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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各逞機謀緣底事 自疑身世感親情



  又是草木搖落的深秋,又是斜陽如血的黃昏。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在這渺無人跡的荒山,如今卻有一個人在輕輕嘆息。

  是嘆息:年去歲來,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

  是嘆息:蕭蕭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就在這座山頭,就在這個人站立的地方,十六年前,曾發生過一宗十分奇特的武林慘案。

  說它奇特,因為它既是慘案,又是疑案。

  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在這裡自相殘殺,結果是師兄殺了師弟,但這個師弟究竟是罪有應得還是被師兄誤殺,非但外人莫測根由,連這個殺了人的大師兄自己也不知道。

  埋葬在這座山頭的有一位天下聞名的武林前輩,曾經是武當派首席長老的無極道人。

  無極道人名滿天下,但知道他是死於非命的則寥寥無幾,知道他喪生在這座山頭的則更是少之又少了。

  甚至知道他是被人暗算,知道他是為了何事趕到這座山頭方始斃的人,也不知道那個兇手是誰。

  甚至還不止此,和這個疑案有關的人物,差不多都已經死了。這些人物包括兩湖大俠何其武本人和他的女兒何玉燕,還有武當派的名宿丁雲鶴。

  剩下來的與此案有關的人,似乎就只有一個人了──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軍。不過戈振軍是他十六年前的俗家名字,如今則是武當派掌門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道號不歧了。

  而現在這個輕輕嘆息的人,也是武當派的道士,而且還恰好是不歧的師兄。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無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你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許你就會懂得他為什麼要嘆息的理由了。

  不過,難道他只是為了嘆息而來?

  無相真人雖然沒有正式立他做掌門弟子,但誰都知道他必定是繼承無相的人選無疑。因為他不但是大弟子,而且能幹,近十年來,無相真人已經把武當派的事務,差不多都交給他料理了。

  一個在武當派中地位這樣重要的人物,跑到這座荒山來做什麼?

  當然他是有事才來。但這件事情甚至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是奉了掌門師父之命,來這裡發掘無極道人的屍體。掌門要他把這位前首座長老的遺骨帶回武當山安葬。

  武當派的歷代長老都是葬在本山的,唯一的例外就是無極道人了。因此雖然沒有明文長老必須葬在本山,掌門無相真人還是想到了要為無極遷葬。

  令不戒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師父不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的師弟不歧?

  十六年前,是不歧(當時他是戈振軍)親手把無極埋葬的。

  戈振軍沒有築墳,也沒有立碑,他只是掘了個坑,就把無極掩埋了。坑當然早已填平。

  雖然他記得地形,也立有標記。但叫外人來發掘,總不如由他自己來發掘方便吧?

  不戒也曾問過師父,但師父的回答,卻還不能令他釋疑。

  師父說,這是因為不歧已經去了遼東的緣故。

  但為什麼不能等待不歧回來再發掘呢?師父交給他這個任務之時,不歧已經去了三個多月,若是按照正常情況,短期內他應該回到武當山了。

  師父說不歧這次前往遼東,是要到他的師妹和耿京士在十六年前住過的那個地方,實地考察一番的,很難說得定什麼時候才可以回來。「我年紀老邁,恐怕不能等了。」

  但師父為何一直到如今才想要為無極遷葬呢,十六年可並不是一個短時間那!

  當然這也還是可以解釋的。他師父今年七十七歲,身體一直很好。在此之前,他可能因為這件事情不是當務之急,所以遲遲沒有想起。而現在他開始感覺到年老體衰了。

  當然,這只是他替師父解釋而已,他是不便去質問師父的。這個解釋未必是師父本人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滿意這個解釋。

  但儘管他心中藏有疑團,卻很樂意去執行這個任務。撇開師父之命不可違這條不談,無極長老在生之時,對他十分愛護。他對無極長老的尊敬,也僅次於對掌門師父。

  不歧並沒有將當年怎樣埋葬無極的情形告訴他,他是憑著師父的複述來找尋埋葬的地點的。

  他找到那塊形如鷹嘴的石崖,找到了崖邊那棵大樹。

  大樹後面有兩個稍微拱起的土堆,土堆上亂草叢生,早已和周圍的野草連成一片,旁人看來,只道是地形的不平,決不會想到這兩個土堆就是墳墓。不過不戒已經從師父的複述中得知,在左邊的這一堆黃土下面,埋葬的就是無極道人了。

  師父曾告訴他:右邊那堆黃土,埋的是不歧的師妹何玉燕。何玉燕的遺骨,不歧是想自己來給她遷葬的,叫不戒不可弄錯,誤掘了何玉燕的墳。另外還有一個易於辨認的標記,在埋葬無極道人的那個土坑旁邊,戈振軍當年曾插下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

  不戒為了恐防弄錯,先找標記,沒見到樹枝,卻發現有一棵孤零零的高約丈許的矮樹生長在左邊那個土堆上。不戒初時一怔,隨即也就恍然大悟了。經過十六年,戈振軍插下的那根樹枝,已經成長為這棵矮樹了。

  這棵樹雖然矮小,但也有二三十個枝杈。不戒走近一去仔細一看,發覺這些樹枝頗有不同。在離地七尺以上的樹枝葉子很多,下面的樹枝葉子卻疏疏落落,有幾枝甚至是光禿禿的,一片樹葉也無。同在一棵樹上的樹枝,為何有這麼大的差別?

  他初時一怔,隨即也恍然大悟了。那是因為有人在這棵樹的下面,練過劍法的緣故。下面那些樹枝的葉子是給劍氣削掉的。

  但怎的那個人不揀別的地方練劍,卻要跑到這個荒山的土堆上來練劍呢?不戒不禁疑雲大起。

  他再看看右面那個土堆,又有新的發現,在那個土堆上,擺有一束小花。一看就可以知道有人來過!

  在那個土堆上擺有一束小白花。

  何家是絕了種的,當年的戈振軍,現在的不歧則已遠赴遼東,是誰來此拜祭何玉燕的墳墓?他又怎知何玉燕葬在此地?

  不戒猜想不透,搖了搖頭,心想:管他什麼人來過,我趕快把師父吩咐的事情辦妥就走。他是帶了一把鐵鏟來的,於是就開始鏟土。

  他氣力大,不過一支煙時刻,就挖開了那個已經被戈振軍填平的坑,噹地一聲,鐵鏟觸著蓋在屍體上面的一層木板。那層木板已經裂開,不能起保護屍體的作用了。唯一的作用只是使下面的骷髏還保持人體的形狀而已。

  不戒撥開浮土,站在坑底,把隨身攜帶的火石擦燃,一看之下,不覺又是一呆。

  在坑底並排排列的是三具骷髏!

  原來戈振軍一直以為,即使掌門將來要把無極長老的遺骨遷回武當山安葬,這件差事也必是交給他辦的。當年他由於妒忌的心理,沒讓耿京士和何玉燕夫妻合葬,說出來恐怕師父對他會有不良印象,因此他就把這件事隱瞞了。

  三具死屍,右邊那具是耿京士的,左邊那具是何家的老家人何亮的,當中那具才是無極道人的。

  經過了十六年,沒有棺材的屍體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頭。

  幸好不戒是自幼就跟無極道人在一起的、他也曾經到過何家好幾次,和何亮、耿京士都相當熟識。骷髏還保持人體形狀,從身材的高矮和骨架的粗細也就不難辨認了。老年人的骨頭和少年人的骨頭也有分別,這一點也是瞞不過精明能幹的不戒的。

  他嘆了口氣,原來不歧師弟當年並沒有讓耿京士和他的師妹合葬。嗯,這也怪不得他,他的師妹本來就是他的未婚妻。耿京士當年勾引師妹私奔一事,不戒是知道的。當年他也曾很不滿意耿京士的所為,他的同情是放在戈振軍一邊的。

  發現耿京士的屍體,雖然引起他的感喟,但卻不令他感到奇怪。發現何亮的屍體,那就令他大大的驚疑了。

  驚疑還並不是這件事情的本身,戈振軍當時是在匆忙中掘兩個坑的。為了省時省力,他讓何亮和無極道人葬在一起,那也是不戒可以理解的。不戒並不是那種拘泥於尊卑有別的人,一個老家人和武當派的首座長老葬在一起,他倒是覺得無所謂的。

  引起他驚疑的是何亮的頭骨,何亮的頭骨是黑色的。只有中毒身亡的骨頭才會這樣!

  在他細心察視之下,終於在何亮顱骨的一條縫中,發現一枚小小的梅花針。他是武學行家,用不著什麼推斷了,這枚梅花針當然是淬過劇毒的無疑!

  何亮的死因明白了,他是中了毒針身亡的!

  死因明白,另外的事情卻更難明白了。第一個問題:是誰發的這枚毒針?跟著的那第二個問題:為什麼要用毒針來殺何亮?何亮不過是個略懂武功的老家人,要殺他易如反掌,用得著用毒針來暗算他麼?

  當然他第一個想起的行兇者是耿京士。

  根據戈振軍,當年向掌門人的稟報,這個老家人何亮正是死在耿京士手下的。

  但是不戒再想一想,卻還是覺得可疑。

  按照戈振軍當年所說的經過情形,何亮是給耿京士失手推跌,因而摔死的。何亮武功不強,而耿京士當時在心情激憤之下,出手不知輕重,以致誤殺何亮,如此解釋,情理是可通的。

  但現在卻有新的發現,何亮竟是死於毒針!

  即使耿京士有心要殺何亮,他也無須使用毒針。何況武當派乃是名門正派,門下弟子一向嚴禁使用餵毒暗器的。雖說耿京士曾經離開師門一年,但在那一年當中,料想他也決計練不成那等神妙的暗器功夫,可以殺人於不知不覺間。

  不是耿京士,那麼又是誰呢?

  當然不戒不會懷疑到戈振軍身上。戈振軍和耿京士以及其他的武當弟子一樣,都沒練過梅花針這門功夫。何況,戈振軍更沒理由去殺何亮。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當時有人埋伏在暗處,偷施暗算了。不過,不戒想出來的這個解釋也還不能令自己滿意。因為梅花針是輕微的暗器,要用梅花針來傷人,非得埋伏在很近的地方不行。而當何亮被殺之時,在場的除了耿京士之外,還有戈振軍和何玉燕,這三個人都非庸手。那人發出梅花針,又怎能全都瞞過他們的眼睛?

  不戒猜想不透,心裡想道:「且不必想他,待我把這三個人的遺骨都帶回武當山去,稟明師父,然後再和不歧師弟一起參詳。」

  主意打定,他開始收拾遺骨。

  忽地覺得頭頂有股勁壓下來,不戒應變極快,一閃閃開,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把三具骷髏都壓得碎成片片。

  不戒拾起鐵鏟,雙腳一撐坑壁,飛身躍起。說時遲,那時快,又一塊大石頭拋了下來。不戒人在半空,鐵鏟揮出,三十年的內功在這緊要關頭發揮的了作用,真力所到,噹地一聲巨響,那塊大石頭竟被他的鐵鏟鏟得倒飛回去。他的雙腳亦踏上了實地。

  但就在此時,伏擊者又換發暗器,這次不是用石頭擲他了,是排列成三個品字形的九枚透骨釘向他射來。那人的腕力也真強勁,九枚透骨釘發出的嘯聲好像利箭一般可以射穿他的耳膜!

  不戒揮舞鐵鏟,把九枚透骨釘全都打落。雖然全都打落,他的虎口亦已隱隱感到有點兒發麻。不戒是個武學大行家,鐵鏟一碰著對方的暗器,立即就知道那個人是運用內家真力發出這九枚透骨釘的,不禁大吃一驚,心裡想道:「奇怪,這人練的內功,怎麼和本門的太極神功頗為相似?」微細的,只是那人的內功似乎較為霸道,透過暗器傳來的勁道也是若斷若續,不似他得自武當掌門真傳的精純。

  「暗器傷人,算得什麼好漢,有膽的出來!」不戒喝道。

  話猶未了,立即就聽得有個帶外地口音的男子笑道:「不戒道長,我知道你是武當掌門的衣缽傳人,素仰貴派內功高深莫測,我這不過是試試你的功力而已。」

  這個人是戴著蒙面巾的。

  不戒喝道:「你若是想和我印證武功,何必藏頭蒙面?」

  那人哈哈笑道:「你又猜錯了。對不起,我是想殺你的!不過,我不是想用暗器殺你,我是想用劍殺你!咄!看劍!」他先說破,這才出劍,表明不是偷襲。

  那蒙面人出手端的快如閃電,說到一個劍字,劍光已如匹練般捲了過來。他拔劍、飛身、出招攻敵,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姿勢也極其美妙。這一招劍法,不戒一看,竟然又是似曾相識。

  鐵鏟沉重,不戒一見那人劍法,就知難以遮攔,果然不過數招,就被那人攻得手忙腳亂。那人笑道:「我若連拔劍的機會都不給你,恐怕你死不……」

  「死不瞑目」這句話尚未說得完全,不戒已是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翻出三丈開外,陡地一聲大喝:「你要殺我,恐怕也沒那麼容易!」雙臂一振,鐵鏟挾著風雷之聲,從他手中飛出,向那人攔腰鏟去。

  那人亦不敢硬接,一個斜身竄步,劍尖輕輕一點、一引,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把鐵鏟撥過一邊。不戒見了他這手法,不覺又是心頭一凜。

  那人的手法雖然巧妙,卻也不免緩了一緩。就時遲,那時快,不戒的劍亦已出鞘,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他劍劃弧形削出,那人也劃了個弧形接招,不過幅度卻比他更大,雙劍一交,那人的劍鋒比不戒的劍鋒向前多伸三寸,不戒險些被他所傷。

  幸好不戒功夫老練,一個沉肩坐馬,劍勢反圈回來。這一下當真有如淵渟嶽峙,深得以靜制動之妙。蒙面人亦似識得利害,不敢把招數使老,立即變招。只見他肩頭一聳,腳跟離地,劍勢斜飛,宛如白鶴亮翅,斜削的幅度比剛才那一招更大。這一劍若是給他直削下來,不戒的一條臂只怕非得和身體分家不可。

  不戒依樣劃葫蘆,也還了一招白鶴亮翅,所劃的弧形卻縮到七尺之內。守如江海凝光,蒙面人強攻不進,又再變招。

  不戒疑心大起,喝道:「你這兩招太極劍法是從那裡學來的?」

  那人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少見多怪,須知劍理可以相通,劍法自然亦有相似。你以為只有太極劍才有這兩招嗎?」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經接連劃了三個圈圈,使出來的又是太極劍法的一招三轉法輪。

  不戒喝道:「你這分明是太極劍法,還要狡辯?」

  那人冷笑道:「一定要把我的劍法當作太極劍法,那也由你。嘿嘿,普天之下也不見得只有武當派的弟子才會太極劍法!莫說兩招,還有得你瞧呢!接招!」

  那人劍法展開,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綿綿不絕,往復循環,好像波浪般層層推進,果然都是太極劍中的招數。但出手卻比無相真人所傳的快得多,攻勢也強得多,不戒暗暗納罕,這路劍法怎的似曾相識!啊,對了,是有幾分似無色師叔的劍法。但它和正宗的太極劍法卻又好像只能達到形似,未能達到神似的地步,不過,若說它比不上本門真傳,卻又未必。雖然剛柔易勢,卻又似是殊途同歸。莫非當真如師父所說,不知是那個年代,有個武當派的弟子把太極劍法和別派弟子私相授受,經過了許多歲月,又由別派高手變化而成?不戒的劍法是無相真人所傳,從沒跟無色學過劍法,所以他跟不歧不同。他只看得出這人的劍法與無色有幾分相似,但這幾分到底是三分、四分、七分、八分,他可就不能說得準確了。

  不戒初時心神不定,給那人攻得手忙腳亂。他瞿然一省,心想:「我怎的忘了師父所授的要旨了,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當下凝神應戰,那人劍法越來越快,他卻越來越慢,劍尖好像墜著鉛塊一般,東指西劃,但每劃一個圈圈,就把對方的攻勢消解一分。

  說也奇怪,他的防禦圈子雖然越縮越小,動作也越來越慢,但蒙面人的劍法如受阻滯,不知不覺跟著他慢下來了。不戒的劍圈從收縮又再擴張,把蒙面人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圈之下。

  不戒正自把太極劍法使得得心應手,忽地感覺右臂好像有點兒麻木,蒙面人一招大漠孤煙,攻入他的圈子,接著一招長河落日,劃出一個橢圓形的劍圈反罩過來。

  雙劍相交,無聲無息,原來都用了個「粘」字訣,把內力貫注劍尖,和對方的劍膠著了。

  不戒初時暗暗歡喜,心想:「你若和我比劍,我恐怕還得多用三五十招,如今你和我拼內力,這一招我就叫你逃不脫我的劍底!」原來他的內力更勝於劍法,而且他早就試出對方的內力不如自己的了。

  但相持的局面並不如他估計的那樣很快就結束,相反,拖延得竟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力透劍尖,仍然不能伸前半寸,對方堅韌抵禦,甚至竟然隱隱含有反擊之勢。

  「奇怪,我的內力怎麼好像不濟了?」令他吃驚的還不只如此,剛才他不怎麼在意的那一絲麻木的感覺,如今已在意了。這麻木的感覺從肘尖的曲池穴向上肩井穴,向下蔓延到了虎口的關元穴,整條右臂都有麻木不靈的感覺了,雖然他仗著精純的內功,手臂還不至於麻木得僵硬,但只麻木不靈,亦已受了很大的影響。

  就在此時,樹林裡忽然走出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的軀體魁梧,不戒認得是魯南的獨腳大盜,姓周名雄,三年之前,他打劫一幫皮革商,恰值不戒路過,被不戒打得負傷而逃。那女的約莫三十多歲年紀,徐娘半老,還作少女打扮,眉毛畫作半彎新月,額點丹黃,唇抹胭脂,梳著兩條辮子,有說不盡的妖媚風騷。這個女人他也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

  周雄磔磔大笑:「牛鼻子,臭道士,三年前的威風那裡去了,你想不到也會有今日吧?」

  那半老徐娘卻在抿嘴輕笑,說道:「不戒道長,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罵錯人了?偷施暗算的不是這位朋友,是我!不過,我並不是男子漢大大夫,所以我也不怕你罵。怎麼樣,我這枚小小的毒針,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吧?」

  不戒霍然一省,喝道:「你是青蜂常五娘?」

  原來常五娘乃是一個善於使用餵毒暗器名聞江湖的女飛賊,不戒雖然沒有見過她,也曾聽得人家說過她的相貌來來歷的。

  據說她是四川唐家二公子唐紹的情婦,她最厲害的一種暗器名為青蜂針,就是偷得唐家的秘方煉成的。青蜂是一種罕見的異種野蜂,它的針比黃蜂更毒,俗語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俱不毒,最毒婦人心。」常五娘是個手段狠辣的女飛賊,賴以成名的暗器又是毒針,故此在江湖上得了一個青蜂的綽號。

  若在平時,常五娘的毒針再厲害也決計傷不了不戒,只因她的毒針是混在那蒙面人的透骨釘中發出,蒙面的人功力和不戒不相上下,不戒全神貫注應付他的透骨釘,這才著了常五娘的暗算。

  常五娘格格笑道:「想不到武當派的高人也知道小女子的賤名,真是不勝榮幸之至。投桃報李,小女子勸道長還是趁早投降的好。否則你的真力再耗下去,毒就會發作得更快了。一倒毒氣侵入心臟,那時我縱有解藥,也保不住你的性命了!」

  不戒對她的「勸告」好像聽而不聞,陡地喝問:「何亮是不是你用毒針害死的?」

  常五娘笑道:「你這個人真怪,自己死到臨頭不著急,反而要去查究老家人的死因!嘿嘿,是我又怎樣?」

  不戒喝道:「是你,我就要你償命!」

  常五娘笑得有如花枝亂顫:「道長,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說吧!」

  此時不戒和那蒙面人仍然相持不下,而且好像還是蒙面人略佔上風。蒙面人的長劍挺得筆直,不戒的長劍卻有點兒微彎了。

  那知常五娘笑聲未止,陡聽得不戒一聲大喝,兩柄長劍同時斷了。

  不戒以內力震斷對方的劍,自己的劍也給對方的反彈之力震斷。不戒是中了毒的,這一下強運真力等於孤注一擲,休說常五娘意想不到,對那蒙面人來說,也是始料之不及。

  這剎那間,蒙面不覺呆了呆,說時遲,那時快,不戒已是疾掠而前,把手中的半截斷劍向常五娘擲出。周雄站在她的身旁,忙揮鐵拐。

  那半截斷劍來得快如閃電,周雄的鐵拐剛剛舉起,只覺一股勁風撲面,刺他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以他眼睛張開鐵拐也揮出之時,早已聽得常五娘尖銳的叫聲了。他的鐵拐根本碰不著斷劍。

  常五娘本以輕功見稱,但饒是她閃得快,也還是未能避開。只聽得噗地一聲,斷劍貼著她的肋邊擦過,插入了她的肩頭。原來不戒的擲出斷劍,乃是用上了回旋的手法。他不但算準了雙方的距離,連常五娘的騰身閃避,亦已在他計算之中。

  常五娘被斷劍插入肩頭,琵琶骨也斷了,她痛得倒在地上打滾,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滾了兩滾,終於骨碌碌地滾下山坡,也不知是死是活了。

  不戒一劍得手,但本身亦已受到兩面夾攻。

  在他前面的是周雄,周雄的鐵拐打不著斷劍,卻朝著他的腦袋打下來了。

  在他後面的是蒙面人,蒙面人如影隨形,也已跟蹤撲到,掌挾勁風,猛擊他的背心。

  好個不戒,在腹背受敵之下,一個摟膝繞步,掌緣輕輕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周雄那鐵塔般的身軀,被他的四兩之力帶動,收不住腳步,狂衝向前,那根沉重的鐵拐,變了方向,剛好是向著那個蒙面人打了下去。

  那蒙面人也會四兩撥千斤的手法,但他正以猛力發掌,急切之間,若然改變手法,那股猛力就會回擊自身,蒙面人可不願意為了顧全夥伴的性命而令自己受傷,他的那股掌力仍然向前發出,只不過加上一點兒牽引的巧勁,使得周雄傾斜撲倒,這也還是為了保護他自身。

  這一下就等於兩個太極高手借周雄的身體來過招,周雄的身體好像陀螺一般,被不戒輕輕撥過來一邊,又給蒙面人的猛力推過另一邊,轉了兩轉,登時四腳朝天,眼耳鼻口中都流出血來,跟在常五娘的後面,骨碌碌也滾下山坡去了。

  不戒耗損真力過甚,已是阻遏不了毒氣的,此時不但一條右臂麻木不靈,半邊身子好像也都逐漸僵硬了。他眼前金星亂冒,視力亦已模糊。當下強運玄功,吸一口氣,鎮懾心神,只憑一條左臂與對方過招。

  雙掌一交,不戒感覺對方的掌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往復循環,無斷續處,無缺陷處,確是和本門的內功同一路子,但柔中帶剛,卻不似正宗的太極掌功夫。

  不戒把生死置之度外,凝神應戰,眼中有敵,心中無敵,靈台恢復清明,一招三轉法輪使出,雙掌劃圈,掌力吐出。蒙面人好像身陷漩渦,不由自己地跟著他轉了兩個圈圈。第三個圈子轉了一半,那人方始能夠穩住身形,擺脫他的粘黏之勁。

  不戒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他這一招三轉法輪,本來可以牽引對方連轉三個圈子的,轉到第三個圈子,那人非得給他摔翻不可。只因他中了劇毒,毒氣正在繼續,此時連左臂也開始感到麻木了。就差那麼一點兒,後勁不繼,功虧一簣,只能迫使對方轉兩個半圈。

  蒙面人冷冷說道:「果然不愧是武當掌門的首徒,只可惜你命不久長了。念在你修為不易,我和你做一宗交易如何?」

  不戒運氣禦毒,根本就不理會他說些什麼。那蒙面人自言自語:「你中毒已深,想要恢復如初那是不可能的了。但若得到常五娘的獨門解藥,還可以多活十年。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讓你去取常五娘的獨門解藥。否則你自己也明白,即使你想和我拼命,也打不過我了。我不罷手,你如何能夠抽身去取解藥?」

  不戒知道他是存心激怒自己,仍然當作沒有聽見一般,加緊把已經開始渙散的真氣收束。

  那人激不動他,冷笑說道:「你不聽良言,沒辦法,我只好成全你了。」陡地一聲大喝,雙掌齊飛,一招野馬分鬃,夾擊不戒兩邊的太陽穴。

  不戒用了個「卸」字訣,用一招雲手的手法,意欲將他身形帶動,這次只須將他轉一個圈子,就可以將他摔倒。

  那知這一次卻不靈了,那人的掌力大得出奇,不戒只能卸去他的一半力道,餘下的力道剛好和不戒的力道抵消。但不戒的大半邊身子已經麻木,是以彼此的力道雖然恰好,但那人只是晃了一晃,不戒卻不能不連退三步。原來那人自知對太極掌的運用遠遠不及不戒,是以他這一招野馬分鬃,雖然是太極掌的招式,但所發掌力卻不同了。

  太極拳、太極掌、太極劍都是講究以柔剋剛的,但這蒙面人的掌力卻剛猛非常,而且好似洪波沖破堤防,一瀉無遺,毫無含蓄之妙,與不戒所學的上乘內功心法大異其趣。

  若在平時,對方用猛力攻他,他是求之不得。但此際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大半邊身子都已麻木不靈,縱然施展以柔剋剛的上乘功夫,亦是剋制不住這股剛猛的力道了。他只能卸去對方的一半力疲乏,剩下的一半力道,還是衝擊得他搖搖欲墜,好似在狂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蒙面人一見強攻有效,掌法立變,著著搶攻凌厲之極。此時他用的已不是太極掌法,時而掌劈,時面指戳,好像還夾有刀劍的路數。饒是不戒見多識廣,也看不出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掌法。奇怪的是,他雖然看不出來,對方的這路掌法,他又好像是似曾相識。

  那人似乎看出他心裡的疑團,哈哈笑道:「你不識我這路掌法吧?我若不告訴人,恐怕你是要不瞑目了!」

  不戒哼了一聲,說道:「邪魔外道,何足道哉?」言外之意,這種不是名門正派的掌法,根本就不值得他去尋根究底。

  蒙面人搖了搖頭,縱聲大笑說道:「邪魔外道?嘿嘿,看來你的本門功夫學得尚未到家吧?我只稍加變化,你就認不得了?」

  不戒霍然一省,冷笑道:「什麼掌法,你不過偷學了本派的第二流劍法罷了,就敢在我面前誇嘴?本門的掌法和劍法雖可相通,你使出來的卻是非驢非馬,我說你邪魔外道,難道說錯了嗎?」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這路掌法就是從你們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變化出來的,非驢非馬也好,第二流也好,總之你是抵敵不了。嘿嘿,我用你們的第二流的劍法,就可以打敗你這個已經練成了第一流太極劍法的高手,只可惜無相真人不在此地,否則他見了他要立的掌門弟子,在我這個只是偷學了他幾手粗淺劍法的人手裡,準會氣死!」

  不戒知道對方是想激他生氣,但心裡卻也不能不又添一個疑團;為什麼這蒙面人好像唯恐他不知道這路掌法是從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變化出來的呢?

  不戒咬牙奮戰,終於支持不住了。胸口中了一掌,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蒙面人喝道:「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輸投降?」

  不戒心頭一凜:「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落在這廝手上!」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害怕對方殺他,而是害怕對方不知還有什麼陰險狠毒的手段,要利用他來挾制武當派了。他把心一橫,想要自盡,但已經遲了一步,他的真氣已經渙散,根本就不能夠自斷經脈了。

  不戒不禁心頭一涼,想不到自己威震江湖,今日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長嘯穿林,那蒙面人喝道:「來的是什麼人?」

  言猶未了,那個人已經從樹林裡走出來了。

  是一個豐神俊朗、腰懸佩劍的少年。看來不過二十左右年紀。

  這少年現出身形,冷笑說道:「你蒙著臉孔不敢見人,這話似乎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

  不戒正在準備作臨死前的一擊,根本就不理會來者是誰,但聽得這少年好像熟人,不知不覺地抬起頭來望他一望。

  這少年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咦,你、你不是不戒師兄嗎?」

  不戒不禁也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牟師、師弟──」突然胸口如受巨錘一擊,登時地轉天旋!

  他本來已抵敵不住那蒙面人了,何況他還在說話,蒙面人一聽得他們是師兄弟,迅速出掌,這一掌正劈中他的前心要害。

  不戒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好像靈魂出了竅,但隱隱還聽得見那少年的喝罵聲。

  「休得傷我師兄!」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我早已經傷了他了,我不但傷了他恐怕還把他打死了呢!你要怎樣?」

  少年喝道:「我要你死!」

  不戒心裡說道:「我不能死,要死也得等到牟師弟殺了這奸賊這才能死。我要把師父的囑咐交托給他!」

  就憑著這點責任心支持著他,不戒努力不讓眼皮合下,終於驅退了死神,雖然他自己也知道死神還會再來,但能夠多活片刻就多一分希望。

  他躺在地上,不能轉動。只聽得見那蒙面人的掌風呼呼,偶爾也看得見好像劍光從他眼前掠過。這是當那少年正在他的前方,在他的視力所及的範圍之內出劍的時候他才能夠看見。

  「啊,牟師弟不僅是本派名家之後,劍法又得過無色師叔真傳,使得果然比我還要精妙。哈,妙極,妙極,這兩招正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可惜我看不見。」不戒精通本門劍法,只看了兩招,就已看清楚師弟和他所學的不同了。

  這少年的劍法全採攻勢,快如閃電,凌厲之極,正是無色曾經傳給不歧的那套太極劍法。無色那套別出心裁、加以變化的太極劍法和不戒的所學路子不同,倒是和那蒙面人的劍法較為相似。

  蒙面人的劍已經給不戒震斷,如今他只能用太極掌來對少年的太極劍。

  不戒聽見那蒙面人的掌風仍是強勁之極,不禁擔心:「那蒙面人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師弟雖然得道兼本派道俗兩大名家之長,究竟年紀還太輕,能打得過蒙面人嗎?」

  原來這個少年名叫牟一羽,牟家是武當派中歷史最長的武學世家。武當派自張三丰創派至今,一共傳了十一代。歷代弟子,不論是內功還是劍法,都是道家弟子勝於俗家弟子。但只有一個例外,在第三代弟子中,有一個叫做牟獨逸的俗家弟子,他的劍法不但冠於同門,而且是當時天下一劍客。這個牟獨逸就是牟一羽的祖先,從牟獨逸開始,牟家世代相傳,都是武當派的弟子,從未中斷,至今亦已差不多有兩百年了。不過,自牟獨逸之後,縱然不能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卻再沒有出過像牟獨逸這樣的傑出人物。牟一羽的父親牟滄浪雖然堪稱劍術名家,但比之不歧的俗家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卻已有所不如了。

  牟滄浪可能有見及此,他希望兒子重振家聲,因此要兒子拜當今武當劍法第一的無色道人做師父。無色和牟滄浪是平輩,年紀比牟滄浪輕,他只答應傳牟一羽劍法,不肯以師父自居,人每年到牟家三兩次,每次停留十天半月不等。牟家的武學本來就已經得到了武當派真傳,只不過不及無色的精妙而已。有無色指點訣竅,每年來三兩次亦已足夠。牟一羽也曾跟隨無色道人來過兩次武當,且都是來給掌門人拜壽的。不戒只知師叔這個弟子不凡,卻未見過他的劍法。

  不戒躺在地上,身體在逐漸僵硬。他難窺全豹,心頭忐忑不安,忽聽得蓬地一聲,似是重物墜地。不戒不禁心頭一凜,只道牟一羽已遭毒手。但隨即就聽見一聲慘厲的呼叫,跟著就是沉重的腳步聲在奔跑,聽見這兩種聲音,不戒倒是安心了。

  那個逃跑的人,顯然是因為受了重傷,無法施展輕功,腳步聲才會這樣沉重。

  兩個人拼搏,有一個已經倒下,另一個就不會逃跑,即使他是受了重傷。因為那個人既然倒了下去,就算不是業已死亡,一定也是比他傷得更重。他大可以在殺了那人之後,從容裹傷才走。

  不戒判斷沒錯,他聽見的那個似是重物墜地之聲,並不是因為有人倒下,墜地的只是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

  逃跑的是那個蒙面人,牟一羽根本就沒受傷。

  那蒙面人一掌劈斷樹枝,沒打著牟一羽,牟一羽那快如閃電的一劍卻已重傷了他。

  牟一羽嘆了聲可惜,回過頭來說道:「師兄,那個蒙面人已經被我打跑了。小弟無能,不能將他立斃劍下,不過,他給我刺著心房,諒他也難活命。師兄,你的傷怎麼樣?」

  不戒嘴唇開闔,吐出來的聲音細如蚊叫。

  牟一羽拿出一顆能治內傷的小還丹給他服下,手貼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輸送進去,道:「師兄,你歇一歇,慢慢說。」

  不戒說話的聲音聽得見了:「你把坑底的骨頭都、都拾起來,帶、帶回去給掌門!我、我不行了,你、你省點兒氣力吧。」

  說完了話,不戒的眼睛也閉上了。

  牟一羽叫道:「師兄,師兄」聽不見他的回話,把耳朵貼上他的胸膛,這才發覺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原來他既中了毒,又受了傷,只因為要把師父的囑咐轉托師弟,方始能夠支持到現在的。

  不過,他雖然尚未停止呼吸,但從他心臟跳動的微弱,就可知道他實在是危在旦夕了。

  牟一羽沉重的面色剛剛開朗了些,不禁又皺起眉頭,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不行,你要死也得回到武當山才能死!」

  ※※※

  武當山的展旗峰下,有個小湖,湖中荷花盛開,湖面風來水皆香。

  湖旁有個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臉上有兩個酒窩,更襯托出她的俏麗。

  展旗峰下的玉鏡湖是武當山的一個名勝所在,但這個俏姑娘卻不看風景,也不看湖裡的荷花。

  她抬頭看山,山峰有什麼好看?

  這座展旗峰石色如鐵,石勢奔驟躍動,好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

  如果山峰也有性格的話,展旗峰應該屬於樸實渾厚那一類吧?樸實渾厚是正面的話,從反面說,也可說成是古板。

  一個天真活潑的俏姑娘,難道會喜歡一座古板的山峰?

  不過在這座展旗峰上,離地不過六七丈處,峭壁之間,有一朵大紅花。這朵大紅花迎風招展,燦若朝霞,卻像個熱情的少女在翩翩起舞。

  俏姑娘莫非被這朵大紅花吸引住了?莫非她要和這朵大紅花比一比誰美誰俏?

  她忽然騰身飛起,這一躍足有三丈高,手掌一按巖石,又再升高兩丈多,在空中一個轉身,恰好在那朵大紅花下面掠過,但她的手卻未能碰著那朵紅花,一個轉身,翩如飛鳥般又落下來了。

  「姐姐,好俊的輕功!」

  「弟弟,你來得正好,快來,快來!」

  一個年紀和她相若的少年笑嘻嘻地跑到她眼前,說道:「姐姐,你這樣著急叫我來做什麼?」

  「弟弟,你給我摘下這朵紅花!」

  弟弟笑道:「姐姐,你那麼俊的輕功都摘不下它,我怎麼行?」

  姐姐說道:「你別給我送高帽,誰不知道你的功夫比我行,到底給不給我摘?」

  弟弟道:「姐姐,我不是給人戴高帽,說到輕功,我確實沒有你好,我頂多只能跳三丈高。」

  姐姐說道:「你跳不上去,就給我爬上去!」

  弟弟噘著嘴巴道:「你為什麼不爬?這朵紅花可是你想要的!」

  姐姐嗔道:「誰叫你是我的弟弟,姐姐叫你做點兒事你也推三托四?我是女孩兒家,怕弄髒、弄破衣裳。你是男子漢也怕?」

  弟弟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頭,說道:「我早知道你叫我就沒好差事,不過,也用不著爬上去吧?」

  姐姐道:「豈有此理!你還要和我討價還價?」

  弟弟道:「你沒聽清楚就罵我?我只是說不用爬上去,可並沒說不給你摘花!」

  說罷,他掏出兩枚磨利了邊的銅錢,對準峭壁上的那朵大紅花擲去。

  兩枚銅錢閃電般閃出,那少女還未看清楚,只聽得叮地一聲,銅錢擦著石頭飛過,那朵大紅花已經落了下來。

  少女接到手中,見花瓣都未掉下一片,樂得她眉開眼笑,讚道:「弟弟,好俊的暗器功夫!」

  少年說道:「我這暗器功夫還差著點兒呢,要是練到家,只須一枚銅錢就行了。」

  原來峭壁上的那朵大紅花是從石縫中生出來的,根部全在石縫裡面,莖部也只露出幾寸,準頭稍為差一點兒,就會把花打碎。而且即使剛好割斷它的莖,用力倘若不是恰到好處的話,花瓣也會片片飄零的。

  少年的第一枚錢鏢剛好插進石縫,把下面一截的花莖削斷,錢鏢撞著石壁的反彈之力恰好把那朵花彈得離開峭壁丈餘,這樣,落下時才不至於被尖利的石筍擦傷。但落下的速度還要保持得恰到好處才行,否則花瓣還是會掉一些的。他的第二枚銅錢用上粘黏之勁,緊接著第一枚銅錢飛到,剛好在要大紅花離開石壁之時碰著它的莖部,那股粘黏之勁令那朵花在空中打個轉,減弱了下墜之勢,緩緩落下,這才能夠保持花朵的完整。所以這霎眼即過的暗器功夫,竟包含著好幾種武當派的上乘武學。

  少女的笑容不見了,說道:「這手暗器功夫是你義父教給你的嗎?」

  少年道:「不是,是無量叔祖教的。我的師父是專心練劍,不練暗器的。咦,姐姐,你怎麼啦?剛才還是滿臉笑容,怎的忽然間又好像不高興了?」

  少女道:「我是在想……」

  少年道:「想什麼?」

  少女道:「我想,命運這個東西可真是奇妙!」

  少年笑道:「姐姐,我看你今天才真叫有點兒莫名其妙呢,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有這個感觸?」

  少女道:「難道不是嗎?就說你我二人吧,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而且還是同一天生下來的雙胞胎,命運可就有這麼大的差別!」

  少年道:「你現在不是和我一樣嗎?」

  少女道:「自小就不一樣了:在家裡爹媽疼你,在道觀裡那些老道士、中年道士都歡喜你。你的義父兼師父是不必說了,連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也時常親自指點你的武功。人人都寵愛你,有好處都歸了你!」

  少年心想:「掌門師祖也曾親自給我講解過本派的內功心法,要是我說出來,你恐怕要更加妒忌了。當下笑道:「但那些小道士可是爭著奉承你呢!」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這小鬼頭竟敢取笑起我來了。我才不理會那些牛鼻子呢。」

  少年道:「你怎的在武當山上罵起道士來了?別忘了你現在也是女道士的徒弟呢。」

  少女道:「我只是個掛名弟子,怎比得你是掌門人的再傳弟子?不過,說正經的,弟弟,你也別誤會我是妒忌人。弟弟有出息,我這個做姐姐的也高興。我只不過是自嘆命運不濟罷了。」

  少年道:「你也不能說是命運不濟呀!要是你這句話給爹爹聽見──」

  他話未說完,少女就搶著把話接過去道:「我知道,爹爹定會罵我不知足的。他常說小靈呀,你真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出生在窮苦人家的女兒,居然有這樣好的運道,有武當派的道姑看得起你,教你讀書識字,還教你武功。這兩年觀中的執事道長還撥了幾個小道士來幫我種菜,你連菜地都不用下了。簡直就變成了千金小姐啦。不過,奇怪的是,我可以從來沒有聽見爹爹和你說過這種話,要講福氣,你的福氣不是比我更好嗎?我也明白,我的福氣,其實是沾你的光的。」

  少年一想,姐姐這話的確不錯,心裡也有點兒奇怪,為什麼爹媽對他的態度和對姐姐的不同。不單這一樁,其他事情好像也是如此。爹爹從沒罵過我,對我好像客人一樣。不過,這一點恐怕連姐姐也沒感覺到吧?」

  他把疑團藏在心裡,道:「一般人家都是比較重男輕女的,姐姐,我知道我比你多佔點便宜,但你也不必煩惱,我和你說正經的,你若是想學什麼武功,只要我懂的,我會偷偷地教給你。」

  少女道:「你不怕師父責罵?」

  少年道:「反正你也是武當派弟子。」

  少女道:「本派武功淵博,長一輩的幾乎都是各有所長的,好像有一條規矩,倘若未得掌門允許,每人是只能跟師父學的。不過好像只有你是例外。」

  少年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長輩,同門拆招,是允許的。你跟我拆招,以你的聰明,就可以偷學了。」

  少女低下頭不說話,少年道:「姐姐,你想什麼?」

  少女道:「我在想你的名字。」

  少女道:「昨天一位師姐和我說,倘若她不是和咱們熟識,只聽咱們的名字,決計想不到咱們倆會是姐弟,她讚你的名字起得很雅,藍玉京,像是個世代書香讀書人的名字,不比我的名字這麼俗氣。」

  少年笑道:「最後這句話不是你那師姐說的吧?」

  少女說道:「她口裡沒說,我知道她心裡是這麼說。」

  少年笑道:「姐姐,我倒覺得你的名字更別致呢,水靈,水靈靈,人家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注意你的眼睛了。」

  原來這個少年就是戈振軍當年托給藍靠山撫養的那個嬰兒,他是耿京士和何玉燕的遺孤,本來應該叫做耿玉京的,只因戈振軍存有私心,不願意他知道生身之父是誰,因此要藍靠山認作他的生父,他就只能叫做藍玉京了。那個女的才是藍靠山的親生女兒,名字叫做水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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