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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龍舌劍



  龍舌劍林佩奇,急友之難,連日奔波,趕到瀟湘堡,取出昔年瀟湘劍客手刻的竹木令。

  瀟湘堡主飛英神劍蕭旭一見此令,雖然自己未曾出馬,卻派了愛女玉劍蕭凌隨同北上,這在龍舌劍林佩奇來說,已覺甚為滿意了。

  林佩奇心急如火,兼程北上,但一路上為了照應這位初出江湖的玉劍蕭凌,行程稍緩。

  剛過河北邊境,林佩奇遇著飛騎北回的關外大豪紅旗四俠,林佩奇與之本是素識,相談下,竟然聽到昔年江湖上聞名的蒙面劍客,重創殘金毒掌,自稱是「終南郁達夫」的又在江南現了俠蹤。

  昔年江湖群豪圍剿殘金毒掌一役中,若非此人以一劍「笑指天南」重創殘金毒掌,然後再中了唐氏兄妹的毒藥暗器,勝負仍在未可知之數,但郁達夫在此役之後,突然銷聲滅跡,多年未現江湖。

  是以林佩奇一聽此人重現,不禁大喜,暗忖此次若有此人相助,再加上武林中久稱「劍術無雙」的「蕭門」中人,或可將這一巨禍消弭無形。

  於是他又匆匆南返,他相信玉劍蕭凌必可安抵北京。

  在石門橋東,他便與玉劍蕭凌分手,再三說明他南返的用意,並且請玉劍蕭凌不要見怪。

  蕭凌本無所謂,那林佩奇馬不停蹄,折回江南,他遍歷中州,與江南俠蹤極為熟悉,但是他卻始終未再聽到有關這位「蒙面劍客,終南大俠」的消息。

  龍舌劍林佩奇是血性男兒,此時真可謂是憂心如焚,他一面急於尋得終南大俠郁達夫對他說明殘金毒掌又重返江湖的消息,一面又擔心著北京城裏鎮遠鏢局的安危。

  他心懸兩地,最後又匹馬北返,但無論遇到任何一個武林同道,他都將此事宣揚,目的就是希望郁達夫聽到此事後,也能北上。

  他僕僕風塵,趕回北京城裏,方是正午,看到自己的坐騎嘴角的白沫子已經濃得像痰了,知這些日子來,這匹馬確是太累了,他揉了揉眼睛,暗嘆道:「其實我又何嘗不累呢?」

  他一心望著回到鎮遠鏢局,見到金剛掌司徒項城,能聽到個較好的消息。

  緩緩騎著馬,他滿懷希望地來到鎮遠鏢局,遠遠就看到鏢局門前渺無人蹤,心中有些著慌,微勒了勒韁繩,趕到門門,卻見鎮遠鏢局油漆得亮亮的大門前,已貼上了兩張封條。

  龍舌劍林佩奇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想來想去,想不透名垂兩河的鎮遠鏢局竟會被官府查封。

  牽著馬站在門口,他一時愣住了,忖道:「這真是太奇怪了,金剛掌司徒項城從不違法,即使他失了八十萬兩官銀,官家也只能限期追查,絕無封門的道理……難道那殘金毒掌會借著官家的勢力,來使鏢局關門嗎?但這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呀!」

  他自是不會想到金剛掌司徒項城會做了獨行盜,非但他想不到,就是北京城的任何一個人,聽了這消息後,誰又能不大出意外呢?這兩天北京城裏,正是鬧得沸沸騰騰,首先就是北京城裏最有名的「鏢局子」的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竟是獨行盜,在鏢局後院中起出連日來巨宅中所失的珍奇財寶,達數十萬之鉅,鏢局封門,金剛掌的家小,也因此吃了官司。

  接著,獨力破此巨案,受到了上級特加獎賞的兩河名捕金眼雕田豐突然身死,在他屍體的頸後發現一個殘缺的金色掌印,但這金色掌印的由來,除了幾個人之外,亦無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裏另兩家鏢局的鏢頭,劈卦掌馬占元、鐵指金丸韋守儒,也一齊宣佈退休,浩大的北京城,竟成了沒有鏢局的地方。

  這些北京城裏,街頭巷尾、酒樓茶館中談話的資料,龍舌劍林佩奇自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牽著馬,佇立了─會兒,又緩緩地走著,縱然他江湖閱歷再豐富,此時,也全然沒有了主意。

  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輕輕拍了他肩頭一下,林佩奇驀然一驚,須知龍舌劍林佩奇在武林中頗有盛名,武功不弱,居然有人能不動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拍了一掌他才知道,若然此人有心暗算他,他有十個腦袋也搬了家,他如何不驚?他身形前縱,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古濁飄正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他心中奇怪:「這古濁飄是個遊學士子,怎的掩到我身後我都不知道?」

  但他隨即替自己解釋道:「想必是我正在沉思,所以沒有注意到的緣故。」

  此時古濁飄已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道:「林大俠久違了。」

  林佩奇見了古濁飄,此時、此地,真像是見了親人一樣,一把拉著他的臂膀:「古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弟去了江南一趟,離開此地不過才只月餘,怎的這裏竟有這麼多變故?」

  古濁飄一笑,說道:「說來話長,林兄且莫著急,請隨同小弟回到舍下詳談,一切就都明白了。」

  說完,不由分說,拉著林佩奇就走,龍舌劍林佩奇心裏納悶,但一想這悶葫蘆反正馬上就要打破,也就不再多問。

  他隨著古濁飄七轉八轉,來到一處,古濁飄笑道:「到了,到了!」

  林佩奇抬頭一望,只見巨宅連雲,屋宇櫛比,朱紅的大門前立著一個石牌,赫然竟是「宰相府」。

  古濁飄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暗暗好笑,說道:「這裏就是小弟的寒舍,林兄且請進去!」

  龍舌劍林佩奇越來越奇,望著他面前莫測高深的年輕人一揖到地,恭敬地道:「小人不知道您竟是宰相公子,還望公子恕罪。」

  古濁飄笑道:「林兄切莫這等稱呼,這樣一來,小弟倒難以為情了。」

  此刻早有幾個家丁跑了過來,朝古濁飄躬身說道:「公子回來了。」

  又有一個家丁,接過林佩奇的馬。

  林佩奇悶葫蘆越來越深,見了這等陣仗,又不敢問,暗忖道:「這簡直太奇怪了,原來這年輕的士子,竟是當朝宰相的公子,想來他這『古濁飄』三字,也是化名了,只是這位公子為何要化了名,出來結交我等這種江湖中的莽漢呢?」

  他覺得奇怪的事越來越多,悶得他心裏發慌,跟著古濁飄走進門裏。

  只見府裏庭院之深,簡直是他難以想像到的,他暗忖:「侯門果真深似海,我一入此門,凶吉實是不可預料了。」

  穿過走廊,又穿過院子,裏面的人見了古濁飄,老遠地就恭身行禮,龍舌劍雖然稱得上是見多識廣,但見了這等陣仗,心中亦是發虛。

  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院子,走進院門,迎面便是一座假山,上面積雪未溶,假山旁的荷池,此刻也結著些冰,園中的花木多半是光禿的,全謝了,只有十幾株老梅,孤零零地在發散著清香。

  青碧碧的一片竹林後面,掩映著一座側軒,畫棟迴廊,欄杆上也存著些積雪。古濁飄笑指著那幾間側軒說:「到了裏面,我給你看幾位朋友。」

  林佩奇心裏嘀咕著,隨著他跨上走廊。古濁飄一推門,林佩奇望見坐在當門的桌子旁下著棋的,卻正是天靈星孫清羽。

  他搶進門去,屋子裏的人都低低叫出聲來,他四周一望,看見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正圍著房子打轉,孫琪在拭著刀,和天靈星孫清羽下棋的是入雲神龍聶方標。

  他看到這些人,心裏悄悄定了一些,笑道:「原來你們全在這裏,倒叫──」

  他猛然一驚,原來他發現這屋中少了幾人,而這幾人卻是他所最關心的。

  他目光再四下一轉,看到屋中的每一個人,全是面如凝霜,顯見得事情不妙,在這麼冷的天氣裏,他居然連連擦汗,迭聲問道:「司徒大哥呢?瀟湘堡的蕭姑娘呢?鏢局子裏到底出了什麼事?」

  古濁飄拉了一張椅子,笑道:「林兄先請坐下來說話。」

  龍舌劍林佩奇心亂如麻,看見八步趕蟬一張口,又頓住了,急得跺腳道:「你們快說呀!」

  天靈星悄然放下一顆棋子,神色仍極從容地說道:「林老三還是這樣火燒眉毛的脾氣,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急有什麼用?」

  林佩奇更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樣的地步?」

  金刀無敵黃公紹忍不住,一五一十將事情全說了。

  龍舌劍林佩奇一面聽,一面嘆氣,道:「唉!司徒大哥怎麼會這麼做,怎麼會這麼做!」又道:「那蕭姑娘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唉!這真是……」

  拭著刀的孫琪突然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刀一揚,恨聲道:「我不管那個殘金毒掌武功再好、再厲害、再毒,我若遇到了他,拼命也得和他幹一下。」

  天靈星孫清羽叱道:「琪兒,當著公子的面,你怎麼能這樣無理!」

  古濁飄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各位就拿我當古濁飄好了,不要當做別人。」說著,他又是一笑,笑容甚是古怪。

  天靈星孫清羽望著他,目光一轉,說道:「公子莫怪他,自從他哥哥死後,他整個人就好像變了。」

  龍舌劍林佩奇驚道:「怎麼,難道……」

  孫琪頹然倒在椅上,眼中不禁流下淚來,說道:「大哥也是中了那廝一掌,已經故去一個月了。」

  林佩奇額上又沁出汗珠來,房中霎時變得異樣的沉默。

  孫清羽乾笑了一聲,赤紅的面膛上發著紅光,突然說道:「你不要以為瞞得過我,看,這一下你跑到哪裏去。」得意地笑著。

  古濁飄微退了一步。

  孫清羽將手中的棋子放了下去,哈哈笑道:「輸了吧?」

  入雲神龍也笑道:「老爺子果然高明,我這盤棋又輸了。」

  古濁飄朗聲一笑,舉手拂亂了棋局,道:「棋局本如人生,一著之錯,滿盤皆輸,聶兄若小心些,或也不至輸得這麼快。」他目光帶著銳利的奇異四掃了一眼,又道:「但是該輸棋的,遲早總得輸!」

  天靈星哈哈笑道:「公子卓論,果然不同凡響,棋局確如人生,一步也走錯不得呢。」

  眾人只覺他二人話帶機鋒,卻誰也沒有去深究話中之意。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腹中早已被陣陣疑雲所佈滿,哪裏還有心思去推究別人話中的含意?須知玉劍蕭凌乃是他由瀟湘堡中請出,而且飛英神劍亦有言托他照顧,現在這玉劍蕭凌竟然不知去向,他如何去向瀟湘堡主交代?何況北京三家鏢局雖已關門,但又有誰知道殘金毒掌的下一步驟是什麼,過去百十年來,殘金毒掌每一出現,江湖中便要生出無窮事故,此次自也是難免,武林中人個個俱是惴惴自危,生怕那殘金毒掌的掌印會印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他也是上一次參加圍殲殘金毒掌中的一人,此刻更是惶然若有巨禍臨身。

  他雖是血性男兒,但自身的種種憂患,卻使他忘記了金剛掌司徒項城的慘禍,他甚至沒有去問一下司徒項城的後事和家人的下落。

  古濁飄望著他,微微嘆了口氣,忖道:「看來世人果真都是些自私自利之徒,都將自身的一切,看得遠比別人的重要。」

  他拂了拂衣袖,展顏笑道:「各位不妨就在此安住,靜待事情的變化好了,如有所需,只管告訴小弟,千萬不要見外。」

  林佩奇訥訥地說道:「公子太客氣了!」

  「各位俱是江湖好漢,小弟傾心已久,平日想請都請不到,今日適逢此事,小弟自應稍盡綿薄之力的。」古濁飄答道,窗外竹林空隙間透進來的光線,將他臉上的那種淡淡的金色,幻化成奇異的光彩。

  天靈星一抬頭,和古濁飄那銳利的目光撞個正著,他心中一動,升起一個念頭,猛的走前兩步,一把拍向古濁飄的肩頭,笑道:「一擲千金無吝色,神州誰是真豪傑,公子的確是快人。」

  古濁飄眼神一動,已覺一股極強的力道壓了下來,暗忖道:「這老兒倒是個內家高手。」隨即微微一笑,在這力道尚未使滿之際,伸出手去,像是去拉天靈星的膀子,口中卻笑道:「孫老英雄過獎了。」

  孫清羽掌中之力,方自引滿待發,忽見古濁飄的右手像似拍向自己肘膀的「軟麻重穴」,看來勢極緩,但時間卻掌握得那麼奇妙,又像無意,又像有意,使自己不得不撤回掌上的力道來避開他這一拍。

  這原是一剎那間的事,別人甚至還沒有看出是怎麼回事,古濁飄已朗聲一笑,走出去了。

  天靈星孫清羽長嘆一聲,倒在椅上,臉色難看已極,道:「我活了這麼多年,遇到的高人也不算少,見的世面也很多,可是我卻真正看不出此人的來路,唉,若說他身懷絕技,可也不像,若說他全無武功,唉,這又怎麼可能呢?」

  天靈星連連嘆氣,金刀無敵黃公紹懷疑地問道:「你是說……」

  孫清羽道:「我就是說他,我老眼若不花,此人的武功,只怕遠在你我之上,只是他是相國公子,又跑到何處去學得這一身的武功呢?當今江湖之上,又有誰能教得出他這一身武功呢?除了……」

  他話聲一頓,面容又是慘變。

  龍舌劍林佩奇接著說道:「我倒沒有看出此人有什麼絕深武功。」

  孫清羽又嘆道:「但願如此。」

  這時各人腹中.都不免將古濁飄這個人推測了許久,龍舌劍道:「無論如何,此人對我總算是仁至義盡,他是相國公子,又與我們素無仇怨,既不會有意害我們,也不會冀求我們的幫助,管他會不會武功,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天靈星微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之色。

  「倒是那殘金毒掌的來蹤去向,還有什麼企圖?那玉劍蕭姑娘,究竟怎麼樣了?都是我們應該去想想的。」林佩奇又道。

  天靈星孫清羽哼了一聲,道:「這個自然,難道我還不知道?」

  天靈星孫清羽在今日武林中地位極高,聽了林佩奇並不禮貌的話,怫然不悅。

  龍舌劍也自覺察,忙道:「我們大家都聽老爺子的安排。」

  孫清羽緩緩說道:「我們老呆在這裏,也不是路道,據我看,那殘金毒掌此刻絕對已離開了北京,這裏的三家鏢局子都已關門,他還有什麼好停留的,至於那玉劍蕭凌嘛……」

  他頓了頓,又道:「唉,我倒也弄不清她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去找什麼朋友,被留住了。」

  龍舌劍忙道:「絕對不會,那玉劍蕭凌初出瀟湘堡,是個剛剛離開閨門的大姑娘,在北京城會有什麼朋友呢?」

  入雲神龍聶方標始終未發一言,此刻忽然道:「可是那天她出鏢局的時候,我卻明明聽得她說去找個父執朋友呀?」

  金刀無敵黃公紹忍不住插口道:「據我所知,這個古濁飄和她就是認得的。」

  天靈星雙目一張,道:「你怎麼知道?」

  黃公紹臉一紅,支吾著道:「程兄也知道,我們……」

  八步趕蟬程垓忙接口道:「我們親自看到他們走在一起說話的。」

  林佩奇雙眉緊皺,喃喃說道:「但這……這是不可能的呀!」

  這時,每個人心裏,都覺得有無數疑團升起,就連江湖上素以機智見長的天靈星孫清羽,也覺得滿頭霧水,每一件事都是一個謎。

  但這些謎何時能揭穿呢?再說那晚蕭凌屏息在屋脊之後,眼見金剛掌司徒項城喪生殘金毒掌之手,金眼雕負傷而去,正振衣準備離去之際,猛一抬頭見那殘金毒掌已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

  她和殘金毒掌的目光一接觸,不禁猛的打了個寒噤,她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應付這一突來的變化。

  但是殘金毒掌卻像是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雖然他的面容仍是冷酷的。

  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裏,望著蕭凌,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張冷酷的面容後面,隱藏著什麼秘密。

  終於,他喝道:「還不快走!」

  蕭凌只覺得他的聲音裏,有一種令她難以抗拒的力量,她想不起她何時也曾感覺遇到過這種力量。

  雖然萬分不願意,但是她仍猛一展身,血紅的風氅微一飄舞,帶著一陣風,掠向遠方。

  她的身形的確是驚人的,也許她是想告訴殘金毒掌,她並不是像別人一樣的無用。

  但她仍然在恨自己,為什麼居然會那麼聽他的話,叫自己走便走了。

  「難道我是在怕他嗎?哼,瀟湘堡裏出來的人,怕過誰來?我一定要他嚐嚐『四十九式迴風舞柳劍』的滋味!」她暗忖著。

  於是她猛一旋身,又向來路撲去,回到她方才停留的屋脊,但是四野空靜,夜深如水,漫天雪花又起,哪裏還有殘金毒掌的人影?她覺得她自己深深地受了委屈,每一件事都令她想哭,古濁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飛舞著。

  她猛一咬牙,覺得北京城裏已沒有任何再可使她留戀的地方,她只想回到家裏,躺在床上放聲一哭。

  「殘金毒掌是個賊,司徒項城是個賊,古濁飄也是個賊,都是賊,都是賊!」她哀怨地痛恨著,雪花溶合著她的眼淚,流在臉上,使她有冰冷的感覺,她用鮮紅的風氅角拭去了。

  一跺腳,她急速地奔向北京城外。

  但隨即,望著黑暗籠罩的天地,她茫然了。她想起由這裏回到「家」的那一段遙遠的路途,現實的種種問題使她停留在那裏,愣住了。

  她當然不會發現她身後始終跟著一條人影,她停住,那人影也停住。

  突然,那人影飛掠到她的背後,沒有一絲聲響,甚至連夜行人那種衣袂帶風的聲音都沒有,若然她此時一回頭,她便可以看到殘金毒掌正站在她身後,帶著那麼多猶疑,也許她回了頭,便可以改變許多事。

  可是她並沒有回頭。

  終於,殘金毒掌又以他來時的速度走了。

  黑夜裏,又只剩下她佇立在屋頂上,天有些亮了,她也沒有發覺,那麼多事情在她心裏打著轉,最後凝結成一個古濁飄的影子。

  另一條人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忽然停了下來,顯然,那人影也在奇怪著為何會有個人影佇立屋頂上。

  那人影微一轉折,飄然掠到玉劍蕭凌佇立的地方,等他發覺佇立在屋上的人影,竟是玉劍蕭凌時,他奇怪的「咦」了一聲。

  蕭凌一驚,飛快地轉過身去,看到一個以黑巾蒙著臉的黑衣人站在那裏,臉一沉,叱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那黑衣人以一種古怪的聲音說:「天快亮了,你站在屋頂上不怕被別人看到嗎?」

  蕭凌一抬頭,東方已微微現出魚肚般的乳白色。

  黑衣人又道:「快回去吧,站在這裏幹什麼?」竟像對她關懷得很。

  蕭凌覺得黑衣人的聲音雖然那麼古怪,但卻極熟,像是以前常常聽到過的,「但是我以前何曾聽到過這麼古怪的聲音呀?」

  她同時又發覺這黑衣人對她絲毫沒有惡意,但是這黑衣的蒙面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關懷?蕭凌更迷惘了。

  「他會不會是古濁飄?」忽然這念頭自她心裏升起,使她全身都麻了。

  於是她不答話,手掌一穿,竄了過去,想揭開這黑衣蒙面人的面巾。

  她出手如風,右手疾伸,去抓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腳步一錯,她反掌又是一抓,左手等在那人的面旁,只要黑衣人一側頭,她左手便可將面巾抓下,這正是蕭門絕招「平分春色」。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聲自他那面巾後透出,像是在她沒有出手以前,已經知道了她的招式,稍稍一昂首,身形倒穿,腳尖點處,三起三落,便已到了十數丈開外。

  玉劍蕭凌心頭一凜,她自忖輕功已極佳妙,可是和此人一比,又不知差了多少。

  可是她此刻已有了種「非揭開這人的面巾看一看不可」的心理,縱使此人輕功再高,她也想一試,於是毫不遲疑地跟了過去。

  這皆因在她心底的深處,對於古濁飄的不遵諾言的薄情,感到憤恨和委屈之外,古濁飄的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謎。

  為著許多種原因,她希望能揭破這些謎。

  雖然她也在希望著,她對古濁飄的揣測,只是她的幻想罷了,而古濁飄實在僅僅是個深深愛著她的世家公子而已。

  那黑衣人的輕功,顯然高出蕭凌很多,這種輕功若被任何一個武林中人看到,都會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但是蕭凌除了埋怨著自己的輕功太差之外,並沒有想到那黑衣人的輕功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這原因當然是因為她對武林中人的功夫瞭解得太少,而事實上,蕭凌本身的輕功,也到了絕大部分的人所無法企及的地步。

  時已清晨,一個擔著蔬菜的菜販,睡眼惺忪地走在積雪的路上,低低地埋怨著清晨刺骨的寒冷,陡然看到了兩團黑糊糊的人影,以一種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飛掠而過,駭得拋掉了肩上的擔子,狂叫著跪倒地上,以為是見到了狐仙。

  玉劍蕭凌盡了她最大的功力,去追逐在她身前的黑衣人。

  而奇怪的是,那黑衣人似乎也並不想將她拋開,因為若他有這意思,他早就可以做到了。

  片刻,蕭凌覺得已離開了城鎮,來到較為僻靜的郊外,那黑衣人早已下了屋頂,在路面上飛馳著,縱然她使盡全力,卻始終只能和那人保持著─段距離,無法再縮短─些。

  她暗暗著急,因為此刻天色已亮,當然路上有了行人,她怎能再施展輕身之術?突然,那黑衣人身形驟快,蕭凌連這種距離都無法保持了。嗖嗖,黑衣人以極為高絕的速度和身形,三五個起落,便消失了。

  蕭凌的身形雖追不上他,但眼睛卻始終緊緊盯著那人的後影,她看見那黑衣人幾個縱身,閃入前面路旁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去,似乎還回頭向她微招了招手,她又急又怒。

  此刻,她完全沒有考慮到那黑衣人的武功高出她不少,若然貿貿然地追入,會有什麼後果發生,突然,她飛身上了牆,將身上的風氅掛在牆上,略一遲疑,拔出身後的劍,飄然落在地上。

  院子裏甚是荒涼,敗葉枯枝,像久未經人打掃過,散亂地鋪在地上,枯枝上的雪,也積得很厚,一眼望去,便可以想見這棟房屋必已荒廢了很久,連屋角都結上蛛網了。

  蕭凌探目一望,見大廳裏非但渺無人蹤,而且連傢俱都沒有,空洞洞的,有一種潮濕而發霉的味道,令人欲嘔。

  蕭凌到底是初生之犢,她被一個行蹤詭異、武功高絕的夜行人,引入這一棟古老而陰森的荒屋裏,居然一點也沒有多作推敲,持劍當胸,便一步步向屋裏走去。

  忽然院中嗖地一響,她立刻把劍一揮,揚起一個大的劍花,銀星點點,身形隨著劍勢向後一轉,卻見只是一段枯枝落在地上,不禁暗笑自己太過緊張。

  她一步步向內走,發現每間房都是空洞而荒寂的,蛛網灰塵遍佈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忽然一陣風吹來,將灰塵吹得蕭凌一身一臉,她厭惡地拭著,暗忖道:「那黑衣人怎麼一走進這房子就失蹤了呢?」

  「呀,莫非他又從後面走了?」她驀然想起這個念頭,卻未想到人家武功遠勝於她,若要對她不利,早可動手,根本沒有逃避她的理由。

  但是這黑衣人將她引入此間,又突然失去蹤跡,為的是什麼呢?她方待離開這陰森森的屋子,突然有個紅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晃,她腳跟點地,身若驚鴻,飛撲過去,卻見她方才脫下放在牆頭的紅色風氅,此刻卻掛在一間房子的門楣上。

  到此刻,她方自覺得有些恐懼,這黑衣人的神出鬼沒,已極為強烈地使她害怕了。

  她腳跟猛旋,頓住身形,仗劍四望,這廢宅裏仍然是渺無人跡,除了她那鮮紅的風氅在清晨的寒風裏飄然飛舞著。

  她劍式一引,以劍尖挑下掛在那裏的風氅,眼光過處,發現門裏的一間房間竟是桌椅俱全。

  她劍微迴旋,將風氅交到左手,劍式又一吞吐,發出一道青白的冷輝,身軀隨著走進那間房裏,腳步一錯,將劍在自己身前排成一陣劍影。

  但是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她這預防敵人暗算的措施,顯然是白費了。

  這間房間卻遠不同這宅子裏任何一間廢屋,非但桌椅俱全,而且靠牆還放著一張床,床上被褥整潔,是經常有人居住的樣子。

  在這樣一棟陰森、荒涼的廢宅裏,居然有這樣一間房間,蕭凌更覺得奇怪了。

  她將手裏的劍抓得更緊了,眼睛滴溜溜地四周打轉,看到這房間雖小,卻佈置得井井有條,想是這房間的主人必甚愛乾淨。

  「但是這房間的主人是誰呢?會不會就是那個黑衣人?那個黑衣人又是誰呢?會不會就是古濁飄?……唉,古濁飄又是誰呢?」這兩天來,她腦子裏有無數個問號,卻是一個也沒有得到解答。

  這許多問號在她心中翻騰打滾,再加上她本身的失意,一時間,覺得全身軟軟的,長嘆了口氣,倒坐在椅上。

  但她突然又站了起來,伸手一抄,將她面前桌子上平放著的一張字條抄在手上,一看之下,心頭不禁突突亂跳,更驚更疑。

  原來那字條上寫的是:「凌兒知悉:此間已無事,不可多作停留,速返江南勿誤,屋後有馬,枕下有銀,汝可自取,回堡後切不可將吾之行蹤洩漏,切記切記。」

  下面寫的是「父字」。

  蕭凌從頭至尾又仔細看了一遍,認明的確是父親的親筆,但是父親不是明明留在堡中沒有出來嗎?她心裏悶得要發瘋,忖道:「爹爹足跡向不出堡門,絕不可能會一下跑到河北來,但是這字條上寫的明明是爹爹的親筆字跡呀!」

  「但是爹爹跑到這裏來幹什麼呢?難道剛才的黑衣人就是爹爹嗎?難道爹爹就住在這間房子裏嗎?」

  「他為什麼叫我早些回去,又叫我不要將他的蹤跡洩漏呢?」她越想越悶,越得不到解答,急得在房中團團亂轉,怎麼樣也拿不定主意。

  最後她只得放棄了尋求這一切答案的念頭,暗忖道:「爹爹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早就想離開這鬼地方了。」

  她緩緩伸手到床上的枕頭下面一摸,果然有一包硬硬的東西,她知道就是銀子了,長長嘆了口氣,走出房間,到後院去找馬。她只覺全身懨懨的,一點也沒有精神,初出瀟湘堡時的那一分爭雄江湖的雄心壯志,此刻早就沒有了,她只想好好回到家裏去,像以前一樣地過著平凡而安詳的生活,忘記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但是她能嗎?她漫步走到後院,果然有一匹馬繫在一株樹下,此刻她心中不知是愁是喜,突然雙腿一軟,撲的倒在地上。

  她一驚,掙扎著想爬起來,哪知渾身的力氣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伸手一摸自己的臉,觸手滾燙,像是被火燒的一樣,腦海中也自天旋地轉,暈暈的,她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病了。

  雖然這「病」之一字,在她說來是那麼生疏,從她有知識以來,就彷彿沒有病過,但是她卻能瞭解這「病」之一字的意義。

  這些日子來,她受盡奔波之苦,情感上又遭受到那麼大的打擊,雪夜之中,又受到那麼多驚嚇,也難怪她會病了。

  須知凡是練武之人,尤其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絕難病倒,但只要一病,那病勢就如黃河決堤,澎湃而來,是以蕭凌在這片時之間,就被病魔劫取了全身的力氣,她無助地躺在地上,地上的雪是冰涼的,但她全身卻愈來愈燙。

  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但她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就這樣倒臥在地上,她掙扎著、緩慢地爬到房裏去,這一段路,若在她平日,真的霎眼之間便可到達,然而現在她看來,卻是那麼艱苦而漫長。

  她勉強爬到床上,神智都已漸漸不清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房間裏已黑暗成─片,知道已到了晚上,她只希望這房間的主人快些回來,無論房間的主人是誰都可以。

  她渾身像是被火在烤著一樣,嘴唇也燒得裂了開來,此刻,她甚至情願犧牲一切去換取一滴水。

  她無助地扯開衣襟,輾轉在床褥上,在這樣荒涼而陰森的廢宅裏,有誰會知道正躺著一個受著「病」的折磨的女孩子呢?時間,在昏暈中溜過,她得不到水,得不到藥,也得不到些許食物。

  她只覺得她正向「死亡」的黑暗中沉淪,沒有任何一隻手來援救她,漸漸,她熱雖然退了,然而卻更虛弱,對於水和食物的需求也更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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