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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密遣下山傳秘笈 偶逢道左創新招



  他首先讀內功心法,他的內功從開始練的時候起,本來就是經常得到師祖指點的,因此閱讀毫不困難,有些奧妙精微的地方,一時間雖然還不能夠理解,但也隱隱覺得有理路可尋,自信假以時日,當可領悟。但讀到劍訣的時候,就不禁有點惶惑了,這劍訣和他師父所授的劍訣,並不完全相同。令他最感為難的是,師祖只傳劍訣,卻並沒有寫下劍式,究竟應該如何出招才對,根本一字不提。

  不過在劍訣後面,卻有一段文字:「本門武學,貴在神悟。昔日張真人觀龜蛇二山山勢,始創太極劍法。你當領會此旨,不必拘泥,順其自然,天地萬物,皆足以法。要旨在於: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守此真言,任何招式,都可自創,你天資聰穎,當能參透。到你把過去所學招式盡都忘掉之時,便是大成之日。」又另有兩行小字,是說他自己學武的心得的:「從有到無,無中生有。此乃武學最高境界,亦劍術之最高境界也。」

  藍玉京對那十六字真言,似懂非懂,但怎樣才能「從有到無,無中生有」,他苦苦尋思,卻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了。

  一陣清風吹來,藍玉京瞿然一省,暗自失笑:「祖師當年以百載光陰,潛研武學,方始能夠另闢蹊徑,自成一家。我如今不過才讀了一遍,要是這麼容易便能參透其中奧妙,張三李四也可以成為一代宗師了。」於是暫且拋開不想,先行熟讀。

  他第一次離家,不去苦思劍法,就難免想起家人來了。他想起了爹娘,跟著也想起他的姐姐。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那次在展旗峰下,玉鏡湖邊和姐姐拆招的事。「為什麼那次我用師父傳授的最得意的一招,也會輸給她?」又想:「既然是要從有到無,這個『有』字當是指我已經懂得的武功而言,俗語有云熟能生巧,把已經學過的熟練,恐怕還是必要的。到了熟練的程度可以自創新招之時,這不是已經過一個循環,又再無中生有了嗎?嗯,師祖說的,恐怕就是這個意思了?」

  於是他把師父所授的太極劍法重練一遍,練到他那次輸給姐姐的那一招「白鶴亮翅」之時,果然發覺好像有點不對。不過,這只是個模糊的感覺,究竟是那個地方不對,他可還說不上來。

  第二日一早,他照平時習慣,一早起來,迎著朝陽,做了一回吐納功夫,練了內功之後,跟著練劍法。使到「白鶴亮翅」這招,哢嚓一聲,削下一枝樹枝。

  這一劍之勢甚急,削下的樹枝又過長,樹枝急速飛墜,他來不及躍開,給樹枝的一頭打著肩膊。雖不至於受傷,也感到有點疼痛。

  他先是一呆,心裡想道:倘若這樹枝是個活人,他會躲閃,也會反擊,像剛才那個來勢,豈不是我還沒有將他的手臂削斷,反而會給他一劍刺穿我的琵琶骨了?

  他放慢招式,再演一趟,終於悟出一點道理。這一劍斜削的幅度太大,前半招和後半招分成兩個弧形,圓圈不能相接。雖然這個「斷缺」只是一瞬間事,但已有違師祖所說的「太極圓轉」,無使斷缺的劍意。

  他不知自己所悟道理對不對,既然無人指點,他就只能憑著自己的意思修改劍式。練了幾次,漸漸覺得出招已無窒礙,削下來的樹枝也不會碰著自身了。

  他開始窺測到一點門徑,就跟著這條思路練下去,一套太極劍法練完,隱隱發覺,恐怕最少有十幾招是不符合那「十六字真言」所含的劍理的。他每發現一個破綻,心裡就多一分疑惑:「義父的劍法是跟無色長老學的,無色長老是本門公認的第一劍術高手,為什麼這些破綻他看不出來?」

  破綻太多,頭緒繁忙,改不勝改。他只能專注一招,先把「白鶴亮翅」這招改到自己滿意為止。

  第三日一早,他繼續按照自己參悟的劍理練習劍法,忽然發覺,昨天自己覺得滿意的今天卻仍是似有破綻可尋了。他嘆了口氣,「師祖創的這套劍法,真是精深博大,不知何日方能練成?」

  他只準備三天乾糧,過了這一天就要離開了。雖然在路上也可找僻靜的地方練習,究竟沒有在荒山方便,因此他必須做好準備功夫。

  師祖給他的內功心法和太極劍訣,他早已讀得爛熟,恐防有失,在心中再默唸幾遍,幾乎可以倒背如流,這才放心將它焚毀。

  他是把那個手卷撕成片片,放在破廟的香爐裡焚毀的。破廟破窗,香爐也沒蓋子。忽然有一陣大風吹進,把未焚化的幾張碎片吹走。他趕出找尋,拾回幾片,重新焚化。但是否還有「漏網」,他也不知。

  「今天是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我得加緊練習。」

  他希望在這一天之內,最少也得把「白鶴亮翅」這招練到自己完全滿意為止。

  他練了一遍又一遍,覺得「白鶴亮翅」這招似乎是再也找不到破綻了,跟著又練已經發覺有破綻的第二招、第三招。

  他正在練得全神貫注之際,忽然聽得有個人說道:「好,很好!不對,大大不對!」

  這句話也如他的劍法一樣,是一口氣說出來,中間並無「斷缺」的。

  何以剛剛讚完好,跟著又說「不對」呢?

  藍玉京呆了一呆,定睛看時,那個人已經從樹林裡走出來是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少年,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藍玉京道:「我的劍法,那處不對?」

  那少年道:「你是武當派的弟子嗎?」

  藍玉京道:「我又不認識你,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誰?」他已經「無師自通」,知道對陌生人是要保持警惕的了。但畢竟未夠老練,這句話已經是等於作了正面的答覆。

  那少年冷冷說道:「我只想和你公平交易,你倒想佔我的便宜!」

  藍玉京愕然道:「我幾時想要佔你便宜?」

  那少年道:「我問你是誰,你說了沒有?」

  藍玉京方始省悟,自己既然不肯告訴別人,那就難怪別人不肯告訴自己。

  「好,那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誰了。你走!」藍玉京道。

  那少年道:「這裡是你的地方嗎?我為什麼要走?」

  藍玉京賭氣道:「你不走我走!」

  那少年道:「且慢!」

  藍玉京道:「幹什麼?」

  那少年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但你是想要知道你的劍法那處不對吧?」

  藍玉京給他說中心事,停下腳步道:「我已經問過你了,你不肯說,我何必再求。」

  那少年道:「只是空口說有什麼用?來,咱們比劃比劃!」腳尖一挑,把藍玉京剛剛削斷的一根樹枝挑了起來,說道:「小兄弟,進招吧!」

  藍玉京那日在展旗峰下和姐姐拆招,用的也是木劍,但木劍還有劍的形式,這人手裡拿的卻是一枝上面還有幾片樹葉的柔枝。

  藍玉京少年好勝,心想:「你這樣小覷於我,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只怕連武當派也給你看小了。」便道:「你的年紀雖然比我大,但我用的可是寶劍。我不能佔你便宜,你進招吧。還有,我可得把話說在前頭,切磋武功,本來應該點到即止的,但你這枝樹枝,只怕、只怕……」

  那少年道:「你是怕我這枝樹枝抵擋不了你的寶劍,傷在你的劍下?」

  藍玉京道:「不錯,你要不要換過兵刃(那少年微笑不答)?好,你既然自信可以抵擋得了寶劍,我若誤傷了你,你可別怨。」

  那少年哈哈笑道:「小兄弟,別說你傷了我,你有本領,殺了我,我也死而無怨。」

  藍玉京哼了一聲,說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請賜招吧!」

  那少年笑道:「你不想佔我便宜,我倘若還要讓你,那倒真是不夠尊重你了,小心,接招!」

  聲出招發,也不知他用的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招數,但見他樹枝一抖,四面八方都是碧綠色的樹枝綠影,藍玉京面對的不是一枝樹枝,而是好像陷身在一片綠色的樹林中了。

  藍玉京吃了一驚,謹依劍訣的「太極圓轉」要旨,「任他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使出太極劍的起手式,劃了個圈圈,劍鋒並未碰著樹枝,綠影則已四方流散。

  鬥了幾招,藍玉京被對方節節進逼,劍法施展不開,心裡不覺有點焦躁。「十招之內,我若削不斷他的樹枝,縱然得勝,也是勝之不武!」把心一橫,飛身躍起,便即使出了他認為已經修改得滿意了的「白鶴亮翅」這招。

  他不使這招還好,一使這招,連那人用的是什麼手法都未看清楚,只覺肘尖的曲池穴一麻。噹嘟聲響,他的寶劍已經落地。

  那少年說道:「你這一招能夠削掉我這根樹枝上的幾片樹葉,也算很難得了。你歇一會,咱們再比。」

  藍玉京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知道那人的確並非大言,自己認為滿意的劍招,在別人眼中還是破綻百出!

  那少年似乎看破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還不至於到破綻百出的地步,你這一招,只不過有三個破綻。」但一招就有三個破綻,已是足以令他慚愧了。

  他盤膝而坐,閉目沉思,過了一會,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忽地張開眼睛,說道:「好,咱們再比!」

  他自以為已經想得通透,那知還是不行,使到了「白鶴亮翅」這招,那劍勢分明已經罩住對方的身形,但對方的腳步卻仍是向前邁進,樹枝也並不閃避劍鋒,反而投入他所劃的劍圈之中。這一下來得奇兀無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結果反而是他被逼倒躍避招,虎口的關元穴才不致於被對方點中。雖不至於寶劍墮地,也總是輸了招了。

  「為什麼還是不行?」藍玉京坐下來再想。那少年道:「不要灰心,你這一招現在只剩下兩個破綻了。」藍玉京把兩次過招的經過,在腦海中重溫一遍,隱約看到了一線曙光,但僅是一線曙光,還不能夠令他豁然開朗。

  那少年道:「不要太過勞神,今天想不出來,明天再想。」

  藍玉京心想:「明天我就走了,那裡還有明天?」時間有如奔流不息的長河,它是不會停頓下來的。藍玉京在感慨中,突然心頭一亮:「對了,師祖留給我的十六字真言,我只做到了太極圓轉,無使斷缺這一半。可還有意在劍先,綿綿不絕這一半呢!」想通了這一層,好像「暗室」已經打開,眼前豁然開朗。他一躍而起,說道:「好,再來,再來!」

  他和第一次比試那樣,從起手式開始,使了幾招,那少年面有詫色,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藍玉京的那招「白鶴亮翅」,突然就使出來!那少年「噫」了一聲,這一次是他被逼閃躲了。

  藍玉京收劍說道:「這一招行了麼?」

  那少年比他還更歡喜,說道:「你進步得真快,一次能夠修補一個破綻已算不錯,這一次你竟然一舉就修補了兩個破綻,現在你這一招白鶴亮翅可說得是沒有絲毫破綻。不過,你要注意『現在』這兩個字,這句話是我現在說的,過了一些時候,或許我的說法就不是一樣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藍玉京道:「我懂。我有進步,你也有進步。今天你找不出我這一招的破綻,並不等於明天你也找不出來。」少年微笑道:「你的悟性真高,不過,你的這套劍法。並不是白鶴亮翅這招才有破綻。」

  藍玉京心悅誠服,說道:「你願意繼續指點我嗎?」

  那少年道:「我不會教學生,我只會和人比劍。」

  藍玉京道:「好,那就再比。」

  這一次是他在「玄鳥劃砂」這一招,首先露出破綻。也和「白鶴亮翅」那招一樣,經過好幾遍修改,方始能夠抵擋那少年的攻擊。

  天色已經黑了。藍玉京驀地想起,說道:「你不用趕路嗎?」

  那少年道:「我有這樣問過你嗎?」

  藍玉京也有點捨不得離開他,說道:「對,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過了一會,嘆口氣道:「只可惜今天才碰上你。」

  那少年道:「今天碰上也不為遲。」

  藍玉京道:「你不知道,明天,我……」

  那少年道:「明天你怎麼樣?」

  藍玉京想起「逢人但說三分話」這句教訓,說道:「我不是住在這座破廟的。」

  那少年道:「我知道。」

  藍玉京道:「所以,明天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這裡。因為……」

  他本來想捏造一個「藉口」的,但那少年卻道:「你喜歡留就留,喜歡走就走。我又沒有問你,你就不用告訴我是為了什麼了。其實,明天的事情又有誰能知道?」

  藍玉京越來越覺得和這人投機,笑道:「你這人真是有點古怪,但卻正對我的脾胃。」

  那人說道:「我沒說你古怪,你反而說我。」

  藍玉京笑了一笑,不再說話,回到破廟吃最後一份乾糧,吃飽了就睡。那少年沒進古廟,藍玉京不知他是在樹林露宿還是已經下山,想到今後或者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不覺悵然若有所失。但他也委實是太疲倦了,想呀想的,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射進廟中,他張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供桌上堆滿野果,還有一包乾糧。他「咦」了一聲,跟著就看見那少年走進來了,在他手裡,還拿著已經拔光了羽毛的兩隻野雞。

  那少年道:「早餐你先吃一點果子,午餐咱們再吃燒雞。」

  藍玉京喜出望外,道:「啊,你還沒有走,要你給我去找這許多食物回來,可真不好意思。」

  那少年道:「你覺得不好意思,明天你去打獵好了。」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明天?我……」

  那少年道:「對。明天將會怎樣,那是誰也不知道的。咱們只管今天。你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

  「好,吃飽了那就來吧。」

  「做什麼?」

  那少年已折了一根樹枝,把樹枝一揚,說道:「比劍啊!」

  藍玉京心癢難熬,暗自想道:「遲一天去少林寺也不打緊。」說道:「比劍我是比不過你的,只希望你今天在我的劍法中找到更多的破綻!」

  那少年道:「為什麼你希望越多越好?」

  藍玉京道:「不斷發現破綻,那就會不斷改進。到了一天,你完全找不到我的破綻之時,我的劍法不就練成功了嗎?」

  那少年冷冷道:「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我的劍法,最多只能列在中等,你就算練到完全和我一樣,距離成功二字也還遠呢。更何況破綻總是補不完的,要想沒有破綻,除非沒有招數。」

  藍玉京不覺一呆,心道:「要想沒有破綻,除非沒有招數。那不是和師祖說的,從有到無,無中生有,差不多同樣意思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年嘆口氣道:「這種上乘境界,談何容易達到。接招吧!」

  這一天藍玉京練好了原來發現已經有破綻的兩招劍法,所謂「練好」,當然只是指能夠防禦得了那少年的攻擊而言。

  藍玉京練得興致越高,第三天不待那少年挽留,他自己也不想走了。

  如是者,日復一日,不知不覺,過了七天。藍玉京最初發現有破綻的那十三招劍法,還未修改得完善,本來沒有破綻的劍法也發現有破綻了。

  藍玉京嘆道:「怎的破綻越來越多?」心中本來就已經存在的疑團更加擴大了:「師父教我的這套太極劍法是得自本門第一劍術高手所傳,難道本門最高劍法竟是如此漏洞百出?」

  那少年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破綻越來越多,你想知道原因何在嗎?」

  「我不知道,請指教。」

  「因為我也發覺我的劍法之中,還有破綻。」

  「你的劍法這樣好,還有破綻?」

  「你沒發覺我這兩天所用的劍法,和再前幾天所用的劍法,多少也有點不同麼?」

  藍玉京仔細一想,說道:「好像是這樣。」

  那少年道:「這就是因為我在發現了自己的劍法有了破綻之後,我也和你一樣,把它修改了的緣故。」

  藍玉京道:「我還是不懂。你發現你自己劍法中的破綻,和我的破綻越來越多,卻又有何關連?」

  那少年微笑道:「其實只存『破綻』兩個字,是不大恰當的。你的劍法,有些有破綻,有些本是沒有破綻的。但沒有破綻,並不等於就已經盡善盡美了。」

  藍玉京道:「這道理我懂,這叫做精益求精。」

  那少年道:「對了,這叫做精益求精。你的劍法進步得很快,到了最近這兩天,原來沒有破綻的那些招數,也給你練得更加完善,或者是另有創意了。於是這就顯出了我劍法中的不足之處,於是我也精益求精,又達到一個更新的境界。但我始終比你領先一步,所以我一到了新的境界,我又能夠發現你的劍法中不足之處了。這就是你為何感到你的劍法之中破綻越來越多的緣故。」

  藍玉京這才徹底弄清楚其中道理,嘆口氣道:「我現在才懂切磋的重要。我用切磋二字,你不嫌我自高身份吧?其實你是先生,我是學生。」

  那少年道:「其實你也是我的先生。你一定要和我客氣的話,那麼用教學相長這四個字就更加適當了。」

  藍玉京嘆道:「學然後知不足。聖人之言,確是不錯。但不管是切磋也好,是教學相長也好,那都是永無止境的了。這許多頭緒紛繁的破綻,也是永遠修補不完的了。」

  那少年道:「你說對了一半。到了沒有招數之時,就沒有破綻。但即使到了可以隨心所欲之時,也還可以創出新的劍意的。亦即是說,武學之道,那才真正是永無止境!」

  藍玉京悠然神往:「可惜我還要往少林寺,師祖雖沒有定下期限,也不能在這裡耽擱得大久了。嗯,現在已經是第十天啦。」

  他心裡躊躇,臉色不覺也露了出來。那少年道:「小兄弟,你怎麼啦?」

  藍玉京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我想,我應該走了。」

  那少年淡淡說道:「你想走就走,我不會攔阻你的。」

  藍玉京道:「這七天來,你幫忙我練劍法,我得益不少……」

  那少年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搶先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咱們只能算是切磋劍法。我沒有多謝你,你也不必多謝我。」

  藍玉京感激他的恩惠,暗自思量:「要是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豈不是說不過去。」

  他想了一想,說道:「你不肯做我的老師,但不知……」

  那少年道:「怎麼樣?」

  藍玉京道:「咱們已經相處了七天,該可以算得是朋友了吧?」他這帶有孩子氣的說話,逗得那少年笑了起來。

  「朋友是自己結交的。那個人算不算是你的朋友,也只能由你自己決定。你認為是就是,你認為不是就不是。」那少年道。

  藍玉京道:「我姓藍,名叫玉京。」初時他本來不願意把自己的姓名來歷告訴對方的,但此時反而是他想要知道對方的姓名了。既然要知道對方的姓名,當然就得先把自己的姓名說了出來。

  那少年聽了他的名字,臉色似乎有點古怪,說道:「好,很好!」

  藍玉京道:「什麼很好?」

  那少年瞿然一省,笑道:「我是說你這名字取得很好。」藍玉京不過是武當派一個未成年的小弟子,從來也沒下過武當山,他當然想不到外面的人竟然會知道他的名字,是以他雖然覺得那少年的面色似乎有點古怪,卻也不怎樣放在心上。

  藍玉京見他沒說下去,只好再加一句:「我的名字已經和你說了。」

  那少年道:「又不是我要你說的。你說了又怎麼樣?」

  藍玉京逼得說道:「你不願意和我交朋友嗎?」

  少年這才笑了起來,說道:「哦,原來你想知道我的姓名,不過,我的姓名可有點特別。」

  藍玉京心想,姓名就是姓名,又會有什麼特別?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年已在緩緩說道:「我的姓是兩個字的,姓『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說罷,似乎帶著一點緊張的神態注視著藍玉京,好像是等待他的反應。

  藍玉京卻是不覺笑起來了,複姓雖然比較少,但也並不「特別」啊。

  「你不覺得特別?」東方亮問。

  「姓東方的人我是第一次聽到,但這個姓我是知道的。」藍玉京道。

  東方亮道:「那你在笑什麼?只是笑我自認特別麼?」

  藍玉京道:「你的姓名取得很好。」他不想令對方沒趣,對方既然稱讚過他的姓名,他便也禮尚往來。

  東方亮道:「好在何處?」

  藍玉京想不到他還要「糾纏」下去,好在他腦筋動得快,不假思索,便即說道:「東方一亮,就用不著在黑暗中摸索了。這不正好比喻我見到你一樣,許多我在劍法上想不通的地方,便都明白了麼?」

  東方亮微笑道:「你的小嘴巴倒是真甜。」

  他對姓名問題這麼「重視」,令得藍玉京頗為不解,因而也就不免有點奇怪了。「真想不到只是通名道姓,他就能說上這麼一大串,不有點無聊麼?」

  他那知道這件事可一點也不是「無聊」,他之所以覺得「無聊」,只不過因為他尚未知道這個東方亮曾經做過什麼事情而已。如果他知道這個東方亮就在他下山那天,曾經向他的師祖挑戰,他不知將會如何驚詫了。

  東方亮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看來他是的確不知我是誰。」

  藍玉京雖然依依不捨,但見紅日已經東升,要走也該是時候了,便學大人的口吻說道:「東方大哥,小弟要走了。但願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東方亮哈哈一笑,說道:「青山綠水可是到處都有的呢!」藍玉京走,他也走。

  藍玉京道:「你也下山?」

  東方亮道:「我一個人留在這山上做什麼?」

  藍玉京啞然失笑,自笑問得糊塗,「道別」得也未免早了一點。

  這座山不很高,沒多久他們就到了山腳。

  藍玉京只道到了山腳,東方亮就會跟他分手,那知東方亮還是和他同行。藍玉京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冒失,心想:大概他只是和我走同一個方向而已,彼此要去的地點當然是不同的。他也巴不得和東方亮同走一程。

  路上自是不免要找些話來說說,藍玉京受了他的恩惠,覺得什麼都隱瞞他有點過意不去,便道:「我這一家是在武當山上種菜的,閒時看那些道士練武,所以我也多少懂得一點武當派的功夫。」這話當然是不盡不實,但他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了。

  東方亮笑了一笑,說道:「那你倒是造化不小啊,你這劍法大概是無色長老這一支的吧?」

  藍玉京吃了一驚道:「你也知道無色長老?」

  東方亮笑道:「我不但知道無色長老,我還知道武當派的太極劍法是有兩支的,無色長老創新的太極劍法是一支,原有的太極劍法以無相真人作為代表的又是一支。論功夫的純厚,當然得推無相真人,但無色長老的創新也不無可取之處。將來若是兩支合流,那就更可觀了。」

  藍玉京驚詫不已,說道:「怪不得那天你一見我練習劍法,就說得出我是武當派的。但你好像不是武當派的吧,怎麼對武當派的劍法這樣熟悉?」

  東方亮道:「我是江湖浪子,各家各派的劍法見過不少,因此我的志願也是博採各家之長,練成自己的劍法。」

  藍玉京嘆道:「如此說來,你可真是聰明絕頂了。」

  他那知道,東方亮曾經上過武當山挑戰,和他的師父不歧,他的師伯不波等人都交過手,是以才能對兩種不同的太極劍法了然於胸。東方亮確實是非常聰明,但若論到聰明的程度,他卻是更勝東方亮一籌。「過目不忘」的本領兩人不相上下,觸類旁通,抒發新意的天賦才能,則是他更高了,只是藍玉京自己不知道而已。

  兩人一路同行,不知不覺走到了三岔路口,藍玉京踏上當中的那條路,東方亮也是亦步亦趨。走了一程,藍玉京忍不住問道:「東方大哥,你上那兒?」

  東方亮道:「你呢?」

  藍玉京心想:「我若不說,那就不夠朋友了。何況又是我先問他。」便道:「實不相瞞,我是想到嵩山少林寺去。」

  東方亮道:「很好!」

  藍玉京道:「什麼很好?」

  東方亮道:「我也正是要去嵩山。」

  藍玉京一怔,「怎的這樣巧?」說道:「不知大哥和少林寺的那位禪師相識?」

  東方亮淡淡說道:「嵩山也不是少林寺的,我去遊山玩水不行麼?」

  藍玉京道:「我也不是和少林寺那位大和尚相識,只不過有位道長託我辦點私事……」正自思量要不要如實告訴這個有恩惠於自己的新交,東方亮已是哈哈一笑,說道:「我才沒工夫管你的什麼私事呢。你忘記了嗎,咱們見面的第一天,就曾經說過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的。所以,不論什麼事情,你喜歡說就說,不喜歡說就不必說。只除了比劍的時候發現對方的破綻乃是例外。你不要我說,我也要說。」

  藍玉京大喜過望,說道:「這樣最好。」

  兩人一路邊說邊走,藍玉京聽他講一些江湖上的見聞,和一些必須知道的常識,聽得津津有味,得益不少。

  他們在一個小鎮吃了中飯,繼續前行,走了一程,踏入山路。山路崎嶇,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的行人,兩人無須顧忌,又談論了一會劍法。不知不覺已是日影西斜。山風吹過,黃葉紛飛。東方亮忽然停止說話,好像凝神在聽什麼。藍玉京可是只聽見風聲和落葉聲,心想風聲和落葉聲有什麼好聽。

  東方亮忽道:「小兄弟,我說過不管你的事的,但現在有一件事,我卻是非管不可。」

  藍玉京道:「什麼事?」

  東方亮道:「待會兒要是碰上什麼人,那個人和你說話,你不要理他,一切由我替你說。」

  藍玉京道:「是個什麼人?」

  東方亮道:「我想你大概不會認識這個人的。」

  藍玉京道:「那就不關我的事了,你要管也不是管我的事。」

  他說得輕鬆,心裡可是甚為詫異,東方亮的武功那樣好,難道還會害怕什麼人不成?因何他如此鄭重其事,好像生怕自己說錯了話,會惹出禍殃似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那個人已經出現了。是個女人。

  東方亮道:「五娘,什麼事情這樣歡喜?」

  那女人道:「碰上了你啊!東方亮,你這小子怎麼今天還在這兒?」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從武當山上鎩羽而歸的「青蜂」常五娘。

  東方亮沒答,反問她:「為什麼你也還在這兒?」

  常五娘看了藍玉京一眼,說道:「這位小兄弟是……」東方亮笑道:「你說對了,他正是我的小兄弟。」

  常五娘道:「胡說八道,你那來的兄弟?」

  東方亮道:「他是我的師弟。師弟不也就是兄弟嗎?」

  常五娘道:「這就奇了,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向天明還有另外一個徒弟。」

  東方亮模仿她的口吻道:「這就奇了,我也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和我師父是、是……」

  常五娘道:「是什麼?」

  東方亮道:「嘻、嘻,是、是老相好?」

  常五娘嗔道:「你作死了,竟敢調戲老娘!」

  東方亮道:「你不是家師的老相好,家師另外收下弟子,又何須要告訴你呢?」

  常五娘道:「豈有此理,我和你說正經的……」

  東方亮道:「我也不是和你開玩笑啊!」

  常五娘怒道:「不給你點厲害嚐嚐,你也不知……」突然一個轉身,撲向藍玉京。

  她剛剛說的那句話,口氣分明是針對東方亮的,誰想得到她卻忽然襲擊藍玉京。

  但東方亮卻料到了。

  「如封似閉」、「龍躍深淵」!常五娘身形一動,東方亮就把這兩招先叫出來。

  他是提醒藍玉京用這兩招來對付常五娘。

  藍玉京反應極快,不過,假如他沒有別人提醒,倉猝受攻,他是絕對不能夠在這瞬息之間就想得出最佳的應著。

  藍玉京和他練習了七天劍法,一聽他說出招數的名字,不假思索的就使出來。

  刀劍相交,錚錚數聲,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藍玉京腳尖著地之時,常五娘已是站在原來的位置,長刀短刀都已入鞘,笑吟吟地看著他了。輕功之佳,固然是藍玉京見所未見,出刀之快和收刀之快也是難以形容。

  瞬息之間,雙方的兵刃碰擊了七八下,更確切地說,這「瞬息之間」就是藍玉京使出第一招「如封似閉」的時間。

  第二招「龍躍深淵」,他的身形是平地拔起,然後再凌空刺下的。以常五娘的身法之快,當他的寶劍從上方刺下來的時候,當然是連她的衣角都沒碰著了。

  他身形拔起之時,幾乎感覺得到常五娘那把短刀是貼著他的鞋底削過。他脫下鞋子一看,果然發現鞋底原有的泥垢都已給刀鋒刮得乾乾淨淨。

  藍玉京駭然自思:「要不是我使龍躍深淵這招,只怕半條腿已經給她削下來了!」

  常五娘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笑吟吟說道:「你別擔心,要是我損壞了你的鞋子,我會賠你一雙新的。嗯,小弟弟,你今年多大,十五還是十六?小小的年紀,雖然是得師兄指點,這兩招也真是難為你了!」藍玉京給她一讚,滿面通紅。他記著東方亮的囑咐,不管常五娘和他說些什麼,他都不應。

  常五娘又再問道:「你是東方亮的師弟,為何你的劍法之中,卻有武當派的招數?」

  藍玉京好生奇怪,心裡想道:「原來她剛才只是試探我的武功,但怎的她也懂得我的武當派劍法呢?」

  常五娘道:「咦,你這師弟是啞巴嗎?」

  東方亮道:「他當然不是啞巴,他只是不愛說話。」

  說罷,突然拔劍出鞘對藍玉京道:「你那兩招是使得不錯,但還不夠完美。瞧清楚了!」如封似閉和龍躍深淵這兩招使出,藍玉京看得心悅誠服,自愧不如。想道:「要是我使得這樣好,如封似閉這招就可以把她的雙刀奪出手去,龍躍深淵那凌空下刺,料她也決計躲閃不開。」

  常五娘格格笑道:「小亮,你是向我示威嗎?」

  東方亮道:「不敢,我只是幫我的師弟向你解釋,現在你該明白了嗎?你總不至於說我的劍法也是武當派的吧?」

  常五娘笑道:「不錯,是我忘記了。令師祖和武當派的掌門人三十六年前是交過手的。不過,你的聰明,看來更在令師祖之上。」

  東方亮淡淡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正因為敝師祖當年曾得與無相真人切磋劍術,所以在他所創的劍法之中,也就把武當派劍術的精華融化進去了。他老人家精思好學,不僅採納了武當派的長處,其他各派的長處,他也是相容並包的。」

  常五娘道:「但我還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東方亮眉頭一皺,道:「請說。」這兩個字顯然說得甚為勉強。

  常五娘道:「據我所知,令師雖可說得是青出於藍,但他的劍法也還未出令師祖的範圍之內。比較起來,你的劍法之『青出於藍』則似乎『出』得更多了,就以剛才那兩招而論,令師就決計使不出來,這又是什麼緣故?」

  東方亮道:「青出於藍這四個字我是絕不敢當的,劍法的變化,倒是頗有一些。其中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話中之意已是含有「心照不宣」在內,也不知常五娘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仍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東方亮道:「這很簡單,只因為我比師祖更多一些和武當派高手切磋的機會。」

  這句話在常五娘聽來,「高手」二字即使不是指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這兩個頂尖的高手,最少也是指武當派「不」字輩如不波不歧這些高手。心中想道:「他不怕給這少年知道他上武當山挑戰之事,這個少年縱然不是他的師弟,大概也不會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了。」要知她之所以打破沙鍋問到底,目的就是在想要查明藍玉京的身份。

  但這句話在藍玉京聽來,想法卻又不同了。他想,「東方大哥也未免說得太過份了,怎能把我說成武當派的高手呢?」又想:「原來他的師門和本派還有這樣一段淵源,他一直沒有說出來,這又是什麼緣故。難道到了如今,他都未曾把我當作朋友嗎?」只覺這個東方大哥好像謎樣的人物,而這個叫做常五娘的女人,則更加處處透著「古怪」。

  常五娘雖然不敢斷定藍玉京的身份,但對東方亮的話卻仍然是半信半疑,微笑說道:「如此說來,你不但比令師祖聰明,也比令師祖更加幸運。」

  東方亮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常五娘道:「那天你下山的時候只是獨自一人,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碰上你這師弟的?」

  東方亮忍耐不住,板起臉孔道:「五娘,你是老江湖,我也想要向你請教一事。」

  常五娘道:「好說,何事?」

  東方亮道:「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最好莫向別人打聽。江湖上是不是有這麼一條禁忌?」

  常五娘道:「不錯。」

  東方亮道:「好,那就請吧!」

  常五娘變了面色,勉強笑道:「小亮兒,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攆我走麼?你的師父也不敢對我這樣無禮!」

  東方亮道:「師父和你有交情,那是師父的事。我這個人嘛,卻是不賣任何人的交情,去做任何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的。你惱我無禮,大可以到師父跟前告我的狀。」

  常五娘道:「你不願意說的,我當然不會勉強你說。不過……」

  東方亮道:「沒什麼『不過』了,我已經言盡於此!」

  常五娘笑道:「你言盡了,我可還未曾言盡呢。」

  東方亮冷冷說道:「那你去找喜歡聽你說話的人去說吧!」

  常五娘笑道:「這話正是你要我和你說的啊!」

  東方亮一怔道:「我要你說什麼?」

  常五娘道:「你這麼快就忘記了嗎,我一來的時候,你就問我,為什麼我現在還在這個地方,現在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

  東方亮道:「現在我不想知道了。」

  常五娘道:「聽不聽隨便你,說不說可由得我。憑著我和你師父的交情,你既然問了,我就該說。」

  東方亮道:「好,江湖上的禁忌你比我知道得多,你高興說就儘管說。」弦外之音:你若說出不中聽的話來,可休怪我不客氣。

  常五娘道:「你不必擔心,我只是說我自己的事。唉,這次我真是倒楣透頂,在武當山上和一個道姑交手,她用的兵器是一支拂塵,她中了我一枚青蜂針,我卻也被她的一根塵絲射進了穴道。花了幾天功夫,還未能將它煉化。這就是為什麼我遲至今天還在此地的原因。喂,小亮兒,你對武當派的劍法甚為熟悉,這個道姑是能夠用拂塵使出劍法的,你可知道她是誰嗎?」

  東方亮道:「武當山上的道姑,我怎會知道?」

  這次他說的倒是實話,那日他上武當山挑戰,不悔師太雖然在場,但卻並沒出頭露面,也沒和他交過手,武當派有數百弟子之多,他又豈能全都認識。

  但他不知道,藍玉京卻是知之甚詳的。

  藍玉京越聽越是吃驚,「她說的這個道姑,可不正是我姐姐的師父嗎?她那青蜂針不知是什麼玩意,不悔師太的內功造詣聽說甚為不錯,大概不至於有什麼事的。哼,這個女人不知因何緣故跑到武當山上和不悔師太交手,料想也不會是什麼好人了,怪不得東方大哥不想理睬她。」

  他那知道,令他吃驚的還在後頭。

  常五娘續道:「這個道姑你不知道。那麼藍靠山這個人你知不知道?」

  藍玉京大吃一驚,「怎麼她連我的爹爹也都知道。」

  東方亮道:「藍靠山是什麼人?」

  他對常五娘的秘密略有所知,但知之不詳。藍玉京的養父是藍靠山這節,他確實不知。他雖然討厭常五娘問個不休,但想她總算沒有說出他上武當山挑戰一事,已經是知所「避忌」了,因而也就不能不稍為給她一點面子。

  常五娘道:「藍靠山是在武當山上種菜的。」

  東方亮道:「五娘,你不是沒事來消遣我吧?我還以為你問的是什麼名人呢。」

  常五娘道:「藍靠山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他有個好朋友卻是大大有名,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武當派未來的掌門人,你大概總會知道?」牟滄浪接任掌門一事是在東方亮下山之後發生的,東方亮和藍玉京也都未曾知道。

  但常五娘說起的這個人,東方亮卻不能推說不知了,「你是說不歧道長吧,他是那個姓藍的朋友又怎麼樣?」

  常五娘道:「藍靠山有個兒子,但並不是他親生的兒子,是不歧托他撫養的。」

  藍玉京心頭大震:「這不是說到我的頭上了嗎?嗯,那謠言、那謠言難道竟是真的?」

  東方亮道:「那又怎樣?」

  常五娘道:「也沒怎樣。不歧恐怕這孩子將來知道自己的來歷,已經把藍靠山夫婦殺掉滅口了。我就是因為在那天恰好撞上這件事情,所以……」

  話猶未了,藍玉京已是大叫起來:「你胡說!」

  這下可洩了底了!常五娘出手如電,一把就抓著他,冷笑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胡說?」她出手太快,東方亮要想援救亦已不及。

  東方亮喝道:「放開他!」

  常五娘道:「他又不是你的師弟,你這麼幫他幹嘛?」

  東方亮道:「不管他是誰,我要你放開他!」

  常五娘道:「你不知道他是誰,我可知道他是誰,他是耿玉京!」

  藍玉京不能動彈,叫道:「胡說,我不姓耿!」

  常五娘笑道:「你對自己的事情,知道得也未免太少了。你若想要知道多一些,跟我走吧。你可以認我做乾娘。」

  藍玉京早已感覺到自己的身世是有點可疑了,姐姐叫他不要相信那些「謠言」。可那些謠言卻還是像陰魂似困擾著他。要是有一個能令他相信的人,把真相告訴他,那該多好!

  可是這個女人他能夠相信嗎?他就是死了,也不願認這個女人做乾娘。

  「胡說八道,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呢!你這妖婦居然想做我的乾娘,那是作夢!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藍玉京叫道。

  常五娘格格笑道:「假如鬼會說話,對你而言,恐怕也只有鬼話才是真話。活著的人,都是不肯和你說真話的,除開我是例外。還有你罵我做妖婦,縱然過份一些,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個好女人。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乾爹也不見得比我好了多少。如果我不配做你的乾娘,他更不配做你的乾爹!」

  藍玉京怒道:「要嘛你就放我,要嘛你就殺我,我不許你含血噴人!」

  東方亮喝道:「聽見沒有,我叫你放人!這是第三次了,事不過三,可休怪我不再客氣!」

  常五娘拈著一根毒針,針尖上發出藍色的光芒,對著藍玉京背脊的大椎穴,說道:「你敢動一動,這枚青蜂針就會刺進他的穴道!」

  東方亮道:「好,你若害了他,我就殺死你!你相信不相信我有殺你的本領?」

  「我相信。但請你也相信我一句話!」

  「說!」

  「你以為我想害他,那是完全錯了!」

  「你不想害他,抓他去做什麼?」

  「我一點也不想害他,只不過他對我很有用處。所以你不必擔心,我要保護他還來不及呢。」

  「什麼用處?」

  「別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這也是江湖上的禁忌!」

  「好,你不肯說那就算了。但我也有個好處給你,你肯不肯和我交換?」

  「什麼好處?」

  「我可以幫你把那根塵絲煉化,免你終身受苦。」

  「這個好處太小,別的人也能幫我。」

  東方亮道:「不錯,唐二先生也能幫你,但恐怕你不敢把因何受傷的緣故告訴他吧?」

  常五娘道:「或者敢,或者不敢,我自己也未知道。但總而言之,我寧願受苦,這孩子是不能交還你的。」

  東方亮道:「你想要什麼好處?」

  常五娘道:「我想要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你能夠給我麼?」

  東方亮道:「我不能給你,但我可以取你的性命!」

  常五娘道:「你可以取我的性命,別的人也可以取你的性命。而且,你先要賠上這孩子的一條性命!」

  東方亮道:「不錯,唐二先生大概也有本領殺我。但假如我把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告訴他,他就未必會殺我。」

  常五娘道:「你要脅不了我的,我敢說那句話,就準備你告訴他。」說罷就走。

  東方亮道:「喂,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常五娘笑道:「交易做不成,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藍玉京叫道:「大哥,不必顧我。我寧死也不能落在這妖婦手中。」

  東方亮卻道:「好,我讓你將他帶走,只不過我還要跟他說句話。」

  常五娘道:「有屁快放,有話快說!」

  東方亮突然一掌打在藍玉京身上,他用的是隔物傳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令藍玉京得以脫出常五娘的掌握。

  他已經無法可想,只好行此險著。

  可惜這險著只成功了一半。

  常五娘雖然給他的內力震開,但那枚青蜂針卻已插進了藍玉京背脊的大椎穴。

  常五娘躍出三丈開外,冷笑說道:「你若是捨得不要藍玉京的性命,那就來殺我吧!」

  東方亮一言不發,伸掌在藍玉京的背脊一拍,那枚青蜂針彈了出來。青蜂針是要見血才能令人中毒的,東方亮拈起青蜂針,不怕中毒。

  常五娘笑道:「青蜂針是被你取出來的,只可惜青蜂針的解藥,只我才有。」

  東方亮喝道:「把解藥拿來!」

  常五娘道:「除非你把這小子交給我,否則就拿我的命換他的命吧!」

  東方亮冷冷道:「你以為我就沒法拿到你的解藥嗎?」

  常五娘笑道:「依我看嘛,恐怕你即使是殺了我,也還是不行的。因為我身上的毒藥和解藥少說也有十多種,你若是弄錯了,這小子立即就得送命。你敢不敢冒這個險?」

  東方亮道:「咱們走著瞧吧!」說話之時,右掌已是按著藍玉京的背心,跟著說道:「小兄弟,你把真氣凝聚,護著心房,能夠支撐多久就多久,你若死了,我替你報仇。」他掌按藍玉京的背心,正是助他收束真氣的。

  常五娘笑道:「你當真要和我動手嗎?」她貌作有恃無恐,心裡其實亦已有點發慌。

  東方亮道:「你不給我面子,我為什麼要和你客氣?」說時遲,那時快,身形疾起,已是追上了常五娘。常五娘的輕功本來不弱於他。剛才若是要逃跑的話,是可以逃脫的。但她患得患失,略一躊躇,已是被東方亮的劍光罩著了。

  常五娘雙刀出鞘,只聽得錚錚數聲響過,雙刀都只剩下了刀柄。

  常五娘把心一橫,喝道:「好,你殺了我吧!」

  東方亮不說話,但手中的招數卻是絲毫不緩,劍光霍霍,繞著常五娘的身子展開。常五娘遍體生寒,頭皮發麻,她不知東方亮要怎樣對付她,心想這小子若是在我臉上劃上幾道傷痕,把我變成個醜八怪,這可糟糕。她縱然不怕死,也怕東方亮將她「消遣」。

  東方亮的劍勢已是將她圈住,她卻是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凍窗上亂撞了。

  常五娘又是吃驚,又是詫異。要知她是曾經和不悔道姑交過手的,不悔是武當派有數的高手,她也能夠和不悔拼個兩敗俱傷,可說相差不了多少。也正因此,她只道自己縱然不敵東方亮,最不濟也可以抵敵三二百招,那知才不過數招,就弄到如斯狼狽,她驚詫不已,暗自想道:「這小子的劍法怎的如此了得,似乎比他的師父還要高明?他的師父號稱劍聖,按說決不遜於武當派的一流高手,他就已青出於藍,又何以在武當山上鎩羽而歸?」她那知道,東方亮的劍術是在這幾天中突飛猛進的。她被攻得手忙腳亂,想脫出東方亮的劍光圈子都不能夠,那裡還能使出毒功?甚至即使能夠騰出手來,她也不敢。因為自己的功力不及對方,萬一偷襲不成,那就會反害自己了。

  那知她雖然不敢對東方亮使用餵毒暗器,卻仍然逃不過被自己的毒針反刺之災。

  東方亮的劍光將她圈住,把那枚從藍玉京身上取出來的毒針輕輕彈出,吹一口氣,毒針就像「活」了一般,如影隨形的跟著常五娘身形移動。常五娘眼看著毒針飛來,亦是無法躲避。「嗤」的一聲,毒針刺入她的酥胸。

  藍玉京坐在地上運功,中毒雖深,發作卻慢,常五娘是在打鬥中中毒的,不過片刻,麻癢之感已是蔓延全身,十分難受,毒氣衝近心房,眼睛也開始發黑了。陡然間只覺皮膚涼颼颼,衣裳被劍尖劃破,噹的一聲,一個小小的玉瓶落下,「卜」的一聲,跟著一個盒子落下……

  東方亮以迅捷無倫的劍法,在她的衣裳上劃開了十幾道裂縫,把藏在她身上的瓶子、盒子、小竹筒、中空的指環,以及其他一切物件全都用劍尖挑落,東方亮冷笑道:「把解藥撿出來,若敢弄假,那就只能害你自己!」

  到了這個田地,常五娘還有什麼好說,只好乖乖從命了。當下撿出解藥,雙手奉上。東方亮接過解藥,把地上那些物件全都踏得粉碎。溶入泥中。常五娘暗暗吃驚,心想好在不曾弄假。這解藥是分成兩包的,常五娘不待他發問,便即說道:「紅色的內服,白色的外敷。」

  東方亮分一半給她,看著她服下解藥,這才交給藍玉京。然後脫下自己穿的一件外套,拋給常五娘,揮一揮手。

  常五娘衣裳上被劍尖劃開的裂縫少說也有十七八道,膚質細緻,盡現眼前,饒她一向風騷,此時也不禁滿面羞慚,披上東方亮的外套,轉身就跑。

  藍玉京笑得掉下眼淚,說道:「大哥,你這一手可是做得真絕!」他剛剛服下解藥,藥力尚未發揮作用,一笑之下,真氣洩了不少,胸口登時又再隱隱作痛。

  忽聽得常五娘的笑聲也從遠處傳來,跟著陰陽怪氣地說道:「藍玉京,你這傻小子,你以為東方亮真是好人嗎,他幫你,不過是想要騙你的劍法罷了。嘿嘿,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底細!從他師祖這一代算起,已經是和你們武當派結下三代仇怨了!」

  青蜂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毒藥解藥也都是她親手製煉,療毒之法,可說沒人能勝過她,她服下解藥,運氣導引,不需多久,藥力已是運行四肢,輕功亦已恢復。她料準東方亮要留在藍玉京的身邊守護,無暇追她,即使敢來追她,她的輕功已經恢復,也不怕會給他追上,她從容把話說完,這才飄然遠行。

  藍玉京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說話,暗自想道:「東方大哥和我拆招,使我得到的益處更多,怎能算得行騙?不過,那『三代仇怨』之說,卻不知是怎麼回事?哼,那妖婦說的豈能相信。」

  東方亮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微笑說道:「小兄弟,你信不信這妖婦的話?」

  藍玉京道:「大哥,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我剛剛被她刺了一支毒針,還會相信她的鬼話!」

  東方亮道:「好,你既然不信,那就不必胡思亂想了。靜下打坐運功袪毒,待你好了我再告訴你,你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

  藍玉京打坐運功,他的內功心法是無相真人親自傳授的,一旦心無雜念,不知不覺就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東方亮在旁守護,心潮卻是起伏不定:「常五娘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在騙這天真的孩子。嗯,他這麼樣信賴我,我卻騙他,不可恥麼?」「不過我也不是多少幫了他一點忙嗎?」「哼,你不過是找尋騙他的藉口罷了,以他的資質,你不幫他拆招,他遲早也會領悟的。」

  東方亮心潮起伏:「我不僅是騙他的劍法,也是騙他的友誼。但我若是把真相告訴他,我又如何能夠完成師祖的遺願,不負師父的期待?」

  要知他的師祖就是當年敗在無相真人劍下的玄貞子,玄貞子的遺願就是要他的後代傳人在劍法上勝過武當。玄貞子的徒弟向天明雖然也已青出於藍,在武林中得到了「劍聖」的稱號,但自忖還是沒有必勝把握,因此才叫自己的徒弟東方亮代替他先上武當試探的。臨行前東方亮請師父訓示,向天明說的話是:「如果我這一套已經修補好所有破綻的飛鷹劍法仍然還是比不過武當派劍法的話,那我就只能把希望寄託於你了。你的年紀比我輕,資質比我好,敗了不打緊,只要你能夠知己知彼,截長補短,再練個十年八載,甚或二十年,三十年,總有一天,你可以完成師祖的遺願!」

  他想起師父的話,又看一看正在閉目運功的藍玉京,心中不禁嘆了口氣:「即使我的資質真的勝過師父也沒有用,藍玉京的資質遠勝於我,除非我現在就殺了他,否則我始終不是他的對手!」

  他當然不是真的想殺藍玉京,但有這個念頭出現,已是令他不覺打個寒噤了。「我騙他的劍法已是不該,怎能還有這個念頭?嗯,我也不求能勝過藍玉京,只求勝得過牟滄浪便已心滿意足。他現在已是道號無名的武當派掌門,我若是能夠報了他那一劍之仇,也算是替師祖出一口氣了。」

  正在他心潮起伏,患得患失之際,忽聽得一個冷峻的聲音喝道:「東方亮,你好大膽!竟敢擄走我們武當派的弟子!」

  聲到人到,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竟是武當派長老之一的無色道人!

  無色道人見藍玉京盤膝而坐,動也不動,只道他不是著了迷藥就是已經給東方亮點了穴道。

  「你別誤會!」東方亮連忙分辯。

  但無色道人只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不耐煩聽他分辯,一聲笑,劍已出鞘,喝道:「誤會?難道藍玉京會自願當你的俘虜不成?」

  東方亮道:「他不是被我點了穴道,他只是中了毒……」

  話猶未了,無色道人已是唰的一劍刺過來了!喝道:「我早料到你是常五娘一黨,任你花言巧語,今日決計放不過你!」

  東方亮傲氣勃發,冷冷說道:「好,那日在武當山上未得領教高招,今日正好補此缺陷!」說話之間,已是還了三招,針鋒相對,絲毫不讓。

  無色道人心頭微凜:「相隔不過十天,這小子的劍法好像精進了許多!」當下立施殺手,一招「天紳倒掛」,唰唰兩劍,斜掠下來。東方亮身軀一翻,斜勢劃了一道圓弧,半攻半守,儼如鷹隼,龍蛇疾走,剛中寓柔,把無色道人閃電般的七招快劍全都化解。無色道人更為詫異:「怎的他的飛鷹劍法之中,竟然也似含有太極劍法的劍意?」

  藍玉京閉目靜坐,運功療傷,已是差不多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但畢竟修為尚淺,兩大高手在他身旁搏鬥,金鐵交鳴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終於還是將他「驚醒」過來了。

  眼睛剛一張開,但見沙石飛揚,劍氣縱橫,人影莫辨,凝神細看,這才看清楚了和東方亮比劍的是無色長老。

  藍玉京吃了一驚,叫道:「師叔祖──」

  就在他說這三個字的時間,無色道人已是攻了一十三招,劍法之快,當真快得難以形容?倘若不是藍玉京這十日來大有進境,恐怕連看也看不清楚,那還能體會其中奧妙。

  無色道人攻得如雷霆疾發,但東方亮也不弱,無色道人連攻十三招,他退了七步,每退一步,就消解無色的一分攻勢。而且他也不是全採守勢,他是攻勢寓於守勢之中,劍勢迴旋,表面看來,看不出是什麼招數,其中卻蘊藏著不知多少變化。藍玉京和他拆了七天,也只能看出三成多點。

  藍玉京看得目眩神迷,不知不覺就忘記說下去了。

  東方亮連退七步,到了最後一步,無色道人已是只剩下三成攻勢,東方亮鬆了口氣,這才能夠出聲,「小兄弟,你別管我,你師叔祖殺不了我的!」

  無色道人從藍玉京說話的聲音,聽出他的中氣雖然不足,但已是並無大礙。他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京兒,你繼續運功療傷,這小子我會替你打發的!」他這話的意思其實和東方亮剛才所說的也差不多。口氣之中也似乎承認他要殺東方亮並無把握,所以只用「打發」兩字。

  東方亮嘿的一聲冷笑,說道:「要打發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

  無色道人哼了一聲,身形倏起,劍光暴長,斜削下來,正是他最得意的殺著「白鶴亮翅」!

  藍玉京看得又是歡喜,又是吃驚。心想:「原來我以前所學的果然是錯了。但想不到經過我修改的這一招白鶴亮翅,卻是和師叔祖現在使的這一招不謀而合。不過他使得又快又狠,我要達到這個境界,可不知還要多練幾年?」吃驚的則是:「師叔祖這一招凌厲,東方大哥躲得開嗎?」

  心念未已,答案已是出現眼前。只聽得「嗤」的一聲,東方亮的衣袖被截去一幅,但畢竟還是避開了。這一下東方亮也不禁暗暗吃驚,心中叫了一聲「僥倖」。想道:「要不是我早已熟悉藍玉京變化出來的這招劍法,只怕是難免受傷了。」

  無色道人這一招連對方的皮肉也沒傷著,也是頗出意料之外。他搶到先手,不敢鬆懈,連忙加緊進攻!

  東方亮退了幾步,忽地笑道:「讓你也看我的!」倏地拔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儼如飛鷹加緊進攻!凌空擊下的一招,竟然也是「白鶴亮翅」。

  他的「白鶴亮翅」和無色道人的「白鶴亮翅」又有不同,他是把「白鶴亮翅」融化在他的飛鷹劍法之中的。藍玉京看得出來,無色道人可就有點思疑不定了。

  此時已是容不得他仔細推敲,百忙中還了一招「推窗望月」,只聽得「噹」的一聲,無色道人倒退兩步,青鋼劍已是損了一個小小的缺口。東方亮這一招凌空擊下,力道比他大得多。

  藍玉京嚇得大叫:「東方大哥……」

  話猶未了,只聽得無色道人厲聲喝道:「讓你也看我的!」欺身撲進,長劍一伸,反手一削,又狠又疾!就像在夜空中閃過一道電光!東方亮大叫一聲,頭下腳上,疾躍出三丈開外,接近地面之際,這才一個觔斗翻了過來。雖沒受傷,額角已是滴下黃豆般的汗珠!

  原來他加以變化的這招「白鶴亮翅」,雖然狠猛,但後繼這一招卻不能保持連綿不斷的劍意,這就犯了太極劍法之忌了。無色道人畢竟是武當派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立即就抓著了這稍縱即逝的時機。不過東方亮的飛鷹劍法可以在半空中轉折迴翔,卻也還是他始料之所不及的。

  藍玉京看得驚心動魄,連忙叫道:「師叔祖手下留情,他是我的朋友!」

  無色愕然道:「什麼,他是你的朋友?」

  東方亮面色慘白,忽地說道:「小兄弟,你錯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配做你的朋友!」

  藍玉京叫道:「大哥,你……」

  東方亮不理睬他,卻對無色說道:「無色道長,你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不勞你打發我,我自己走了!」轉眼之間,影子也不見了。

  無色一派茫然,回過頭來,說道:「京兒,這是怎麼回事?」

  藍玉京道:「我說的是真話,他不但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無色越發驚詫,說道:「你不是被常五娘毒手所傷的麼?」

  藍玉京道:「不錯,那妖婦是叫做常五娘,我中她一枚毒針,聽說叫做什麼青蜂針。」

  無色道:「這樣說,他們就是串通來害你的了。怎能說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藍玉京道:「那妖婦是東方大哥趕跑的,那青蜂針的解藥,也是他給我奪來的。」

  無色搖了搖頭,說道:「京兒,你陷入了他們的圈套了,他們本來是一夥的。一個做好,一個做壞。你少不更事,上了他們的當。」

  藍玉京道:「不會的,我和東方大哥在一起,走這條路也是我自己定的。那妖婦怎會有未卜先知之能?而且東方大哥是費盡心機才能奪得解藥的。那妖婦給他弄得非常狼狽,恨極了他。我看,決不會是串通了在我面前做戲。」

  無色思疑不定,說道:「那毒針取出來沒有?」

  藍玉京道:「東方大哥早已替我取出來了。」

  無色道:「好,那你暫且不要說話,把餘毒拔清再說。」

  他的內功在武當派雖然不算一流,但造詣亦頗不弱。藍玉京服了解藥,毒質早已消除十之七八,無色一加援手,把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不過片刻,藥力已是得到了充分發揮,餘毒都盡已消除了。

  無色問道:「你什麼時候和他在一起的?」

  藍玉京道:「已經有七天了。」

  無色道:「在這七天裡,你們做了些什麼事?」

  藍玉京道:「和他練劍法。」

  無色道:「好,你把所練的劍法,練一趟給我看看。」

  藍玉京把這幾日來苦練劍法的心得,在無色長老面前施展出來。無色越看越是驚詫。

  「請師叔祖指點。」藍玉京把一套太極劍法練完,說道。

  無色苦笑道:「我也不知怎樣指點你才好。」

  藍玉京吃一驚道:「是我根本練得不對嗎?」

  無色道:「不是不對,是太好了。」

  藍玉京道:「師叔祖,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

  無色正容說道:「平時我喜歡和後輩開開玩笑,這次可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我說實話,你的劍法雖然不能算是無瑕可摘,有幾招甚至還有破綻,但卻深具創意。有些招數,你的構思之奇妙,還在我原來的劍法之上!」

  藍玉京又喜又驚,說道:「多謝師叔祖誇讚,但那些破綻,不知師叔祖是否可以詳加指正。」

  無色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不肯指點你,你的劍法是自己領悟得來的,只要跟著你本來的思路不斷發現破綻,也不斷加以修正,將來定能把本門的劍法升到一個更高的境界,你的成就也必一定遠遠在我之上。我若是指點你,反而會令你受到束縛,說不定還會減弱了你將來的成就。」

  藍玉京呆了半晌,心想道:「師叔祖的說法倒是和東方大哥的說法不謀而合。用的辭句不一樣,道理是相通的。」

  無色道人同樣也是驚疑不定,說道:「你下山不過十天,怎的就能妙悟如斯?」

  藍玉京不敢隱瞞,說道:「徒孫若有寸進,依我想一來是得掌門師祖傳我劍訣和本門心法;二來是東方大哥和我拆招之功。」

  無色道人嘆了口氣,說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是被那小子騙了!」

  藍玉京說道:「就算他和我拆招,他學到了一些本門劍法,可我得到的好處更多啊,這、這恐怕不能說是騙吧?」

  無色道:「你知道東方亮是什麼人?」

  藍玉京聽他的口氣越說越嚴厲,又想起他和東方亮剛才見面時所說的話,不禁心頭一震,說道:「難道他是本門的仇敵嗎?」

  無色道:「我也不知怎說才好。或者不能說他是仇敵,但他是以壓倒本門劍法為平生志願的,說是仇敵,也未嘗不可。」

  藍玉京呆了半晌,「師叔祖,你是怎麼知道的?」

  無色道:「就在你下山的第二天,他上武當山挑戰。你的師父和不波師伯都敗在他的手下。」

  藍玉京大吃一驚,說道:「師父和師伯有沒有受傷?」

  無色道:「這倒沒有。他好像只是以打敗武當派的高手為榮。」

  藍玉京鬆了口氣,說道:「徒孫有個想法,不知對是不對……」

  無色道:「你說。」

  藍玉京道:「這幾天我和東方大哥比劍,雖然每一次都輸了給他,但每輸一次就有一次的好處……」

  無色哼了一聲,截斷他的話道:「他得到的好處恐怕比你更多。」

  藍玉京道:「不管誰得到好處多,總之大家都有進益。因此,依我看來,武學之道,恐怕也是必需互相切磋的。古語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不同門派的人相互切磋,還可截長補短,比同門拆招,收效更大。」

  無色嘆口氣道:「東方亮上山那天,掌門真人也曾這樣對我們說過。他說國無外患者恒亡,這句話移用於武林門派也未嘗不可。有一個高手時刻準備向我們挑戰,對我們也有鞭策的作用啊。」

  藍玉京道:「啊,掌門師祖的話,那可是比我說得更加透徹了!」

  無色道:「武林中人大部囿於門戶之見,以至故步自封。這的確是個相沿已久的毛病。京兒,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

  藍玉京喜道:「這麼說,你是不會怪東方大哥的了?」

  無色臉上好像有點迷茫的神氣,過了好一會兒,方始說道:「如果他是出於善意,來和咱們切磋,咱們自是歡迎不暇,可他卻是別有用心,他是要壓倒咱們武當派的,這就有關本門的榮辱了,咱們是絕不能讓他得逞的。」

  藍玉京詫道:「因何他要壓倒咱們一派?」

  無色道:「這是有前因的,遠在三十六年前,他的師祖曾經敗在無相真人劍下。」

  這件事藍玉京已經從常五娘口中聽過,如今從師叔祖口中得到證實,心裡不覺好生難過。令他難過的不是這件事的本身,而是東方亮對他隱瞞真相。

  藍玉京心想:「好在東方大哥那天沒有傷人,如果他傷了義父的話,我和他再見之時,恐怕也只能將他當作仇敵了。」當下說道:「師父師伯敗在他的手裡也不打緊,只要有人能夠贏他就行。師叔祖,你剛才就已經贏了他了。」

  無色苦笑道:「我剛才也是贏得好險啊!」

  藍玉京驀地想起,「聽東方大哥剛才所說,他那日在武當山上是未曾和無色長老交過手的。掌門師祖又在病中,那麼是誰將他打敗的呢?」

  無色道:「說來好險,幸虧牟滄浪那日也剛好來到,替本門挽回面子。否則我即使可以勝他,恐怕也得在百招開外。他是晚輩,我以長老的身份,百招之外方能勝他,也是勝之不武了。」

  藍玉京道:「牟滄浪是誰?」

  無色道:「牟一羽你是見過的,牟滄浪就是牟一羽的父親,他也是本派俗家弟子的領袖,人稱中州大俠。他只不過用了三招,就剝下了東方亮這小子的面皮!」

  藍玉京一怔道:「剝下面皮?」

  無色笑道:「不是真的面皮,是他戴的人皮面具。」

  藍玉京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東方大哥和常五娘所說的武當高手,乃是這位牟大俠。」

  無色道:「這位牟大俠已經出家,現在是道號無名真人。」

  藍玉京詫道:「真人?我好像記得本派是只有掌門人才能尊稱真人的。」

  無色道:「不錯,無名真人正是本派的新掌門人。」

  藍玉京吃一驚道:「掌門師祖把位子讓了給他?」

  無色道:「這件事我正想告訴你,你莫傷心,你的師祖就是在那天仙去的。」

  藍玉京忍不住掉下淚來,說道:「師祖命我下山,不過是前一天的事,想不到就是這一天之隔……」

  無色道:「掌門真人是在本派獲勝之後,含笑而逝的。他年過八旬,又喜見後繼有人,一笑謝世,可說是已無遺憾。京兒,我只想問你,你打算怎樣,回不回山?」

  藍玉京道:「我心裡亂得很,按說我是應該回去的……」

  無色道:「心中煩亂,卻是為何?」

  藍玉京心想,告訴師叔祖無妨,便道:「徒孫下山之時,掌門師祖曾有吩咐,說是不管山上發生什麼事情,叫我一概不必理會。」

  無色暗自尋思:「掌門師兄是自知死期將至的,他預先安排京兒下山,而且還不讓不歧知道,其中定必有因。」說道:「盡孝道最緊要是無違父母之志,對父母應該這樣,對師父師祖也該這樣。既然師祖這樣吩咐你,那你就暫且不要回山去。你準備上那兒?」

  藍玉京道:「師祖叫我到少林寺去拜訪一個和尚。不過,這件事……」

  無色鑒貌辨色,已經知道他有難言之隱,笑道:「師祖叫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是嗎?(藍玉京點了點頭)那麼,你對我也不必例外。學武之人,總是免不了要在江湖歷練的,以你現在的武功,到少林寺去走一趟,我也可以放心得下了。這你就去吧。」

  藍玉京道:「多謝師叔祖教導。」正要告辭,無色忽道:「京兒且慢!」

  藍玉京道:「師叔祖有何吩咐?」無色深沉地看著他,說道:「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我想有些事情也應該讓你知道了。」

  藍玉京心頭一震,說道:「是和我有關的事麼?」

  無色道:「是有關本門的大事。咱們武當派雖然是和少林派並稱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但這十幾年來,本派有許多位重要人物莫名其妙的被人暗殺,至今一件都未破案。」

  藍玉京吃驚道:「有這樣的事?」

  無色道:「你聽說過何其武這個人麼?」

  藍玉京搖了搖頭,說道:「他是什麼人?」

  無色道:「他是本派的俗家弟子,二十年前是和牟滄浪並駕齊驅的武當俠士,武林豪傑稱牟滄浪為中州大俠,稱何其武為兩湖大俠,他也正是你的義父的俗家師父。」

  藍玉京詫道:「義父可從沒對我說過。」

  無色道:「何其武就是本門在十六年前,第一個被人暗中害死的人,此事有關本門體面,所以這十六年都是暗中偵查,並沒張揚。你的義父可能因為你年紀太小,要等待你長大了才告訴你。」

  原來無色雖然尚未知道藍玉京的身世,但從無相真人遣他下山以及常五娘要來擄走他等等事件看來,也是覺得頗有可疑之處了。因此決定把這些秘密告訴他。

  藍玉京驚愕不已,心裡想道:「原來我還有這麼一位俗家師祖,他是死於十六年前的,那豈不剛好正是我出生那年?」問道:「你說這位何大俠是第一個被害的人,那麼後來相隔多久又有別人被害,被害的又是誰呢?」

  無色嘆道:「就在第二天,何其武的女兒和徒弟也都死於非命!」

  耿京士是被不歧「誤殺」的,何玉燕則是自殺身亡。這件事無色是知道的,但因真相未明(耿京士是否奸細?又或者只是被奸人陷害,而不歧卻誤中了奸人之計?),無色只能暫且瞞住藍玉京了。

  藍玉京卻是一怔,「何大俠的徒弟?那就不是我義父的同門師兄弟麼?義父也從沒有和我提過呀。」

  無色道:「這件事令得你的義父非常傷心,這十六年來,他都是避免在人前提起的。」

  藍玉京道:「這位被害的師伯是……」

  無色道:「他不是你的師伯,是你的師叔。何大俠總共只有兩個徒弟,你的義父是大弟子,這位被害的二弟子名叫耿京士。」

  藍玉京心頭一震:「他姓耿?」

  無色道:「你曾經聽人說過他嗎?有什麼不對?」

  藍玉京道:「沒有。我只不過聽得不大清楚,所以多問一句。嗯,這位耿師叔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吧?」

  無色道:「不錯,他死的時候只有二十歲多點,還沒成家。」要知耿京士當年和何玉燕私奔一事,他雖然亦有所聞,但因事涉「私德」,他是不願和晚輩說的。

  藍玉京鬆了口氣,心道:「我也忒多疑,但那妖婦為什麼無端叫我做耿玉京呢?」

  無色道:「另一個更重要的人物也是在那天被害的,他是本派以前的首席長老無極道長。」他從無極長老的被害一直說到不久之前無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被人暗算,說得比耿、何一案詳細許多。但藍玉京的心裡,不知怎的,卻總是渴望他多說一點有關這位「耿師叔」的事。

  無色並沒如他所願,最後只是說道:「我讓你知道這些秘密,為的就是要你多加提防,本門有一個極厲害的對頭,好像隱形人一樣,不知藏在什麼地方?」說罷,就和藍玉京分手了。藍玉京目送他的背影,但感一片迷茫。正是:

  身世難明心事苦,重重迷霧惹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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