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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較技索鏢 當場顯身手 解紛徘難 一語釋前嫌



  甘鳳池等三人坐在上座,只見不斷有人來向莊主道賀,甘鳳池聽得這些客人是來祝賀開幫大典的,心裏想道:「怎麼一個新建的幫會,有這樣氣派!」正自納悶,尚莊主忽然端起酒杯,左手在懷中取出一把扇子,迎風一晃,倏的張開,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扇骨閃閃發光,甘鳳池一見,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江南的鐵扇幫死灰復燃!」

  五十年前,鐵扇幫是江南的一大幫會,幫主尚雲亭武功極高,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均不賣帳,雖然恃強稱霸!卻也算得個響噹噹的角色。不料後來尚雲亭給人妖郝飛鳳蠱惑,竟然與天山七劍作對,被凌未風所擒,終於喪命。(事詳拙著《七劍下天山》)尚雲亭死後,鐵扇幫群龍無首,宣告瓦解,尚雲亭有個孫子,當尚雲亭死時,未滿十歲,長大之後,頗思恢復祖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自己取名為尚復初。奔走了十多年,得魚殼之助,才把鐵扇幫重組起來,今日便是他祀祖開幫的大典。名是開幫,實是重建。甘鳳池適逢其會,自然也只好隨眾舉杯,向尚復初道賀。

  尚復初搖著鐵扇,開聲說道:「今日敝幫重建,開幫祭祖,承各位道上同僚,不棄下愚,光臨寒舍。更承魚殼大王,出力相助,敝幫上下,無不感激。」呂四娘心道:「原來他是魚殼扶起來的,怪不得孟武功和衛揚威遠道而來,這二人定是代表魚殼來參加典禮的了。尚復初頓了一頓,舉杯一飲而盡,又道:「想我江南各幫各舵,一向散如泥沙,五十年前的盛況,已似煙消雲散,豈不愧對前人。而今魚殼大王海外稱王,為我輩揚眉吐氣,我們江南各幫,何不歃血結盟,助魚殼大王一臂之力。」此言一出,各幫首領,議論紛紛,雖然他們赴宴之前,已知尚復初之意,但茲事體大,而今正式提出,誰也不敢首先發言,甘鳳池呂四娘冷眼旁觀,知各幫首領,意見紛歧,正想有所作為,尚復初已道:「此事關係我們各幫興衰,據我看來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海陽幫幫主屠景昭接著站起來道:「尚莊主所言甚是。此事關係甚大,待我們從長計議如何?」這一番話,明是捧揚,實是拖延。尚復初自知威望未夠,各幫幫主之來,一半是看魚殼面子,一半還是靠自己祖宗的遺蔭;見此情形,不敢勉強,只好說道:「屠幫主深謀遠慮,老成持重,小弟豈敢不尊。此事明日再說。」孟武功頗感失望,正想起立發言,忽然有兩個幫友,捧上描金盒子,尚復初打開一看,只見裏面有一錠黃金,一張大紅拜帖。

  尚復初拿起帖子一看,面色微變,說道:「請他們進來!」過了一陣,外面進來了兩老一少。唐曉瀾見了,幾乎叫出聲來。原來這兩老之中,有一個竟然是插翼神獅鄒鳴皋,那少的乃是他的兒子鄒錫九,想當年這兩父子到楊家提親,楊柳青故意要和鄒錫九較技,把他的手臂都幾乎折斷。唐曉瀾離開楊家,與此事也多少有關,一別幾年,想不到他們竟在這裏出現。呂四娘見他看得出神,悄聲問道:「你認得他們?」唐曉瀾點頭,一時間,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心想:這個鄒錫九不知現在還恨不恨我。

  鄒鳴皋大步走來,向尚復初拱了拱手,雙目環掃全場,大聲說道:「原來今日尚莊主遍請武林高賢,嘿,嘿,小老頭也算來得真巧!」尚復初也拱拱手道:「插翼神獅,久仰,久仰!今日與凌鏢頭同來,有何見教?」鄒鳴皋抱拳向各幫首領作了個圓揖,高聲說道:「在下名叫鄒鳴皋,這位朋友是南京通源鏢行的總鏢頭凌岳。還有這位乃是小兒鄒錫九。兩個月前,小兒助凌鏢頭走一趟鏢到廣東,中途給鐵扇幫的朋友劫了,鏢銀雖然不多,只有五萬餘兩,在尚莊主眼中不當一回事,可是凌鏢頭與老朽都是光棍一條,要賠也賠不起,沒奈何,只好厚著臉皮,請尚莊主賞個面子,將這點鏢銀發還。我鄒鳴皋這廂有禮了!」

  江湖上劫鏢討鏢都是極尋常的事情。何況鄒鳴皋和楊仲英並稱北國雙雄,南方的綠林道也曾久聞其名,並非沒有來頭的可比。各幫首領都想:這個面子尚復初一定給了。五萬兩銀子又不多,尚復初斷不會和成名人物結這種樑子。那料尚復初聽了之後,哈哈一笑,說道:「按理說嘛,鄒老英雄親自來討鏢銀,這已是給小可天大的面子。這鏢銀無論如何都要歸還的了,只是今日乃敝幫祀祖開幫之日,白花花的銀子拿出門去,總是有點忌諱。不如這樣吧,這五萬兩銀子就當作彩銀,我們與鄒老英雄父子與凌總鏢頭比試三場,給各位高朋助興助興,鄒老英雄定佔贏面,我們輸了也輸得高興!」

  尚復初說出這一番話,群雄都是頗感意外,甘鳳池也覺此人沒有幫主風度。他卻不知尚復初另有想法。尚復初十多年來為重建鐵扇幫而奔走,雖然闖出萬兒,但本身的威望到底還嫌不夠,尤其以適才的建議沒人附和,令他更感尷尬。鄒鳴皋適當這個時候來討鏢銀,他一肚皮子氣沒處發洩,因此想趁此機會,挫折成名人物,增加自己威風。

  鄒鳴皋怒火中燒,仰天打了個哈哈,撚鬚說道:「老朽這把骨頭,豈敢較技討鏢,但幫主既不賞面子,我們也不必勉強於他,既然幫主劃出道兒,我們要不接麼,這筆鏢銀又賭不起。沒奈何,我們只好聽幫主吩咐了。」尚復初道:「好,三場中誰贏兩場,這五萬兩彩銀便歸他所有。你們是客,請!」鄒鳴皋正想親自出馬,挑戰尚復初,鏢頭凌岳已一躍而出,朗聲說道:「這鏢乃是小弟所保,我就請幫主賜教兩招吧。」尚復初「哼」了一聲,意似不屑,把手一揮,一個黑面漢子跳了出來,這人乃是鐵扇幫三個副幫主之一,名叫曹元朗,高聲笑道:「不必驚動幫主,我來接凌鏢頭的高招吧。」

  凌岳問了姓名,拱手說道:「我們此來,為的只是討鏢,可不敢將貴幫視同仇敵。彼此點到為止,請副幫主手下留情。」較技討鏢,是江湖上常有之事,凌岳正是按江湖規矩,把話先放下來。曹元朗卻是一個粗豪漢子,手底雖然很硬,對江湖禮節可不大懂,心裏暗笑凌岳未戰先怯,當下走行門,邁過步,道:「好說,好說!」立即開招,雙臂一伸,骨節格格作響,驟然進步欺身,斗大的拳頭劈面打去,凌岳是太極派的好手,身形一閃,一招「斜掛單鞭」硬削敵人手腕,曹元朗身手也頗迅疾,一個翻身,呼的一拳又向凌岳肋下撞去,凌岳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左腿實,右腿虛,左手上提,右手下沉,並不見他怎樣使力,曹元朗已給他逼退幾步。尚復初皺起眉頭,對衛揚威道:「對太極拳何必蠻攻。」這話本想說給曹元朗聽,但曹元朗輸了一招,正自暴躁,那裏留心幫主說話。他練的是黑虎拳,仗著一身蠻力,心想我便捱你兩拳也無妨礙,虛晃一招,倏又衝上,一招「惡虎掏心」,右拳閃電般的向凌岳胸口打去,凌岳微微一閃,突然扭身反腕,把敵人右肘勾住,太極拳借力使力,曹元朗用足力量,給他一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撲去,凌岳右手一送,左掌一推,曹元朗一跤仆下,掙扎了好一會,才站得起來。這還是凌岳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要不然他的手腕也要被拗斷了。

  鄒鳴皋歡容滿面,拱拱手道:「承讓了第一場,」尚復初把酒杯一頓,道:「好,我接你第二場!」

  鄒鳴皋立即下場,朗聲說道:「幫主肯親自指教,那好極了。」尚復初把外衣脫下,正想出場,背後一個少年閃了出來,說道:「爹爹讓孩兒替你比這場吧!」這少年正是尚復初的兒子,名叫尚少亭,尚復初學過好幾門武功,他兒子也是從小便內外雙修,根基紮得穩,尚復初沉吟半晌,心想兒子雖然火候較差,但武功精熟,而且年青力壯,先自佔了便宜,讓他去和鄒鳴皋比試,敗不為辱,勝利立即可以震動江湖,當下點點頭道:「好,你小心一點!」

  尚少亭脫衣下場,鄒鳴皋微微一笑,退過一旁,尚少亭愕然注視,鄒錫九早跳了出來,朗聲說道:「我接少幫主這場。」尚少亭這才恍然,原來是鄒鳴皋不屑和自己動手。

  鄒錫九受了楊柳青那次教訓之後,驕矜之氣已減,雙拳一抱在下首立了個門戶,凝神待敵。尚少亭道:「鄒英雄請開招吧!」鄒錫九道:「豈敢,我末學後輩,要請少幫主指教。」尚少亭道:「你遠來為客,還是請你先賜招吧!」鄒錫九說了兩句門面話,道聲「有僭」,左掌向外一翻,右拳呼的打出,尚少亭雙掌一履,使了一招「雲手」,把他的招數破了。鄒錫九暗道:「原來他也是太極派」,站穩馬步,雙拳進搏。鄒錫九的下盤功夫極穩,尚少亭想借力打力,將他打倒可不能夠,鬥了二十多回合,剛柔互撞,雙方都沒便宜,鄒錫九拳拳有力,虎虎生風,唐曉瀾全神注視,不覺讚道:「他的五行拳大有進境了!」呂四娘在他身旁,問道:「你們是早相識的?」唐曉瀾點了點頭,目不旁瞬,心中暗暗希望鄒錫九得勝。

  打了一會,鄒錫九漸佔上風,再不像以前的沉穩,五行拳的拳招本來利於採取攻勢,要先招才發,後招即到,才顯得出雄勁,鄒錫九佔了上風,覺得此人之技亦不過如是,便即斜身上躍,從「登山跨虎勢」變作「抽樑換柱」,左掌護胸,右掌奔敵人胸口猛搗。尚少亭微微一閃,忽然改了猴拳,向前一僕,手爪起處,竟照鄒錫九雙睛抓去,這一變招,大出鄒錫九意外,急忙收勢撤招,將護胸的左掌往下一翻,往上一格,那料尚少亭化抓為掌,突向鄒錫九寸關尺扣來,這一手卻是「擒拿手」,鄒錫九縮肩退步,說時遲,那時快,尚少亭右手一拳,猛然搗出,捷似奔雷閃電,鄒錫九避之不及,只好用肩頭一頂,只聽蓬的一聲,鄒錫九挨了一拳,退出幾步,幸未跌倒,鐵扇幫人,嘩然大笑!

  鄒錫九經了幾年歷練,涵養雖比少年時為好,但當場出彩,也自按捺不住,霍地一個翻身,拳行如風,連用劈、鑽、砲、橫、崩的五字訣,把五行拳使得如狂風驟雨一般,向尚少亭狠狠攻擊。

  尚少亭這時已摸熟了鄒錫九的拳路,他自小便隨父親奔走江湖,經常和各幫各派的高手比拳鬥劍,臨場的功夫比鄒錫九強得多,加以他所學又雜,不拘一格,鄒錫九這一強攻,正合了他的心意,只見他不慌不忙,隨著鄒錫九的拳風飄來晃去,外行的看來,似乎他已被鄒錫九逼得只有退守的份兒;內行的看來,他正是處處制敵機先,拳路兼沉捷與飄忽兩者之長,只等鄒錫九拳勢稍緩,他就要立下殺手!

  鄒鳴皋看得暗暗嘆氣,暗罵這孩子跟了自己這麼多年,仍然不懂拳理。自己不知對他說過多少遍,要:「勝勿驕,敗勿亂。」他卻先驕後亂,如此下去,安得不敗。

  鄒鳴皋一面暗罵,一面心急,看那尚少亭掌法陰辣,定是想趁此機會,痛下毒手,好立萬揚名。但鄒鳴皋空自著急,以他的聲望身份,卻斷不能出拳相助,連喝止認輸也不能夠。正著急間,忽見鄒錫九強用五行拳中的「衝雲闢霧」一招,雙掌齊出,衝擊敵手上盤,尚少亭一聲冷笑,疾出右掌,反手一拿,左手掛拳,向對熟醢太陽穴」橫劈,若然給他擊中,鄒錫九隻恐有性命之危!

  鄒鳴皋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身份,縱身便起,肩頭忽然給人一按,耳邊聽得那人喝道:「你做什麼?」按他的人正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鄒鳴皋心意如焚,肩頭一聳,正想硬把身形拔起,這一瞬間,忽聽得尚復初呼喝之聲,一條黑影疾如飛箭衝向場心,尚少亭和鄒錫九倏的向兩邊分開,這一下變出意外,衛揚威鬆了手掌,鄒鳴皋和尚復初雙雙躍出,只見場中一個英俊少年,笑吟吟的抱拳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晚輩冒昧,強作『仲連』(調解人之意),請兩位老前輩恕罪。」

  鄒鳴皋父子和唐曉瀾一別數年,更兼他易了顏容,竟不認得。鄒錫九十分感激,尚少亭雖然氣憤,但他剛才給唐曉瀾一手拉開,已知此人武功遠在己上,不敢上前挑釁,只是站在一旁發話道:「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你分明見我贏了,這才硬來插手。這只能算是助拳,那能算是排解?」

  甘鳳池見唐曉瀾驟然出手,也頗感驚訝,暗道:「這可要糟!」果然鐵扇幫的人,紛紛怒罵,尚復初冷笑道:「鄒老英雄交遊真廣,隨處都可邀人助拳。只是這樣悶茶子不亮鋼(事先不先聲明之意),卻暗地裏偷打一拳,暗襲一掌,恐怕也算不得什麼英雄行徑。好,這位小哥既然替鄒老英雄助拳,那就請一併替鄒老英雄接了這一場吧!」

  尚復初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老辣,詞鋒咄咄,將鄒鳴皋奚落一番,又直接向唐曉瀾挑戰。這時全場目光都盯著唐曉瀾,呂四娘甘鳳池暗暗著急!

  鄒鳴皋面色變紫,鬚眉掀動,他是個成名英雄,如何忍得尚復初的奚落,看尚復初咄咄逼人邁步移身,就要和唐曉瀾交手,鄒鳴皋大喝一聲「且慢!」攔在唐曉瀾面前,高聲叫道:「我有話說!」

  尚復初自覺道理上佔了上風,陰惻惻的笑道:「鄒老英雄有何見教?」鄒鳴皋朗聲說道:「咱們約定比試三場,第一場承貴幫讓了,第二場雖未決雌雄,但少幫主確是佔了上風,我們便認栽。至於這位少年英雄和我素昧平生,他排解是出於好意,我在這兒拜謝了。我可不敢請他替我頂鍋,咱們仍照前約,這第三場由我領教幫主的高招。幫主是江南響噹噹的腳色,我若給幫主較短,那是雖敗猶榮。萬一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經得起打,或者承幫主讓我鄒某一招兩招呢,那麼我就得拜領幫主的大恩,敝友也得免傾家蕩產之禍!

  鄒鳴皋這番話扣得很緊,先認鄒錫九這場輸了,然後仍申前約,仍要較技討銀,說話之間,映出尚復初氣量的狹窄。各幫首領竊竊私議,覺得尚復初要向一少年後輩報復,先已失了身分;為這五萬兩銀子,要累人傾家蕩產更是不該。因此在鄒鳴皋話完之後,竟沒人替尚復初幫腔,反而許多人都這樣讚道:「到底薑是老的辣,你瞧插翼神獅的說話把本來是下風的局面一下子便扭過來了。」

  尚復初面色一變,揮揮手道:「少亭你退下,鄒老英雄,咱們是拳腳上見高低,還是兵刃上分勝負?」鄒鳴皋揮了揮手,唐曉瀾和鄒錫九也一齊退了,鄒鳴皋隨便立了個門戶,說道:「不管拳腳兵刃,我一併奉陪!」

  尚復初勃然大怒,把長袖一拋,就要動手,忽然門外有人跑進來,是擔任「知客」的香主,高舉大紅拜匣,高聲叫道:「幫主,鐵掌神彈楊仲英和關東四俠拜會你老!」尚復初和鄒鳴皋都吃了一驚,尚復初霍地跳開,披回長衫,向鄒鳴皋拱手說道:「咱們這場暫且押後!」親自率領幫中幾個頭目,走出甬道迎賓。

  鄒鳴皋一陣心跳,和這位老朋友數年不見,卻不想在這裏相遇。他正不知見了楊仲英可說些什麼話好?唐曉瀾的心更更是卜卜的跳,甘鳳池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說道:「唐兄不必擔心,等下你也不必聲張,由我替你解開這個結吧。」說話之間,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已聯袂走進!

  楊仲英雙眼一掃,瞧見了鄒鳴皋父子,搶上前去抱拳說道:「鄒大哥,別來可好?」鄒鳴皋哼了一聲,淡淡說道:「好。」楊仲英忽然轉過頭來,對尚復初道:「尚幫主,貴幫今日重開香堂,我楊某一來向你道喜,二來可有事相求。」尚復初道:「楊老英雄何事相商,但說無妨!」楊仲英大聲說道:「想請幫主借五萬兩銀子!」

  尚復初面色倏變,隨即抱拳說道:「楊老英雄若缺銀子使用儘管拿去,但不知何以定要五萬?」楊仲英道:「我有一位朋友,和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兒。我的侄兒替人保鏢,失了五萬兩銀子,他們流浪江湖,沒像你莊主那樣積有百萬身家。賠不起銀子,我這叔父怎能不替他張羅?」尚復初道:「啊,你是為插翼神獅討鏢銀來了!」楊仲英道:「正是,我和關東四俠要請你老賞個面子!」

  楊仲英在武林中德高望重,關東四俠更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尚復初一瞧自己這邊,武功最強的韓重山還沒有回來,自己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只恐不是他們對手,雖然心中氣憤,也只好裝出笑容,抱拳說道:「這點小事,累得五位遠道而來,在下實在過意不去,衝著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的面子,莫說五萬兩銀子,再多小弟也該奉上。」說罷,一面叫人去打銀票,一面叫人添了一桌酒席,請楊仲英和關東四俠上座,又到鄒鳴皋和凌岳之前陪了個禮,請他們和楊仲英坐在一起。

  鄒鳴皋剛才見了尚少亭的功夫,情知尚復初一定更高,比試起來,自己實無把握。楊仲英替他解了困危,他心中自是感激,但因有以前那段過節,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玄風和鄒鳴皋也是老相識了,微笑說道:「楊大哥聽到了鄒老英雄之事,急得不得了,催我們兄弟連夜趕未,幸好正是時候。」鄒鳴皋心想原來他專程趕來,全為的是我。楊仲英斟滿了酒,對鄒鳴皋道:「那年之事,小弟非常抱歉。」鄒鳴皋接了杯酒,一飲而盡,大笑說道:「患難見交情,兒女之事,再也休提。」

  楊仲英這邊談笑風生,尚復初十分沒趣,一腔怒氣,發洩到唐曉瀾身上,在席上大聲說道:「今日敝幫重開香堂,各位英雄不約而到,實在增光不少。適才這位馮兄(唐曉瀾化名馮堯),顯了那麼漂亮的功夫,我們尤其佩服。只可惜三招兩式,難窺全豹,我們還想請馮兄再顯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唐曉瀾不知所答,衛揚威人甚精靈,看唐曉瀾身材,聽唐曉瀾說話,似乎在那兒見過似的。站起來道:「不如我和這位馮兄對拆幾招,給幫主助興。」唐曉瀾甚是不安,一時眾人眼光,全集中在唐曉瀾身上。

  玄風道長老於江湖,記性尤佳,和他見過面的人,十年之後相逢,他還能叫出人的名字。看了一陣,忽然對楊仲英說道:「你看這人像不像唐曉瀾?」楊仲英也起了疑心,說道:「真有點似。」陳元霸道:「面貌不似嘛!」鄒鳴皋急將唐曉瀾適才幫忙自己的事說了,他本意是想給玄風介紹這位少年英雄,那知玄風忽然把鐵拐在地上一點,身形驟然飛縱出去!

  衛揚威正在叫陣,忽見玄風飛縱出來,不知他來意如何,怔了一怔,只聽得玄風嚷道:「我老道最喜歡趁熱鬧,這位少年英雄腰懸寶劍,定必是劍術名家的弟子,我老道想和他比比劍法。」尚復初又驚又喜。玄風的亂披風劍法海內知名,不料他竟會出頭幫助自己,而且肯和一位少年比劍。

  甘鳳池把唐曉瀾一推,說道:「長者有命,後輩不應推辭,你就陪那位道爺走一趟劍吧!」唐曉瀾見甘鳳池如此說法,只好硬著頭皮出去,玄風迫不及待,左手鐵拐一掃,右手長劍從拐底直穿出來,玄風的劍法猶如狂風暴雨,辛辣迅疾,唐曉瀾避了兩招,險些被劍刺中,避無可避,只好把游龍寶劍拔了出來,頓時一縷寒光,映日生輝,玄風大聲叫道:「你這叛徒,還不棄劍就縛!」刷刷兩劍,分刺唐曉瀾身上要穴,左手鐵拐,又捲地劈掃,唐曉瀾給逼得凝神對付,分不出心神說話。

  席上鄒鳴皋父子大為震驚,鄒鳴皋一把拉著了楊仲英的衣袖,急聲說道:「大哥,這位少年英雄曾救小兒一命,看來不是壞人,有話好說,你出去把玄風道兄勸止了吧!」楊仲英面挾寒霜,把衣袖一擺,說道:「他背叛師門,投順滿奴,罪當萬死!」站起來叫道:「玄風道兄,你替我把這孽徒擒了吧,要生的,不要死的!」本來楊仲英也想出去,可是既有玄風動手,他以師傅之尊,就不便出去了。鄒鳴皋見他連罵「孽徒」,駭然問道:「這人是誰?」楊仲英道:「他是唐曉瀾,當年和錫九曾交過手。」鄒錫九睜大了眼,鄒鳴皋也覺大出意外。鄒錫九心地狹窄,但卻也思怨分明,唐曉瀾剛才出手相救,總是對自己有恩,想向世伯說情,可是見楊仲英那樣嚴重的面色,如何敢說,只好嘆口氣道:「咳,料不到他會這樣!」

  玄風劍拐齊施,招招厲害,唐曉瀾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出來,銀光四射,倏如狂濤捲地,倏如長虹經天,他志在防衛,不在進攻,玄風的劍拐雖然威風,竟是無隙可入,氣得大聲罵道:「天山一派,代出英雄,你這廝騙了天山劍法,卻做滿奴鷹犬,真是有辱先人!」話聲未完,鐵扇幫的人忽然轟動起來,尚復初手揮鐵扇,一躍而出,扇子在兩人當中一格,火星蓬飛,唐曉瀾趁勢退了兩步。尚復初大叫道:「玄風道兄,此人是敝幫仇人,請你讓給我吧!」玄風道:「什麼?要讓給你!」尚復初道:「你遠來是客,你就是和他有深仇大恨,也該讓我們做主人的替你代勞。」這時孟武功、衛揚威和幫眾紛紛躍出,圍在外圈,玄風瞪眼晃劍,仍是不肯退下。尚復初道:「我將這廝擒了,再交你處置如何?」玄風見此情形,插劍歸鞘,說道:「好,這廝劍術已得天山心法,你小心了!」尚復初鐵扇一揮,唐曉瀾道:「我和幫主素昧平生,和貴幫亦從無來往,結仇一事從何說起?」尚復初道:「你雖是後生小輩,但既是天山門下,難道對以前的事,一點也不知麼?我們的始祖五十年前被天山七劍所害,想不到今日門祖開幫,祖師爺果然顯靈,神差鬼使,將你送來,嘿,前人種果後人收,前人血債後人償,你還想逃命麼?」幫眾轟然呼喝,吶喊助威。看看就要動手,甘鳳池忽然躍出,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喂,報仇也不是這樣報法,你們想群毆麼?」

  甘鳳池面黃肌瘦,貌不驚人,這一喝卻如洪鐘巨雷,震得滿園子嗡嗡作響。鐵扇幫人不覺膽寒,不知不覺之間,腳步移後。尚復初鐵扇一舉,哼了一聲道:「我忘了還有兩位高人在此,兩位既和他雁行並列,是不是也想替他分擔罪責?」甘鳳池道:「我又不是天山門下,誰管你的閒事,但江湖道上,報仇也有規矩,我就看不慣以多為勝,仗勢欺人!」尚復初面紅耳赤,本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挑戰後生小輩,已有失身份,何況又給甘鳳池說他群毆,當下辯道:「你也不睜開眼睛看看,誰群毆來了。敝幫幫眾,痛心祖師的血仇,一時激動,要上來看清仇人面目,有那點亂了規矩?一顆蘿蔔一頭蔥,他是天山七劍的後代門人,我是鐵扇幫始祖的嫡孫,今日由我和他作個了結。我們鐵扇幫絕不以多為勝,但若二位要為友助拳,我們也定有人承接。」尚復初本來想叫他的兒子和唐曉瀾動手,這才合乎身份。可是他見了唐曉瀾劍法,知道自己兒子遠非其敵,所以逼得老著面皮,自己出馬。甘鳳池哈哈一笑,說道:「本來向後代報仇,乃是江湖幫會的陋習,這種陋習,今日亦已漸趨消滅。你以一幫之主,如此行事,本來不足服人。但你要如此,我也由得你去。只是咱們可要言明,你若輸了呢?」尚復初道:「鐵扇幫再不與他為難!我若贏了呢?」甘鳳池道:「讓他由你處置!」玄風大聲叫道:「這人乃是鐵掌神彈的門下叛徒,鐵扇幫的輸贏我們不管!」甘鳳池微微一笑,向玄風遙遙拱手道:「這個自然。」尚復初又把鐵扇一揮,幫眾全部退下,孟武功和衛揚威兩個高手,把身子移近甘鳳池身邊,幫眾也在四圍監視,甘鳳池神色自如,大杯喝酒!

  那邊席上玄風和楊仲英都在暗暗納罕,看這甘鳳池貌不驚人,說話卻如此厲害!而且聽他口氣,身份絕非尋常。四俠和楊仲英與甘鳳池都未見過,誰也猜不到是他。大家在心裏暗暗揣度,楊仲英道:「怪不得唐曉瀾敢叛師作惡,原來背後有人給他撐腰。」玄風皺了眉頭,說道:「這人看來,深明江湖道義,乃是我輩中人。」楊仲英也皺眉道:「如此高人怎麼會助這個孽徒。」說話之時,場中唐尚二人,已動了手。

  尚復初深知天山劍法厲害,但看唐曉瀾如此年輕,料他功力不高,火候未夠,一出手就虛實並用,走偏鋒,甩腕子,扇挾勁風,向唐曉瀾面門一晃,倏地斜斜一指,迅如電光流火,奔他右「肩井穴」打來。唐曉瀾劍把一抖,劍鋒起處,寒光閃閃,突然劃了半個弧形,把上盤中盤全部護住,劍鋒反削,這一招是天山劍的起手式,名叫「雲鎖天山」,轉眼間便化成了第二招「闢雲望月」,游龍劍橫裏一掃,趁著掃蕩之勢,劍尖突然自下反彈而上,上刺敵人面門。尚復初見他劍法果然厲害,急忙向下一個撲身,倏地一個盤旋,扇子一張,當成五行劍使,一招「平沙落雁」,削他手腕,這一招用得甚為老練,唐曉瀾急把劍鋒一轉,硬封出去。尚復初這一招若用實了,唐曉瀾必定受傷,但尚復初怕他的游龍寶劍削鐵如泥,不敢放盡,以留迴旋之地,因此唐曉瀾橫劍外封,他的鐵扇已往後撤,兩人俱無傷損。唐曉瀾揮劍再上,又是一招追風劍法裏的絕招「李廣射石」,劍鋒堪堪刺到敵手脈門,尚復初合扇一點,扇頭在劍身輕輕一碰,唐曉瀾劍點稍歪,尚復初又已騰身掠起,待得唐曉瀾追上之時,他已經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兩人越鬥越烈,險招互見。唐曉瀾勝在劍法精奇,使的乃是寶劍;尚復初勝在功力較高,經驗豐富,兩人鬥了一百餘招,尚復初的一把鐵扇,倏當五行劍用,倏當點穴鐝使,變化多端,虛實並用。唐曉瀾不理他的誘招,只是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防身,偶而也突以追風劍法的絕招反擊。尚復初雖然老練,可是唐曉瀾的劍法無縫可擊,只好逼得和他遊鬥。鐵扇幫幫眾看得驚心駭目,想不到這個後生小子居然能和他們視若神明的幫主鬥得難解難分。

  呂四娘全神觀戰,把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和自己的玄女劍法細細比較,覺得自己的玄女劍法雖然奧妙精奇,但若論到沉雄穩捷,兼有各家之長,那就比不上天山劍法了。這樣一看,漸悟劍理,天山劍法勝在「博」玄女劍法勝在「專」,唐曉瀾是博而不專,自己是專而不博,心中忽起異想,要把天山劍法與玄女劍法熔於一爐,但一來易蘭珠斷不能收自己為徒,唐曉瀾未夠精純,和他切磋,也悟不了天山劍法的神髓。而且自己國仇家恨,整日勞心,又那能有幾十年的功夫,給自己潛心修練,思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甘鳳池道:「八妹,武學精深,有如大海。我以前初見曉瀾,見他功力不高,尚以為他是平凡之輩。想不到他居然能以劍法補功力之不足,可知武學之道,不論那方入手,只要能有專長,便可望成大器。」呂四娘道:「文武之理相通,功力有如學識;積學之士,勝於徒講文筆章法之人。」甘鳳池聽了,微微一笑。

  原來甘鳳池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和尚之外,以他根基紮得最穩,但若論到劍法和輕功,則以呂四娘最妙。甘鳳池知道師妹此言,暗中乃是捧他。因此笑道:「若然飽讀經書,卻無妙筆以傳,那學識也無由表現。」呂四娘笑道:「師兄所言甚是,師兄得師傅之拳,我得師傅之劍,我們正應彼此切磋。」

  這時唐曉瀾和尚復初惡鬥,仍是難分高下,唐曉瀾的劍點,每被尚復初的扇風扇歪,但尚復初也只能仗著功力解危,攻不進去。呂四娘道:「此人功力不在五師兄之下。」甘鳳池笑道:「若然碰在你我手上,他大約可敵五七十招。」兩人鬥場論武,旁若無人,把孟武功和衛揚威聽得暗暗心驚。衛揚威和呂四娘曾在田橫島上會過,他看了又看,覺這少年神情笑貌,卻似在那兒見過了的,忽然想起了呂四娘來,不禁大驚,但想縱算呂四娘能女扮男裝,也決無如此年輕之理,這個少年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大孩子罷了,但口氣偏又如此之大,饒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自猜疑不定。

  這時場中鬥得更急,那邊席上,玄風站了起來,忽然眼朝外望,面色有異,甘鳳池匆忙隨著玄風眼光注視之處看去,這一看大出意外,只見韓重山和董巨川二人,正排開幫眾走進,這還罷了,韓董二人之中,還有一人,左臂被韓重山拖著,右臂被董巨川拖著,明明是被挾持而行,此人非他,正是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五的白泰官!

  韓重山和董巨川都是奉四皇子之命,來參加鐵扇幫的開幫大典的,韓重山另有私事,所以在那晚上連夜從尚家走出,今日始回;董巨川則先到浙撫李衛的衙中作客,會齊了韓重山之後才來。二人正進入山口,就碰見了白泰官踽踽獨行,兩人武功都在白泰官之上,又是合力出擊的,不過片刻,就把白泰官擒了。不過他們知道白泰官是魚殼女婿,雖然傳有婚變,卻不知底細如何;更兼白泰官又是了因師弟,雖然他們兄弟也是不和,但韓董二人因有此兩重關係,到底不敢把白泰官難為,只是用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將他拖入莊內。

  兩人走入山莊,只見人頭簇擁,一問之下,始知是幫主和人比武,不禁大奇,急忙排開幫眾走進。關東四俠和楊仲英是曾經在四皇子府中和韓重山惡鬥過一場的,這時見了,怒從心起。玄風道:「這鐵扇幫一定是和允禛有關係的,咱們今日還要大開殺戒。」楊仲英道:「你們四位去敵那兩個魔頭,我去取那孽徒!」

  韓重山行近鬥場,大聲叫道:「尚幫主你為什麼和一個小輩比式?」話聲未停,關東四俠已經從幫眾頭上飛掠出來!韓重山大吃一驚,在上首的一桌酒席上,又有一條人影凌空飛起!」

  這條凌空飛起的人影正是呂四娘。衛揚威喝道:「你們做什麼?」說時遲,那時快,甘鳳池已呼的一掌劈來!衛揚威雙臂一格。給他震退兩步,呂四娘輕功超絕,在掌風人影中,已翩如大雁般的飛出去了!

  關東四俠先出,但呂四娘卻是後發先至,她人在半空,已把霜華寶劍,拔了出來,就在空中舞起一朵劍花,一招「白猿擊枝」,向韓重山當頭刺下,韓重山是天葉散人師兄,武功極高,急忙將扣白泰官脈門的手掌一鬆,身形平地拔起,居然硬搶呂四娘手中的寶劍。但他料不到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他的擒拿手法剛使得半招,指頭剛彈著呂四娘的劍身,正想拖她一同落下,呂四娘已在半空中一個倒翻,仍是那招「白猿擊枝」,劍勢如虹,朝著他的腦門直刺下來。

  董巨川武功較低,不敢像韓重山那樣硬搶寶劍,逼得也將扣著白泰官脈門的手掌鬆開,閃身左右發掌。白泰官脫出了身,手掌轉了幾轉,舒筋活絡,韓重山身形落地,闢雲鋤向他斫去。關東四俠已到,玄風道人鐵拐暴伸,「噹」的一聲,格在闢雲鋤上,火星飛爆,右手長劍也刷的刺來,韓重山將鋤一轉,疾的舞起一個圓圈,將玄風的拐劍,一齊蕩開。朗月禪師張口一噴,酒如白練,空中飛至,給韓重山闢雲鋤激起的勁風一逼,紛灑下來,有如驟雨。韓重山也微微吃了一驚,心想這人內功不錯。玄風劍尖晃動,刷的又是一劍刺來,韓重山將鋤一掄,玄風的劍突然改了方向,一披一斬,順著鋤勢,貼鋤下斬雙足。韓重山一聲大吼,左掌飛出,退後半步,玄風的劍再次給掌風盪開,鐵拐擊去,又給鋤頭截著。朗月禪師趕上,再噴酒浪,韓重山不敢進招,逼得將闢雲鋤舞得風雨不透,伺隙反擊。

  那邊廂呂四娘一連幾劍,將董巨川逼退,白泰官道:「八妹,助我一臂之力,先救魚孃!」呂四娘道:「什麼?」劍勢一鬆,董巨川撤掌後退,柳先開腳尖點地,身形驟起,屈著十指,突然從空撲擊。除了易蘭珠等幾個老前輩外,柳先開的輕功僅次於呂四娘,他手指套著鋼環,出其不意,在董巨川頭頂鑿了一下,董巨川痛得滿天星斗,不辨西東,急忙施展一招「雲手」,斜推出去。柳先開在地上的功夫不高,給他一堆,幾乎跌倒。陳元霸大吼一聲,運「大摔碑手」,一掌劈出,掌風呼呼,董巨川吃了一驚,不敢硬接。

  陳元霸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但內功造詣,卻還未窺門徑,遠不及董巨川。可是董巨川不知他的深淺,見他威勢驚人,不免暗具戒心,只敢施展形意派的拿手功夫,身如飛絮,繞著陳元霸的身形疾轉。柳先開再度飛撲,給他閃開,陳元霸趁勢一掌打去,給他雙掌一擺,幾乎仆倒,幸得柳先開三度飛來,鋼環猛撲,董巨川要回身閃躲,陳元霸這才穩住身形,揮拳再鬥。

  呂四娘與白泰官見四俠分鬥敵人,一時難分勝負,這時場中亂成一片,甘鳳池惡鬥衛揚威和孟武功,把酒席打得稀爛。呂四娘揮動寶劍,開路入場,白泰官也搶了一口單刀,隨後殺人。呂四娘忙中問道:「魚孃怎麼了?」白泰官道:「魚孃逃了出來,要來找我,預先托人報訊,沿途還留下暗記,我追蹤而來,看來她是被鐵扇幫囚了。」呂四娘忽道:「好,你去助甘師兄,我替你把魚孃找來!」白泰官喜道:「你知她的下落?」呂四娘來不及回答,如飛的向西北方殺出去了。

  甘鳳池力敵兩名高手,旗鼓相當,忽見楊仲英奔出場心,向唐曉瀾進擊,心中大急,見白泰官奔來,急忙叫道:「你替我暫擋一陣。」虛晃一招,撲向場心,這時場中形成混戰,各幫首領和鐵扇幫人,見賓客互鬥,而賓客中又有人替幫主助拳,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不敢動手。

  尚復初和唐曉瀾惡鬥,正感騎虎難下,楊仲英忽來相助,喜出望外,鐵扇點、打、敲、削,越發精神。楊仲英喝道:「你退下!」伸掌來抓曉瀾,尚復初愕然收招。唐曉瀾不敢和以前的業師對敵,閃得兩閃,心裏發慌,楊仲英喝道:「孽徒你還敢拒捕?」一掌朝他頂門拍下,唐曉瀾眼中含淚,閉目待死,甘鳳池恰好趕到,伸臂一格,楊仲英一掌如擊鋼鐵,竟給震退數步。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不料在掌力上竟然給人較短,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喝道:「尊駕為何助這不義之人?」甘鳳池托地跳上前去,舉手在臉上一抹,將面上所敷的藥劑抹掉,雙眸精光閃閃,頓時換了一人,楊仲英目瞪口呆,甘鳳池笑道:「楊老前輩,你我久已聞名,不圖今日始得相見!」楊仲英道:「你是何人?」甘鳳池道:「江南甘鳳池!」楊仲英「啊呀」一聲,急忙施禮,甘鳳池也是急忙還禮。

  甘鳳池出道以來,行俠仗義,濟急扶危,端的是名動江湖,黑道白道,無不佩服。楊仲英在武林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楊仲英家居的時日多,而甘鳳池則四海飄遊,隨處行俠,所以聲名更大,兩人惺惺相惜,彼此施禮。楊仲英道:「敢問甘大俠為何庇護孽徒?」這時尚復初又已在和唐曉瀾相鬥,聽得來人就是江南大俠,也不禁心裏發慌!

  甘鳳池道:「令徒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叛師背義之人!」甘鳳池一連用了三個「絕」字,楊仲英不覺動容,甘鳳池道:「請你看在甘某面上,不要再逼令徒,詳情我以後自當奉告!」楊仲英慨然,說道:「甘大俠一言九鼎,既然如此說法,想是我錯怪了小徒!」這時白泰官和孟衛二人鬥了二三十招,不支敗退,奔入場心,甘鳳池道:「楊老前輩請助我師兄一臂之力。」楊仲英道:「理所當然!」飛奔而上,迎著孟武功就是一掌。

  甘鳳池一躍而前,叫道:「唐賢弟,待我取他!」尚復初慌了手腳,急忙跳出核心,大聲叫道:「你們還不動手,替我把這幾個人擒下來!」鐵扇幫的人紛紛圍上,甘鳳池奮身一躍,跳上了一塊假山石上,振臂喝道:「尚復初依附魚殼,作清廷藩帳,替允禛圖謀江山,更要把鐵扇幫陷於不義之地,今日撞在我們江南七俠手上,絕不能叫他陰謀得逞,你們聽明白了,休得為虎作倀!」各幫的營領有認得甘鳳池的,紛紛告訴同伴:「這是江南大俠!」又有人道:「不知七俠是不是都來了?」有人就指點道:「你看白泰官也在那邊。」各幫首領之來赴宴,一半是賣尚復初祖先的面子,一半是懾於魚殼之勢,聽得甘鳳池如此說法,他們寧願得罪魚殼,也不敢得罪江南七俠。有些膽小的已帶了隨從離場,鐵扇幫的人有一大半不敢動手,有一小半圍上去,被唐曉瀾舞動寶劍,殺得傷手折足,頭破血流,兵刃紛紛截斷。鄒鳴皋父子也都拔出兵刃,殺入重圍,助唐曉瀾禦敵。

  另一面呂四娘展開絕頂輕功,兔起鶻落,不消片刻,已到了園子西角。那座三層樓宇矗立面前,屋中走出兩個女郎,正是那晚所見的四個女郎中之二。她們「咦」了一聲,上前問道:「誰叫你來的?」呂四娘道:「聽說郡主身體不適,幫主叫我送藥來。」兩個女郎面現驚奇之色,同聲說道:「誰說她病了?她好端端的,剛才還有說有笑呢!」呂四娘出言試探,證實了魚孃就在上邊,心中大喜,更不打話,拔出寶劍,縱身一躍,跳上二樓簷角,把劍一點,身子直彈上去,到了三樓,剛剛跳下,忽然橫刺裏一劍飛來,呂四娘將劍一引,那人劍尖向前一探,居然解了這招,呂四娘立穩腳步,看清前面的人,竟然是個白髮滿頭的老婆婆。

  呂四娘道:「你走開,我不傷你!」那老婆婆冷笑道:「你這後生晚輩,居然敢來窺探郡主!」摟頭一劍劈下,呂四娘略一晃肩,身形似箭般從劍底穿過,進入房中,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正是魚孃!呂四娘道:「白泰官在外面等你!」魚孃一躍而起,忽又遲疑道:「你是何人?」呂四娘正想答話,那老婆婆已揮劍撲進!

  魚孃叫道:「你讓我出去!」老婆婆道:「沒得你父親准許,誰也不能放你!」呂四娘冷笑道:「我見你偌大年紀,好意勸你走開,你還敢攔阻?」老婆婆大怒,一劍刺來,呂四娘隨著劍風飄晃,那老婆婆連刺了十餘劍,竟然沾不著呂四娘衣裳,呂四娘喝道:「你讓不讓?」三尺青鋒,一圈一旋,「叮噹」一聲,那老婆婆的劍幾乎脫手飛去,自知不敵,盯了四娘一眼,狠狠說道:「好,記著你這小子!」呂四娘笑道:「你記著好了!」身形一晃,劍光繞處,刷的又奔老婆婆左肩刺去,老婆婆不敢再說,擋了一劍,急忙穿窗而出。

  魚孃見呂四娘劍法如此神奇,睜大了眼,呂四娘道:「我的好姑娘,別人等著你呢,還不出去?」魚孃見呂四娘開她玩笑,說話又不正經,反而不敢相信,一陣遲疑,呂四娘伸手拉她,魚孃把袖一揮,高聲說道:「白泰官一定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呂四娘笑道:「為何沒有?」魚孃道:「你既然知我是白泰官何人,初初見面,為何如此相戲?」古時男女授受不親,江湖兒女雖然比較脫略,但若非稔熟,也不會伸手相扶。呂四娘這才記起自己乃是女扮男裝,微微一笑,把帽子除掉,露出滿頭青絲,魚孃又驚又喜,恍然大悟,撲上前去,抱著呂四娘道:「好姐姐,你一定是白泰官的師妹。」呂四娘笑道:「現在你不罵我了吧?」魚孃道:「我真想不到姐姐這樣年青!」攜著呂四娘的手,雙雙下樓。

  這時場中混戰甚烈,楊仲英和白泰官並肩力戰,和孟武功衛揚威二人恰恰打成平手。鄒家父子和唐曉瀾將幫眾殺得四散奔逃,甘鳳池和尚復初也交上了手,尚復初揮扇力戰,已給他逼到假山背後,有兩名副幫主趕來相助,還是落在下風。

  呂四娘游目四顧,見關東四俠處在下風,對魚孃道:「你去助白泰官,我助關東四俠。」魚孃自然願意,拔出柳葉刀跑上前去,白泰官一見魚孃,精神陡振,邊打邊叫道:「魚妹妹。」魚孃臉泛紅潮,加入戰團,低聲說道:「這麼多人,你亂叫亂嚷做什麼呀?」白泰官微微一笑,揮刀奮戰,全是進手的招數,孟武功乃是魚殼的副手,見魚孃竟助白泰官與自己為敵,叫道:「你怎麼啦?你真的要背叛父親麼?」魚孃道:「孟叔叔,你不走開,我可不客氣了,你回去對我爹說吧,叫他不必再理我了,就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兒吧!」孟衛二人和楊白對敵,已感吃力,魚孃加入,自然更感不支,而且魚孃又是主公愛女,萬一錯手傷她,更是不好,兩人打了一個招呼,撤招逃跑。

  孟衛一逃,尚復初更是心謊,也想逃時,但甘鳳池拳風甚緊,招招辛辣,那裏逃得出去?戰了片刻,兩個副幫主先後中拳倒地。尚復初牙根一咬,叫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突然用力一拗,將鐵扇拗斷,十幾枝短箭,驟的射出。正是:志大才疏,心勞力絀。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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