的是燕兒。」

  牟滄浪道:「擔心什麼?」

  「擔心她的婚事。」

  牟滄浪道:「你不是要把她許配給東方亮的嗎?東方亮雖然因為師門恩怨要和我作對,我倒是很欣賞他的。何況燕兒本人也喜歡他。上一代的恩仇也不難消除,只須我讓他一招就行了。」

  西門夫人道:「東方亮是很不錯,他又是我唯一的甥兒,親上加親,本來是最好不過。但可惜……」頓了一頓才說下去:「你知不知道,他這一門的最上乘的武功是必須童子身才能練成的?」

  牟滄浪道:「哦,你是怕他因此不肯娶妻。但他想練成上乘武功,也不過是用來對付我罷了。我可以告訴他,他練成了也是敵不過我的。倒不如我教給他另一種練功法,包管可以勝過他那一門的所謂上乘武功。」

  西門夫人道:「我知道你的正宗內功是要高明得多,但你卻有所不知,東方亮的師父向天明處心積慮的是那一件事?」

  牟滄浪道:「我怎會不知他是要練成功勝過武當派的劍法,那只是夢想!」

  西門夫人道:「也不一定是夢想,比如說,他若是把飛鷹劍法與太極劍法練得合而為一,那又怎樣?」

  牟滄浪道:「也不一定就能勝過武當劍法!」

  西門夫人道:「不一定就是還有指望。但要達成這個指望,一定要練他那一門的邪派內功!」

  牟滄浪道:「我們可以勸他不要練呀……」忽然發覺西門夫人神情有點古怪,怔了一怔,問道:「他是不是練功出了岔子,還是另有別的隱情……」

  西門夫人忽地滿面通紅,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他已經依從他師父的意思,自宮練劍!」

  牟滄浪呆了一呆,怒道:「豈有此理,向天明這老兒竟敢迫他如此!我找他算帳去!」

  西門夫人道:「也不一定是被迫的。」

  牟滄浪道:「難道是他心甘情願?」

  西門夫人不作聲,牟滄浪似是想起什麼,臉色從憤怒變為惶惑,心道:「如此說來,就不只是為師門出一口氣那麼簡單了。當年那件事情,不知他知道多少,怕只怕他知而不詳。」

  牟滄浪正自思潮起伏,忽聽得西門夫人叫道:「呀,你瞧,他,他已經來了!」

  牟滄浪道:「好,讓我和他說個明白!」他只道是西門夫人最怕見的那個「他」,定睛一瞧,只見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並不是那個「他」,是東方亮!

  東方亮的神情古怪之極,眼睛似乎充滿著怨憤,直盯著牟滄浪。西門夫人是他的姨母,他竟似視而不見!

  西門夫人叫道:「亮兒,你怎麼啦?」

  東方亮眼角也不瞧她,逕自對牟滄浪道:「牟滄浪,我知道我的劍法比不過你。但即使我注定要死在你的劍下,我也非得和你作個了斷不可!」

  牟滄浪道:「你我之間有甚深仇大恨,值得你非要和我拼命不可!」

  東方亮憤然道:「牟滄浪,你這是裝蒜,你做過的事,你自己應當明白!」

  牟滄浪道:「我做過的事很多,你指的是那一樁?」

  東方亮亢聲道:「你殺了我的姨父,我的父親多半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西門夫人叫道:「亮兒,你錯了!」

  東方亮冷冷說道:「錯的恐怕是你,別叫我亮兒,你不配做我的姨母!」

  西門夫人忍住心中酸痛,說道:「不管你怎樣想法,我要告訴你,你的姨父還活著!」

  東方亮吃了一驚,驀地又冷笑道:「你這話騙鬼也不會相信,姨父何等英雄,他若還活著,豈肯這二十年來甘做縮頭烏龜?」

  西門夫人道:「信不信由你。還有你的父親……」

  東方亮冷笑道:「爹爹的棺材是我運回來的,我瞻仰過他的遺容方始蓋棺,你總不能說他還沒有死吧?」原來他的父親東方曉是從外地受傷回來,未到家門,就死在路上的。

  西門夫人道:「你的爹爹的確是受人暗算而亡,但暗算他的人不是牟滄浪!」

  來方亮道:「那麼是誰?」

  西門夫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不會是他。」

  東方亮一副不屑的神氣道:「他,他、他,叫得多親熱!哼,我也不知道該叫你做姨母還是應該叫你做牟夫人?」

  西門夫人心中氣苦,眼淚倒流,說不出話。

  牟滄浪喝道:「東方亮,不要迫你姨母,我告訴你!你的父親不是我殺的……」

  東方亮道:「我早就知道你要說這句話!」

  牟滄浪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雖然不是我殺的,但那人也和我有關,我並不想推卸責任。」

  東方亮冷笑道:「還說不是推卸責任,我問你,你們說我的姨父還活著,他在那兒?我的爹爹若是別人所殺,那人又是誰?你若答不出來……」

  牟滄浪哈哈一笑,說道:「我雖然不是平生從不說謊,你這後生小子還不值得我說謊騙你!你不相信,就都當是我殺的吧!」

  他的笑聲未絕,忽地就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他沒說錯,我還活著!殺你爹爹的也不是他!」

  這剎那間,牟滄浪和西門夫人都驚得呆了,原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詭秘人物,不是別人,正是二十年前已經「死去」的西門牧,亦即是殷明珠(西門夫人)的前夫!牟滄浪和殷明珠雖然都知道他還活在人間,但驟然見他出現面前,還是不禁驚得呆了!

  東方亮呆了一呆,叫道:「姨父,你,你……你告訴我,我爹是誰殺的?」他雖然驚異之極,也顧不得細問原由了。目前他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是有關他父親之死的真相。

  「是我!」西門牧木然毫無表情,說出了這兩個字來!

  東方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姨父,你說什麼?」

  「我說,殺你爹爹的人是我!」

  這次,東方亮知道是絕不會聽錯了。他呆了一呆,叫道:「不對,我不相信!你和我爹不但是至親,也是最好的朋友,你怎會殺他?牟滄浪剛才自己也已經承認了,我爹是他殺的,我不懂,你為何要替他受過?」

  西門夫人小聲提醒他道:「他只說你可以當作是他所殺。」

  牟滄浪苦笑道:「不必在這枝節上分辯了。」說罷回過頭來,與西門牧正面相對,迎接他那冷若寒冰的目光!

  「西門牧,你有值得我佩服的地方,也有令得我厭惡的地方。但不管佩服也好,厭惡也好,我都不要你代我受過!好吧,東方亮,你既然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就聽我說吧!……」

  西門牧微笑道:「牟滄浪,你說你佩服我又討厭我,嘿嘿,我對你也是一樣!好吧,我也想知道多一些當年的真相,你先說也好!」

  牟滄浪緩緩說道:「這件事還是要從你身上說起,當年你是綠林盟主,膽識武功都令人佩服,包括我在內。但你也有令我不敢苟同的地方,你唯我獨尊,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尤其到了後來,更是變得邪惡不堪,倒行逆施,濫殺無辜!……」

  西門牧忽地打斷他的話,冷冷說道:「好一副正氣凜然的大俠士!我是怎樣的人,我自己知道,我不想聽你的長篇大論!我只想知道,當年你想殺我,是不是全無半點私心!」

  牟滄浪並不迴避他的目光,往下說道:「不錯,我是假公濟私,因為我不想明珠跟你做強盜婆子,過那難得片刻安寧的日子!當韓翔糾集黑道人物背叛你的時候,我是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東方亮叫道:「我的爹爹到底是誰殺的?」

  西門牧道:「東方亮,我也把真相告訴你吧,你的父親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但那人卻是和我有關係的人,所以你也可以當作是我殺的!」

  東方亮半信半疑,問道:「那人是誰?」

  西門牧道:「你聽過穆盈盈這個名字嗎?」

  東方亮道:「穆盈盈?」

  西門牧道:「她是隴西穆家排行第七的女兒,隴西穆家的暗器和川西唐家的暗器是同樣有名的。二十年前,她在江湖上的名氣是超過青蜂常五娘的。江湖中人多尊稱她為穆七姑。」

  東方亮道:「我爹是她殺的嗎?」

  西門牧道:「不錯,你的父親是被穆盈盈暗殺的。」

  東方亮道:「為何她要殺我爹爹?」

  西門牧道:「她是為了我的緣故殺的!」

  東方亮睜大眼睛道:「此話怎說?」

  西門牧道:「她是在我『死』後成為我的妻子的,但若是我『復活』的話,她就不能做我的妻子了。當時我因家庭變故,意冷心灰,在那場大廝殺之後,就自行失蹤,讓人家以為我已經死了。但她害怕我改變心意,這樣做為的就是令我不能復活!」

  「死」後的妻子,這個說法雖然滑稽,但卻是誰都聽得懂的。

  東方亮懂得更多,他知道在那樣情形之下,他的姨父若是「復活」(恢復原來身份),首先就得殺了穆盈盈替他父親報仇,否則他如何能夠重回家門,取得妻子和姨甥的諒解?

  東方亮嘶啞著叫道:「你為什麼要把真相告訴我?」

  西門牧淡淡說道:「因為我不想你死在牟滄浪手上,我也不想牟滄浪傷在你的劍下。因為我要和他公平決鬥!現在只看你了,你要不要此刻報仇?」

  東方亮道:「我、我、我……」一咬牙根,說道:「我也不能讓牟滄浪佔你的便宜,這件事,就以後再說!」

  西門牧道:「好,那你就先歇歇吧!」突然閃電出指,點了他的穴道,東方亮倒在地上,失了知覺。

  西門夫人淒然說道:「是我對不住你,你要報復,懲罰我好了,不管是什麼樣的懲罰,我都甘受無辭!」

  牟滄浪道:「明珠,你不能這樣說。若是有錯,錯在我的身上!我本來可以娶你為妻的,當年我若不是屈從父命,何至於會有今日?但西門牧,你也有錯,我和她相好在先,你又不是不知,你知道了還是要娶她為妻,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你得到的將只是她的軀殼?」

  他當然知道,這番話一定會激怒西門牧的,但高手比拼,卻是越能夠攪亂對方的心神越好。

  果然只見西門牧的眼睛就好像要噴出火來,牟滄浪全神戒備,只待他一發作,便即搶出絕招。他有把握,他的劍招可以後發先至。但出乎他的意料,眼看就要爆發的火山卻又平靜下來了。不,不是平靜,而是換了一個面貌。西門牧忽地好像又從憤怒變為沮喪了。

  西門夫人忍不住叫道:「你到底想要怎樣,你說呀!」她在害怕,害怕再這樣下去,西門牧不瘋,她也要瘋了!

  西門牧終於開始說話了。

  「我知道你們相好在先,我也知道牟一羽是你和他的私生子!」

  牟滄浪道:「那時她還沒有成為你的妻子。」

  西門牧道:「但那時你已經有了別人做妻子了。」

  牟滄浪道:「所以我說這只是我的錯,你要怎樣,儘管……」

  西門牧陡然一聲斷喝,隨著沉聲說道:「我當然不會放過你的,但現在,我是和我的妻子說話,不要你來插嘴!」

  西門夫人已經打定主意,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西門牧緩緩說道:「我只想知一件事情,西門燕是不是我的女兒?」

  儘管西門夫人已有主意,對於前夫此問,她還是期期艾艾,說不出口來。

  西門牧頹然說道:「也是他的女兒,對吧?」

  西門夫人避開他的目光,說道:「不錯,也是他的!」

  西門牧突然縱聲狂笑:「我一直以為西門燕是我親生的女兒,原來也不是!嘿嘿,哈哈,我原來什麼都沒有,枉自和你做了一場夫妻!」原來他此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把女兒要回去的。

  西門牧狂笑不休,好像要把滿腔憤懣都從笑聲中發洩出來!

  西門夫人叫道:「你要殺,殺我好了,我只求你們不要為我決鬥!」

  西門牧道:「哦,你害怕他死在我的手下,竟然願意為他犧牲自己麼?我早就知道你和他的私情,我要殺你,何必等到今日!我不但從無殺你之念,甚至為了你的緣故,不願殺他。明知你對我不忠,我還是禁不住愛你,要討你的歡喜。唉,我對你的心事,你卻一點不知,真是令我傷心!」

  西門夫人不知是否受了他的感動,淚珠幾滴了出來,說道:「我也不想見你死在他的手下。」

  西門牧又笑起來,說道:「他殺得了我?」

  牟滄浪冷冷笑道:「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西門牧道:「這話倒是說得不錯。那次在斷魂谷的混戰中你蒙了面孔,參加圍攻,你本來有一個可以殺我的機會,但你卻放過了那個機會,是不是因為你那時還有幾分傲氣,不想恃多為勝?」

  牟滄浪道:「這倒不是,我只是突然不想殺你。但我不後悔那一次的對你手下留情。」

  西門牧冷笑道:「但你知不知道,當東方曉趕到來幫我之時,我也有一個機會殺你?」

  牟滄浪道:「我知道,我也多謝你那次的手下留情。」

  西門牧道:「不,我只是不忍令明珠傷心。我不妨和你說說當時的想法,我已經知道她的心並不屬我,我又不忍傷害她,是以發洩在別人身上,首當其衝的是那些對我懷有二心的下屬,那些年間,我的確是殺錯了許多人。但偏偏有一個我最恨的,我曾發誓要殺他的,我始終下不了手,那就是你。在斷魂谷之戰時,我已是心灰意冷了,因此,我才自行失蹤,成全你們的。」

  西門夫人道:「多謝你,但因何你在『死』了二十年之後,如今又要再來?」

  西門牧道:「當然是有緣故的,因為我發現他對不住你。」

  西門夫人道:「他有什麼對不住我?」

  西門牧道:「唉,你還不知道嗎,他一面和你藕斷絲連,一面卻找了另一個姘頭,那就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常五娘!」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我知道。但這只是一段霧水姻緣,後來就斷絕了。他和常五娘結這孽緣時,我和他尚未重會的。不過我也不袒護他,他對不住自己的妻子。唉,其實我們都對不住她!」

  西門牧嘿嘿冷笑。

  西門夫人道:「不錯,我們也都對不起你。」

  西門牧道:「明珠,我佩服你的寬容大量,但可惜牟滄浪卻不是一個值得你這樣傾心的人。」似乎他還知道牟滄浪許多喪德敗行的事,只是沒說出來罷了。

  西門夫人道:「人誰無錯,是是非非,已經過去了也就不必提了。牧哥,我也佩服你的寬容大量,我對不住你,難為你隱忍了二十多年。我求你……」

  牟滄浪忽道:「不必求他!牟某平生做了許多錯事,但從沒有騙你。他卻是如今還在騙你!」

  西門牧喝道:「胡說!我騙了她什麼?」

  牟滄浪道:「你騙她的同情!哼,你說你當年的詐死是為了成全我們,這就是天大的謊話!西門牧,我真想不到你除了武功好之外,演戲的本領居然也是這麼了得!」

  西門牧氣紅了眼睛,喝道:「你說我在明珠面前都是做戲,不是真心?」

  牟滄浪道:「不錯,你騙了她,卻偏要在她面前裝出那樣可憐巴巴的樣子!」

  西門夫人似乎也覺得他說得太過份了。叫道:「滄浪,別……」

  她話猶未了,陡地只聽得西門牧一聲大喝:「西門牧平生從不要人可憐!」說時遲,那時快,西門牧、牟滄浪兩個人都是同時向對方撲了過去!

  「蓬」的一聲,雙掌相交,牟滄浪倒躍三步,西門牧身形晃了兩晃,西門夫人飛身插入他們中間,叫道:「你們要動手,先把我殺了!」

  西門夫人道:「牧哥,你放過我們吧!」

  西門牧冷冷說道:「你要我重新再做死人?」

  西門夫人道:「二十年前你都肯為我那樣做,如今你我都已老了,何必重來挑起舊怨?」

  西門牧道:「你一定要知道其中緣故?」

  西門夫人道:「你可以告訴我嗎?」

  西門牧想了一會,咬著嘴唇說道:「不能!」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要知道,我告訴你,他是為了我的緣故!」

  這個婦人看起來應該已在四十開外,偏偏還在作著少女的打扮。但打扮雖然不倫不類,卻透著一股毫無忌憚的野性。

  西門夫人道:「你是穆盈盈?」

  穆盈盈道:「你一猜就著,不錯,我就是穆盈盈。嘿嘿,西門夫人,咱們都是久仰的了!」

  西門夫人道:「其實我應該稱你西門夫人才對!」

  穆盈盈又是一陣大笑,說道:「你又說對了,是應該只有一個西門夫人!」

  西門夫人道:「所以你要他來殺我?」

  穆盈盈道:「第三次你又說對了!到底你是女人,知道女人的心事,我總不能永遠做一個見不得光的西門夫人呀!」

  西門夫人道:「我可以把他讓給你。」

  穆盈盈道:「誰要你讓,老實告訴你吧,我要他殺你,不僅因為你是原來的西門夫人,而是因為我要你在他的心中也都永遠消滅。」

  西門夫人道:「我懂。你要他殺我來證明他對你的愛意!」

  西門夫人道:「你說得不錯,我是應該死的。其實也不用你去求他,我早已心甘情願讓他殺了!」

  西門牧喝道:「明珠,別做傻事!盈盈,我也並沒有答應你,你怎麼可以跑來胡說一通?」

  穆盈盈冷笑道:「我胡說?哼,你好像把和我說過的話全都忘了!」

  西門牧道:「我有答應過幫你殺殷明珠嗎?」

  穆盈盈道:「但你曾要求我幫你殺牟滄浪!嘿嘿,我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弦外之音,當然是要他替她殺殷明珠為交換條件了。

  西門夫人道:「你要殺,殺我好了!為何還要殺牟滄浪?」

  穆盈盈道:「他不殺牟滄浪,怎有顏面重出江湖?誰都會笑他甘做縮頭烏龜的!」她說到這句話,已是氣得西門牧面色漲紅,但又做聲不得。

  穆盈盈續道:「他不能重出江湖,我豈不是仍要做見不得光的西門夫人?」

  西門牧喝道:「我從來沒有打算要你做我的妻子!」

  穆盈盈道:「你不要我幫你殺牟滄浪了嗎?」

  西門牧道:「用不著你幫,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殺牟滄浪恐怕比我更多!」原來穆盈盈年少之時,也曾追求過牟滄浪,她是因為追求不遂,轉而為恨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牟滄浪忽地喝道:「西門牧,你要殺我,我更要殺你!」

  西門夫人嚇了一跳,說道:「滄浪,你說過不想殺他的,因何變了?牧哥,你,請你……」

  牟滄浪已是面向西門牧,指著他道:「你是殺我派無極長老的兇手!」

  西門牧哈哈大笑:「你現在才知道嗎?丁雲鶴也是我殺的!」

  牟滄浪道:「兩湖大俠何其武呢?」

  穆盈盈道:「這倒不關他的事,是我殺的!我扮成他的徒弟耿京士模樣,趁他大吃一驚之際,就殺了他!嘿嘿,若不是我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只怕縱然殺得了他,也沒這麼順利呢!」穆盈盈雖然誇大了些,但牟滄浪也知她的易容術的確是十分高明的。

  牟滄浪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何其武臨死之時罵道原來是你這個畜牲!」

  「無極長老、何其武、丁雲鶴與你有何仇冤,你要下這毒手對付他們?」牟滄浪喝道。

  西門牧冷冷說道:「他們與我無仇,你與我有仇!嘿嘿,事到如今,那也不怕和你說真話了,你以為我當真心甘情願把明珠讓給你嗎?我的詐死正是要報奪妻之辱!斷魂谷一戰之後,我自知沒有把握殺你,唯有詐死,才是最好辦法。一來可以潛心練武,二來可以避開你的注意,三來機會來時,我還可以嫁禍給你。我苦練幾年,練成了與太極掌相似的掌力,終於令得無極長老也喪在我的掌下。能夠以掌力震傷無極長老的天下沒有幾個,何況是用他本門的太極掌力?」

  牟滄浪道:「這樣,我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

  西門牧道:「但我沒想到無相真人會那麼樣信任你,明知你有嫌疑,竟然還把掌門之位傳給你。」

  牟滄浪苦笑道:「他老人家也未必是對我毫無懷疑,他安排我做掌門,也安排了一個聾啞道人在我身旁監視我的。聾啞道人演戲的天才比你更高,居然騙過了他老人家。好在後來有個七星劍客郭東來幫我揭穿了他的奸細面目!」說至此處,陡地喝道:「冒充聾啞道人的滿州奸細王晦聞,是不是你安排他在武當山作臥底的?」

  西門牧雙眸炯炯,勃然怒道:「枉我和你相交數十年,竟敢對我說出這樣混帳的話!我是什麼事都敢做,唯獨通番賣國的事決計不做!若然我知道王晦聞是滿州奸細,我早就將他殺了!」

  牟滄浪道:「好,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你一個人能夠殺得了無極長老!」

  穆盈盈笑道:「牟滄浪,你已經算得很聰明了,但還不夠聰明。你應該想到,當然是我用暗器助他一臂之力。」

  牟滄浪道:「哦,原來如此。好,你們併肩子上吧!」初時語氣平和,突然變得聲色俱厲!

  穆盈盈仍是一副不在乎的笑容,閒閒說道:「牧哥,你要不要我幫你,別人都已經把你我視同一體了。」

  西門牧突然將她一掌推開,喝道:「你想令我受天下英雄恥笑麼?我與他公平決鬥,不准你插手!」穆盈盈尷尬之極,暗自想道:「你只不過是想在明珠面前逞英雄罷了。」心中又氣又酸,卻是不敢發作出來。

  忽聽得鳥聲啁啾,眼前景物豁然開朗。不知不覺之間,已是清晨時分,陽光開始射入梅林。

  西門牧搶佔背著陽光的有利地位,喝道:「來吧!」雙臂箕張,十根指頭,宛似十枝鐵筆,齊向牟滄浪插下。牟滄浪身回步轉,劍挾寒光,迎前一封,截他手腕。西門牧一聲大喝,變指為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把牟滄浪劍尖震歪。牟滄浪腳步有如醉漢,長劍搖晃,看似亂了章法,但在西門牧的感受,卻似四面八方都有明晃晃的利劍向他刺來。

  兩人各展平生所學,越鬥越烈。劍光繚繞,掌影翻飛,兩人相鬥,卻似有千百人混戰一般。

  西門夫人情知難以勸阻,而這場惡鬥勢必不死不休,她實不忍目睹這一戰的結果,不覺嘆了口氣,心裡想道:「不管誰對誰錯,這場禍事總是我惹出來的!」她懷著愧悔的心情,突然拔出佩劍,向自己的胸膛插下!

  高手搏鬥,眼觀四面,西門牧面向著她,首先發現。

  「明珠,不可!」這剎那間,西門牧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安危,幾乎是出於本能的便即飛身而起,掠過牟滄浪頭頂的上方,撲向他的前妻。

  牟滄浪出手如電,一招「舉火燎天」,在他的小腿上劃開一道細長的傷口。他也立即發現了,因為他雖背向西門夫人,但西門夫人被陽光拉長的影子,可正是在他的前面。也幸虧他收手得快,否則只怕西門牧的一條腿都要給他切下。

  西門牧不顧腿上創傷,向前飛跑,但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掀起波浪的是穆盈盈。

  兩個男人,一個是她少年時候曾經單戀過的(牟滄浪),一個更是她現在的丈夫(西門牧),但如今,這兩個正在捨命搏鬥的男人,竟為了救護另一個女人而罷手,你想她的心中是什麼滋味?她妒火中燒,一把暗器就向西門夫人打去!

  西門牧正在跑來,和穆盈盈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就在這剎那間,西門牧的身形平地拔起,像一頭大鳥似的,徑「飛」過去!他本來不是擅長輕功,只因處在這樣危急的關頭,方始迫出了他的非凡本領!

  飛身之際,他已是一記劈空掌打了出去,隨著身形落下,一抓抓住穆盈盈手腕。

  穆盈盈的暗器是連珠發出的,一被他抓住,當然是不能續發了。已經發出去的暗器,也被他的劈空掌力震得七零八落!

  穆盈盈氣怒交加,嘶聲叫喊:「你不肯幫我殺她,那也罷了,你還反過來幫她對付我?這是什麼道理?」

  西門牧沉聲道:「沒什麼道理,你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撕你的皮!」

  穆盈盈大哭大叫:「好呀,原來在你的心目之中,我連她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她的野男人要殺你,你仍然把她當作心愛的妻子!呸,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賤丈夫,我被你騙了這許多年,我和你拼了,拼了!」

  她的指甲很長,十指掐著西門牧皮肉,要擺脫她可還當真不易,西門牧喝道:「我沒工夫和你瞎纏!」暗運玄功,雙臂一振,將她彈了出去。不過,他雖然擺脫了穆盈盈的糾纏,卻早已給牟滄浪趕過他的前頭了。

  西門夫人的心在顫抖,手指也在顫抖。也幸虧這樣,刀鋒雖已插入胸膛,並沒刺正心臟。

  牟滄浪來到她的身邊了。

  西門夫人冰冷的胸膛感到他的熱力,臉上綻出了笑容,輕聲說道:「抱緊我,別離開我!」

  聲音很輕,好像春風吹過湖面。但西門牧聽見了。他像是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但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傳來了另一個災難的聲音。

  「嗤」的一聲輕響,緊接是刺耳的「叮」的一聲,跟著而來是西門夫人的呻吟。

  西門牧雖然不是暗器名家,也知道他們是著了暗算了。

  他剛罵得一聲:「你這賤人……」就聽得一個放蕩嬌媚的聲音笑道:「你錯怪她了,這是唐門的暗器,她穆家的暗器還差得遠呢!」

  牟滄浪仍然抱著西門夫人,哼了一聲,喝道:「你快走,走遲片刻,我要你的性命!」西門夫人問道:「是常五娘嗎?」

  不錯,暗算她的人是常五娘,不是穆盈盈。她已經中了常五娘的一枚青蜂針。

  西門夫人低聲說道:「饒了她吧,好歹她也曾經和你有過一段香火情。」

  一個蒼老的獰笑聲從梅林另一面傳來,「牟滄浪,你對我不住,我早就要殺你了。不過,我可以寬限你半個時辰,因為你的情人還可以有半個時辰的性命。要是你捨得她的話,你現在上來和我決戰也行!」說這話的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暗器高手唐二先生。

  西門牧忽地喝道:「用不著等半個時辰,我來領教你的唐門暗器!」

  唐二先生冷笑道:「咦,這倒奇了,殷明珠早已不把你當作丈夫,她現在是躺在別的男人懷中,你居然還要替她的情夫拼命!」

  西門牧喝道:「常五娘背著你偷漢子,為何你也要替她撐腰?」

  唐二先生心道:「你若沒有受傷,我怕你三分,現在,諒你也不是我的敵手!」喝道:「好,那就讓你先嚐嚐我的暗器厲害!」

  西門牧運掌如風,把唐二先生所發的毒蒺藜,鐵蓮子、喪門釘、梅花針……諸般暗器掃盪得四面亂飛,連同常五娘所發的暗器在內。

  穆盈盈爬了起來,叫道:「牧哥,別慌,我幫你對付那個妖婦。看看是她偷自唐門的暗器厲害,還是我穆家祖傳的暗器高明?」

  不料她剛剛跑出兩步,驀地只覺後心一涼,一把利劍已是從她的後心穿過前心。

  殺她的人是東方亮,原來東方亮的內功之厚,尚在西門牧估計之上,他已經自行解開了穴道了。穆盈盈從他身旁經過,他躍起一劍,就結果了她!

  牟滄浪和西門夫人對周圍發生的種種意外事件,仍然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西門夫人道:「大哥,別為我虛耗真氣了。我只有一事未了,要和你說。」

  牟滄浪道:「何事?」此時他也覺眼前金星亂冒,到了難以支持的時候了。原來他雖然能以護體神功彈開唐二先生的鐵蒺藜,但卻也給鐵蒺藜的刺,刺穿他的衣裳,而且傷及他的一點皮肉。唐家的餵毒暗器見血封喉,若然他不是為西門夫人輸入真氣的話,憑他的內功造詣,尚可無妨,如今則是難以阻止毒性的發作了。不過他仍然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和西門夫人對答。

  西門夫人道:「就是我剛才要和你商量的事。」

  牟滄浪道:「哦,你是說燕兒的婚事。待你好了再說不遲。」

  西門夫人道:「你別哄我,我知道我是活不過半個時辰了。耿玉京這孩子我覺得很不錯,燕兒既然不能嫁給東方亮,我想請你為他們撮合姻緣。」

  牟滄浪道:「好是好,就不過……」

  西門夫人道:「不過什麼?」

  牟滄浪不忍令她傷心,說道:「他已經離開了武當山,要是我見得著他的話,我會跟他說的。你驅毒要緊,別為這件事掛心。」

  他只道自己性命難保,永遠也見不著耿玉京了,那知心念未已,立即就聽見耿玉京的聲音。

  「西門前輩,請把唐仲山這老賊讓給我,他是殺害我義父義母的仇人!」

  即使西門牧沒有受傷,輕功也是比不上他。何況西門牧如今又正是受著暗器的阻擾,不讓也得讓了。耿玉京斜邊撲上,飛快地追上唐仲山。

  唐仲山冷笑道:「我殺了兩個農夫農婦,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憑你這小子還不配向我尋仇!」一把暗器向耿玉京打去。耿玉京一招「三轉法輪」,暗器投入他的劍光圈中,全都變成粉末。

  唐仲山這才大吃一驚,「沒想到相隔不過數月,這小子的劍法又已精進如斯!」說時遲,那時快,耿玉京的劍圈已是籠罩著他的身形。唐仲山只能憑仗數十年功力,運掌相抗,騰不出手來發暗器了。

  西門牧擺脫了暗器的阻擾,發現常五娘就在他的前面。

  常五娘忽然哈哈大笑。

  西門牧道:「你笑什麼?」

  常五娘道:「我本以為要殺我的是牟滄浪,不料竟然是你,這豈不有點滑稽?」

  西門牧冷冷說道:「你自知死到臨頭,居然還笑得出來,也算得是個怪物!」

  常五娘道:「我是個怪物,我的怪是被你們迫出來的!第一個是唐二先生,他迫我做他見不得光的情婦;第二是牟滄浪,他本來給了我以希望,卻仍然是始亂終棄;第三個是你,你自己傷心失意,卻要發洩在我的身上!」

  西門牧不覺怔了一怔,覺得她雖然十分可恨,卻也未嘗不值得一點同情。自己不也曾因為受了刺激而濫殺無辜嗎?他咬了咬牙,說道:「不管你怎樣說,你傷了明珠,我就不能饒你!」

  常五娘縱聲狂笑,狂笑之間,夾以一聲嘆氣,說道:「明珠,我真羨慕你,兩個男人都願意為你而死,嘿嘿,哈哈,但我並無遺憾!牟滄浪,我得不到你,你也什麼都得不到!還有你,西門牧,你比他還更可憐!哈哈,你們兩大英雄同樣的恨我,卻也同樣的難奈我何!」

  她突然就在狂笑聲中倒下去了!轉瞬間臉上蒙上一團青氣,動也不能一動了。她已是服毒而亡!

  唐仲山在梅林那邊和耿玉京激戰,聽得常五娘的笑聲有異,叫道:「五娘,你怎麼了?」

  西門牧冷冷傳聲:「她死了!不是我殺她的,是你逼死她的!」

  高手搏鬥,那容得分了心神?何況他還是心神大亂!耿玉京乘隙即進,劍尖只是輕輕一點,唐仲山的咽喉就開了個孔,一縷鮮血射出來,倒下去了!

  西門夫人躺在牟滄浪懷中,忽地星眸半啟,說道:「我好像聽見常五娘的笑聲,笑得好像又是歡喜,又是淒涼,她怎麼樣了?」牟滄浪道:「她已經死了!」西門夫人道:「唉,可憐!她臨死時說的什麼?」牟滄浪道:「她說她羨慕你的幸福!」西門夫人臉上綻開笑的花朵,說道:「不錯,我的確是十分幸福,我是個壞女人,你對我還這樣好!」

  牟滄浪心裡悽愴,強笑說道:「不,你是個好女人,你別這樣說!」西門夫人道:「多謝你,牟大哥,啊,還有,請你轉告西門牧,我也多謝他!」聲音越來越微弱,說罷,就在牟滄浪的懷中斷了氣息。

  東方亮殺了穆盈盈,抹乾劍上的血跡,走到西門牧面前,雙手捧著寶劍,說道:「這把寶劍是你賜給我的,我用它報了殺父之仇,但也是用它殺了你的後妻。你若要替她報仇,可以收回這把寶劍,用它殺我!」

  西門牧道:「亮兒,你不殺我,我已經感激不盡,我但願你用這把寶劍開闢你的前途!」

  東方亮苦笑道:「我還有什麼前途?」

  西門牧道:「大丈夫受點挫折算得了什麼?」東方亮正自心想:「我還稱得上是大大夫嗎?」西門牧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已是接著說道:「司馬遷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他受宮刑,發憤而著史記,後世誰人不欽敬他?文武殊途,其理同一,你去吧!」

  他緩緩道來,東方亮卻是如受當頭棒喝,說道:「多謝姨父良言。」插劍入鞘,走了。

  梅林裡靜寂如死。

  西門牧回過頭來,只見牟滄浪已經放下殷明珠的屍體,也正在站了起來。

  西門牧緩緩說道:「不錯,我幾乎忘了,還有你是要報仇的!」

  牟滄浪道:「明珠臨去之時,要我替她多謝你。你我私人之間的恩怨已了,但可惜我曾經當過武當派的掌門,你殺了無極長老,我不能不……」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其實他是有意借西門牧的手來結束自己的生命的。這樣,雖然死了,也算得是盡了武當派掌門人的責任。

  西門牧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但你還是省點氣力吧!」

  牟滄浪道:「你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中了唐門暗器,就鬥不過你了?」

  西門牧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我……」

  牟滄浪忽地聽得爆豆似的聲響,大吃一驚,叫道:「西門牧,你幹什麼?」

  西門牧苦笑道:「明珠已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那爆豆似的聲響,是他臨終之際,自散功力。

  耿玉京從梅林那邊走出來,看得驚心動魄!

  牟滄浪道:「京兒,你過來。」耿玉京走到他的身旁,說道:「掌門有何吩咐?」

  牟滄浪道:「我本來要你做掌門人的,但可惜……」

  耿玉京道:「你不必抱歉,我早已說過,無意於此。」

  牟滄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希望你幫助一羽,本派的仇人雖然都已死了,但只怕還有風波。」

  耿玉京道:「弟子縱然不能重返師門,也是武當弟子,要是能力本派效力,理所當為!」

  牟滄浪道:「誰說你不能重返師門?你現在回山,也都可以!」

  耿玉京道:「弟子曾在前往金陵的路上得罪了那兩個朝廷使者。」

  牟滄浪道:「你不必為此事擔心。」

  耿玉京道:「為什麼?」

  牟滄浪道:「因為那兩個使者私通滿州,郭璞一逃,他們也只能失蹤。」

  耿玉京道:「既然如此,弟子自當遵命。但掌門你呢?」

  牟滄浪道:「你看那邊,是誰來了?」

  耿玉京剛一回頭,只聽得利刃刺物之聲,轉身看時,只見牟滄浪胸膛插著一把劍,說道:「本門武學,有你發揚,我是無須掛慮了。西門牧說是對,明珠都已死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原來他是拔出插在西門夫人身上的那把劍,用來自盡的。這把劍是西門夫人的佩劍,他也正是倒在西門夫人的身旁。

  耿玉京好似做了一場惡夢,急急下山。

  剛踏上白堤,就見一個少女迎面而來,這少女怔了一怔,便即笑道:「你真聰明,我還怕你看不懂我的手帕畫圖之意呢,卻原來你已經到了這兒了,你知道嗎,你的姐姐也來了。」這個少女是西門燕。

  「我的姐姐呢?」

  「在那邊。」

  東方亮已經先她一步。

  他在剛才大家都沒注意他的時候,走到了藍水靈的身邊。

  「藍姑娘,我愧對你,請你原諒。」

  「我已決意跟不悔師太出家,敬謝施主!」藍水靈合什作答,眼眶裡有一顆淚珠。她雖然尚未削髮為尼,已是以道姑自居了。

  東方亮就在她的淚眼相看之下下山去了。

  ※※※

  牟一羽接任武當掌門,耿玉京雖然回山向他道賀,但只住幾天就走了。他執意不做掌門,這除了他自知才幹不及牟一羽之外,還因為他覺得有更有意義的事待他去做。

  天啟六年正月,清軍大舉渡遼河攻寧遠。總數十三萬,號稱二十萬。寧遠袁崇煥的守軍只有一萬。但結果卻是袁崇煥以少勝多,不但擊退清軍的進攻,且而令敵方的主帥努爾哈赤也受了傷。努爾哈赤在同年七月,回到離瀋陽四十里處的靉雞堡逝世,年六十八歲。據說努爾哈赤是在戰場上被一個少年劍客刺傷的,這個少年劍客就是耿玉京。

  此說不知真假,但在關外時常可以見到耿玉京的俠蹤則是事實。當然,在他的身邊,總是少不了一個西門燕。武當劍術因他而名揚關外,提起他,誰都豎起拇指誇這「武當一劍」。

  和耿玉京在關外成名的同時,在包括陝、甘、寧、青以及回疆的西北地方,也有一位少年劍客崛起其間,用的也是武當劍法。這位少年劍客的行蹤比耿玉京更加詭秘,很少人見到他的真面目。但據知者說,他就是別創武當支派的東方亮。至於在武當山上的武當派本支,由於有一個精明能幹的牟一羽擔任掌門,亦是更加興旺了。他們三人行事不同,成就不同,但能夠光大武當門戶則一。因此又有人將他們合稱「武當三劍客」。正是:

  蘭菊梅花同吐艷,江山多難出英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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