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一劍 線上小說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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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不歧心亂如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好不容易到了五更時分,方始入夢。

  在夢裡他也得不到安寧,他回到了盤龍山上,狂風暴雨,滿身浴血的耿京士向他走來,跟著是何玉燕披頭散髮的對他怒目而視,跟著是何亮的天靈蓋開了個洞,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啊,常五娘也來了,血紅的衣裳,櫻桃小嘴也突然變作了血盆大嘴,血盆大嘴對他咧齒而笑……

  突然一陣雷聲,把他驚醒了。

  噹、噹、噹,原來不是雷聲。

  在夢中是雷聲,醒來聽見的乃是鐘聲。

  但這鐘聲卻比雷聲更加令他震動。

  這是從玉皇頂傳來的鐘聲。是玉皇頂凌霄閣那口大銅鐘的鐘聲。

  這口大銅鐘據說重達三千七百斤,只要敲響這口大銅鐘,分散在武當山上的所有門人弟子都聽得見。

  但這口大銅鐘卻是不能亂敲的。按照規矩,每年只有在老君誕那天,才可以敲這口大銅鐘。否則,就一定是因為有大事發生,需要召集門人,才能敲這口鐘了。

  不歧來了武當山十六年,除了在每年的老君誕那天之外,從來沒在尋常的日子聽過這個鐘聲。

  今天並不是老君誕。

  這鐘是因何而敲?

  老君誕的鐘聲是每次敲七下,現在他聽見的則是連綿不斷的鐘聲,他仔細一數,敲了二十一響才停下片刻再敲。他曾經聽得兩位長老說過,接連敲二十一下的鐘聲,那就一定是有著關係整個武當派的頭等大事要由掌門人當眾宣佈了。

  他揉揉眼睛,紅日滿窗,早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了。

  並非春眠不覺曉,只因昨晚睡得太遲。他禁不住心頭苦笑:這件不知是什麼大事發生的時候,或許我正在夢中吧?這回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我被蒙在夢中了。

  夢中是暴雨狂風,醒來是陽光耀眼。但此際他的心情,卻是比起在風雨中的天色還更陰暗。

  他只好匆匆抹一把臉,急急忙忙就往掌門人所住的那座復真觀走去。復真觀前面有個平台,被鐘聲召喚的弟子就是要到這個平台聚集的。

  不歧來得遲,還未走到平台,只見掌門師父已經從復真觀中出來了。

  無相真人和一個中年漢子並肩而行,兩個長老跟在後面。無相真人面容枯槁,恰如藍玉京所描繪那樣,臉上好像蒙了一層灰。眾弟子看見掌門人這個模樣,都是不由得又驚異又擔憂。但對不歧來說,最令他驚異的還是那個中年漢子。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師父卻和他如此親近!難道這個人的地位還在無量無色兩長老之上。

  不歧正自猜想不透,後面有一個人已經走上來了。

  這個中年道士正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不敗。

  十六年前,不歧第一次上武當山的那一天,曾被不敗留難,不歧對他自是殊無好感。但不歧城府甚深,上山之後,他雖然做了掌門人的關門弟子,地位早已在不敗之上,他卻非但表現得並不記仇,反而對不敗曲意籠絡。不敗並不糊塗,但他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要利用不歧的,連師父都要討好不歧,何況於他?故此他們雖然都是假情假意,卻變成了一對在別人眼中十分親密的「好朋友」。

  不歧見了不敗,不覺一怔,「他雖然不敢妄想當掌門弟子,但卻是以同門之長自居的。怎的他也姍姍來遲?」這時他方始注意到不敗的左臂包紮著紗布,好像是受了傷的模樣。

  不敗和他打過招呼,說道:「掌門事先沒有通知你麼,你怎麼來得這樣遲?」

  不歧道:「我和你的師父一樣,這幾天都沒見著掌門。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不敗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本山來了一位貴客。嗯,說貴客也不全對,他既是客人,又是自己人。」

  不歧心中一動,忙即悄悄問道:「你說的敢情就是在師父身旁那位客人吧!這人是誰?」

  不敗詫道:「咦,連他是誰你都不知道嗎?」

  不歧道:「看來好像有點眼熟……」

  不敗道:「你再仔細看,他像誰?」

  不歧得他提醒,說道:「好像有點像牟一羽。」

  不敗道:「對啦,他就是牟一羽的父親,和本派關係最深的武學世家,被人尊稱為中州大俠的牟滄浪。」

  不歧道:「啊,原來是他。怪不得師父如此優禮他了。」

  不敗冷冷說道:「怕只怕他這一來,本山從此多事。」

  不歧道:「為什麼?」

  不敗道:「我只是猜猜而已,但願我猜錯了。」

  不歧道:「師兄,你的左臂是,是受了傷嗎?」

  不敗道:「不錯。我這傷正是拜這位牟大俠之賜。」

  不歧不覺一愕,說道:「這怎麼會,你和他不是相識的嗎?」

  他以為不敗又是像十六年對待他那樣對待牟滄浪,但再一想,這個猜測可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因此他對不敗說的那句話其實包含著這樣一個意思:「既然你們本來相識,他知道你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即使你對他失禮,他也不至於立即出手教訓你吧。」

  他這話不便明說,不敗卻是聽得明白。苦笑道:「師弟,你以為我還像從前那樣魯莽嗎,這次我倒是因為過分謹慎,過分熱心,這才惹禍上身的。」

  怎麼又是謹慎,又是熱心,又是「拜」牟滄浪之所「賜」呢?不敗到底因何受傷,不歧真是越聽越糊塗了。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由於不戒慘遭不幸,掌門又在病中,武當派自然是要比平日多加戒備了。措施之一,是挑選十八名武功較好的「不」字輩弟子,日夜輪班巡山。「不」字輩弟子中,武功最好的本來是不歧,但因不歧已經是一眾同門心目中的「未來掌門」,這件事當然是不敢驚動他了。

  這天早上,輪到不敗巡視前山。天剛亮的時候,他就看見有個人上山。這天早上有霧,初時看不清楚,到這個人走近了,他才認出是牟滄浪。

  牟滄浪忽然來到武當山,這已經是有點出他意外,但正當他上前要打招呼時,另一個更大的意外又發生在他的面前!

  濃霧中、危崖後,突然撲出兩個黑衣漢子。

  牟滄浪在濃霧中前行,步履如常,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後偷襲。

  不敗無暇思索,急忙從高處躍下,拔劍替牟滄浪遮攔。他的一招「鷹擊長空」,已經是有若飛將軍從天而降,想不到對方的出劍比他還快。他的身形尚未落地,只覺一陣透骨的寒冷,左臂已是受傷。就在此時,只聽得「噹」的一聲,不敗的劍還在手中,反而是那個將他刺傷的那個漢子手中的長劍落地了。

  不敗心裡明白,對方的劍並不是他打落的。一陣透骨的奇寒過後,他方始覺得疼痛。跟著他的劍也跌落了。劇烈的疼痛令得他視力模糊,他心裡明白定是牟滄浪已經制服了那兩個漢子,但究竟是怎樣制服的,他可是看不清了。

  他痛得幾乎暈了過去。牟滄浪好像說了一句什麼話,但他也聽不清楚了。他只聽見那黑衣漢子大聲叫道:「是他先刺我的,怪不得我!」他定了定神,劇痛稍減,斜著眼睛望過去,望見另一個漢子正在把一個匣子遞給牟滄浪,那模樣倒似乎是執禮甚恭。

  牟滄浪接過匣子,說道:「好,拜帖就由我轉交吧,你們不必上山了。」

  這兩個漢子走後,牟滄浪替不敗敷上金創藥,說道:「對不住,我出手稍遲,累賢侄受傷了。好在沒傷著骨頭,你也不必和他們計較了。」

  不敗忍不住問道:「這兩個傢伙是什麼人,他們剛才不是意圖偷襲的麼?」

  牟滄浪道:「諒他們也沒這個膽子。大概因為是在濃霧中看不清楚,他們拿不準是不是我,故此用這種嚇人的手段來試一試。他們是替掌門人的一位老朋友送拜帖來的。」

  不歧聽了不敗所說的遭遇,心中暗暗吃驚:「不敗雖然名不副實,但他的武功在本門也是有數的,他用的那招鷹擊長空又是風雷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那人拔劍在後,居然能夠後發先至,一招之內就傷了他!而牟滄浪又在片刻之間,便能夠將這兩個人都制服了,如此看來,牟滄浪的武功也當真是非同小可呢!」牟滄浪要無色教他兒子劍法,這件事不歧是知道的。他也曾聽過一些同門的議論,說牟家的武功一代不如一代。令他不覺對牟滄浪存了輕視之心,此時聽了不敗所說的遭遇。方知人言不可輕信。

  「如此說來,你這條手臂還是多虧了牟師叔方能保全的,你怎麼好像還怨他呢?」不歧說道。

  不敗憤然說道:「以他的武功,如果他是真心要保護我,我根本就不會受傷。依我看他是存心要我出醜的。」

  不歧道:「那對他有什麼好處?」

  不敗道:「最少有兩個好處,第一,令我師父的威望受到打擊,別人會說,你瞧,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也擋不住人家的一招;第二,從我出手的這一招,他也可以約略摸到我師父武功的底細了。」

  不歧詫道:「他和你的師父是面和心不和的麼?」

  不敗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懷有心病,但我知道他是懷著鬼胎。我的師父是首席長老,他是俗家弟子的領袖,又是在武當派中歷史最長的世家後代,他當然妒忌我的師父在本派中的地位在他之上。」「鬼胎」這個字眼是比「心病」用得更重了。不歧不敢搭話,不敗則還想說下去。就在此時,忽然看見牟一羽向他們走來了。

  不歧輕輕咳嗽,不敗連忙住口,迎上前去,說道:「牟師弟,你早。」牟一羽是早已到場,看見他們,方始從人叢中走出來迎接他們的。

  牟一羽道:「家父今日上山,連累你受了傷,真是過意不去。」

  不敗道:「一點輕傷,算不了什麼。我這條手臂幸得保全,倒是應該多謝令尊呢。」他似乎不大高興和牟一羽在一起,搭訕幾句,就走開了。

  不歧對牟一羽亦有戒心,但他和不敗一樣。口頭上卻是不能不和他客氣一番,道:「久仰令尊大名,今日方始得瞻丰采,可惜我知道得遲,有失遠迎,不勝遺憾。會散之後,還望師弟引見。」

  牟一羽道:「大家自己人,客氣話不必說了,好教師兄得知,小弟適才陪家父謁見掌門,家父也曾向掌門問及你呢。」

  不歧強笑道:「真的嗎?這可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我還以為令尊只怕未必知道有我這個人呢。」

  牟一羽道:「師兄太謙了。我不妨告訴你,家父一見掌門就問及你,這是有原因的。」

  不歧心頭一凜,說道:「哦,什麼原因。」

  牟一羽道:「師兄想必知道,家父和令先師何大俠乃是世交好友。何大俠慘遭滅門之禍,這些年來,家父每一念及,都是不勝心傷。師兄出家之前是何大俠首徒,師徒有如父子,說句不嫌冒昧的話,家父是把你當作故人之子的。他得知你在掌門人悉心培護之下,不但早已成材,而且即將擔當大任,喜見故人有後,他當然是迫不及待的要問起了。」

  這番說話,表面看來,是對不歧的誇獎。不歧聽了,卻是不禁暗暗心驚,尤其「何大俠慘遭滅門之禍」這句話更是令他驚疑不定。不錯,以牟滄浪的身份,他知道這個秘密不足為奇(何家父女與耿京士死於非命一事,十六年來,雖然一直秘而不宣,但武當派的高層人士是早已知道了的),但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由牟一羽來對他說呢?牟一羽的用意是否要故意向他透露,他的父親已知道當年慘案的真相,還有一層,牟一羽口口聲聲說牟家何家乃是世交,但據不歧所知,牟何兩家是極少來往的。若然是好朋友,他的師父在他出道之前,早就應該帶他去牟家拜候這位名震中原,地位和他師父相埒的師叔了。

  但不歧當然是不便否認他的第一個師父和牟滄浪是好朋友的,只能輕描淡寫地說道:「多蒙令尊垂青,我是既感且慚,說起來我也真是緣份太淺,咱們兩家是世交,我卻直到今日,方始得見令尊金面。」

  牟一羽何等聰明,一聽便知他的心思。說道:「說起來我也未曾見過令先師呢。何大俠生前和家父都是同樣的忙於在江湖上替人排難解紛,除了在江湖上偶然碰上之外,就很少有機會登門拜訪了。不過,成語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原也不必拘泥於世俗的那一套酬酢往來。」

  不歧只好連聲說道:「是,是。」

  牟一羽似笑非笑,繼續說道:「牟何兩家的家人也不是從無來往,我還記得十八年前,你們那位老家人何亮就曾經到過我的家裡,我為何記得這樣清楚呢,因為那年是先祖的六十歲壽辰,令先師叫何亮替他來賀壽的。當時坐首席的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有何亮少人知道,所以很多人都向家人打聽何亮是誰。」不歧仿佛記得,在慘案發生的前兩年,何亮是好像曾經離家一次,至於為的什麼,他就不清楚了。

  「何亮慘遭毒手,更屬無辜。還幸他得與無極長老合葬,總算是給他留下一點身後哀榮。不過有關他們的遺骨遷葬本山之事,我還未有機會向家父稟告。」牟一羽最後說道。

  不歧想起牟一羽留下何亮的頭蓋骨一事,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他首先提起我的師父,跟著又提起何亮,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牟一羽的用意如何,他也隱約猜到幾分的了。今日掌門師父召集一眾門人前來聚會,他猜想十之八九是要當眾宣佈,立他為新掌門的。牟一羽是拿著他這個把柄來威脅他,為他的父親將來和無量爭權伏一著棋。「說不定他們父子的野心,不止要壓倒兩位長老,還要利用我做個傀儡掌門,好讓他們控制武當一派呢。哼,我戈振軍豈是這樣容易受人擺佈的,現在暫且與他們虛與委蛇,待我做了掌門人,再教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他盤算未定,只見無相真人、牟滄浪和兩位長老已是坐在台上了。司儀打了個手勢,台下眾弟子登時鴉雀無聲。無相真人低聲問道:「準備好了麼?」司儀道:「準備好了。」把手一招,執掌戒律司的道士不浮托著一個盤子,恭恭敬敬送到掌門跟前。

  這盤子可是極不尋常,白玉雕成,通體晶瑩,它是明成祖當年因為武當派護國有功,特地賞賜給開創武當派的祖師張三丰的寶物之一。這個白玉盤一向珍藏在紫霄宮內,職位不高的弟子等閒都是不得一見。不歧固然是揣摸不定,眾弟子也是好生奇怪,不懂掌門人要把這個白玉盤拿出來做什麼。白玉盤是有碧紗籠罩的,盤子裡盛的是什麼東西,站在台下的人可是看不見了。

  無相真人接過白玉盤,放在台上,執掌戒律司的道士、無色長老的大弟子不浮告退,大會司儀上前稟報,除了巡山的弟子以及有特別任務的弟子之外,所有門人弟子都已到齊,請掌門訓示。

  無相真人站了起來,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本派自張真人開派以來,歷代都是德才兼備,經過前人二百餘年的努力,不但武當山已經成為道教名山,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亦已得與少林派並駕齊驅了。只有我庸庸碌碌,愧任掌門,做了三十多年掌門,對本派毫無建樹,甚至、甚至……」說至此處,聲調越見低沉:「甚至連我自己的徒弟,我都不能保護。本門迭遭變故,我實在是愧對列代祖師……」

  無量長老低聲勸慰:「不戒師侄遭不幸,這是誰也意想不到的事。請掌門師兄不要太過自責了。」心裡則在想道:「他說的這段話只能算是開場白,不知他真正想說的卻是什麼?」

  無相真人喟然嘆道:「日有陰晴,月有圓缺,草有枯榮,人有死生。興衰剝復,天道循環,原是無足重輕。不過,我既然是武當派的掌門,自是盼望本派能夠早日重振聲威。我道號無相,心中卻是仍有執著,教師弟見笑了。」

  無量忙道:「師兄已到妙理融通之境,有相即無相,名異實亦同。順天道也要盡人事,本門弟子,誰不願見本門興旺呢?」

  無相真人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道:「有憂必有喜,有死必有生。禍福興衰原是相依的,本門不幸的事,不要去說它了。今日我召集你們來到。就是為了有一件喜事要向你們宣佈。」

  說至此處,眾人不覺都是屏息以待,無量暗自想道:「聽這口氣,莫非他馬上就要宣佈繼任的掌門人選?」

  心念未已,只聽得無相真人已在說道:「牟師弟,年輕一輩的未見過你,你和大家行個見面禮吧。」

  牟滄浪站了起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洛陽牟滄浪,今日回山,得與同門相聚,何幸如之。」

  無相真人續道:「牟滄浪是本派的傑出人物,多年來行俠仗義,人所共知,那是無須我來介紹了。我說的這件喜事,就是他帶來的。」

  武當派弟子中,未曾見過牟滄浪的,也都知道他的「中州大俠」之名,聽說是他,歡聲雷動。紛紛猜測,不知他帶來的是什麼「喜事」?

  台上的無量,台下的不歧,卻是不由得暗暗吃驚:「難道掌門人是要把位子傳給牟滄浪?」但再一想,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武當派雖沒明文規定掌門人不能由俗家弟子擔當,事實上也曾有過第三代掌門是由俗家弟子擔當,而且這個俗家弟子正是牟滄浪的祖先牟獨逸(牟獨逸事詳拙著《還劍奇情錄》),但武當派開創至今,一共有十七個掌門,也只是一個例外而已。牟獨逸是當時武當派中武功最強的弟子,但他作為掌門,卻並不是一個好掌門,在他任內且曾引起過紛亂的。因此,在他之後,武當派的掌門必須由道家弟子擔當,已經成為「不成文」的規矩了。

  不歧暗自尋思:「牟滄浪怎樣了得,總也比不上他的祖先牟獨逸吧。難道師父敢破例把掌門的位子私相授受?」要知掌門人雖然可以指定繼任人選,但若此人不孚眾望,長老得到多數弟子的支持,還是可以有權否決的。

  無量也在心裡暗暗嘀咕,但因他是首席長老,他倒並不害怕牟滄浪能夠「破例」當上掌門。他只是在想:「牟滄浪是俗家弟子,一向又不是住在武當山上,為什麼他用『回山』二字,難道他想賴在這裡不走嗎?」

  無量、不歧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無相真人說道:「牟大俠有個心願,三十多年前,他曾想要出家,拜在先師門下。先師見他是牟家獨子,當時他也尚未娶妻,不肯答允。但有言道,待你將來有了兒子,兒子長成之後,如果仍有此念,那時再來武當山吧。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可以替他完成這個心願了。這是他的喜事,也是大家的喜事。」

  此言一出,眾人雖然不敢交頭接耳,但卻是各自在心中「私議」了。不歧在台下更是和不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眾弟子驚異的是,牟滄浪以名震武林的大俠身份突然來做道士,這已經是太過出人意表的了,但更加出人意表的是,牟滄浪要做道士,只能說是「怪事」,還不能算得是什麼「大事」的,掌門人如此鄭重的召集門人,當眾宣佈,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之嫌麼?不歧因為關係切身利害,他和不敗面面相覷。不覺面色都變了。牟一羽瞧在眼內,悄悄走到他的身邊。

  無量在台上倒還相當鎮定,心想他即使做了道士,也是剛入門的道家弟子,若要馬上就做掌門,還嫌不夠資格。「倘若師兄要任意胡為,我還可據理力爭。不過料想師兄也不會捨棄自己一向心愛的徒弟而傳給外人吧?」

  無相真人揭開白玉盤的碧紗籠,原來盤中盛的是一件道袍,一頂道冠。無相真人望空一拜,說道:「弟子無相,今日代先師收徒。」站在旁邊的司儀已經幫牟滄浪把頭髮挽成道士髻,無相便即替他披上道袍,戴上道冠。牟滄浪跪下磕頭,無相真人側身受了半禮,說道:「牟滄浪你已經出了家,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我替先師賜你道號,以『無』字排行,你的道號就叫做無名吧。」

  牟滄浪磕頭道:「請掌門師兄代先師訓示。」

  無相真人朗聲誦讀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徼;常有欲,以觀其妙。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是老子《道德經》開頭的一段話,可說是道家理論的「總綱」。無量長老暗暗吃驚:「掌門恭讀教祖的經文代師收徒,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這段《道德經》唸完,無相跟著「讚道」道:「無名聽著:無名無欲,至道至剛,錫爾佳名,表率本門。」「至道」意即道家最基本的道理,「至剛」則是從「無欲則剛」這句成語變出來的,這句話雖然是出自儒家,但與道家之理相通,儒釋道三教同源,故此不妨借用。

  但無量與不歧卻是無心去推敲用語,他們只是同樣想道:「表率同門,這是什麼意思?一派之中,只有掌門人才當得起做同門表率的勉勵,難道掌門人當真要剛入道門的牟滄浪來接任掌門?」

  無量心裡嘀咕,卻也不能不和無色一起上前道賀,他心中所藏的「啞謎」馬上也就揭開了。

  改名「無名」的牟滄浪在接受了兩位長老的道賀之後,出家的儀式宣告禮成。無相真人接著說道:「喜事在後頭呢,我還有兩件事情要向大家宣佈。」

  他說了這句話,台下登時又靜下來,每個人都意想得到,掌門這次隆重其事的召集門人,當然不會只是為了「代師收徒」這樣簡單,「更大的喜事」多半就是要立新掌門了。許多人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朝著不歧看去,不歧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果然便聽得無相真人說道:「我年已老邁,這副挑了多年的擔子也該放下來啦。第一件大事就是要立一位新掌門,新掌門人一定,今日便即舉行接任儀式。」

  此事雖然早在大家意料之中,但無相真人這麼快就要辦理「移交」,卻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無量長老說道:「掌門師兄,此事我看還是三思而行的好。」

  無相真人道:「哦,你有什麼顧慮?」

  無量老長說道:「師兄,你雖然上了一點年紀,身體還相當硬朗,不妨先立掌門弟子,接任之事,待你百年之後再說。」

  無相真人道:「師弟,咱們出家人要講真話,我這個樣子還能算是『硬朗』嗎?我固然自己知道,你們也應當看得出來,我已經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我就是想著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得見後繼有人!」

  話說得這樣重,無量長老自是不敢再說出口不對心的「吉利話」了。但他還是說道:「縱然掌門師兄想早息仔肩,恐怕也不能這樣草率的。第一,本派是領導武林的兩大門派之一,地位遠不如武當的一般門派在新掌門人接任之日,都要廣邀武林同道觀禮的,何況咱們是要和少林派並駕齊驅的武當派呢?第二,本派自張祖師創派以來,即蒙朝廷優禮有加,歷代掌門都有朝廷頒以『真人』封號的,依照慣例,似乎也應當由掌門人把繼任人選稟奏朝廷,待取得封號,再舉行儀式不遲。」

  無相真人道:「師弟此言差矣,道家講的是清淨無為,太平無事的日子,當然可以從容安排儀式,但現在本派可正是處在多事之秋啊。即使你們不能免除世俗之見,邀請同道觀禮一事,日後補辦也不為遲。第二,做武當派的掌門不是做官,依照慣例,稟告、請封等等,也不過是給朝廷備個案而已。一樣可以補辦。」

  要知和尚道士是「出家人」,出家人除非犯了「王法」,否則只須遵守本門自定的「戒律」就行,一般事務,可以不受官府管束的。所以無相真人只用「稟告」二字。對比之下。無量長老用的「稟奏」二字,卻是自貶武當派的身份了。

  無相真人繼續說道:「我如今已是風中之燭,立新掌門人一事是刻不容緩的了。盼一眾同門,能夠體諒我的苦心。」

  無量長老本來希望先定出掌門弟子,好讓他有一段時間從容佈置的。但見無相真人執意不從,心想:「反正不歧已是在我的掌握之中,就讓他立即接任,那也無妨。」便道:「師兄教訓的是,我是過於拘泥俗禮了。那就請掌門師兄指定繼任人選吧。」

  無相真人說道:「掌門人若是太過年輕,則嫌經驗不足,若是太過年老,又恐不勝繁劇。依我看最好由六十歲以下的中年人擔當,兩位師弟意見如何?」

  無量長老今年七十歲,心想:「反正我是不打算爭這個位子的了,但聽師兄的口氣,繼任人選,也有可能是無色師弟。」無色是自武當派開派以來,最年輕的長老,他是四十歲那年就當長老的,今年不過五十六歲。無色此人,專心劍法,一向不拘小節,人緣雖好,但在同門的心目之中,卻也大都認為他「不是做掌門人的料子」的。無量暗自思量:「倘若真的爆出冷門,無色師弟雖然不似不歧容易受我掌握,但他也非倚重我不可。」心神定了一些,說道:「掌門師兄說得很對,我也是這個意思。」

  眾人屏息以待,等候無相真人宣佈,無相真人則似乎在想什麼,遲遲沒有開口。

  無量忽地似笑非笑地問道:「無名師弟,你今年貴庚,我真糊塗,竟忘記了。」

  無名說道:「小弟今年五十八了。」

  無量說道:「哦,那也只不過比無色師弟長兩歲,還屬年輕。」

  弦外之音,誰也聽得出來,若依年紀這個條件來挑選繼任掌門,最適當的第一個應是不歧,第二個是無色,至於無名,即使不計較他是新入道門,也只能排到第三。無名故意裝作不懂,說道:「武林門派,入門為先,無色師兄雖然比我小兩歲,我還是該尊他為師兄的。」故意把話題引到了入門的排行上。無量心中冷笑:「你倒真會裝蒜。」

  無相真人咳了一聲,眼睛向無量望來,說道:「師弟,你是首席長老,有話請說。」此「說」不同彼「說」,話中之意,即是要無量長老當眾來說,而不是私下議論。

  無量趁機說道:「不知師兄已經有了適當的人選沒有?」

  無相真人說道:「適當二字,不能只是由我一個人說了就算,須得大家同意才行。師弟,你想要推薦什麼人接任掌門,但說無妨。」

  無量說道:「依我看來,最適當的人選莫過於不歧師侄,第一、他正是年富力強,足當重任。第二、他是掌門師兄親自調教出來的關門弟子,武功方面固然是得了師兄的衣缽真傳,人品方面,他跟了師兄十六年,從無過失,那也是大家相信得過的。」

  他只道掌門師兄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徒弟,由他說了出來,正好可以迎合師兄的心意。那知無相真人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年富力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俠骨仁心,有足以令人欽佩的仁、俠德行。我不是說不歧的人品不好,但只是人品好還不夠的。」

  不歧聽了師父說的最後那兩句話,心中才稍寬慰一些,心想:「師父畢竟還是相信我的,最少他沒有說我人品壞。」不過,師父不肯接納他做候選掌門,卻是令他大為失望了。

  無量說道:「這十六年來,不歧差不多都是在山上修道練功,他之所以沒有贏得大俠稱號,只不過是因為他未曾得到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機會而已。」話中帶刺,誰也聽得出來。

  對他這番說話無相真人不置可否,仍然接回原來的話題,繼續說道:「再說,後人應該勝過前人,姑不論不歧是否已經得了我的真傳,即使已經得了我的真傳,那也是還嫌不夠的。」

  無量說道:「那麼師兄認為誰人方始算得最為適當,還請明示。」眼睛望向無色長老。

  無色忙道:「你別拉上我,我可不是做掌門人的材料。」

  無相真人笑道:「無色師弟是有資格做掌門人的,不過他要專心練劍,我也不便勉強他了。」

  無色說道:「掌門師兄,到底是你明白我的志向。那就不要在我的身上做文章了,快點選定新掌門人吧。」

  無相真人緩緩說道:「這個人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無相真人此言一出,幾乎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從不歧身上轉移到無名身上了。

  果然便聽得無相真人說道:「這個人就是無名師弟,無名師弟雖然是剛入道門,但他在俗家之日,早已是名聞遠近的中州大俠,武林共仰。牟家二百年來,每一代都是武當派的弟子,論到和本派的關係之深,無人能出其右。掌門一職,由他接任,那是最也適當不過了。」

  這個決定固然是在許多人意料之外,但也在一些人意料之中。無相真人宣佈之後,有的人鼓掌歡呼,有的人則是不免竊竊私語了。

  牟一羽和不歧坐在一起,牟一羽似是解嘲地說道:「此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事前我也不知家父竟然會膺此重任的。」

  不敗本來已經走開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回轉他們身邊,冷冷地接口說道:「意想不到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牟一羽拍拍腦袋,說道:「是啊,近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確是太多了。」

  他好像是「重複」不敗的說話,但雖然不敗聽不明白,不歧卻是心中有數。因為在他複述不敗的話語之中,加上「近來」二字。

  不戒的慘死是最近發生的事,而不戒的慘死又是因他受命到盤龍山遷葬無極長老的屍骨而起,牟一羽「恰好」在那天路過,碰上這件事情,發現老人何亮的遺骸和無極合葬,另外還有一具屍首本來是不歧師弟耿京士的。而又「恰好」不戒帶去的麻袋裝不下三副骸骨,於是牟一羽「只好」把何亮的頭蓋骨留下……這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都是牟一羽「近來」碰上的麼?

  何況他還在作加強語氣之狀,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呢?假如不歧還不懂他的用意,那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不歧可是一個「大智若愚」的聰明人,他不但懂得牟一羽的用意,而且還有新的發現,他突然想到這一連串的事情,「巧合」之處也未免太多了。

  正因為他是聰明人,所以他立即作出非常高興的樣子說道:「令尊接任掌門,本派深慶得人。對我來說,更是加倍喜事!」

  不敗心裡暗暗冷笑:「他們兩個都是真會做戲!」心裡的冷笑不覺露在面上了。

  不歧道:「你笑什麼?」

  不敗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要知道,你那另外一喜,卻是喜從何來?知道了,也好陪你高興呀。」

  不歧道:「有牟大俠接任掌門,我的師父固然可以放下重擔,安心養病,我也可以不用替師父料理本門的日常事務,得以專心服侍他老人家了。這不是喜事麼?」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不敗驀地有「同病相憐」之感,倒是不好意思嘲諷他了。只能說:「從前的牟大俠,從今天起就是道號無名的、咱們的掌門師叔了,你這稱呼得改一改才對。」特別強調「今天」二字,牟一羽皺一皺眉,心裡想道:「這兩個人心裡不服氣,但諒他們也不敢出聲反對,我也不必去理會他們。」

  台上也在演著和台下一樣的戲。

  無名是早已知道今日有此結果的,但口中卻是不能不客氣一番:「無名今日方始得以補列先師門牆,如何就可擔當重任,還請掌門師兄三思。」

  無相真人道:「我就是因為本門有許多大事要你為我承擔,才請你務必在今日來到武當山的,你不也是答應過與我共處危難麼?不必再說客氣的話了。」

  無名說道:「本門有危難之事,份屬弟子,都應承擔,我自也不能例外。但卻不必一定要當掌門。」

  無相真人道:「群龍無首,難以成事。你不做掌門,又怎能替我分憂?」

  無量心中冷笑!「原來他們是早就有書信往來,說好了的,只把我瞞在鼓裡。」當下上前說道:「無名師弟,你不必謙讓了。我要賀你喜上加喜。」

  無名一怔道:「無量師兄,此話怎說?」

  無量說道:「你三十年前,已經想要出家,不遲不早,這個心願今日得償,這不是喜事一樁麼?」第二件「喜事」不必他來「畫蛇添足」,自是指接任掌門的喜事了。而且他這一段話中所說的什麼「心願得償」,其實也是有一語雙關的意思在內,誰也聽得明白。

  無相真人心中不悅,索性直說:「不錯,我就是因為要無名師弟接任掌門,所以才定在今天,提前替他主持出家儀式。我是為了本門著想,兩位師弟想必不會認為我是存有私心。」

  無色上前道:「無名師兄接任掌門,別人怎樣我不知道,我是心服口服的。」

  無量心裡嘀咕:「他的兒子是你的記名弟子,你當然幫著他了。」但他孤掌難鳴,只好順風轉舵,勉強笑道:「掌門師兄。你別誤會,你若是存有私心的話,這掌門人的位子早就傳給你的徒弟了。你的大公無私,我是由衷佩服的。師兄,你選中的人一定不會錯的,我和無色師弟一樣,都是要為本派深慶得人了。」他雖然「循例」道賀,但這番卻似乎只是說給無相真人聽的。而且他故意提起無相真人的徒弟,也是藏有挑撥不歧的用意在內。

  那知他話音未落,不歧卻已走到台前,第一個用參見新掌門人的禮節向無名行禮了。無名連忙走下台去將他扶起,說道:「不敢當。」

  無量心中冷笑:「這小子好沒骨氣,不過,也真是會拍馬屁,一見風勢不對,立即就倒過去了。」

  忽聽得有個人冷冷說道:「對啦,無名師叔說的『不敢當』這三個字是說得對的。不歧師兄,你這個禮是似乎行得早了一點。」要知老掌門還沒死,他提出的繼任人選即使已經獲得一致通過,也還得等待新舊掌門行過了交接的儀式,新掌門人才能接受門人參拜之禮。

  說話這個人是個黑臉長鬚道士,不歧滿面通紅,本來想要反脣相稽的,一見是他,卻是只能「惱羞」,不敢「成怒」了。原來這個黑臉道士乃是已故無極長老的首徒,道號「不波」。無極去世之後,無相真人命他看守「通微宮」。武當派創派祖師張三丰的封號是「通微顯化真人」,所以「通微宮」在武當派的地位大致是和少林派的「達摩院」相等的。「通微宮」的主持,名義上由無量兼任,實際卻是由他掌管。他的地位可說是和長老也差不了多少。「通微宮」中藏有張三丰手書的拳經、劍訣,不波長年躲在通微宮內,極少和同門來往。不歧在同門中已經算得是沉默寡言的了,他比不歧更加沉默寡言。兩三天不說一句話也是尋常事。

  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站出來發言。

  不歧不敢得罪他,只好作「解嘲」語:「我只是表示我對新掌門人的衷心愛戴,並非代表別人。」

  這件事也是出乎無量的意料之外的。

  無量喜出望外,暗自想道:「好在有聰明人也有傻子,不歧要做聰明人,那就讓不波來做傻子吧。由他出頭,那是最好不過。」於是哼了一聲,說道:「不波,你的掌門師伯親自指定的繼承人,你也居然敢表不滿麼?」他知道不波生性甚「迂」,只要他認為是對的,他就必定「擇善固執。」

  他這一招激將計果然生效,不波的迂脾氣發作,便即越眾而出,走到台前,向無相真人行了一禮,說道:「掌門師伯,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無相真人道:「繼任的掌門人選雖然是由我提出,但若有不同意見,也還可以商議的。你有話但說無妨。」間接的答覆了無量長老。

  不波說道:「掌門師伯,我也並非對你提出的人選有所不滿。恕我大膽,我只是覺得,你所說的掌門人條件漏了一條。」

  無相真人道:「哦,是那一條?」

  不波朗聲說道:「武功!」先說答案,跟著才加以發揮:「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是和少林派並駕齊驅的,二百年來,張祖師傳下的拳、劍、內功,一向都為武林同道推崇。倘若是只有大俠之名,恐怕還不足擔當本派掌門的重任。」

  無名點了點頭,說道:「這話說得有理,做了一派掌門,是難免有人要來印證武功的,何況本派更是樹大招風呢。本派這三門絕學,我自愧是未窺堂奧的。」

  不波心裡想道:「你知道最好。但既然知道自己不行,那就應該提出讓賢才對。」

  無相真人微笑說道:「我的太極拳比不上你去世的師父,劍法又比不上無色師弟。依你說來我也是不夠資格當這掌門的了。」

  不波連忙說道:「掌門師伯,這是你的自謙。師父生前曾經對我說過,他雖然是專攻太極拳,但在最初十年,只能和你對拆三十招,第二個十年,才能和你對拆五十招,他只盼再練十年,能夠和你對拆一百招便已心滿意足,可惜……」說至此處,語聲枯澀,沒再說下去了。那當然是因為他的師父未能夠練滿第三個十年,便即不幸身亡的緣故。無相真人說道:「本門練太極拳的弟子,進境之速,就我所知而論,誰也比不上你的師父。其實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只不過他沒有和我比試而已。」誰也聽得出這是安慰不波的說話。

  不波轉過頭來,面向無色長老,接著說道:「三師叔,你是本門公認的劍法第一高手,弟子修為尚淺,若有妄言,請你恕罪。」擺出來的「架子」,竟然是要議論無色的劍法了。

  無色是最年輕的長老,不波則是原來首席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兩人的年齡不過相差一歲,無色為人一向不拘小節,對這位「老師侄」更是從不以長輩自居,當下微笑說道:「我知道你在通微這十多年,潛心鑽研祖師留下的拳經劍訣,定有妙悟,正想一聆高論。」

  不波說道:「師叔,你這樣說,弟子可是擔當不起,請恕我妄言,我才敢說。」

  無色笑道:「你還沒有說,我怎知道你是妄言還是高論。你儘管說吧。」

  不波說道:「那就請恕我直言了,劍法的造詣我談不上,但從師祖留下的拳經、劍訣之中,我也有點領悟,依我之見,太極劍法是本門的上乘劍法,也必須有本門的上乘內功相輔,才能到達爐火純青之境。」

  無色點頭道:「你說得很對啊,我欠缺的正是內功。」

  不波繼續說道:「即以劍法而論,三師叔你的創新之處頗多,但由於刻意創新,有些地方,就難免反而忽略了原來的純厚融通的心法了。古人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拙能勝巧,依我看來,上乘武功,也是如此。恕我直言,師叔,你的劍法巧是巧了,但若是真正和掌門師伯比劃的話,在五十招之前,你在招數上可以佔先,五十招之後,只怕你難免要屈處下風。」

  無色鼓掌讚道:「高論,高論!實不相瞞,近年我也漸漸發覺,我這樣的練本門上乘劍法,實在是有點近乎買櫝還珠的愚行。就因為我自知未能如掌門師兄的達到純厚融通境界,所以我從來不敢和他比試。不過,有一點,你也說錯了。」

  不波道:「是那一點,請師叔指教。」

  無色說道:「本門劍法第一高手,不是我,也不是掌門師兄。掌門師兄,請你也恕我直言。」

  無相真人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說,我還要怪你呢。」

  此言一出,眾弟子都是詫異莫名,尤以不波為甚,怔了一怔,說道:「請問是那一位?」

  無色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咱們的新掌門人無名師兄。」

  無名說道:「師兄,你給我臉上貼金,我可是受之有愧。」

  無色板起臉孔道:「好端端的,你怎麼罵起我來了?」

  無名不覺一怔道:「這話從何說起?」

  無色說道:「你說受之有愧,那不分明是說我講假話嗎?我這個人有時雖然也難免有些胡言亂語,但在武功方面,我從來是有半斤就說半斤,有八兩就說八兩,決不胡亂稱讚別人的!」

  一眾同門都知道無色的脾氣的確是如他自己說的這樣,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不禁都是驚疑不定。

  要知太極劍法一向都是道家弟子優於俗家弟子,而無色的劍法又是一向被同門公認為本派第一高手的,如今他竟然把這頂「高帽」「慷慨」的送給剛剛出家的無名道人,亦即本是俗家弟子的牟滄浪,這就不能不令得一眾同門都是大感意外了。

  無量暗自想道:「你和牟滄浪交情最好,又是他的兒子的師父,怪不得你要用貶低自己的手段來抬高他。但連帶貶低掌門師兄,卻是未免太過份了。」

  但身為掌門的無相真人也是欣表同意,無量的話只好藏在心裡,不便說出口來。

  不過他不說另外卻有人說,不波的脾氣是心有所疑就不肯甘休的,因此他的出發點雖然和無量不同,但還是直說出來了。

  「無色長老,我知道你一向不打誑語,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否為我釋疑?」

  無色說道:「那一件事?」

  不波道:「既然無名師叔的劍法比你還更高明,何以他不親自教他兒子,卻要你替他傳授?」

  無色笑道:「你讀書很多,一定知道古人有易子而教的做法。但可惜我沒有兒子,否則我也會叫我的兒子拜他為師的。再說,我的劍法雖然不及他,但我也有我的長處,他的兒子能兼兩家之長,不更好嗎?」

  這的確是老實話。眾人也都知道,不戒那日在盤龍山上被一個不知來歷的蒙面人所傷,正是得牟一羽將蒙面人趕走,不戒方始能夠多活幾天回到武當山的。「怪不得牟一羽年紀輕輕,而能打敗強敵,原來他已是兼學兩家之長。」對於無色的話,許多人不覺信了幾分。

  但不波卻仍是不肯相信。

  不波站在台前,面向一眾同門,緩緩說道:「無色長老的劍法,我們都是知道的。無名師叔的劍法如何,我們道家弟子,除了無色長老一人之外,大家都沒見過。現在無色長老自認他的劍法比不上無名師叔,如果是真的話,本派的繼任掌門可是深慶得人了。不知無名師叔可否給我們指點幾招,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指點」有兩個意思,一個是長輩和晚輩「拆招」的指點,一個是「比武」的指點,比武是不拘輩份的,縱然「點到即止」,亦已是分出勝負榮辱了。和「拆招」的一教一學,意義根本不同。但此時此際,不波說出這樣的話,從他的口氣之中,誰也聽得出他的所謂「指點」,是指後者而非前者。

  無量長老故意逼緊一步,佯作指責不波:「不波,你好大膽,無名師弟曾以牟大俠的身份縱橫江湖,難道你還要試他的武功才肯服貼嗎?」

  不波給他激起了戇直的脾氣,朗聲說道:「武當少林,乃是天下武學的總匯,人所共知。能夠稱雄江湖的頂尖高手,來到了嵩山的少林寺和武當山的三清觀,只怕就未必夠得上一流高手的資格了。無名師叔,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我只是就事論事。」

  無名淡淡說道:「你說得很對,江湖上是有許多浪得虛名之輩。別人尊重我為大俠,我是不敢當的。這大俠之名,依我看來,恐怕也只是江湖同道認為我的品行還算端正而已,並非因為他們害怕我的劍法。」這番話說得得體,第一、他說的「浪得虛名之輩」只是「很多」,並非「全部」;第二、話語之中也隱藏著這樣一種意思:身為掌門人者,是應當「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不過,他這番說話,卻也沒有拒絕不波提出的要他「指點幾招」的請求。

  不波一時間尚未發覺這點「破綻」(無名並沒明言拒絕),不敗卻是發覺了。他立即在人叢中站出來說道:「無名師叔,你雖然不是以劍法稱雄江湖,但在武當山上,給我們指點幾招,想必你當應允。」他不待無名答覆就當作是他已經應允一般。跟著轉過頭來,對不波說道:「不波師兄,不知你說的『我們』,心目中是那幾位?」這個「我們」,是要無名「指點」的「我們」,意思十分明顯,不敗是在催不波立即提出夠資格和無名「比試」的人選了!

  不波也想造成一個逼使無名非得比試不可的形勢,便即說道:「不歧師弟是本派公認的劍法第二高手,如今既然無色長老自謙劍法比不上無名師叔,不歧師弟,不如就由你來請無名師叔指點幾招吧!假如無名比不上不歧,那就可以證明無色剛才說的只是「捧場話」了。

  不歧連忙搖頭,說道:「弟子不敢潛越。」「不敢僭越」,這只是就「身份」的「尊卑有別」說的,並非指武功。弦外之音,最少在武功方面,他還沒有對無名心悅誠服。

  不波說道:「不歧,你此言差矣。你是請求候任的新掌門人指點,有什麼僭越不僭越可言?」

  不歧仍是微笑搖頭,說道:「不波師兄,我看你最適合。一來你是晚一輩的同門之長,二來你在通微宮潛心研究祖師的拳經劍訣多年,在劍術上也定必有過人的心得。」

  不波哼了一聲。心裡想道:「你倒乖巧,自己不想惹事上身,卻讓別人替你出頭。也罷,你做聰明人就由我做傻瓜吧。」不過,他也不便立即順著不歧的口風向無名挑戰,只把眼睛望著無名。

  無名神色自如,微笑說道:「我在武當山的日子還長呢,總有機會和同門切磋武功的。至於今日嘛,這個、這個……」不波的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卻看著無相真人。

  這段話他雖然沒有說完,但內中已是藏著一層深意。他用的是「切磋」二字,日後與同門切磋,那已是他以掌門人的身份,名副其實的是「指點」門人的所謂「切磋」了。這層深意,不波聽不出來,無量、不歧等人是聽得出來的。二人俱是想道:「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情?」但身為掌門的無相真人尚未開口,他們自是不敢開口。

  無相真人緩緩說道:「我們是名門正派,不比江湖上那些幫會。用比武來定掌門,江湖上的那些幫會可以,我們若然也是這樣,豈不叫人笑話?本派自從張真人創派以來,也從來沒有用比武來定掌門的。」

  不波滿面通紅,但他的脾氣既迂且強,仍然說道:「掌門教訓的是。不過歷代掌門的武功,都是和他同時的一眾同門深知的。弟子也並無考較新掌門人的意思,只不過是開開眼界罷了。」言下之意,新掌門人的武功,若不是讓他知道清楚的話,他是不會心悅誠服的。正是:

  空有俠名難伏眾,要認劍法定尊卑。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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