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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魚殼大吃一驚,忽聽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張廷玉身旁的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不約而同,飛身掠起,儼如兩頭巨鷹,向階下的衛卒叢中急抓!張廷玉喝道:「速閉大門,快捉奸細!」隨即聽得階下武士紛紛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陣陣暗器嘶風之聲,堂上階下,燭光全滅!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燭,因有魚殼用掌力震飛暗器得以保存。

  席上燭光搖曳,階下人影凌亂,魚殼定睛看去,果然見是甘鳳池和韓重山打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少年,被天葉散人迫得連連後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過田橫島的唐曉瀾。

  張廷玉笑道:「聽說甘鳳池與令婿都不願魚老稱王。」魚殼眉頭一皺,太湖寨主孟武功道:「我們助韓重山師兄一臂之力吧。」魚殼搖了搖頭,將張廷玉給他換的金酒杯擱過一邊,斜著眼睛,看階下混戰。

  筵席上有燭光,看下台階,還可以約略看出面形人影,階下一團漆黑,衛士們那敢插手。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仗著武功超卓,聽風辨影,緊纏著甘鳳池與唐曉瀾。

  甘鳳池力敵韓重山數掌,驀然打了一個暗號,與唐曉瀾往人堆中一鑽,天葉探身抓拿,忽地裏不知從什麼地方擲來一條板凳,幾乎砸傷他的腳踝。韓重山雙臂一振,推開眾人,唐曉瀾反手一把飛芒,韓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飛芒盪得四處紛飛,衛士們紛紛走避。甘鳳池與唐曉瀾趁著這一陣鬨鬧,溜過角門,早有幫會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追出來時,連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韓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撫衙之內必有奸細,可是卻無可奈何。

  片刻之後,堂上階下燈火重明。張廷玉道:「給甘鳳池這廝敗了雅興,真真可恨!咱們再喝酒。」魚殼按杯不動,道:「小王路上染了一點風寒,酒是不能喝了!」張廷玉道:「既然如此,不便勉強。」自己斟酒,連喝三杯,笑道:「甘鳳池這廝欲施離間之計,幸大王不放在心上。大王遠道而來,不免疲勞,早安歇吧。」

  魚殼一顆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對甘鳳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斷不定是好意還是壞意。但他乃是久歷江湖之人,經此一來,自己是小心防備。及至見張廷玉自斟自飲,又寬了心,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多慮。

  張廷玉親自帶魚殼入內安歇,魚殼忽道:「與我同來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為我單獨佈置住所,我們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魚殼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他何嘗不提防到有意外之事。所以帶來的十餘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雲島主衛揚威等,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物,要聚在一處,用意自然是防備暗算,張廷玉豈有不知,但見他眼珠一轉,口裏頻頻道好。

  魚殼與他的隨從十餘人,都被安置在張廷玉新建的飛翠樓中,飛翠樓在撫衙後園的當中,四週都有假山迴廊,前面還有一所水榭,池上飄著玻璃鏤空的荷花燈,樹上掛有紅紗宮燈,景色甚美。樓高三層,每層都有三個精緻的小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安置十多個人,綽綽有餘。魚殼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要了三樓,開窗眺望,披襟迎風,商談大事。

  衛揚威道:「大王,你看甘鳳池來意如何?」魚殼道:「泰官不願我做藩王,甘鳳池大約是想施離間之計。」這其實乃是張廷玉的說法。孟武功沉吟道:「甘鳳池有江南大俠之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謊言離間。」魚殼抬頭望天,久久不語。衛揚威道:「據我所知,了因其實是給年羹堯逼走,以致命喪邙山的。年羹堯之敢逼走了因,必得允禛默許。想允禛與年羹堯對付了因尚且如此,他們豈肯甘心裂土分封,將山東送給我們。」魚殼道:「不然,我們與了因不同。了因雖然是絕世武功,究竟孤掌難鳴,我們在海外與太湖洞庭等處,都有部眾,允禛不踐諾言,他不怕我們擾他沿海一帶嗎?」衛揚威道:「話雖如此,不可不防。」魚殼笑道:「這個自然。想我們十多個兄弟,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漢。張廷玉便是想施毒手,我們也不怕他。」

  說話之間,忽見園中人影走動。過了一陣,有人上樓報道:「韓重山求見大王。」魚殼道:「這樣深夜,他還來做什麼?」道聲:「請。」韓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樓來,見了魚殼,雙拳一拱,狀甚倨傲。魚殼一怔,只聽得韓重山道:「年大將軍無暇來見你們了。」魚殼道:「聽張巡撫說,皇上不是要派他來和我談交割山東之事嗎?」韓重山道:「他在青島督師,怎有空見你?」魚殼吃了一驚,道:「什麼?他督什麼師?」韓重山道:「黃海水師,現在也歸他指揮。他要我向你傳達將令!」魚殼面色大變。韓重山冷冷一笑,大聲說道:「年大將軍不忍多殺無辜,叫你速寫降表,命令你的部屬投降。我們必定好好安置。這是一。」

  魚殼憤極,怒道:「還有什麼?」韓重山道:「聽說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寶甚多。這些不義之財,理宜解歸國庫。你將藏寶之處細細繪出圖來,派一個人送給年大將軍,免得他要費神搜索!兩件事情,你做了之後,皇上會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為王。」

  魚殼憤極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無信無義的小人!這不是謀財害命的下三流小賊所為嗎?」韓重山斥道:「閉嘴,你敢誹謗皇上!不怕碎剮凌遲嗎!你到底聽不聽年大將軍的將令?」

  魚殼「哼」了一聲,叫道:「年羹堯是什麼東西?敢向我下令!好,咱們闖出去先把這撫衙燒了!」把手一揮,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撲上,韓重山振臂一格,退後三步,冷笑說道:「你們還想闖出去嗎?可別做夢啦!飛翠樓下面埋有千萬斤炸藥,你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敢跨出去半步,你們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魚殼又驚又怒,作聲不得,韓重山道:「我讓你們好好商量,願依從的話,便把白旗掛出來。要不然性命難保!哼,哼,你對皇上有什麼功勞?讓你在海外稱王,已經是天恩浩蕩,你還貪心不足,想要山東!」冷笑一陣,呼的一掌打開窗門,飛出去了。

  魚殼面色發青,良久,良久,始嘆氣道:「韓重山雖然可恨可殺,他也還罵得真對。想我們在海外稱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禛的籠絡,真真是與虎謀皮,自投羅網。」衛揚威道:「過去之事,不要說他了,今日之事,如何應付?」

  魚殼道:「我一生闖蕩江湖,從未向人低頭認輸,他就是把我剮了,我也不能向他遞降表!」衛揚威與孟武功憑窗外眺,只見一排火箭手張弓搭箭,對準飛翠樓,只要一聲令下,火箭飛來,飛翠樓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憤怒驚恐張惶等等情緒,都在兩人面上表露出來。魚殼瞧在眼內,嘆了口氣,說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們粉骨碎身,卻是於心不忍!」

  孟武功道:「聽韓重山口氣,他們一是想不戰而勝,二是想大王藏寶,看來不會立施辣手。咱們給他一個『拖』字。」魚殼道:「拖,能拖到幾時?」孟武功道:「能拖到幾時便拖到幾時。」魚殼心想:闖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願。除了拖延之外,已無別法。只好點頭不語。

  甘鳳池與唐曉瀾靠撫衙中幫會兄弟的掩護,逃過了韓重山的搜查。當晚便知道了魚殼被困在飛翠樓之事,甘鳳池道:「想不到以魚殼這樣的人,也會利令智昏,中人毒計。」問撫衙中那個幫會的小頭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們的人?」那小頭目道:「只有一兩個,濟不了什麼事。火箭手是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輪班指揮,只要有一枝火箭觸發炸藥,飛翠樓便要粉碎。」甘鳳池雖然有勇有謀,也無法可想。

  魚殼一拖便拖了七天,對韓重山的威嚇置之不理。甘鳳池得知消息,對魚殼之硬也頗佩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堯的水師把魚殼巢穴蕩平,韓重山必施殺手。只好寄望魚孃與白泰官能平安到達海島,抵抗官兵。

  這一日撫衙中喜氣洋洋,到處打掃,並在園中搭起戲台。甘鳳池向那小頭目打聽,始知過幾天便是張廷玉替兒子完婚的佳期。甘鳳池隨口問道:「新媳婦是那一家的?」那頭目道:「聽說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千金。」甘鳳池吃了一驚、心想:李衛只有一個女兒,那麼張廷玉的媳婦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與三哥路民瞻矢志相愛,如何肯嫁到山東?那小頭目見甘鳳池面色有異,問道:「甘大俠有何心事?」甘鳳池道:「沒什麼,你的消息是真的嗎?」那小頭目道:「怎麼不真?聽說還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衛派人把女兒送來,至遲在大後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鳳池低首思量,唐曉瀾問那小頭目道:「聽說張廷玉的兒子曾被一個小姑娘打了一頓,有這回事嗎?」那小頭目道:「有,那已經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撫衙的教頭『陪太子讀書』,也捱了一頓好打。」唐曉瀾問道:「他們為什麼捱打?」那小頭目笑道:「我們這位寶貝少爺最是好色,平日見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聽說那日他在酒樓碰到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調戲人家,還未說上三句話,就給人家摔下樓去。撫衙的教頭上去,也給打斷了脛骨。大少爺悄悄跑向來養傷,幸好所傷不重,要不然他還要捱上頓打。」唐曉瀾道:「為什麼?」那頭目笑道:「張廷玉自號理學名家,平日道貌岸然,對兒子的管束倒是很嚴的。」唐曉瀾想起張廷玉當年讓允禛搶劫美女及他暗算魚殼等事,心道:「這樣的理學名家,若然孔孟有靈,程朱復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兒子,不過是做給人家看的罷。」

  當晚唐曉瀾和甘鳳池商量,想去探尋那小姑娘的蹤跡。甘鳳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的事暫擱一擱罷。」唐曉瀾雖然掛心馮瑛姐妹,也只好答允。

  打傷張廷玉兒子的正是馮瑛。她最初動手之時,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輕薄子弟,下手不重。打了之後,知道是山東巡撫的兒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該把他的兩隻腿都打折。」當晚便離開濟南。

  過了幾天,她在路上聽途人談講,知道魚殼到濟南晤見張廷玉要接收山東,馮瑛心想:素聞魚殼藏寶甚多,也許他會有能解唐叔叔毒傷之藥。馮瑛初闖江湖,想法天真,膽子又大,竟然再折回濟南。

  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大隊官兵護送許多車輛,遠遠走來,官道倚山面河,馮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樹,眺望下來,忽見中間上一輛大車,掛著對燈籠,車上結著彩綢,車的前面,還有一對虎頭牌,看不清上面的字跡。那輛車分成兩節,前面這節敞開,端坐著一個青衣婦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馮瑛認出這正是在楊仲英家中,和自己交過手的婦人,後來聽楊仲英說她便是什麼靈山名宿韓重山的妻子,名叫葉橫波的。馮瑛不禁大奇,想道:「咦,她怎麼又幹起保鏢來了?看她這個樣子,可真神氣。」馮瑛不知,葉橫波乃是李明珠的師傅,她這回卻是護送徒弟來成親的。

  過了不久,那隊官兵方才過盡。馮瑛又等了一會,看那隊官兵已走過前面山坳, 看不見了,這才下來。正想走下山去,忽然又聞得腳步之聲。只見一個中年書生,在林中唉聲嘆氣,引領外望,面色沉鬱。

  馮瑛一見,心道:「怎麼今日盡碰見熟人,這又是一個和我交過手的。待我想想他叫做什麼名字?是了,他叫做路民瞻。唐叔叔說,他是江南七俠之一。咦,他在這裏嘆氣做什麼?」

  馮瑛以前上邙山探訪呂四娘,路民瞻與李源把她當成馮琳,因而交手。路李二人被她殺得大敗,後來和唐曉瀾說起,馮瑛才知又是一場誤會,心中甚是不安。這時,見路民瞻唉聲嘆氣,想道:「不知他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只聽得路民瞻嘆道:「明珠啊明珠,我枉為江南七俠中人,卻毫無辦法救你。」馮瑛想跳下來道:「我幫你救人。」可是卻又不好意思。路民瞻又嘆氣道:「路民瞻啊路民瞻,你瞻子也太小了,為什麼不去和官軍拼呢?咳,有那青衣妖婦看守,我去也是白白送命。不過,總勝於現在連見她一面也不能夠。」馮瑛聽了一怔,心道:「哦,原來他是想念情人,這,我可幫不了忙了。不,不,幫得了忙。他說什麼青衣妖婦,莫非就是那葉橫波嗎?他的意中人是被葉橫波看守著麼?葉橫波的本領我見識過,我不怕她。」

  路民瞻聽得消息,從浙西趕來,但因官軍警備森嚴,他千里追隨,只能遠遠的跟在官軍尾後,一直不敢下手。這時離濟南已近,焦急無計,是以唉聲嘆氣。

  馮瑛在樹梢上向下望,目光及遠,忽見一個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提著一把長劍,悄悄的掩入林來,這和尚目光兇惡,看看就走到路民瞻背後,路民瞻仍是絲毫不覺,回頭一看,罵道:「哇,不要臉的禿驢,敢施暗算!」那和尚一愕,隨即笑道:「哼,路民瞻佛爺要取你的小命,易如反掌,何須暗算?」

  路民瞻拔出腰刀,叫道:「報上名來!」那和尚又哈哈笑:「人說江南七俠見多識廣,你連海雲大師的名字也未聽說過嗎?你一路跟隨小姐的香車,似耗子似的不敢露頭,你當我們不知道嗎?我們只因為是辦喜事,所以不願開殺戒;你卻不知進退,跟到這裏。佛爺縱有慈悲之念,也要替你超度了。」

  原來海雲和尚因幾次失利,不為雍正所重,將他調到浙江,聽李衛差遣。李衛這次嫁女,他也是護送人員之一。

  路民瞻勃然大怒,手中刀一提一翻,一招「樵夫問路」,當胸便扎,海雲和尚一個轉身,喝聲:「小輩看劍!」呼的一股勁風,橫掃過來!路民瞻不敢硬碰,唰的將刀掣回,刀鋒一轉,又取中盤。路民瞻武功雖然比不上甘鳳池等同門,所得的八卦紫金刀法,也頗精妙。只見他遮攔擊刺,一口刀夭矯飛舞,居然擋了三五十招。

  可是海雲和尚的劍法曾獨霸南天,更有精到之處。三五十招一過,但見海雲和尚一劍緊似一劍,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路民瞻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就在此性命呼吸、生死俄頃之際,路民瞻忽覺眼睛一亮,人影一晃,隨即聽得「噹」的一聲,所受的壓力忽鬆,但見一個白衣少女,手揮短劍,把海雲和尚的長劍封出外門,再一看時,不覺呆了。馮瑛道:「路大俠,不必害怕,待我將這禿驢打跑之後,再向你賠罪。」

  馮瑛突然從樹上躍下,海雲和尚也不覺愕然。當日海雲在嵩山吃了李治大虧,幾乎喪命,至今猶自膽寒。他把馮瑛當成是當日和李治同在一起的馮琳,心頭一震,被馮瑛一連幾劍,殺得手忙腳亂。

  到看清楚只是馮瑛一人,海雲驚魂方定,可是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一得上風,連綿不斷。海雲又是一驚:怎麼連這小丫頭的劍法也精進如斯?

  路民瞻拾起腰刀,在旁看兩人鬥劍,心中懷疑之極,不知馮瑛何以會突如其來,幫自己這個大忙?

  海雲和尚究是成名的劍師,功力火候,非同凡響,一招一式,全蘊藏著驚人的內勁。可是馮瑛的天山劍法精妙之極,稍沾即走,不與海雲和尚硬碰,劍尖所指,全是穴道要害,數十招過後,漸漸主客勢易,殺得海雲和尚只有招架之功。可是路民瞻卻看不出來。

  他見馮瑛劍法雖然精妙,所採的卻是乘虛搗隙、纏身游鬥的戰術,只道馮瑛功力不如敵人,久戰必然落敗。心道:「這小丫頭不知是何等樣人?但她今日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豈能讓她毀在兇僧之手?」當下不假思索,提刀便上,一披一斬,從側翼進攻。

  海雲和尚正感不敵,見路民瞻殺到,心生一計,長劍一點,喝聲:「看拳!」一記「愚公移山」,驟向馮瑛香肩打去,這一招只是移開馮瑛的劍勢,並非實招,他右手劍一點一壓,就在這剎那間將路民瞻迫到馮瑛的下首,令兩人身體接近,招數施展不開,馮瑛經驗尚淺,冷不防著了海雲和尚的道兒,正擬反手刺出,海雲和尚乘機竄到她的背後,猛喝聲:「著!」長劍一顫,劍鋒刺到馮瑛身上!

  路民瞻一聲驚呼,就在這剎那間,猛見馮瑛反手一劍,其疾如風,海雲和尚慘叫一聲,肩頭鮮血噴出,落荒便走。馮瑛拋劍坐在地下,閉目不語。

  原來馮瑛身上穿有金絲軟甲,刀劍不入,海雲和尚的劍尖給反彈開來,因而措手不及,反給馮瑛刺傷。可是海雲這一劍勁道十足,雖然傷不了馮瑛,也令她受了震盪。馮瑛怕受內傷,是以盤膝靜坐,閉目調神。

  路民瞻甚為驚恐,過了一陣,馮瑛一躍而起,路民瞻道:「怎麼?」馮瑛笑道:「這禿驢怎傷得我?」路民瞻明明見她中了一劍,如今卻是若無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練到深不可測之境,不禁大駭,心裏十分佩服!

  馮瑛道:「路大俠,那日在邙山冒犯你了。」路民瞻驚疑不定,問道:「你和了因不是一路的麼?」馮瑛道:「什麼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詫道:「那麼用飛刀傷我的李源六哥的難道不是你麼?」馮瑛哈哈笑道:「我從來不用飛刀。你看錯了。那是另一個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所幹的事。曉瀾叔叔早就對我說了。」路民瞻愕在當場,想道:天下那有如此相似的人?

  忽聽得林外一聲大笑,甘鳳池走了進來。路民瞻跳將起來道:「七弟,你也來了?」甘鳳池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麼?」路民瞻暗暗叫聲:「慚愧」,問道:「那麼我們剛才和禿驢廝拼,你也看到了?」甘鳳池笑道:「連你們所說的話,我也聽到了。瑛娘,你的劍法真好啊!」甘鳳池早從唐曉瀾口中知道馮瑛來歷,聽她說話,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頓然有了一個主意。

  馮瑛愕然問道:「這位是──」甘鳳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沒有對你說過麼?我是甘──」馮瑛沒待他說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甘鳳池笑道:「不敢。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場胡亂叫的。」馮瑛想起一事,忽道:「剛才你為什麼不出來打那禿驢?」甘鳳池道:「我還要留他一條狗命替我幹一樁事哩。」馮瑛道:「他能替你幹什麼事情?」甘鳳池道:「我叫他替我送個口信。我剛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後,我又把他打了一拳。」馮瑛笑道:「你打了他他還會替你送信?」甘鳳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幹一樁事情好不好?」馮瑛道:「只要我幹得了,但憑吩咐。」甘鳳池道:「幹得了,你一定幹得了。這是一樁非常的趣的事情,你附耳過來。」馮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過去,一面聽一面格格的笑。

  葉橫波和李明珠同一輛車,海雲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後才知。知道之後,頗為不悅。黃昏時分,送親的車隊在離濟南五十里外的小鎮駐紮。海雲和尚氣急敗壞,一拐一拐的跑回來見葉橫波。葉橫波怒道:「送親的事,由我主持,你怎麼不聽號令,私自離開?好呀,你現在吃了虧,才來找我!」海雲和尚與葉橫波本來是同輩的人,忍著一肚子氣回道:「路民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車隊後面,你難道不知道麼?」葉橫波冷笑道:「我還用你提醒?路民瞻這小子武藝平平,幹不了什麼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親,僥倖平安渡過,你卻要分心去對付一個傻小子,萬一給人乘機搗亂,有所疏失,那時我問你有何面目再見皇上?你被貶到浙江,還不好好爭氣,前程壞了不打緊,你不怕江湖上笑話嗎?哈,看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給路民瞻這小子打傷了,要老娘替你出氣?」海雲和尚怒道:「打傷我的人也正在找你晦氣呢,我看你也未必對付得了!」葉橫波怒道:「誰?」海雲和尚道:「甘鳳池!他今晚便要來拜訪你,他問你敢不敢和他單打獨鬥?」其實海雲和尚是先給馮瑛刺傷然後才給甘鳳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說出是給一個小姑娘打傷更傷體面,所以完全推到甘鳳池身上。

  葉橫波冷笑道:「甘鳳池又怎麼樣,老娘還能怕他?不過咱們現在送親要緊,甘鳳池詭計多端,可不要著了他的道兒。你去叫各營統領小心防衛。待我把小姐送到山東撫衙之後,那時甘鳳池若還未送命,我再和他單打獨鬥讓你開開眼界。」海雲和尚恨她驕傲,不發一言,便行退出。

  是夜,葉橫波督促官軍,小心防衛,過了三更,尚無動靜。葉橫波暗笑道:「甘鳳池又不是三頭六臂,他單身怎敢探營,想來只是擾亂軍心之計罷了。」

  浙江巡撫李衛為護送女兒,派出精兵一千,車輛三十多乘,安營之時,車輛圍在四週,縱有大股盜匪也難進攻。葉橫波甚覺安心,不料過了三更,突報糧車起火,葉橫波一驚,心中狐疑:難道是有了奸細?急忙傳令下去,叫海雲和尚抽調出一小隊官兵撲滅火頭,其他各營不准亂動。偏偏那夜刮西北風,糧草易燃,火勢竟然越來越大。

  葉橫波大為惱怒,正想親自查看,忽見一個官軍統帶如飛跑來,葉橫波喝道:「你不守在營地,亂跑做什麼?」話猶未了,那名統帶忽然哈哈笑道:「賊婆娘,你看我是誰?」呼的一掌,橫胸劈到。

  葉橫波喝道:「甘鳳池,你好大膽!」身形一閃,掌風掠面而過,辣辣作痛。但她也在這一閃之間,抽出劍來,一招「神龍掉尾」,反手疾刺。甘鳳池暗道:這婆娘果然身手矯捷,名不虛傳,怪不得李衛將女兒付託給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擊去,葉橫波側身一劍,仍然沒有刺著。甘鳳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惡招,硬來搶她的寶劍,右手一個印掌,掌風颯然,飄動胸衣。葉橫波大怒,側身斜退,喝道:「甘鳳池,你好無禮,膽敢戲侮老娘。」刷刷兩劍,連環反擊,甘鳳池哈哈大笑,縱身一跳,躍上一輛大車,橫肘一撞,將車頂瞭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車去,大笑道:「賊婆娘,你敢和我見個高下麼?」

  兩人這一動手,大呼小叫,官軍全都驚起,葉橫波喝道:「亂箭射他!」官軍原是各依車輛,結成三十多個小隊,陣形佈置十分嚴密,這一來頓時大亂,矢箭紛飛,甘鳳池脫下號衣,隨手一揮,矢箭四處飛射,卻無一箭傷得了他,葉橫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這樣安然逃出,我顏面何存?提劍追去,甘鳳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輛大車,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的。葉橫波怒火攻心,一面揮手發箭,一面撲去追趕。

  李明珠本來不願嫁張廷玉的兒子,她爹娘哄她是調職山東,騙她上車,叫她先行。上了車後,她看出勢頭不對,可是葉橫波看得甚嚴,莫說逃跑,連尋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個精靈的姑娘,尋思:我到了山東撫衙,再想法逃脫也不遲。但她雖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聞得外面廝殺之聲,心中一動,想道:「如果我能趁混亂之中逃出,豈不甚妙?」揭開帳幕一角,但見各隊官兵,依車集結,陣勢不亂。葉橫波呼喝追逐,似乎正在與人拼鬥。李明珠想道:「刁斗森嚴,陣形未亂,我如何逃得出去?」黯然嘆息,對鏡一照,鏡中少女寶氣珠光,容光豔發,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衣著,如此打扮,只要一竄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視,軍中定會嘩然驚呼。這時,葉橫波正被甘鳳池激得燃起怒火,指揮士兵放箭。李明珠聽外面聲響,官軍陣腳已動,心中躍躍欲試,可是幾次思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風來,帳簾一捲,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驚,正想喝問,那少年兵士把號衣一脫,再扯下軍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嗎?」馮琳以前在浙江撫衙住過,常和李明珠蕩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錯將馮瑛當作馮琳。

  馮瑛微微一笑,這等誤會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妹你怎麼來的?是我的師傅叫你來的麼?」馮瑛道:「你休多言,快換上我的衣服,趁外面混亂,私逃出去。」將那身號衣向她面前一擲。李明珠心道:「咦,她怎麼知道我的心事?」時機緊迫,無暇細問,急急換衣,珠寶首飾,拋棄滿地。馮瑛一一拾起,穿戴起來,李明珠改了服裝,她也改了服裝。李明珠道:「你做什麼?」馮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你捨不得這身華服和珠寶嗎?」

  這正是甘鳳池定下的計策,他先借海雲和尚之口,聲明今晚獨探軍營,令葉橫波全神貫注,對他防備,這樣就放鬆了對李明珠的看管。送親的官軍中,有浙江「海陽幫」的弟兄,甘鳳池與他們相熟,悄悄混入營中,和馮瑛都換了官軍的服飾。

  馮瑛見李明珠換好衣裳,一面和她開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有一個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侍便是,多謝你了。」揭開帳幕便走。馮瑛笑道:「步子跨大一點對了,這才像個男兒。」馮瑛扮過男子,對這些微細之處,比李明珠精明得多。

  葉橫波追逐甘鳳池,甘鳳池在大車上跳來跳去,揮衣撲箭,偷空還放暗器,過了一陣,官軍中不知是誰吹了幾聲口哨,甘鳳池哈哈笑道:「你倚多為勝,我懶得和你纏了。」身形一落,隨手抓起兩名統領,旋風急舞,直衝出去,葉橫波緊追不捨,官軍們怕投鼠忌器,不敢阻攔,霎時衝出營地。葉橫波用透骨釘打甘鳳池腳踝,連發三枚都沒打著。甘鳳池喝道:「臭婆娘,你中了我調虎離山之計,今晚來的,你以為只是我一人麼?」葉橫波一驚,心道:「對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鳳池趁她一怔,驀然大喝一聲,將兩名人質向她拋去。葉橫波閃身一讓,腿彎突然一陣劇痛。

  葉橫波咬牙一拔,卻是一柄五寸多長的匕首,幸好所傷之處,並非要害,葉橫波的丈夫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創藥她也隨身攜有,眼看甘鳳池身影已渺,恨恨說道:「老娘終日打雁,今什叫雁叮了眼睛。」那兩名統領被甘鳳池擲得頭破血流,剛剛爬起,又被葉橫波各掃一記耳光,罵道:「都是你這兩個膿包,不是為了怕誤傷你們,老娘也不至於中了那廝暗器。」把金創藥敷裹傷口,一拐一拐的回到營內,這時糧車之火已被撲滅,也未再發現敵蹤,葉橫波拐回李明珠的帳幕,揭簾一看,見「李明珠」側身內望,睡得正酣。心道:「這小妮子倒不管外面翻天覆地哩。」甘鳳池的匕首雖然無毒,但因勁力甚大,匕首幾乎透過腿彎的筋骨,疼痛不止。葉橫波心道:「莫不要被它弄碎踝骨,變成殘廢,就麻煩了。」急忙叫人弄來兩隻生公雞,準備用公雞血接合骨頭的碎裂部分,自回帳幕治療,也無心再把「李明珠」叫醒了。

  唐曉瀾在山東撫衙內躲藏,等了兩天,仍然不見甘鳳池回來。魚殼也還是被困在飛翠樓和他們相持。唐曉瀾甚為心急。第三日忽報浙撫李衛已派人將女兒送到,撫衙內處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張廷玉給兒子安排婚期之時,未料到有魚殼之事,今日李家將女兒送到,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戒懼。中午時分,香車到門。張廷玉命令打開中堂,叫兒子親自迎接。

  禮堂內外,人頭簇擁,雍正派來致賀的欽使也已到達,真是熱鬧非常。韓重山聽得妻子到來,將指揮火箭手之責,交給了天葉散人,也出來迎接。葉橫波道:「昨晚我中了甘鳳池的暗算,你替我用暗器報仇。」韓重山詫道:「甘鳳池這廝曾在這裏大鬧,我正尋他,不想他又去和你搗亂。呂四娘有沒有出現?」葉橫波道:「只他一人。」韓重山道:「只他一人還易對付。」說話之間,只聽得三聲禮炮,張廷玉的兒子已打開車門,將新娘接出。

  馮瑛的身材和李明珠相若,又披著頭紗,大家都看不出來。唐曉瀾用了易容丹變換面貌,也擠在人叢之中觀禮,忽覺這新娘子背影好熟,看了一陣,心道:「這一定是她,她怎麼這樣淘氣啊?」

  除了天葉散人之外,京城派來的好手和山東巡撫的教頭,都齊集警衛,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對新人緩緩的走上堂來。葉橫波和丈夫說了幾句,便走進去,準備以師傅的資格,受新人磕頭。

  一對新人緩緩走入禮堂,葉橫波忽地一驚:李明珠的走路姿態和平日甚不相似。在大堂廣眾之中不敢作聲。外面又是三聲禮炮。贊禮唱道:「新人上堂,五世其昌。新人叩拜祖先,叩──」還未唱完,新娘子把頭紗一扯,嗖的一聲拔出短劍,冷笑道:「誰是你們的新娘!」張廷玉的兒子本來扶著她的手,給她用力一捏,頓時殺豬般的大叫起來。正是:喜筵騰殺氣,玉女鬧華堂。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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