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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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名戈振軍的不歧,現在已經是武當山上很有地位的道士了。他是耿玉京的義父兼師父。藍水靈因為弟弟的關係,常在觀中出沒,她和弟弟一樣,對練武也很有天分。武當派是有女道士的,有個道號不悔的女道士就收了她做掛名弟子。只做掛名弟子,那是因為女道士的規矩,比男道士更嚴,做道士的女弟子要還俗就很難的緣故。

  藍水靈不知道弟弟的身世之隱,因此她對這個弟弟雖然愛護有加,但多少也有點兒不平之感。覺得凡是好的都幾乎歸了弟弟,甚至父母也是對弟弟特別偏心。

  藍水靈道:「對啦,那位師姐還讚你長得俊呢。她說你人如其名,名字有個玉字,人也長得有如粉雕玉琢一般。我說可惜你已經做了出家人了,否則你或者還有機會做我的弟婦呢。」她本是裝作一本正經的說話的,說著說著,不覺笑起來了。

  藍玉京道:「我的名字是義父給我取的,她稱讚我的名字取得好,那可與我無關。」

  藍水靈道:「你的相貌總是你自己的吧?」說著嘆道:「也怪不得人人都寵你,你確實樣樣都比我強,長得比我好看,人也比我聰明。那位師姐說的雖是笑話,但我也覺得覺得覺得……」

  藍玉京道:「你覺得什麼?」

  藍水靈道:「或者我的比喻用得不恰當,我覺得你好像是烏鴉窩裡養出來的鳳凰。」

  藍玉京道:「豈止不當,簡直該打!你這麼一比,豈不是把爹娘都比作烏鴉了。」

  藍水靈道:「是該打,可惜我才疏學淺,想不出更好的比喻。」

  藍玉京道:「姐姐,你知不知道那些小道士在背後怎樣說你?」

  藍水靈道:「他們說我什麼?」

  藍玉京道:「他們也有一個比喻,說你是一朵會走路的黑牡丹!喂,你別著惱,他們是讚你黑裡俏呢。」

  藍水靈道:「豈有此理!你也跟著那些混臭道士來取笑你的姐姐,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啪」一下,藍玉京臉上挨了她一下。藍玉京沒還手,也沒說話,只是眼睛好像發呆一般看著姐姐。

  藍水靈道:「姐姐和你鬧著玩兒的,你生氣了嗎?」

  藍玉京道:「我沒生氣。」但他的一雙眼睛還是那樣的看著姐姐。

  藍水靈道:「咦,你中邪了嗎?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

  藍玉京道:「姐姐你的眼睛真美,我這雙眼睛可就遠遠比不上你的了。」

  藍水靈聽得弟弟稱讚自己的眼睛,倒是不禁有點兒得意。原來他們家鄉的土話,形容女孩子的眼睛又大又美叫做水伶伶的眼睛。伶,靈同音,水靈的名字就是因為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之故。她自己也覺得樣樣比不上弟弟,只有這雙眼睛比弟弟的美麗。

  弟弟抓著她的癢處,她佯嗔說道:「小鬼頭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正經事不做,就知道哄姐姐歡喜,說正經的,咱們來了這裡半天,你也該和我練劍了。」

  藍玉京忽道:「姐姐,你有沒有鏡子?」

  藍水靈道:「我從來不帶鏡子。」

  藍玉京道:「那麼你看看水裡!」

  藍水靈道:「水裡有什麼?」她懷疑臉上弄髒了,自己卻未發現,果然低頭向湖水中照了照。

  水清如鏡,映著如花笑靨。藍玉京道:「水裡有咱們的倒影。」

  藍水靈莫名其妙,說道:「那又怎樣?」

  藍玉京道:「你現在看清楚你有多漂亮了吧?」

  藍水靈輕輕地搥弟弟一下,說道:「你今天怎麼啦,老是開姐姐的玩笑。」

  藍玉京道:「說正經的,可惜娘親不在這兒。」

  藍水靈詫道:「你要娘親在這兒做什麼?」

  藍玉京道:「你和娘親都是瓜子臉兒柳葉眉。」

  藍水靈笑道:「這個還要你告訴我麼?」

  藍玉京道:「水是照不出的,要是你和娘親站在一起,水中的倒影一定像兩姐妹。」

  藍水靈頗為得意,說道:「大家都說我和媽長和一個模樣。」

  藍玉京道:「聽說媽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兒。」

  藍水靈說道:「不錯,爹爹最得意的事兒就是娶得媽媽為妻。我聽他說的那個英雄奪得美人歸的故事,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了。」

  藍玉京說道:「我還想再聽一遍。」

  藍水靈模仿爸爸喝醉了酒的樣子,大著舌頭說道:「水靈呀,你知不知道你媽是我從前住過的那條山溝的大美人哩!你猜她怎肯嫁給爹爹?那是因為爹爹有一次喝醉了酒,打死一條大老虎……哈哈,底下的話就是自誇他如何英勇了,反正你也聽過不少遍,用不著我再說了吧?」

  藍玉京道:「你漏了一句最重要的話。」

  藍水靈道:「漏了那一句?」

  藍玉京也學著爸爸的口吻說道:「水靈兒呀,幸虧你長得不像我,只像你媽。」

  藍水靈驀地醒悟,說道:「你這小鬼頭,原來你還是繞著彎兒來開姐姐的玩笑。」

  藍水靈道:「這怎麼是開玩笑?你自己也說的,人是長得像娘親嘛。不過──」

  藍水靈道:「不過什麼?」

  藍玉京:「我長得不像娘親,也不像爹爹。小時候我常常奇怪,爹爹每次說那個故事,為什麼只提你的名字;現在我懂了,那是因為我和爹媽都不相似的緣故。」

  藍水靈一怔道:「你說這個做什麼?」

  藍玉京道:「咱們是雙胞胎,對不對?」

  藍水靈道:「你怎麼啦,這件事難道還會有假?」

  藍玉京道:「那咱們的相貌為什麼全不相同?」

  藍水靈道:「這個、這個……」

  她剛剛說過烏鴉窩裡養出鳳凰來這話,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因為弟弟樣樣都比她強,包括弟弟長得比她漂亮在內,而感到造物不公,憤憤不平,此際當弟弟也發出這個疑問的時候,她卻不禁怔住了。

  弟弟問話的口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甚為異樣,像是惶惑,像是不安,像有難以名說的苦惱,又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沒見過弟弟這樣的神情!

  她不覺也受到感染,惶惑不安起來了。

  「這個、這個,俗話說龍生九子各各不同,兄弟姐妹的相貌全不相似,那也是常有的事。」她只能用這個說法來開導弟弟了。

  藍玉京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孿生姐弟呀。人人都說雙胞胎十九都是一模一樣的,不但相貌相同,甚至心性都一樣。比如說其中一個心裡所想的事,另一個就會替她說出來。可咱們……」

  用不著弟弟說出來,做姐姐的也懂得他的意思了。

  她和弟弟和性格的確有很大的不同,她性格單純,心裡是歡喜或是憂愁,往往給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弟弟的性格可複雜多了,他有時顯得老成,有時又很容易激動,甚至還會弄點兒狡獪。不過弟弟的這種性格,並不是由她自己觀察出來。雖然她從小就隱隱覺得弟弟的性格和她有些不一樣,但她還是不能觀察得這深刻的。弟弟的性格,是由幾個對她弟弟頗感興趣的師姐和她說的。

  她苦笑道:「弟弟,我的確不知你心裡在想什麼,不能告訴姐姐嗎?」

  藍玉京道:「姐姐,我、我……」眼圈不覺紅了。

  藍水靈道:「咱們一出娘胎就在一起,你有什麼苦惱,就對姐姐說吧,心裡的苦惱一說出來,就會好的。姐姐的本領比不上你,不能幫你打架,可願能夠幫你減輕苦惱。」她輕輕撫拍弟弟,倒真有點兒像大姐姐的模樣了。

  藍玉京道:「我、我不知怎樣說才好!」

  藍水靈道:「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難道對姐姐還要顧忌什麼嗎?」

  藍玉京道:「姐姐,你剛才說起打架,我就打架說起吧,我幾乎忍不住要和他們打一架!」

  藍水靈道:「他們?」

  藍玉京道:「就是你說的那些小牛鼻子!」

  「小牛鼻子」就是和他們同一輩份的那些小道士,藍水靈剛才還用這個稱呼給弟弟說過的,若在平時她聽得弟弟也這麼說,一定會笑出來,但此時她卻笑不出來了。弟弟的眼神充滿抑鬱和惱怒。

  「為什麼要和他們打架?」藍水靈問道。

  「他們在背後說我,一見我來就停口,不過我還是聽見了。」

  「他們到底說你什麼?」

  「他們說、說我是私生子!」

  藍水靈怒道:「那個說的?向他的師父告他!」

  藍玉京苦笑道:「這種胡言亂語,怎能夠鬧出來讓大家知道?」

  藍水靈想了一想,說道:「不錯,鬧起來是有點兒小題大做,咱們的爹娘也會尷尬的。不過,你既然不好罵他們,也不好打他們,那就只好當作是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不去理會他們就是了。」

  藍玉京道:「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們,咱們姐弟倆的相貌確實是很不相似嘛。」

  藍水靈吃一驚道:「別人說不打緊,難道你也懷疑?」

  藍玉京道:「我、我──唉,姐姐,我也不知……」

  藍水靈變了面色,道:「弟弟,你一向聰明,怎麼忽然糊塗起來了?你想想,咱們雖然想貌不同,但卻是一母所生的雙胞胎,假如你是私生子,我豈不也是私生女了?我怎麼會是私生女呢?」她說了之後,這才想到,只憑自己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於是立即又補上兩句道:「你懷疑什麼都可以,但你絕不能懷疑娘親是個壞女人。」

  藍玉京道:「姐姐,你才糊塗呢。我當然不是懷疑娘,他們並非說是我媽的私生子。」

  藍水靈倒真的有點糊塗了,說道:「那你是誰的私生子?」

  藍玉京道:「是別人拋棄的私生子,我是爹爹拾回來養大的。那個人是誰,我也不知爹爹知不知道。」

  藍水靈氣得一巴掌就打過去,就說道:「你真的這麼想?」

  藍玉京抓住她的手,說道:「姐姐,你別生氣,你聽我說……」

  「好,你說吧。」

  「我不會這樣想,但不能禁止別人不這樣想。事實上他們就是在背後這麼樣嘰嘰喳喳議論我的來歷的。」

  「你把他們當作放屁好了。」

  藍玉京嘆口氣道:「也怪不得他們這樣議論我,誰叫我不像爹也不像娘呢。」

  藍水靈是比較單純,但可不是笨姑娘,一聽弟弟這樣說,就知道弟弟口裡雖說不會這樣想,心裡其實正是這樣想的。

  可是弟弟的目光充滿惶惑,充滿苦惱,用不著弟弟說出來,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就因為長得不像爹娘,弟弟已經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她還忍心責備弟弟麼?

  「弟弟,我說爹娘疼不疼你?」

  「這還用問,我嫌他們疼得過份呢。」

  「著哇,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如果你不是他們親生,他們怎會這樣疼你?」

  她可不知,毛病就出在「過份」二字。弟弟就正是因為爹娘對他過份寵愛,從不打他,從不罵他,以至引起懷疑的。

  她見弟弟沒有說話,藍玉京還能說什麼呢?只道弟弟已經信服,就說:「別把那些小牛鼻子的話放在心上,今天咱們姐弟說過就算了,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胡扯了半天,咱們該練功夫了。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呢,前幾天師傅已經開始教我練太極劍法了。」

  「是嗎,那我可要恭喜你了。姐姐,你知道嗎,這是本門的鎮山劍法,通常是不輕易傳給俗家弟子的,你是個掛名俗家弟子,你的師傅這樣快就肯傳給你,可真是難得之極了。」

  藍水靈道:「你不是早已經練了嗎?」

  藍玉京道:「那是因為我義父的關係。我五歲那年,就拜義父為師的。掌門人也是著我長大,所以破例不叫我到江湖上修積功德,就准義父傳我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瞧,你運氣多好,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妒忌你呢。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藍玉京道:「哦,還有別人妒忌我嗎?」

  藍水靈道:「你以為只是姐姐妒忌你嗎,昨天我那位師姐就對我說,她不懂不歧道長為什麼對你這樣好!」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那你怎樣和她說?」

  藍水靈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有什麼好說的。咦,弟弟,你怎麼啦,難道你的義父對你特別好,你也有了懷疑嗎?」

  藍玉京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此際聽得姐姐提起,他的確不禁又有一點兒懷疑了,心想:「是啊,姐姐已經說爹娘偏心了,為什麼義父也好像對我特別偏愛呢。不錯,他和爹爹是好朋友,但姐姐也是爹爹的女兒呀,義父為什麼又一向不大理睬姐姐呢?難道就只因為我是男孩子?」他只能相信姐姐所說的緣法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我的命運有點兒奇特吧了。好像一生下來,好運就跟著我。」

  「好了,別盡說了,咱們練吧。」

  「別急,我還要找一把劍呢。」

  「你的劍不是帶來了嗎?」藍水靈詫道。

  藍玉京笑道:「今天我不能用真劍和你過招。」邊說邊把一根竹子拗折,把它削成一柄竹劍。

  藍水靈道:「為什麼今天你要用竹劍?」

  藍玉京道:「義父昨晚教了我攻招快劍,你知道我練的太極劍法是和一眾同門不同的,比他們快得多。但義父還嫌我還不夠快,所以昨晚把劍法中的七招要我照他所授的劍訣一練再練,要我練得像他那樣快才算合格。練熟了這七招,再教七招。」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你的義父出劍快到什麼程度?」

  藍玉京道:「我也很難形容,只能給你說實例。他叫我把一支筷子拿在手中,只見他劍光一閃,我的筷子已經斷為七截。這七招劍法,他是一氣呵成的。」

  藍水靈矯舌難下,半晌說道:「這樣快可是難以抵擋。」

  藍玉京道:「我雖然沒有義父那樣快,但也怕萬一失手,誤傷了你。因此我非用竹劍不可。」

  藍水靈道:「那我也用竹劍吧。」

  藍玉京道:「不必多費功夫另削一柄竹劍了,你但用真劍無妨。」

  藍水靈一點即省,笑道:「對,你的劍法比我高明得多,我當然不會誤傷你的。」

  「好,你用你師父教的劍法,不必顧忌,多練幾遍,你就會領悟到同是一套劍法,其中也有分別的。」

  姐弟開始拆招,藍玉京的劍法越展越快,他的那柄竹劍好像會變一般,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轉眼之間,藍水靈只見眼前一片森森劍影,好像有無數碧綠色的竹劍從四面八方向她刺來,劍尖在她眼皮下晃動,劍影貼著她的額角掠過,劍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藍水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裡想道:「幸虧弟弟用的不是真劍。」

  藍玉京道:「姐姐,你莫驚慌,小心應付我這連環七劍!」

  藍水靈心中默念:「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對眼皮下晃動的劍尖,視而不見,謹守正宗太極劍的法度,用了一招如封似閉,轉為鐵鎖橫江,抵擋弟弟這一氣呵成,快如閃電的連環七劍。

  只聽得噗地一聲,藍玉京的竹劍劍尖折斷,緊接著「噹」的一聲,藍水靈的青鋼劍脫手飛出。藍水靈喜出望外,心想這次能夠削斷他的竹劍,也可以勉強算得是打成平手了。說道:「弟弟,你這連環七劍全都施展沒有?你是不是怕誤傷了姐姐,故而沒有使出真章?」

  只見弟弟已經斜躍出三丈開外,左手緊按右臂,有幾滴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把他的手指都染紅了。

  藍水靈大吃一驚:「弟弟,你受了傷嗎?」連忙走過去看。

  藍玉京苦笑道:「不礙事,只是劃破了皮。姐姐,你的太極劍法學得不錯呀,我那連環七招已經使到最後一招的白鶴亮翅了,我本來有點我害怕劍也會劃破你的衣裳,那知……」

  底下話當然是不用說下去了,原來姐姐的衣裳沒破,倒是他的衣袖被姐姐的劍尖劃開了一道裂縫。幸虧他立即用粘黏之勁,反把姐姐的劍引得脫手飛出,否則只怕骨頭也給刺穿了。不過,他打落姐姐的劍,用的乃是內功,倘若只論劍法他這次比劍卻是輸了一招了。

  藍水靈仔細審視,見弟弟受的傷果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輕傷,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恰好我今天隨身帶有針線,弟弟,你把上衣脫下來,讓我替你縫好袖子,免得你回去給你師父知道。」

  藍玉京道:「師父那有閒工夫理這種小事?」

  藍水靈道:「哦,他在忙些什麼?」

  藍玉京道:「他這次是到很遠的遼東去的,去了一個多月,當然有許多事情要向掌門師祖稟報。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對我說,今天晚上不必等他回來吃飯了。」

  藍水靈嘆道:「他有那麼多事情要做,一回來還是不忘教你劍法,你得到這樣好的義父兼師父,真不知是幾生修到!」

  藍玉京道:「這倒是的。昨晚他教我劍法的時候,已經、已經……」

  藍水靈道:「已經什麼?」

  藍玉京道:「已經露出疲倦,到了後來,好像連精神也不能專注了。」原來師父昨晚教他劍法之時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在他自行練習之時,師父卻在一旁發呆,還無緣無故地嘆了口氣。他本來想用心神不屬這四個字的,但怕姐姐問個不休,他也答不出來,因此只好順著姐姐的口氣,改變原來所想的說法。

  這四個字卻從姐姐口中說了出來:「怪不得你今天好像有點心神不屬的模樣,敢情是在掛念師父?他去了這麼久才回來,你還未曾和他暢敘呢。」

  藍玉京懂得姐姐的用意,她是怕他輸了一招,心裡不好受,故而替他想出理由的。不錯,他因為受了同門說他是私生子的刺激,心情一直未能平靜,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該輸那一招的。他的姐姐才不過學了幾天太極劍法。

  何以他會輸這一招,姐弟二人都在納罕。藍水靈一面替他縫補衣裳,一面說道:「聽說你義父的太極劍法是跟無色長老學的。」

  藍玉京道:「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藍水靈道:「無色長老的劍法是被公認為本派第一的。我聽他們說,你義父的劍法已盡得無色長老真傳,比無色的弟子都強,堪稱本派第二高手了。依你看……」

  藍玉京有點兒奇怪,說道:「弟子怎能妄議師父的劍法?姐姐,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不相信他們這個說法?姐姐,我師父的劍法當然是好的,你不用懷疑。我今天輸這一招,不過是因為我學得還未到家的緣故。」

  藍水靈確實是有所疑的,但聽得弟弟這樣說,她卻不便直說了。

  藍玉京的師父不歧究竟是否當得起「武當第二劍客」的稱號,的確還是有人懷疑的。

  這個人就是藍水靈的師傅不悔。

  藍水靈一面替弟弟縫補衣裳,一面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是她開始獲得師傅傳授太極劍法的第三天。

  這天她的師傅也不知為了什麼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大高興的模樣,教得很慢,一個上午只教了她三招劍法。直到她複演這三招的時候,師傅的臉上才露出笑容。

  「你不要嫌我教得慢,紮根基是要慢慢來的。你學得很好。若肯這樣專心學下去,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一個著名的女劍客。」師傅說道。

  藍水靈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不假思索地說道:「我也不想成為什麼女劍客,只想……」

  師傅道:「只想什麼?」

  藍水靈道:「只想打得贏弟弟。」

  師傅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你弟弟的劍法很好麼?」

  藍水靈道:「他的劍法是不歧道長教的,當然一定比我好了。」

  師傅道:「唔,名師出高徒,不歧師兄的劍法是跟本派第一高手無色長老學的,他自己現在也被認為是本派的第二高手了,當然要比我高明得多。」

  藍水靈紅了臉,說道:「師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拿自己來跟弟弟比,並不是──」

  師傅笑道:「你不用著慌,我並不是怪你說錯話。我才沒有那麼小氣呢。不過,哼,你要是跟我練成了太極劍法,也不見得就打不贏你的弟弟。他的師父──」

  藍水靈道:「他的師父怎樣?」

  師傅道:「他的師父是把那套劍法當作寶的,依我看來,其實──」

  師傅的性格和她頗有相似之處,藍水靈見師傅欲說還休,倒不覺有點兒奇怪了,問道:「師傅,你怎麼不說下去?」

  師傅說道:「我有一次無意中看見不歧師兄教你弟弟練劍,他一發現我,就停止不教了。其實我並不是有心偷看他的。但可惜我不想偷看,也已經看到幾招了。」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不歧師伯的劍法,依師傅看,怎麼樣?」

  師傅道:「他是本派第二高手,我的劍法最少恐怕也要排到十名開外,我怎敢說他的劍法不好?」

  藍水靈倒也聰明,一聽當即笑道:「師傅,你這樣說一定是不歧師伯的劍法還有破綻了。你悄悄兒告訴我如何?」

  師傅道:「我可沒這樣說,你別胡猜!」

  藍水靈道:「我猜得不對嗎?好吧,那我就把師傅剛才說的那句話拿去問別人,看看別人是不是認為那個意思。」

  師傅道:「好哇,你這小鬼竟敢威脅起師傅來了,告訴你不打緊,就只怕──」

  藍水靈道:「怕什麼?」

  師傅道:「怕傳到你弟弟的義父的耳朵裡去。」

  藍水靈道:「師父,你不告訴我,這話才會傳開去呢。你說給我聽,我告訴弟弟就是。」

  不悔一來是怕徒弟纏個不停,二來也是對不歧那次怕她偷看劍法的事情有點不滿,就說:「你不歧師伯的劍法當然是好的,不過花式太多,恐怕有點兒中看不中用。」

  藍水靈今日找弟弟拆招,多少抱著一點求證的心理的。此際她想起師傅說的那句話,不覺真有點兒懷疑起來了:「難道弟弟的太極劍法當真是中看不中用麼?但他用半截竹劍也能夠打落我手中的青鋼劍,那又怎能說是不切實用呢?嗯,恐怕多半還是因為他今日心神不屬之故吧?」她卻不知,弟弟令她長劍脫手這一招本事,卻是掌門師祖所傳的內功心法。

  她答應過師傅不告訴弟弟的,只好把懷疑藏在心中了。

  藍玉京道:「咦,姐姐,你還在想些什麼?」

  藍水靈道:「沒什麼,我只在想:掌門師祖練的是最正宗的武當派功夫,你也不妨向他討教幾招劍法。」

  藍玉京笑道:「無色長老的劍法難道就不是正宗的太極劍嗎?當年師祖叫我的義父跟他學劍,就因為他自覺劍法不如他這師弟呢。我想今天我之所以失招,一定是因我學得還未到家的緣故,回去問我義父,明天再和你拆招。」

  說到這裡,忽見一個年輕道士氣喘吁吁地跑來,說:「原來你們姐弟躲在這裡!出了大事啦,虧你們還有閒情玩耍!」這人是和他們姐弟同一輩份的第三代弟子,道號悟性。

  在藍水靈的心目中,這個悟性也是屬於小牛鼻子之一,平時沒話也要找話來撩撥她的。藍水靈因他一向裝腔作勢,說話誇張,他急她可不急,好把最後一針縫上,這才問道:「什麼事情大驚小怪?」

  悟性道:「不戒師伯回來了。」

  藍水靈道:「他又不是下山還俗,回來了就回來了,有什麼稀奇?」

  悟性道:「他是給別人抬回來的!」

  藍水靈不覺一愕,說道:「他為什麼要別人抬回來?」

  悟性失笑道:「大小姐,那當然是因為他自己不能走路,才要別人抬的。大小姐,你還要問嗎?」

  藍水靈果然是還要問:「他得了什麼重病?」

  悟性笑道:「大小姐,不能走路的原因最少也有兩個,一是生病,一是受傷,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是生病?」

  藍水靈道:「難道他是受傷?」

  悟性道:「對了!他不是患了重病,他是受了重傷!」

  藍水靈開始吃驚了。要知道不戒乃是掌門人無相真人的大弟子,武功之高,眾所周知,藍水靈的確從未想到過這位武功的高強的師伯也地受傷的。

  「什麼人傷了他?」

  「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護送他回山的是揚州牟一羽。牟一羽一來到就趕著去稟報掌門了,他還有閒功夫和我說麼?大小姐,你──」

  藍水靈知道他喜歡誇張,但本門長輩受傷這種事情,料想他是不敢加油添醬的,她著慌起來了,說:「不必催我了,走!」一面說一面把縫好的上衣交給弟弟。

  悟性道:「唉,玉京師弟,你的新衣怎麼會破的?」

  藍水靈道:「你催我走,你卻理這閒事做什麼?」

  悟性道:「隨便問問,一路走一路說也可以呀。」

  藍水靈道:「我叫他給我摘花,給荊棘勾爛的。」

  她的性格雖然爽直,可並不傻。她偷學弟弟的太極劍法,自是不願意給這個小牛鼻子知道。

  一直沒有開口的藍玉京卻忽地問道:「是掌門師祖叫你來找我們回去的嗎?」

  悟性哈哈一笑,說道:「藍師弟,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不錯,掌門一向疼你,若在平日,他閒著沒事,或者會找你去陪他下棋,但在這個緊張的關頭,他即使要找人商量,大概也不會想到要找你吧?」

  藍玉京道:「我知道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那你這樣緊張來找我們回去做什麼?」

  悟性笑道:「藍師弟,你生我的氣嗎?人人都說你聰明,我怎敢說你不懂事呢?不過,不戒道長是你本支師伯,你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你的師伯受了重傷給人抬回來,你總該回去探望的。你怎麼怪起我來了?難道你不關心師伯?」

  藍玉京道:「我怎會不關心師伯?我只是想要知道,是誰想起要找我回去。」

  悟性詫道:「師弟,你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做什麼?」

  藍玉京道:「你認為無關緊要,我卻以為很關緊要。」

  悟性道:「為什麼?」

  藍玉京道:「我要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這幾句話說得很孩子氣,連藍水靈都給弟弟騙過,以為弟弟真的是這樣想,哼了一聲,對悟性道:「你還不趁機會表功?」

  悟性笑道:「我可不敢貪師祖之功。」

  藍玉京道:「哦,原來你是奉了二長老之命來找我的嗎?」二長老是無量道長,大長老是十六年前被害的那個無極道長。因此無量雖然排行第二,但在現存的長老之中已是以他為尊了。悟性正是無量道長的大弟子不敗的徒兒。

  悟性道:「是啊,他老人家可是心思很細呢,他一知道不戒師伯被抬回山,立刻就想起你了。一來因為不戒師伯是你不支的長輩,二來也是恐怕你的師父傷心過度,要你在他身邊安慰他。」

  藍水靈也給感動了,說道:「說老實話,你這位師祖,我一向感覺他好像有點兒深沉莫測,誰知他為晚輩想得這麼周到。」

  悟性笑道:「他也不是對每一個本門弟子都這樣好的,他是對不歧師叔和你們姐弟特別好。」

  藍水靈道:「對我弟弟好那是真的,可別把我算在裡面。」

  悟性道:「你嫌我的師祖對你不夠好,那麼我對你特別好,好不好?」

  藍水靈道:「呸,誰稀罕你對我好?」

  她在前面跑,悟性在後面跟。

  忽然她那朵大紅花掉了下來。

  悟性一見有可獻殷勤的機會,忙把紅花拾起,趕上前去說道:「師妹,你的花掉啦,好在我眼明手快,馬上拾起來,你瞧,花瓣都沒有失落一片。」

  藍水靈道:「掉在地上的花,我不要了。」

  悟性輕輕吹一口氣,說道:「它是掉在草地上,並沒有沾上污泥,挺乾淨的。」

  藍水靈道:「乾淨的我也不要。」

  悟性道:「你不是因為喜歡這朵花,才叫令弟幫你摘下來嗎?令弟的衣裳都給勾破了,為何你現在又不要了呢?」

  藍水靈道:「我現在不喜歡它了。」

  悟性道:「為什麼?」

  藍水靈道:「你這個人怎麼愛管這樣閒事?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有什麼好解釋的?哼,你剛才不是還責備我有閒心玩嗎?現在你倒有閒心管起野花來了。」

  悟性給她搶白,訕訕說道:「這朵野花實在開得好看,我覺得有點可惜罷了。」

  藍玉京突然道:「這朵花倒是沒有沾上污泥,但你的身上卻好似沾上了一點污泥濁水呢。咦,不是一點,濕了好大一片。」

  悟性一心想向藍水靈獻殷勤,卻給藍玉京「不知趣」的岔了開去,滿肚皮不好氣說道:「剛剛下了一場雨,好在是過雲雨,我是給淋濕了一點衣裳,卻那裡是污泥濁水!」

  藍玉京道:「你冒著雨來找我們回去,這份熱心真令我感激。」

  悟性道:「多謝。我不要你感激,只盼你少囉嗦。」

  藍玉京道:「好,你討厭我說話不中聽,我不說好了。」

  他果然閉上了嘴,加快腳步,跑在前面。

  藍水靈道:「悟性師兄,我瞧你是說謊。」

  悟性道:「我怎麼說什麼謊了?」

  藍水靈道:「分明是掉在臭泥溝裡沾上的污泥濁水,卻說是雨淋濕的。剛才那裡下過雨?」

  悟性笑道:「後山沒下,前山下了。你沒聽過人家唱的山歌嗎,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藍水靈淡淡地說道:「哦,原來這樣。」

  悟性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欲言又止,囁嚅地道:「其實,我也……也……唉,你們不會明白的。」說完,急匆匆地向一條岔路上走去。山風吹來,他的袍袖微微抖動,好似全身注滿了內家真氣。

  藍玉京眼看他的背影,心中的疑雲逐漸浮起,暗想:難道他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事?

  他突然想起「不可告人」這四個字,連自己都不覺吃了一驚。

  這不是連義父也懷疑在內麼?

  不對,他可以這樣懷疑二長老,卻不能這樣懷疑義父!他吃驚於自己的想法,心裡在暗責備自己。

  藍水靈趕上他,咦了一聲,說道:「弟弟,你的樣子好古怪,你幫我作弄了那小牛鼻子,你為什麼不笑,也不說話,你究竟在想什麼?」

  藍玉京頭也沒抬,說道:「姐姐,你別多疑,我沒想什麼。」

  他雖然聰明,這句話卻露出了一點兒破綻,為什麼他要害怕姐姐多疑?

  藍水靈也不笨,說道:「弟弟,你知道我不是多疑的人,但你為什麼要瞞住我呢,你是不是還在懷疑自己的來歷?」

  「不是。」

  「不是就好。弟弟,那你還有什麼另外的心事,連姐姐也不能告訴?」

  藍玉京知道若然不說,姐姐更會猜疑,便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近來古怪的事情好像太多了。」

  藍水靈只道他是指目前發生的這件本派禍事,說道:「是啊,誰能料得到不戒師伯也會給人傷得要抬回武當山呢?」

  她本來要問弟弟,還有什麼事情是他認為古怪的,但此時已經來到了掌門人所居的元和宮了。長幼三代弟子都已齊集門前,交頭接耳地在探聽消息,她不便再問下去了。

  弟弟連別人說他是私生子這樣的事情,也敢告訴她,還有什麼事情不能告訴她呢?

  她那知道,弟弟真還有不能告訴她的事情。

  有事情只能藏在心裡,不能告訴別人,那是最痛苦的事。

  藍玉京只不過開始感覺到這種痛苦,他的義父不歧卻已經被這種痛苦折磨了十六年。

  一個時辰之前,正當藍玉京第一次向姐姐訴說心中苦惱的時候,不歧正陷在苦惱的回憶中,而且沒有人可以聽他訴說。

  一個時辰之前也正是那陣過雲雨突然來到的時候。

  雖然是過雲雨,雨勢卻很大,還有雷鳴電閃。

  不歧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每逢下雨天,他的心就會抽搐,情緒的紊亂無以復加。

  ※※※

  「唉,又是下雨天。」他獨自坐在靜室裡深思。

  電光從窗外閃過,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個下雨天。

  風雨中折斷的樹枝在眼前幻化,他好像看見小師妹向他走來。

  那個時候,何玉燕還是他的小師妹,還是他的未婚妻。

  這個關係,就是在那個下雨天結束的。「大師哥,我沒有臉和你說──」用不著小師妹說,他已經明白了,小師妹是來和他告別的。就在那天晚上,她跟他的師弟走了。

  電光再閃,眼前的幻影又多了一個。小師妹何玉燕之外,還有他的師弟耿京士。

  這一天是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又見著小師妹了,小師妹已經變成了耿夫人。上一次的見面是小師妹來向他告別,這一次的見面卻變成了永別。

  眼前重現當年的幻景,他也不知是幻是真,是夢是醒?

  雷鳴電閃中,耿京士在他劍底下倒了下去。耳邊有新生嬰兒的哭聲。

  師妹也在血泊之中。啊天地萬物都靜止了,只有嬰兒的哭聲。

  不,不,他好像還聽見了笑聲。飄飄忽忽的,若隱若現的笑聲!

  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其實並沒有聽見這個笑聲。這個笑聲並不是他用耳朵聽到的,而是他用心聽見的。這是他想像中的笑聲嗎?不,他知道這不是幻想,那個女人,那個風騷妖媚,綽號青蜂的女人,即使她當時沒有笑出聲來,她心裡一定在得意地狂笑!

  「唉,我怎麼會想起這個女人?」

  他最不願意想起這個女人,尤其不願意在想起小師妹之後,又想到這個女人。他甚至自己在哄自己,不不,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那天她根本沒在場!甚至哄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唉,是幻是真,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電光三閃,眼前的幻象又變了。

  神情威猛的老人,劍光如電的高手!

  時間一下子過了十六年,拉得很近很近了。是在三個月前的一個下雨天!

  三個月前,他奉師父之命,來到遼東,偵查一個人。一個謎一樣的人。

  這個人是和武當派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宗疑案有關的人。和這宗疑案有關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這個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正因為他還有可能活著,所以必須打聽到真實的消息,即使他死了,也希望能夠發掘到一點兒當年的真相。

  這個人就是耿京士和何玉燕在遼東結識的那個霍卜托。那時他的身份是一個魚行的賣手,實際的身份是金國大汗努爾哈赤的衛士。第二年他又搖身一變,變成了大明天子錦衣衛的軍官。這個人,幾乎可以說整個人就是一個謎。

  但也只有找到這個人,才有希望找到破案的線索。他的師弟耿京士當年是否真的做了滿州奸細,也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能弄個明白。

  說是奉命,其實他已不止一次地向掌門師父提過這個要求了,師父一直沒有答應他。以至在那一天他突然聽到師父要他到遼東探案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個月前,他到了霍卜托曾經做過魚行賣手的那個小漁村,亦是耿京士和何玉燕曾經在那裡住過的小漁村。

  那個魚行早沒有了,不過小漁村的變化是不大了。當然也還有記得霍卜托這個人的舊人。

  但從這些人的口裡,他卻得到他想要知道的東西。那些人只知道霍卜托是個魚行賣手,一個平凡之極的人。別人記得他的只是他的算盤打得很精,但也不會佔別人的便宜,帳目一向都是清清楚楚的。只是如此而已。

  他偽稱是耿京士的遠親,進了這間屋子。這間屋子早已破爛不堪了。其實即使他不冒認親友,他要進去,也沒人理會他的。

  屋子裡早已空無所有。有的只是牆頭的蛛網,炕底的冷灰。破了的蛛網似乎在張口笑他,笑他還未能跳出情網。炕灰雖冷,心底猶有餘溫。

  真的是什麼東西都沒下,留下的只是事如春夢了無痕的慨嘆。

  忽然他發現屋角有幾顆石子。

  石子有什麼奇怪?天北地南,那個海灘,那座山頭,沒有石子?

  不,這幾顆石子是與別的不同的。是來自他家鄉的石子。

  他怎麼知道?因這這些石子是他親手拾的。

  他婆娑石子,如對故人。

  在他家(嚴格地說,是他師妹何玉燕的家)背後的那座山上,有一種白裡泛紅的石頭,斑斑點點,好像朱砂,名為朱砂石。又有一種三分淺黃夾著七分深紅的石頭,名為黃血石。有人說,假如沒有那三分淺黃,簡直就可以冒充雞血凍了。雞血凍是刻圖章的佳石,名貴勝過黃金。不過這兩種石頭還是罕見的,在那座山上,也很難找到比較大塊的石頭,找得到只是一顆顆小石子。何玉燕很喜歡這些小石子,他一發現有這兩種石子,就拾起來送給她。他記不清這玩意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記得到了何玉燕十四歲那年,他送給她的朱砂石和黃血石,日積月累,為數也相當可觀了。那年她開始學針線,繡了一個荷包裝這些石子。記得她曾說過,這些晶瑩可愛的石子,在她的眼中就是寶石。但也就在她說過這句話之後不久,她又對他說了另外的話,她說她已經長大了,她珍視大師哥送給她的這些禮物,但卻不想大師哥費神再為她收集這些小孩子的玩物了。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注意到,注意到師弟已經替代了他的角色,成為師妹上山的遊伴了。他在山上,不單只是為了替師妹拾石子吧?

  舊夢塵夢休再啟,但他還是繼續在小師妹住過的這間破屋裡尋找。唉,人都已經死了,何必還在尋夢?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繡花荷包。荷包早已經破爛,不過,他當然還是認得的。

  師妹把他送的這袋禮物帶來遼東,但在她準備回鄉的時候,卻又把她曾視同寶石的禮物忘記了。(是忘記帶回去的呢?還是有心將它拋棄的呢?)

  這是不是表露了師妹對他的那種矛盾心情呢?

  他把破爛的繡花荷包貼著心房,婆娑石子,呆了。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隆隆的雷聲,把他驚醒。

  他是把燃著的松枝插在牆上作照明的,狂風吹來,松枝熄滅。

  轟隆巨響,突然一堵牆倒塌了!

  不錯,屋子已經不堪,但還未至於達到搖搖欲墜的程度。牆並沒受到雷劈,按說一陣狂風是不能把它吹塌的。

  他吃了一驚,登時一省,莫非是給人力摧毀的!心念未已,只見一條黑影已從裂口撲進來,人未到,勁風先到,他果然猜得不錯,這堵牆是給這個人以剛猛無倫的掌力震塌的。

  電光一閃,那人的長劍已刺到他的咽喉,不是電光,是劍光,是快如閃電的劍光。

  幸虧他察覺得早,立時拔劍抵擋,他的劍也並不慢,一招「夜戰八方」,風雷激盪,立即接招還招。

  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一場惡戰,驚險處比起他那一次和耿京士鬥劍還要驚險得多。那一次鬥劍,耿京士初時還是對他手下留情的,這個人卻是未見面就施殺手,而且自始至終,每一招都是刺向他的要害。

  是喝聲還雷聲,是劍光還電光,雙方都分不清了。

  在電光一閃再閃之間,他已看見了對方。

  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威猛的老人。

  「你是誰?我與你素不相識,因何你要取我性命?」他喝問對方。

  那老人哼了一聲,喝道:「一命換三命,你已經便宜了。」

  「什麼一命換三命,我根本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你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你自己應該明白,我不能讓你再來害人了。」

  趁著那老人怒罵他的當口,電光明滅間,他抓緊時機,一招白鶴亮翅斜削出去。

  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劍削的幅度雖然很大,但出手奇快,卻是後發先至,更勝對方。

  只聽得刺耳的碎裂聲,那老人的左臂中劍了,聽得出是骨頭的碎裂。

  但與此同時,他的胸膛也中了對方的一劍。

  幸虧他是後發先至,老人中劍在前,刺中他的胸膛時,勁道已減,否則只怕已是開膛破腹之災。

  兩敗俱傷,雨停風止,那兇神惡煞似的老人亦不見蹤跡。

  雨止了,血還在流。流的是他身上的血。

  傷口不深,血也流得不多,但所受的劍傷卻令他驚心怵目。

  他重燃松枝,解開衣裳一看,胸口竟然好像北斗七星似的,排列著七個小孔。劍尖刺穿的七個小孔!

  他敷上金創藥,血很快就止了。但留下的傷痕,卻令他終生難忘。胸上那一點點的紅印,不也正像他送給師妹的朱砂石?

  他已經被同門公認是武當第二劍客,而且正當年富力強,說出來恐怕誰出不會相信,他幾乎死在一個老人的劍下!

  這老人是誰?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是不會向別人說的,除了對他的師父。因為他要向師父求證。

  記憶一下子跳過了三個月的時間,是昨天的事情了。

  昨天,他一回武當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當然就是去向師父無相真人稟告此行經過。

  他給師父看了他身上的傷痕。

  聽了他的敘述,看了他的傷痕,無相真人緩緩地說:「我沒有見過郭東來,但我知道這是他的七星劍法。」

  師父證實了他的所料果然不差,這個老人就是十幾年前失蹤的那個滄州劍客郭東來!

  滄州劍客郭東來真的沒有死嗎?

  如果這老人真的是郭東來,那麼另一件他們早已懷疑的事情也得到證實了。

  那個謎一樣的人物霍卜托,很可能就是郭東來的兒子。

  這個未經證實的消息,是他現在的師兄不戒道人打聽到的。十六年前,他剛剛來到武當山的時候,和不戒第一次見面,不戒就曾經提出過這個懷疑。

  師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不戒師兄,這兩天也當回山了,等他回來,你可以去問他。他是滄州人氏,小時候曾經見過郭東來的。他對郭東來的事情,知道的也比我多。」

  ※※※

  又是下雨。

  他看著窗外的雨,心在抽搐:「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好兒的天色,突然就下起這樣大的雨來。啊,這樣大的雨,不戒師兄今天恐怕不能回山了。」

  樹葉在風雨中翻飛,他的心情也像亂飛的樹葉。忽地他隱隱感到心中的寒意。

  「為什麼掌門師父不叫師兄前往遼東,卻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呢?」他想。

  也怪不得他這樣想,誰也不得不這樣想,誰也不知道霍卜托的來歷,就只有不戒找到這個謎一樣人物的一點兒線索,而不戒又早已把心中的懷疑告訴師父了,不管郭東來是否真的是霍卜托的父親,師父若要派遣一個弟子到遼東探案的話,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應該是不戒。

  「莫非不戒師兄早已去過了遼東,他的調查得不到結果,師父這次才叫我去?若是這樣,師父為什麼要瞞住我呢?」

  「倘若不戒師兄從沒去過,師父在十六年後才想到叫我去,這就更不可解了。」

  不管是那種情形,都足以在他心中產生許多疑問。他不敢猜疑師父的動機,但仍禁不住想道:「師父這一次把這個差事交給我,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嗯,師父對恩重如山,情如父子,他不會不信任我的。我也不該妄自對師父猜疑。」

  儘管他立即就把猜疑師父的念頭壓了下去,但卻隱隱感到了心中一股寒意。

  當然他不會知道,師父叫不戒前去把無極長老的遺骨拾取回來,遷葬本山,不戒也曾經像他一樣,覺得自己不是擔當這個差事的適當人選,因而感到百思莫解的。只不過不戒沒有這樣惶惑不安罷了。

  電光閃過,雷聲響過,郭東來那閃電似的劍光,那暴雷似的喝罵,又好像重現於他的面前。一命換三命,你已經佔了便宜了。

  「他說我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是指誰呢?如果他真是郭東來,其中一個應當是指他的獨生子,改了滿人姓名霍卜托。啊,若我猜得不差,霍卜托豈非真的死了?」他想。

  他是巴不得霍卜托真的死掉的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震驚於自己有這個偏差。他不敢想下去,他只是在想:「那麼另外兩個人又是指誰呢?耿師弟為我誤殺(如果是誤殺的話),可以算是一個。但師妹也能說是我間接為我所殺的嗎?」

  「為什麼不能?師妹是因為丈夫死了才自殺的!我一直沒有把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去想,那只是我的自欺欺人罷了。」

  他不但感到寒意,更進而感到心中絞痛了。

  雷鳴電空,他眼前閃過了何玉燕的影子,閃過了耿京士的影子,最後閃過了郭東來的影子,一次比一次令他心內震驚!正是:

  雷轟電閃如重演,廿載心頭恨未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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