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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疑雲起



  又是一個黑夜。

  院中忽然落下兩條人影,靜寂中,只聽得有些輕微的喘息之聲,顯見是經過了一番劇烈的奔跑。

  這兩個人影身法都極快,圍著這院子一轉,其中一人說道:「看來這是一棟廢宅呢。」

  另外一個長長喘了一口氣,這:「這最好也沒有了,我們在這裏躲一陣再說,再跑我可受不了啦。」又說道:「不知道孫家的叔侄兩人怎樣了,據我看,十成裏有九成是沒命了。」

  另一人道:「這魔頭真的名不虛傳,不說別的,單是身法之快,我簡直見都沒有見過,喂,你有火摺子沒有,點上看看再說。」

  接著「啪」的一聲,黑暗中頓時有了光亮,卻正是八步趕蟬程垓和金刀無敵黃公紹兩人。

  此刻他兩人臉上,仍帶著驚嚇。

  金刀無敵黃公紹手持著火摺子,走在前面,手裏執著一柄亮閃閃的金刀,八步趕蟬程垓亦步亦趨,掌著一對判官筆,緊緊跟在後面。

  金刀無敵邊走邊說:「這裏真是一個人也沒有,只希望那魔頭不要找來。」

  八步趕蟬程垓突然「咦」了一聲,驚慌地說道:「那邊好像有人的聲音。」

  黃公紹連忙停下腳步,果然聽得有一陣陣呻吟的聲音傳來,此時此地,聽到這種聲音,黃公紹不禁頭皮發麻,倏然變色。

  他將金背砍山刀一橫,厲聲叱道:「誰?」

  但除了那呻吟之聲外,別無回答。

  八步趕蟬程垓道:「聽來像是個女子的聲音,莫非是受了什麼傷?」

  金刀無敵沒有答話,全神戒備著,向發著呻吟之處走去。

  穿過一間房子,黃公紹突道:「你看,這裏居然還有人在,這女人的呻吟之聲,也是由那裏發出的。」

  程垓借著微弱的光線一看,果然看見房中有桌有椅,兩人不約而同地將掌中的兵器一掄,防備著襲擊,一頓腳,竄人房中。

  房中的正是玉劍蕭凌,她越來越覺不支,突然隱隱發覺有人走到床前,恍惚中聽得有人聲呼道:「這不是玉劍蕭凌嗎?」

  原來金刀無敵走到床前,火摺一閃,望見床上呻吟著的人正是玉劍蕭凌,不由驚呼了出來。

  八步趕蟬也自一個箭步竄了過來,驚異地道:「蕭姑娘怎會跑到這裏來了?看樣子不是受了傷,就是病倒了。」

  金刀無敵仍記著雪地被辱之仇,他卻不想那是自己自取其辱,看著奄奄一息的蕭凌,大有袖手旁觀之意,說道:「我們別再管人家的事了,眼看著我們自己也是自身難保呢!」

  程垓一愕,隨即想到他的心意,正待開門,突然身後有人陰惻惻的一聲冷笑。

  程垓與黃公紹兩人,一聽這笑聲,毛骨悚然。

  金刀無敵一掄掌中刀,「八方風雲」,刀光將身軀緊緊地包圍住,猛一轉身。

  程垓同時錯步,判官雙筆自脅下穿出,身軀一扭,也轉過身來。

  兩人同時轉身,同時一聲驚呼。

  在龍舌劍林佩奇暫時寄居於相府的當晚,在他等所住的側軒屋上,突然輕微一響,屋中人皆江湖老手,不約而同躍身而出,見一黑影向後園中逸去,天靈星當先追去,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與孫琪等也忙跟隨追去,四人先後追至園中,已不見人影。

  四人在園中一轉,看到東北角又有人影一閃,不約而同撲了過去。

  他們這身形一露,卻忘了身在相府,警衛何等森嚴,一個衛士看到屋上有人影,一聲呼哨,牆下暗影處走出十名弩手,單腳半跪,手中弩匣一揚,箭如飛蝗,直向孫清羽等四人射去。

  這種弩匣勁力極強,又能及遠,孫清羽一看驚動了相府的衛士,暗暗叫苦,手中兵刃撥打著利箭,低喝道:「退出去。」

  四人齊一長身,幾個起落,掠出牆外,幸好相府衛士雖多,卻沒有一個武功高強的。

  他們四人縱身出了相府,遠遠那人影又是一閃,八步趕蟬大怒,施展開身法追了上去,一邊怒喝道:「相好的,是好朋友留下來亮亮相,別藏頭露尾的。」

  程垓闖蕩江湖,武林中名之八步趕蟬,輕功自是不弱,但饒他全力而施,那人影卻只一閃,便失去了蹤影。程垓略一張望,天靈星也飛身過來,問道:「追丟了嗎?」

  八步趕蟬臉一紅,他本以輕功成名,現在卻將人追丟了,心下好生難受,低低嗯了一聲。

  天靈星心思何等靈巧,瞬即發覺,道:「這人影不知是哪一路朋友,身法好快。」

  孫琪和孫清羽也繞了過來,突然遠處又是一聲冷笑,人影又是一閃。

  八步趕蟬方待追去,孫清羽一把拉住,說道:「別著急,我看那人是存心誘我們進去,我們不追也沒有關係,只是那人身手太高,我們四人千萬不能失散,最好能一致行動。」

  程垓暗暗點頭,忖道:「天靈星果然臨事不亂,不愧武林中的第一號智囊。」

  這次四人保持著同一速度,果然,前面又有人影一晃。

  孫清羽低喝:「走。」

  四人同一身形,飛撲過去,方自掠過一重屋脊,夜色朦朧中,看見對面佇立著一條人影,動也不動。

  四人同時止步,只有孫琪功力稍弱,無法收住這前進的猛烈勢道,人又向前衝了兩步。

  腳步一停,他們才發現那人身穿淡金衣裳,雖然是在黑夜裏,但借著滿地積雪的反映,仍顯得異常刺眼,孫清羽一聲驚呼:「殘金毒掌。」

  一聞此名,程垓、黃公紹、孫琪齊都一震,緊緊抓著兵刃,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瞬也不瞬地望著這名聞遐邇的人物。

  殘金毒掌冷然一笑:「姓孫的,你也沒死呀。」語聲冷極、酷極。

  天靈星素以應變之靈見稱武林,此刻心中雖在打鼓,臉上卻仍裝得一臉笑容,道:「一別二十年,閣下仍是如此,故人不老,真叫我孫清羽高興得很,只是閣下將在下等召來此處,有何見教?」

  「要你的命。」殘金毒掌語音更冷、更酷,簡直不帶人味兒了。

  四人只覺掌心淌汗,若有人見了這殘金毒掌的面孔而能不驚的,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金刀無敵等人全身發毛,想不出人類真會有這樣的面孔。

  孫清羽一聲長笑,但笑中已帶著顫抖,強笑道:「孤獨大俠二十年不見,依然還是老脾氣,故友重逢,俱都無恙,應當高興才是,就算是要區區在下的命,也不必忙在一時呀。」

  殘金毒掌仍然一無表情,他臉上的肌肉,像是永遠都不會有一絲變動似的,但兩隻眼睛,卻散發著逼人的光芒,四下掃動著。

  「你們三個人留下來,那個年輕的混蛋給我快滾。」他的聲音永遠是不變的,但天靈星一聽此話,不禁大為奇怪,忖道:「殘金毒掌手一向不留活口,怎的今日卻變了性?只要我們三個人的命,卻肯放琪兒逃走?」

  金刀無敵及八步趕蟬卻面如死灰,他們雖未和他交手,但是卻覺得他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懾人心魄的力量,這力量幾乎是難以抗拒的。

  孫清羽側臉向孫琪道:「琪兒走吧。」

  孫燦、孫琪兄弟兩人,自幼跟著孫清羽長大,名雖叔侄,實如父子。

  孫清羽一聽殘金毒掌居然肯放孫琪一條生路,他深深瞭解,就算合自己四人之力,要想勝得了他,絕無可能,甚至連逃生都極為困難,二十年前,他眼看此人已然喪命,但如今又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且相貌一絲未變,他更覺此人實是不可思議,知道自己今日絕難逃命,是以他叫孫琪快走,若是自己萬一有了逃生之機,也免得他成了自己的累贅。

  孫琪牙齒咬得更響,雙目血也似的紅,他天性極厚,手足之情甚深,見了這殺兄的仇人,憤怒遠比他的恐懼濃厚。

  怒火使他忘記了一切,一聲大吼:「還我哥哥的命來。」身形飛撲了過去,手中刀光一展,卻是五虎斷門刀裏的煞招「立地追魂」。

  殘金毒掌冷哼一聲,腳步不動,微一側身,刀光自他面前劈下,距離鼻端最多只差一寸。

  孫琪一刀落空,空門大露,天靈星暗暗叫糟。

  哪知殘金毒掌並未乘隙進擊,孫琪沉肘揚刀,刀鋒一轉,刷的又是一刀,斜劈胸腹,殘金毒掌一聲怒喝「滾開」,身形滴溜溜一轉,轉到孫琪身後,卻仍不肯傷他的性命。

  天靈星越看越覺奇怪,他實不知為何殘金毒掌對孫琪如此開恩?一個箭步竄了上去,舉刀一格,擋住孫琪的一招「巧看臥雲」。

  須知天靈星孫清羽,亦以「五虎斷門刀」成名,孫琪武功為其所教,自無法和他相比,他舉刀一格,孫琪但覺手腕一麻,趕緊撤刀後退,卻想不出為何自己的叔叔來替敵人擋招。

  他哪裏知道天靈星的心思,要知道孫清羽成算在胸,知道就憑孫琪的身法,無論如何也無法傷得了殘金毒掌,故此他才舉刀一格。

  兩刀相交,發出「噹」的一聲巨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顯得分外刺耳。

  殘金毒掌目光流動,彷彿在奇怪著世上居然還有毫不顧忌自己的性命,而為別人著想的人。

  金刀無敵黃公紹,此時正處在殘金毒掌的背後,他自是識貨,看到殘金毒掌的身法,自己實非敵手,膽氣更餒,逃生之念頓萌,顧不了孫琪的生死,兩臂一張,倒竄出去,腳尖一點瓦面,身軀猛扭,如飛地逃走了。

  八步趕蟬程垓微微一怔,卻見殘金毒掌並未回身,心念一動,也跟了下去。

  殘金毒掌目光裏,殺機可見。天靈星孫清羽一轉身,和他這凜冽的目光碰個正著,頭一低,避開了他的目光,眼波瞬處,看到他垂著的右手,心中猛的一陣劇跳。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的,殘金毒掌的目光微微在他身上打了幾個轉,似乎隱隱透出一絲瞭解與同情的光芒,身形未見作勢,卻像壯燕般斜飛入雲,向八步趕蟬程垓及金刀無敵黃公紹逃遁的方向追去。

  是以玉劍蕭凌廢宅臥病,金刀無敵黃公紹及八步趕蟬程垓無意闖入,他倆正自以為已經安全了,哪知一轉身,殘金毒掌卻冷冷地站在他們身後。

  這一個突來的驚異,對他兩人來說,的確是無可比擬的。

  蕭凌的呻吟,又自床上發出,殘金毒掌的目光,竟越過八步趕蟬等兩人,遠遠落在床上,臉上的表情雖然仍是木然,但在他那一雙仍然發著寒光的眼睛裏,彷彿已有些憐惜、關注的神色。

  八步趕蟬程垓及金刀無敵黃公紹闖蕩江湖如許多年,遇事經驗之豐,不是常人可以比擬的,殘金毒掌目光旁落,他兩人微微一打眼色,肚中各自有數,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種精明強幹的武林好手,遇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焉有放過之理?兩人再不遲疑,閃腰錯步間,掌風颼然,各個擊出一掌。

  他們兩人武功雖不甚高,但終究是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好漢,數十年的鑽研磨煉,功力豈同小可。

  何況他們也明知此刻已是生死須臾的關頭,這一掌更是全力而為,全然沒有留下半分退步,只望一擊得中,僥倖成功。

  殘金毒掌是何等人物,就在他們掌風方起的那一剎那,他收回了停留在玉劍蕭凌臥病床上的目光,但是身形卻仍未挪動半寸。

  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掌出如風,一取殘金毒掌的右胸,一取殘金毒掌的脅下,須知人身胸腹之間,面積最大,他兩人知道自家的武功絕不是殘金毒掌的敵手,心念動處,都選了這面積最大之處作為發掌之地,絲毫也不敢托大。

  殘金毒掌微微冷笑,眼看他倆的掌緣已堪堪擊中自己的胸膛,猛一吸氣,身形如弓,胸腹之處暴縮了幾達尺許,這種深湛的內家真氣的運用,的確是令人懾服的。

  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一掌走空,心中大駭,知道自家招數已用老,懸崖勒馬,變化招式,卻已無此功力了。

  殘金毒掌右臂驀然如游魚般穿出,穿過金刀無敵的右掌,砰然一聲,擊在他的右脅上,黃公紹功力再高,此刻也絕無命在了。

  八步趕蟬程垓大駭,努力收回擊出的右掌,左掌反揮,去削殘金毒掌的右臂,腳步倒轉,身形後退,卻是以進為退,但求保命。

  但是他算盤打得雖精,卻嫌太遲了一些,他眼前一花,只覺得左右琵琶骨上被人輕輕點了一下,兩條手臂再也不聽使喚,虛軟地搭了下來,一隻金光燦然的手掌,赫然停留在自己面前五寸之處。

  程垓名為「八步趕蟬」,輕功上自有獨到之處,但是他無論身形如何閃避,那隻金光燦然的手掌卻始終不即不離地停留在他鼻端前。

  他心膽俱喪,在這險死之際,許多他許久不曾想過的事,忽然如錢塘之漲潮,湧入他心頭,他名負俠義,但一生中卻也幹了不少虧心之事,此刻想來,歷歷如在目前。

  此時「死」對他說來,是罪有應得的,人之將死,非但其言也善,就連他的心情,也變得善良起來了。

  他悄然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暗暗追悔著自己的生平,黯然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良久,他腦海中自混沌又回復到清明,微微有風吹過,一個念頭驀然沖起,「我還沒死!」生存之念,猛又活躍,愴然睜開眼睛,面前空空蕩蕩,殘金毒掌卻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這一刻裏,他由生而死,自死又生,心情卻變得迥然不同了。

  他踉蹌地走了兩步,環顧房間的四周,渺無人影,就連臥病在床,輾轉呻吟的玉劍蕭凌,此刻也是人去床空,芳蹤又渺。

  他再次長嘆著,胸中的雄心壯志早已消磨得乾乾淨淨,就連他方才心中所存的那一分愧怍,以及那一分囚著愧怍而生的,想對他所抱歉的人們作一補償的心情,此刻也已消失了。

  他暗自思索:「現在我唯一該走的路,就是隱姓埋名,抱頭一忍,唉,憑我這一點淺薄的武功,還有什麼資格在武林中爭勝?」

  悄然走出房門,猛一抬頭,門邊屋角的蛛網,被風一吹,絲絲斷落。

  他自憐地想著:「我和這蜘蛛又有什麼兩樣,經不起風雨的考驗。」一時竟愣住了。

  須知八步趕蟬程垓一生甚少遇見敵人,他再也想不到一遇見真正強敵,自己竟然是那麼不濟事,舉手投足間就被人家制得服服貼貼了。

  於是他開始想到自己以前的成功,並非由於自身的武功,而僅僅是因著他所遇到的人比自己更不濟事而已,心中不禁難過,自信、自傲之心頓失,代之而起的卻只有自卑、自棄的感覺了。

  他出神地仰視著,心中感慨萬千,竟沒有向前再走一步。

  眼角瞬處,被風吹斷蛛網的蜘蛛,卻絲毫未因這一挫折而喪失鬥志,腳爪爬動間,又蹣跚地在屋角再結著蛛網。

  又有風吹過,剛結起的蛛網斷裂。

  那蜘蛛依然無動於衷,辛苦地再結,辛苦地和自然惡鬥。

  八步趕蟬心境豁然開朗:「蜘蛛都如此,難道我連這蜘蛛還不如嗎?」他暗忖,生氣猛又活潑潑地在心中充塞著。

  「這世上還有許多事,是我該做的呀!」他大踏步走出去,「我欠了人家的,我也該去一一補償,埋頭一走,豈是大丈夫行徑?」

  他以拳擊掌,慷慨低語,覺得自己的兩條手臂仍然是真力充沛,突然想起方才兩臂無力的情景,心中卻又暗暗感激殘金毒掌的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的兩條手臂,怕早已廢了。

  他暗暗念著:「當今之世,武林中真正感激殘金毒掌的,恐怕除了我之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他逃命而來,此刻走出去的時候卻是心安理得的,門前有兩道足跡,雪地中宛然分明,他幽然暗忖:「我一出此屋,真可算是兩世為人了。」突然想起和他一塊逃命的金刀無敵黃公紹,心中一陣歉然,原來他方才情感的激動過巨,竟將黃公紹忘了。

  他猛一回頭,再往裏衝,房間裏的右側蜷伏著一個屍體,頭髮斑白,不是金刀無敵黃公紹是誰?望著這屍身,八步趕蟬程垓不覺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

  他正獨自出神之際,突然房外傳來一個清朗的口音:「可惜!可惜!這大好房間,卻被如此荒廢了。」聲音清越。

  程垓暗道:「這人是誰?聲音好熟。」轉念又忖道:「此地荒僻,怎會有人來?」

  只聽那人又咦了一聲,說:「棋兒,你看這足跡象是新的,難道屋子裏還有人居住嗎?」

  另一孩童口音道:「我進去看看。」

  八步趕蟬程垓暗叫要糟,在這荒屋之中,身邊還有個死屍,被人見了豈非非奸即盜,有理由也無法講清了?他忙俯身,想抱起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身一走了之。

  哪知屋門一響,已有一人走了進來,看到八步趕蟬,身體往後一縮,像是吃了一驚,但臉上卻又無吃驚的神色。

  八步趕蟬回頭,看到進來的人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正望著自己。

  饒他是幾十年的老江湖,但此刻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場面。

  那幼童咳了一聲,回頭高聲叫道:「相公,快進來呀,屋子裏有個死人。」

  八步趕蟬心中一動,暗忖:「這小孩倒奇怪得緊,看到死人,一點也不怕,還叫起來。」

  他經驗多豐,眼珠一轉,已覺得這事頗有蹊蹺。

  門外又有腳步聲,仍是那清朗的口音說道:「真的嗎?」

  隨著話聲,緩緩踱進一人來,華衣輕裘,豐神如玉,八步趕蟬程垓一聲驚呼,脫口而道:「原來是你!」

  原來進來的這人,正是堂堂相國公子,行蹤詭秘的古濁飄。

  古濁飄見了程垓,面上的神色也像是頗感驚奇,嘴中說道:「程大俠怎會跑到這裏來了?」腳下不停,走到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體旁,驚訝的「呀」了一聲道:「這不是黃大俠嗎?」

  程垓心中暗暗叫苦,看見古濁飄正以滿臉狐疑的眼光望著自己,像是在懷疑金刀無敵黃公紹是被自己所殺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能說什麼?呆呆地愣住了,這一天來的種種遭遇,真使這闖蕩武林數十年的老江湖有些啼笑皆非了。

  古濁飄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帶著逼人的光芒,彷彿要看穿對方的心事似的,沉著臉說道:「程大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八步趕蟬程垓暗忖:「事已到此,看樣子不說明白是不行了。」他原可拔足一走,但一想對方是相國公子,一走並不能了事。

  於是他長嘆一聲,原原本本地將經過說了出來,說到殘金毒掌的武功,以及那種神出鬼沒的行事手段,八步趕蟬的確衷心佩服,五體投地,他道:「無怪殘金毒掌縱橫百年,未遇敵手,人家那份絕世的武功呀,真叫人口服心服。」

  古濁飄眼中微微現出一絲難解的光芒,像是有些得意,卻又像是豪興逸飛,對八步趕蟬的誇讚殘金毒掌甚為不滿。

  但是他瞬即恢復了正常神態,瞪住八步趕蟬道:「真的如此嗎?」眼光落在地上的金刀無敵的屍身上,像是有些懷疑。

  八步趕蟬鼻孔微微一動,想哼出來,但一想對方的身份,卻只得將那「哼」聲悶在腹中,但不滿的神色,仍未能完全掩飾住,道:「公子若是不信,在下也實無他話解釋……」

  古濁飄一擺手,阻止了他再往下說,風度裏有一種自然的威嚴,讓人不得不聽從他的話,這種風度雖是與生俱來,但後天的培養,也是絕不可缺的。

  八步趕蟬程垓一低頭,果然沒有再說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八步趕蟬心中覺得有一絲被冤屈的感覺。

  他的眼光停留在黃公紹的屍身上,突然一拍前額,道:「公子如果還有不信的地方,在下倒有一個方法讓公子相信。」

  古濁飄眼角帶笑,「噢」了一聲。

  八步趕蟬程垓已俯下身去,一面解開黃公紹的衣襟,一面說:「黃大俠被殘金毒掌一掌擊中前胸,胸前定必有金色掌印,那不就……」

  他的話聲突然凝結住了,再也說不出下一個字。古濁飄道:「怎的?」眼角微微向下一掃,卻見黃公紹屍身的胸膛上僅是一片淤黑,哪有半隻金色的掌印?他那眼角的笑意越發明顯了。

  八步趕蟬程垓此刻是真的楞住了,他親眼看到黃公紹被殘金毒掌擊中前胸,而數十年來凡被殘金毒掌擊中的,身上莫不留下掌印。

  那麼黃公紹身上的只是一片淤黑,豈非是無法解釋了?「難道那人不是殘金毒掌而是別人偽冒的?但以那人的那種身手來說,武林中確實不作第二人想,此人又是誰呢?」

  「難道武林中還有另一個獨臂奇人嗎?」

  程垓百思不得其解,低著頭細細的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古濁飄笑了一聲,像是冷笑,面上卻又沒有冷笑的神情。

  八步趕蟬程垓道:「我和黃公紹乃多年至交,公子若懷疑……」

  古濁飄朗聲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程大俠以為我在懷疑閣下嗎?那就錯了,兄弟雖然不會武功,但是看總是還看得出一點。」

  他指著黃公紹的屍身道:「以黃大俠致命的傷痕來看,擊斃黃大俠的非但是個高手,而且武功簡直深不可測,以程大俠的身手嘛……」

  他含蓄地停住了話,八步趕蟬程垓臉一紅,他當然知道人家話中的含意,那就是說:「憑你程垓的身手,還不成呢!」

  他再仔細一看,黃公紹屍身上的淤黑,聚而不散,再一摸他的衣服,卻完整如新,心中不禁更驚駭,暗忖:「此人內力果然驚人,似乎已經練到傳說中的『隔山打牛』那種境界了。」

  轉念又忖道:「這位公子倒真識貨得很。」猛然想起古濁飄的行事,以及他那種炯然發著神光的眼神,心中一動。

  須知一個武功深湛的練家子,他的眼神必然是迥異於常人的,世上許多事都可以隱瞞,只有人的眼睛所表示的,是絕無可能掩飾的,人們內心的善惡,也只有從眼睛中可以分辨得出來。

  八步趕蟬暗忖:「我真傻,從這位公子言行舉止神態上,我還看不出人家有武功嗎?恐怕人家的武功要比我高明得多呢!」

  越是深藏不露的,越容易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八步趕蟬試探著說:「公子也會武功嗎?」

  旁立著的幼童噗哧一笑,道:「你現在才知道呀?」

  古濁飄瞪了他一眼,回頭道:「幼從庭訓,讀書不忘學劍。」朗然一笑,又道:「只是這些粗淺的功夫,怎入得了方家的法眼。」

  八步趕蟬程垓暗呼了一門氣,忖道:「原來如此。」

  一望那幼童,卻見他正衝著自己做鬼臉,心中更有數,知道這文質彬彬的古濁飄不但是練家子,而且還是個大大的行家呢。

  於是他更惶恐地道:「原來公子也是武林一派,小的倒真走了眼呢。」他受了挫折之後,把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氣消磨殆盡,知道世上比自家武功高的,大有人在,又客氣地接著說:「不知公子是何門何派,是否可使在下一開茅塞?」

  古濁飄臉上又閃過那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沉吟著沒有答話。

  那幼童是古濁飄的貼身書僮,平日想必甚為得寵,此刻又嘻皮笑臉地搶著說:「這你教我們公子怎麼說呢?」他數著手指,接著道:「我們公子的老師有嵩山少林寺的玄空上人、武當山上的靈機道長、崑崙派的鍾先生,還有雲南點蒼的七手神劍謝老劍客呢!你說我們公子該算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呀?」

  那幼童如數家珍地一說,八步趕蟬程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皆因這些人不但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而且輩份極高,早已避世,他懷疑地望了古濁飄一眼,暗忖:「難道他真是這些人的弟子?」

  古濁飄含笑卓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那幼童又道:「嘿,你不相信是不是?」

  說著話,雙腿並立,往前一錯步,「踏洪門,走中宮」正是嵩山少林寺拳法的起手式,連環數拳,居然甚見功力。

  驀地,他掌法一變,雙掌如抓如擒,閃展騰挪,竟由拳風虎虎的陽剛之拳,變為武當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突又以指作劍,身形如飛,在這斗室中施展出崑崙的無上劍法。

  八步趕蟬心中凜然,哪裏還有一絲懷疑?那幼童連變四種身法,將少林、武當、崑崙、點蒼的武功全施展了出來。古濁飄含笑而視,並沒有阻止他,臉上卻仍帶著令人難解的神色。

  「這一下你可相信了吧!」那幼童雙手一叉,笑嘻嘻地問道。

  程垓站起身來,朝古濁飄深深一揖,道:「在下有眼無珠,竟然不知道公子是位高人。」

  他又朝那幼童一揖,道:「不但公子,就連這位小管家,也是位武林高手呢!」

  那幼童嘴一撇,道:「真的嗎?」忽又笑道:「喂,我們兩人來比劃比劃好不好?」

  八步趕蟬尷尬地一笑,不知怎麼回答,幸好古濁飄喝道:「棋兒,不要頑皮。」

  三人在廢宅中呆了許久,古濁飄似漸不耐,微一拂袖,道:「黃大俠屍骨暴露此處,總是不妥,不如先抬到寒舍再擇吉安葬。」

  程垓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古濁飄微笑道:「程大俠倒是文武全才呢!」

  八步趕蟬不禁臉又一紅。

  那棋兒早跳了過去,一把抱起黃公紹屍身。程垓看到因為棋兒太矮,黃公紹的屍身軟軟地搭了下來,頭都快碰到地上了,想起自己以前和他並肩迎敵,叱吒江湖時的情況,心中不禁惻然,走過去輕輕托住了他的屍身。

  走出門外,門口停著一輛裝飾甚為華麗的大車,車上還坐著個身材魁梧的車夫,穿著竟比普通人家的少爺還要闊氣,不禁暗嘆:「人道宰相家奴七品官,看來此話真是不虛了!」

  車子上還放著些食盒酒器,程垓恍然:「原來這位公子是來郊遊的。」

  在車內,八步趕蟬思潮反覆,想到天靈星孫清羽叔侄,又不禁擔心他們的安危,他可沒想到,當時自己乘隙溜走時,又怎的不擔心別人呢?這就是人類的卑劣根性,當自己完全脫身事外時,才會考慮到別人。

  車行甚急,片刻便來到相府,古濁飄輕車熟路,三轉兩轉,便又走進了園子,相府中人看到公子帶了個死屍回來,雖無不詫異,卻不敢問。

  走進園子,來了幾個家奴,大約是古濁飄的近人,將黃公紹的屍體接了過去,古濁飄輕輕囑咐了幾聲,那幾個家奴唯唯去了。

  古濁飄一轉身,朝程垓笑道:「程兄如無事,不妨再在寒舍將息幾日。」

  八步趕蟬程垓方自沉吟間,忽然聽到古濁飄驚噫了一聲。

  他也忙隨著古濁飄的眼光望去,卻見園中假山石邊斜臥著一人,不斷發出呻吟。

  那人全身用棉被裹著,看不出身形,但從發出的呻吟之聲聽來,像是個女的。

  他心中一動:「難道是玉劍蕭凌?」忙也隨著古濁飄跑過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楚了,那人頭露在被外,雲鬢散亂,臉上燒得發紅,星眸微合,嬌喘不息,不是玉劍蕭凌是誰?八步趕蟬程垓更是疑竇叢生:「玉劍蕭凌怎會跑到這裏來,難道是被殘金毒掌送來的麼?」瞬即間已推翻了自己想法:「可是那殘金毒掌縱橫武林百十年,有名的不近人情,冷酷毒辣,又怎會來管這閒事,巴巴地將這臥病少女送來此間呢?」

  他思潮互擊,不知道這事該如何解釋,忽然想到武林中傳說的殘金毒掌和瀟湘堡之間的恩怨關係,恍然而悟,暗忖:「這才是了。」

  但立刻另一疑念又湧了上來:「即使殘金毒掌要伸手援救這重病著的玉劍蕭凌,他又為什麼將她送到這裏來呢?」

  偷眼一望古濁飄,見他滿臉焦急之色在檢查蕭凌的病情,關懷之心,溢於言表。

  八步趕蟬又替自己找到了一個解答:「想必是殘金毒掌知道這玉劍蕭凌和古濁飄是舊好,是以特地送來,做成好事的。」

  他微笑著看了他倆人一眼,暗忖:「武林中人說殘金毒掌冷面無情,依我看來,卻倒也並不見得。」

  心意翻轉間,突又想起一事:「可是依方才所見,這殘金毒掌卻非本人……」

  他腦海開始一片紊亂,萬千頭緒中,找不到一絲線索。

  他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太笨,其實他哪裏知道,這事的發展,完全不依常規,事實的真相當今之世除了一人之外,誰也沒有辦法瞭解這其中的道理。

  而今,金刀無敵已經是黃土埋骨,只剩得他一個。古今英雄,並不是對死這個問題有畏縮之念,不過,一個從死裏逃生的人,卻會感覺到生存的重要。

  八步趕蟬就有這個想法,他深自感激殘金毒掌能在死之關前放他逃生,使他知道生之可貴。

  他在江湖上打翻的好漢難以勝數,這些死去的好漢,已經沒有機會復仇,八步趕蟬就算想補救,也沒有辦法,因此,他內心有著無可形容的難過,他感到歉然,暗忖道:「江湖上的恩怨是如此多,糾纏不清,究竟我應該怎樣做呢?是否我從此不在江湖上露面?」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關於殘金毒掌的問題,莫不是殘金毒掌也是為了恩怨而出現武林?八步趕蟬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造詣,就算隱身避世,再苦練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也沒有辦法剋制得住殘金毒掌,想到此處,他突然從假石山旁站了起來,踱著步子,由假石山踱到庭院那邊,又由庭院踱回假石山,他內心是在盤算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應付今後的歲月,下半生他應該幹些什麼?他沉吟自語地道:「我下半生應該做些什麼呢?我還能夠做什麼?」

  一個人的腦海被無數個問題纏著的時候,他便會對旁邊的事物毫無所覺,當他往來踱步時,卻不知有人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走快些,跟隨著他的人也快些,他走慢些,跟隨的人也慢些。

  以八步趕蟬程垓在輕功上有著超凡的成就,對於跟隨著他的人,竟毫無所覺,倒也是一件奇事。

  忽然,程垓聽得嘻嘻的笑聲,發自身後,這可使得程垓猛然一震,不期然一個回身,雙掌護胸。

  不料看清楚時,卻使得程垓為之啼笑皆非,原來這人非誰,乃是小小年紀而具有上乘武功的幼童棋兒。

  程垓見並非殘金毒掌,心內安定了許多,問道:「小哥兒,你笑什麼?」

  那棋兒笑道:「程師傅,虧你自稱是什麼八步趕蟬,我以為你輕功一定是很好的,哪知我跟在你後面多時,你竟絲毫不曾發覺。」

  程垓見這幼童天真可愛,不禁心念一動,低聲問說:「小哥兒,你的公子是不是時常傳授你武功?」

  棋兒點頭道:「我家公子並不曾真正的傳授過我一套完整的拳法或劍法。」

  程垓奇道:「那你怎會懂得武功?」

  棋兒道:「我家公子練武的時候,我在旁觀看,不是就可以學得了嗎?程師傅,你的輕功是跟誰學的,怎會如此沒用,看來你的師父本領也是有限的了。」

  程垓倒給他弄得啼笑皆非,面上一紅,道:「並不是我師父本領不好,而是我學不到,我的師父名叫赤成子,你一定沒有聽說過。」

  和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談話,是會啟發一個人的童心的,故此,程垓和那幼童越談越起勁了。

  棋兒點頭說道:「赤成子,這名字很熟。」

  棋兒忽然擺開門戶,笑著對程垓道:「程師傅,聽說你的『落葉追風掌』非常厲害,我倒想請教幾招!」

  棋兒年方不過是十三四歲,而程垓乃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提起八步趕蟬這別號,誰不謙讓三分,此時棋兒擺開門戶,要和八步趕蟬程垓較量,倒使得他為難起來,因為以一個武林成名人物,臨諸一個乳毛未脫的小孩,真是勝之不武,當下便笑道:「小哥兒,我並不是不想陪你走幾招,只是,較招這一層,如果有什麼錯失之處,那可是重則喪命,輕則受傷,我們不如談談吧!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棋兒搖頭道:「不,我不想聽故事,我聽說『落葉追風掌』是虛有其名的掌法,練起來雖然很好看,但和敵人對起掌來,卻絲毫沒有什麼用處,因此,我便想和你走幾招,看看究竟有沒有用場?」

  在這形勢下,叫程垓怎樣回答好?如果不和棋兒走幾招,一傳出去,武林人士便會說落葉追風掌不過是虛有其表,那不但影響他今後的名譽,更辱及他的師門,要知道,這套落葉追風掌,乃是程垓師尊赤成子因見秋風向楓樹吹拂,楓葉颯颯地隨風落下,跟著風的方向飄來飄去,在離地面四五尺之間上下飄揚,於是便悟出了這套落葉追風掌。

  程垓隨師習藝,學習落葉追風掌時,倒也下過一番苦功,起先,走近楓樹下,等候秋風吹來,把楓樹葉吹下,由於楓樹乃是落葉樹,樹葉一到秋天,便差不多和樹枝脫離,給秋風一吹,便落個不停,程垓運用內家真力,發掌向落葉擊去,一掌擊落一片葉並不難,但赤成子卻能一掌擊落數片楓葉,因此,程垓只得埋頭苦練,風雨不停。

  練了差不多三年,程垓發一掌,已經能把七片楓葉擊落,也就是說,程垓發一掌等於普通人七掌,倘若有七個敵人向他圍攻,他發一掌便能分打七個,要是單打獨鬥,那麼發一掌便能分擊敵人身體七個部位,快捷絕倫,由此可知這套落葉追風掌的厲害了,程垓師尊赤成子僅收得他一個徒兒,故此把一身的絕技都傳授給他,赤成子生平對輕功甚有造詣,因此就把輕功悉心向他教授。程垓出道以來,憑這輕功,配合落葉追風掌,在武林道上便闖出萬兒來,不過,自從在殘金毒掌的手下逃生之後,他對自己的武功造詣有了懷疑,更想到現今武林,人才紛出,劍藝各有不同,並且深感自己只是憑著師尊赤成子所傳的武功應世,並不曾有過什麼獨門技藝創悟出來,實在是有點慚愧。

  想到此處,程垓面對著這個向他挑戰的幼童,不禁有點畏懼起來。

  真的,雖然以他一個成名人物,勝了一個小孩固然是勝之不武,但是,程垓因對自己的武藝有所懷疑,能不能勝得棋兒,倒是未知數。

  於是,他想把這場較量在拖延中結束,便道:「小哥兒,你說落葉追風掌虛有其表也可以,說落葉追風掌有實用也可以,我以為你還是靜下來,聽我說個故事。」

  棋兒道:「程師傅,如果你不發招,那我便認定你的落葉追風掌是沒有用的了。」

  這句話可能激發了程垓爭強之心,另一方面,他恐怕辱及師門,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和你走幾招,你先發招吧!」

  別看小棋兒只不過這般小年紀,但說話卻甚有分寸,大眼睛一轉道:「程師傅,我是主你是客,照禮儀上我應該讓你先發招的。」

  程垓見他小小年紀,竟如此古怪靈精,也不客氣,右手護胸,左手一圈─轉,使出一招「風葉交錯」向棋兒當胸打來,他因見棋兒是個小孩,不想傷他性命,僅是用了三成力道。

  棋兒斜身一閃,便輕易將程垓的來掌避過,嘻嘻地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所謂聞名武林的落葉追風掌,也不過如是,怎能和殘金毒掌相比!」

  程垓聽他說出「殘金毒掌」四字,心念一動,正想發問,但是形勢上不容他說話,棋兒五指如鉤向他下盤抓來,勁力甚足,這正是武當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法」,這一抓要是給抓中,定會半身殘廢無疑。

  程垓心中一驚,立即雙足一點,全身躍起,使出落葉追風掌的「葉舞秋風」,配合起他仗以成名的輕功,身形極俊。

  棋兒依舊是個小頑童的狀態,嘻嘻笑道:「這一招比剛才較為好一點,仍然看我的!」說著,左掌一伸,向他的右腕肘抓來,來勢極快,任是程垓走遍大江南北,也不曾遇見過這般武林罕見的身手。

  雖然這次是較量過招,並非以性命相搏,可是,棋兒著著進逼,卻使得程垓無法退讓,只得將落葉追風掌的奇妙掌法盡量施展出來。只見得程垓兩掌上下翻騰,身形輕靈飄忽,繞著棋兒身軀團團地走圈子,真不愧是武林的絕技。

  可是,別看輕棋兒只是十二三歲,他的本領卻非常了得,雖則八步趕蟬程垓的一套落葉追風掌稱霸武林,綿綿不絕地向他攻來,棋兒依然不懼,展開武當派的「七十二招小擒拿手法」應戰,抓、搏、點、扣,專向程垓的上、中、下三盤打來,儘管程垓是個武林成名人物,應付一個小孩卻相當吃力。

  戰了一盞茶的功夫,程垓已是汗濕衣襟,應付艱辛。棋兒卻毫不在乎,紅紅的蘋果般小臉,呈現著笑容,得意地說道:「程師傅,我早說過你的這套落葉追風掌是沒有什麼用場的,現在事實擺在眼前,果真如此!」

  這可把在江湖上闖了數十年的八步趕蟬程垓激得動了真怒,低吼一聲,叱道:「好小子,你竟敢對我這般侮辱!」說著掌法一緊,配合著仗以成名的輕功,只見掌風呼呼,一條人影在棋兒的身前身後竄來竄去,使出內家真力,向棋兒壓來。

  好個棋兒,在此驚濤駭浪般的掌法籠罩下,毫無懼容,依舊是心平氣和,笑道:「啊!使得好!這才算有點勁味!不然就算不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了!」

  拳法一變使出嵩山少林的洪拳,斂氣凝神,攻如猛虎出柙,守如毒蛇看洞,任憑程垓的掌法如何厲害,卻也奈何他不得,棋兒越戰越有勁,把程垓弄得又驚又怒。

  程垓知道此仗如果不能戰勝,今後在武林的名聲便要隱沒。橫闖大江南北數十年,栽在一個小孩子的手上,那還能成話?但,形勢上棋兒已佔了上風,程垓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擊之力,這情形,程垓也有難處,除非是馬上認輸,否則終會落敗,不過,程垓哪裏肯在一個小孩面前認輸呢?只得咬緊牙關,施展出落葉追風掌最厲害的招式「風狂葉盡」,這一招是抱著與敵同歸於盡,本來程垓和棋兒不過是印證武功,不至使出這辣招,只是程垓認為對方太強,除此亦無他法了。

  當下欺身搶步向前,貼近棋兒身軀,左右掌齊出,程垓的落葉追風掌,每發一掌便有七式,打人七處部位,兩掌齊發便是十四式,那即是向棋兒身體上十四處穴道打來,估計棋兒不死即傷。

  棋兒處此危急之境,面容不改,笑嘻嘻道:「好掌法!」隨即頓足往地一點,小小身軀臨空而起,由程垓的頭頂越過,輕飄飄地落在程垓的背後,駢指向程垓背後一點,道:「這就是崑崙派的『驚鴻掠樹』了,你大概沒有見過吧!」

  程垓做夢也想不到棋兒變招會有這麼快捷,雙掌打去已失了棋兒的所在,聽得背後有笑聲,正想回身時,後心穴已經給點中,一陣麻痹,這後心穴乃是死穴之一,如被重手點到,定會馬上喪命,現在僅是一陣麻痹,知道這是棋兒手下留情,禁不住面露慚愧之色,道:「棋兒,你本領勝過我,我認輸便是!」說罷,一縱身往圍牆躍去。

  棋兒叫道:「喂,你為什麼走?我們還沒打完呢!」

  程垓頭也不回,往前直走,轉眼之間,便失去他的蹤跡。這是他覺得栽在棋兒手上,一世英名從此喪失,故此不想在此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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