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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乞力馬扎羅的雪



  乞力馬扎羅是一座海拔一萬九千七百一十英呎的長年積雪的高山,據說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叫馬塞人【註】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廟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風乾凍僵的豹子的屍體。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麼,沒有人作過解釋。

  【註】馬塞人(Masai):肯亞和坦桑尼亞的一種遊牧狩獵民族。

  「奇怪的是它一點也不痛,」他說,「你知道,開始的時候它就是這樣。」

  「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可我感到非常抱歉,這股氣味準叫你受不了啦。」

  「別這麼說!請你別這麼說。」

  「你瞧那些鳥兒,」他說,「到底是這兒的風景,還是我這股氣味吸引了它們?」

  男人躺在一張帆布床上,在一棵含羞草樹的濃蔭裡,他越過樹蔭向那片陽光炫目的平原上望去,那兒有三隻碩大的鳥討厭地蜷伏著,天空中還有十幾隻在展翅翱翔,當它們掠過時,投下了迅疾移動的影子。

  「從卡車拋錨那天起,它們就在那兒盤旋了,」他說,「今天是它們第一次落到地上來。我起先還很仔細地觀察過它們飛翔的姿態,心想一旦我寫一篇短篇小說的時候,也許會用得上它們。現在想想真可笑。」

  「我希望你別寫這些,」她說。

  「我只是說說罷了,」他說,「我要是說著話兒,就會感到輕鬆得多。可是我不想讓你心煩。」

  「你知道這不會讓我心煩,」她說,「我是因為沒法出點兒力,才搞得這麼焦灼的。我想在飛機來到以前,咱們不妨盡可能輕鬆一點兒。」

  「或者直等到飛機根本不來的時候。」

  「請你告訴我能做些什麼吧。總有一些事是我能幹的。」

  「你可以把我這條腿鋸下來,這樣就可以不讓它蔓延開去了,不過,我懷疑這樣恐怕也不成。也許你可以把我打死。你現在是個好射手啦。我教過你怎麼開槍,不是嗎?」

  「請你別這麼說。我能給你讀點什麼嗎?」

  「讀什麼呢?」

  「咱們書包裡不論哪本咱們沒有讀過的書都行。」

  「我可聽不進啦,」他說,「只有談話最輕鬆了。咱們來吵嘴吧,吵吵嘴時間就過得快。」

  「我不吵嘴。我從來就不想吵嘴。咱們再不要吵嘴啦。不管咱們心裡有多煩躁。說不定今天他們會乘另外一輛卡車回來的。也說不定飛機會來到的。」

  「我不想動了,」男人說,「現在轉移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除非使你心裡輕鬆一些。」

  「這是懦弱的表現。」

  「你就不能讓一個男人盡可能死得輕鬆一點兒,非得把他痛罵一頓不可嗎?你辱罵我有什麼用處呢?」

  「你不會死的。」

  「別傻啦。我現在就快死了。不信你問問那些個雜種,」他朝那三隻討厭的大鳥蹲伏的地方望去,它們光禿禿的頭縮在聳起的羽毛裡。第四隻掠飛而下,它快步飛奔,接著,蹣跚地緩步向那幾隻走去。

  「每個營地都有這些鳥兒。你從來沒有注意罷了。要是你不自暴自棄,你就不會死。」

  「你這是從哪兒讀到的?你這個大傻瓜。」

  「你不妨想想還有別人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說,「這可一向是我的行當哩。」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接著越過那片灼熱而炫目的平原,眺望灌木叢的邊緣。在黃色的平原上,有幾隻野羊顯得又小又白,在遠處,他看見一群斑馬,映襯著蔥綠的灌木叢,顯得白花花的。這是一個舒適宜人的營地,大樹遮蔭,背倚山嶺,有清洌的水。附近有一個幾乎已經乾涸的水穴,每當清晨時分,沙松雞就在那兒飛翔。

  「你要不要我給你讀點什麼?」她問道。她坐在帆布床邊的一張帆布椅上,「有一陣微風吹來了。」

  「不要,謝謝你。」「也許卡車會來的。」「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卡車來不來。」「我可是在乎。」「你在乎的東西多著哩,我可不在乎。」「並不很多,哈裡。」「喝點酒怎麼樣?」

  「喝酒對你是有害的。在布萊克出版的書裡說,一滴酒都不能喝。你不應該喝酒啦。」

  「莫洛!」他喚道。

  「是,先生。」

  「拿威士忌蘇打來。」

  「是,先生。」

  「你不應該喝酒,」她說,「我說你自暴自棄,就是這個意思。書上說酒對你是有害的。我就知道酒對你是有害的。」

  「不,」他說,「酒對我有好處。」

  現在一切就這樣完了,他想。現在他再沒有機會來了結這一切了。一切就這樣在為喝一杯酒這種小事爭吵中了結了。自從他的右腿開始生壞疽以來,他就不覺得痛,隨著疼痛的消失,恐懼也消失了,他現在感到的只是一種強烈的厭倦和憤怒:這居然就是結局。至於這個結局現在正在來臨,他倒並不感到多大奇怪。多少年來它就一直縈繞著他;但是現在它本身並不說明任何意義。真奇怪,只要你厭倦夠了,就能這樣輕而易舉地達到這個結局。

  現在他再也不能把原來打算留到將來寫作的題材寫出來了,他本想等到自己有足夠的了解以後才動筆,這樣可以寫得好一些。唔,他也不用在試著寫這些東西的時候遭遇失敗了。也許你永遠不能把這些東西寫出來,這就是你為什麼一再延宕,遲遲沒有動筆的緣故。得了,現在,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但願咱們壓根兒沒上這兒來,」女人說。她咬著嘴唇望著他手裡舉著的酒杯,「在巴黎你絕不會出這樣的事兒。你一向說你喜歡巴黎。咱們本來可以待在巴黎或者上任何別的地方去。不管哪兒我都願意去。我說過你要上哪兒我都願意去。要是你想打獵,咱們本來可以上匈牙利去,而且會很舒服的。」

  「你有的是該死的錢,」他說。

  「這麼說是不公平的,」她說,「那一向是你的,就跟是我的一樣。我撇下了一切,不管上哪兒,只要你想去我就去,你想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可我真希望咱們壓根兒沒上這兒來。」

  「你說過你喜歡這兒。」

  「我是說過的,那時你平安無事。可現在我恨這兒。我不明白幹嘛非得讓你的腿出岔兒。咱們到底幹了什麼,要讓咱們遇到這樣的事?」

  「我想我幹的事情就是,開頭我把腿擦破了,忘了給抹上碘酒,隨後又根本沒有去注意它,因為我是從不感染的。後來等它嚴重了,別的抗菌劑又都用完了,可能就因為用了藥性很弱的石碳酸溶液,使微血管麻痹了,於是開始生壞疽了。」他望著她,「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呢?」

  「我不是指這個。」

  「要是咱們雇了一個高明的技工,而不是那個半瓶醋的吉庫尤人【註】司機,他也許就會檢查機油,而絕不會把卡車的軸承燒毀啦。」

  【註】吉庫尤人:非洲班圖人的一支。

  「我不是指這個。」

  「要是你沒有離開你自己的人──你那些該死的威斯特伯理、薩拉托加和棕櫚灘【註】的老相識──偏偏撿上了我……」

  【註】這三個地方都在美國。

  「不,我是愛上了你。你這麼說,是不公平的。我現在也愛你。我永遠愛你。你愛我嗎?」

  「不,」男人說,「我不這麼想。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哈裡,你在說些什麼?你昏了頭啦。」

  「沒有,我已經沒有頭可以發昏了。」

  「你別喝酒啦,」她說,「親愛的,我求求你別喝酒啦。只要咱們能辦到的事,咱們就得盡力去幹。」

  「你去幹吧,」他說,「我可是已經累啦。」

  現在,在他的腦海裡,他看見的卡拉加奇【註一】的一座火車站,他正背著背包站在那裡,現在正是辛普倫─奧連特列車的前燈劃破了黑暗,當時在撤退以後他正準備離開色雷斯【註二】。這是他準備留待將來寫的一段情景,還有下面一段情節:早晨吃早餐的時候,眺望著窗外保加利亞群山的積雪,南森的女祕書問那個老頭兒,山上是不是雪,老頭兒望著窗外說,不,那不是雪。這會兒還不到下雪的時候哩。於是那個女祕書把老頭兒的話重複講給其他幾個姑娘聽,不,你們看。那不是雪,她們都說,那不是雪,咱們都看錯了。可是等他提出交換居民,把她們送往山裡去的時候,那年冬天她們腳下一步步踩著前進的正是積雪,直到她們死去。

  【註一】卡拉加奇:土耳其西北部,位於歐洲部分的一城市。

  【註二】色雷斯:愛琴海北岸的一個地區,分屬希臘、土耳其和保加利亞。

  那年聖誕節在高厄塔耳山,雪也下了整整一個星期。那年他們住在伐木人的屋子裡,那口正方形的大瓷灶占了半間屋子,他們睡在裝著山毛櫸樹葉的墊子上,這時那個逃兵跑進屋來,兩隻腳在雪地裡凍得鮮血直流。他說憲兵就在他後面緊緊追趕,於是他們給他穿上了羊毛襪子,並且纏住憲兵閒扯,直到雪花蓋沒了逃兵的足跡。

  在希倫茲,聖誕節那天,雪是那麼晶瑩閃耀,你從酒吧間望出去,刺得你的眼睛發痛,你看見每個人都從教堂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他們肩上背著沉重的滑雪板,就是從那兒走上松林覆蓋的陡峭的群山旁的那條給雪橇磨得光溜溜的、尿黃色的河濱大路的,他們那次大滑雪,就是從那兒一直滑到「梅德納爾之家」上面那道冰川的大斜坡的,那雪看來平滑得像糕餅上的糖霜,輕柔得像粉末似的,他記得那次闃無聲息的滑行,速度之快,使你仿佛像一隻飛鳥從天而降。

  他們在「梅德納爾之家」被大雪封了一個星期,在暴風雪期間,他們挨著燈光,在煙霧彌漫中玩牌,倫特先生輸得越多,賭注也跟著越下越大。最後他輸得精光,把什麼東西都輸光了,把滑雪學校的錢和那一季的全部收益都輸光了,接著把他的資金也輸光了。他能看到倫特先生那長長的鼻子,撿起了牌,接著翻開牌說,「不看。」那時候總是賭博。天不下雪,你賭博,雪下得太多,你又是賭博。他想起他這一生消磨在賭博裡的時間。

  可是關於這些,他連一行字都沒有寫;還有那個凜冽而晴朗的聖誕節,平原那邊顯出了群山,那天加德納飛過防線去轟炸那列運送奧地利軍官去休假的火車,當軍官們四散奔跑的時候,他用機槍掃射他們。他記得後來加德納走進食堂,開始談起這件事。大家聽他講了以後,鴉雀無聲,接著有個人說,「你這個該死的殺人壞種。」關於這件事,他也一行字都沒有寫。

  他們殺死的那些奧地利人,就是不久前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不,不是那些奧地利人。漢斯,那年一整年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是一直住在「國王─獵人客店」裡的,他們一起到那家鋸木廠上面那個小山谷去獵兔子的時候,他們還談起那次在帕蘇比奧【註一】的戰鬥和向波蒂卡和阿薩洛納的進攻,這些他連一個字都沒有寫。關於孟特科爾諾、西特科蒙姆、阿爾西陀【註二】,他也一個字都沒有寫。

  【註一】帕蘇比奧:義大利東北部一山峰。

  【註二】從波蒂卡到阿爾西陀,這些都是義大利地名。

  在福拉爾貝格【註一】和阿爾貝格【註二】他住過幾個冬天?住過四個冬天,於是他記起那個賣狐狸的人,當時他們到了布盧登茨【註三】,那回是去買禮物,他記起甘醇的櫻桃酒特有的櫻桃核味兒,記起在那結了冰的像粉一般的雪地上的快速滑行,你一面唱著「嗨!呵!羅利說!」一面滑過最後一段坡道,筆直向那險峻的陡坡飛衝而下,接著轉了三個彎滑到果園,從果園出來又越過那道溝渠,登上客店後面那條滑溜溜的大路。你敲鬆縛帶,踢下滑雪板,把它們靠在客店外面的木牆上,燈光從窗裡照射出來,屋子裡,在煙霧繚繞、冒著新醅的酒香的溫暖中,人們正在拉著手風琴。

  【註一】福拉爾貝格:奧地利西部一州。

  【註二】阿爾貝格:奧地利西部蒂羅爾州的一鄉村。該地以滑雪著稱。

  【註三】布盧登茨:奧地利福拉爾貝格州一區,遊覽勝地。

  「在巴黎咱們住在哪兒?」他問女人,女人正坐在他身邊一隻帆布椅裡,現在,在非洲。

  「在克里昂,這你是知道的。」

  「為什麼我知道是那兒?」

  「咱們始終住在那兒。」

  「不,並不是始終住在那兒。」

  「咱們在那兒住過,在聖日耳曼區的亨利四世大樓也住過。你說過你愛那個地方。」

  「愛是一堆糞,」哈裡說,「而我就是一隻爬在糞堆上咯咯叫的公雞。」

  「要是你一定得離開人間的話,」她說,「是不是你非得把你沒法帶走的都趕盡殺絕不可呢?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非得把什麼東西都帶走不可?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你的馬、你的妻子都殺死,把你的鞍子和你的盔甲都燒掉呢?」

  「對,」他說,「你那些該死的錢就是我的盔甲。就是我的馬和我的盔甲。」

  「你別這麼說。」

  「好吧。我不說了。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

  「現在這麼說,已經有點兒晚啦。」

  「那好吧,我就繼續來傷害你。這樣有趣多啦。我真正喜歡跟你一起幹的唯一的一件事,我現在不能幹了。」

  「不,這可不是實話。你喜歡幹的事情多得很,而且只要是你喜歡幹的,我也都幹過。」

  「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別那麼誇耀啦,行嗎?」

  他望著她,看見她在哭了。

  「你聽我說,」他說,「你以為我這麼說有趣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我想,這是想用毀滅一切來讓自己活著。咱們剛開始談話的時候,我還是好好的。我並沒有意思要這樣開場,可是現在我蠢得像個老傻瓜似的,對你狠心也真狠到了家。親愛的,我說什麼,你都不要在意。我愛你,真的。你知道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別的女人。」

  他不知不覺地說出了他平時用來謀生糊口的那套說慣了的謊話。

  「你對我很好。」

  「你這個壞娘們,」他說,「你這個有錢的壞娘們。這是詩。現在我滿身都是詩。腐爛和詩。腐爛的詩。」

  「別說了。哈裡,為什麼你現在一定要變得這樣惡狠狠的?」

  「任何東西我都不願留下來,」男人說,「我不願意有什麼東西在我身後留下來。」

  現在已是傍晚,他睡了一會兒。夕陽已隱沒在山後。平原上一片陰影,一些小動物正在營地近旁找食物;它們的頭很快地一起一落,擺動著尾巴,他看著它們現在正從灌木叢那邊跑掉了。那幾隻大鳥不再在地上等著了。它們都沉重地棲息在一棵樹上。它們還有很多。他那個隨身侍候的男僕正站在床邊。

  「太太打獵去了,」男僕說,「先生要什麼嗎?」

  「不要什麼。」

  她打獵去了,想搞一點獸肉,她知道他喜歡看打獵,有心跑得遠遠的,這樣她就不會驚擾這一小片平原而讓他看到她在打獵了。她總是那麼體貼周到,他想。只要是她知道的或是讀到過的,或是她聽人講過的,她都考慮得很周到。

  這不是她的過錯,他來到她身邊的時候,他已經完了。一個女人怎麼能知道你說的話,都不是真心實意呢?怎麼能知道你說的話,不過是出於習慣,而且只是為了貪圖舒服呢?自從他對自己說的話不再當真以後,他靠謊話跟女人相處,比他過去對她們說真心話更成功。

  他撒謊並不都是因為他沒有真話可說。他曾經享有過生命,而當他的生命快完結時,接著他又跟一些不同的人在一起,而且有更多的錢。在從前那些最好的地方,以及另外一些新的地方重新活了下來。

  你不讓自己思想,這可真是了不起。你有這樣一副好內臟,因此你沒有那樣垮下來,他們大部分都垮下來了,而你卻沒有垮掉,你抱定一種態度,既然現在你再也不能幹了,你就毫不關心你經常做的工作了。可是,在你心裡,你說你要寫這些人,寫這些非常有錢的人;你說你實在並不屬於他們這一類,而只是他們那個國度裡的一個間諜;你說你會離開這個國度,並且寫這個國度,而且是第一次由一個熟悉這個國度的人來寫它。可是他永遠不會寫了,因為每天什麼都不寫,貪圖安逸,扮演自己所鄙視的角色,就磨鈍了他的才能,鬆懈了他工作的意志,最後他乾脆什麼都不幹了。他不做工作的時候,那些他現在認識的人都感到愜意得多。非洲是在他一生幸運的時期中感到最幸福的地方,他所以上這兒來,為的是要從頭開始。他們這次是以最低限度的舒適來非洲作狩獵旅行的。沒有艱苦,但也沒有奢華,他曾想這樣他就能重新進行訓練。這樣或許他就能夠把他心靈上的脂肪去掉,像一個拳擊手,為了消耗體內的脂肪,到山裡去幹活和訓練一樣。

  她曾經喜歡這次狩獵旅行的。她說過她愛這次狩獵旅行。凡是激動人心的事情,能因此變換一下環境,能結識新的人,看到愉快的事物,她都喜愛。他也曾經感到工作的意志力重新恢復的幻覺。現在如果就這樣了結──他知道事實就是如此,他不必變得像一條蛇那樣,因為背脊給打斷了就啃咬自己。這不是她的過錯。如果不是她,也會有別的女人。如果他以謊言為生,他就應該試著以謊言而死。他聽到山那邊傳來一聲槍響。

  她的槍打得很好,這個善良的,這個有錢的娘們,這個他的才能的體貼的守護人和破壞者。廢話,是他自己毀了自己的才能。他為什麼要嗔怪這個女人,就因為她好好地供養了他?他雖然有才能,但是因為棄而不用,因為出賣了自己,也出賣了自己所信仰的一切,因為酗酒過度而磨鈍了敏銳的感覺,因為懶散,因為怠惰,因為勢利,因為傲慢和偏見,因為其他種種緣故,他毀滅了自己的才能。這算是什麼?一張舊書目錄卡?到底什麼是他的才能?就算是才能吧,可是他沒有充分利用它,而是利用它做交易。他從來不是用他的才能去做些什麼,而總是用它來決定他能做些什麼。他決意不靠鋼筆或鉛筆謀生,而靠別的東西謀生。說來也怪,是不是?每當他愛上另一個女人的時候,為什麼這另一個女人總是要比前一個女人更有錢?可是當他不再真心戀愛的時候,當他只是撒謊的時候,就像現在對這個女人那樣,她比所有他愛過的女人更有錢,她有的是錢,她有過丈夫,孩子,她找過情人,但是她不滿意那些情人,她傾心地愛他,把他當作一位作家,當作一個男子漢,當作一個伴侶,當作一份引為驕傲的財產來愛他──說來也怪,當他根本不愛她,而且對她撒謊的時候,為了報答她為他花費的錢,他所能給予她的,居然比他過去真心戀愛的時候還多。

  咱們幹什麼,都是注定了的,他想。不管你是幹什麼過活的,這就是你的才能所在。他的一生都是出賣生命力,不管是以這種形式或者那種形式。而當你並不十分鍾情的時候,你越是看重金錢。他發現了這一點,但是他絕不會寫這些了,現在也不會寫了。不,他不會寫了,儘管這是很值得一寫的東西。

  現在她走近來了,穿過那片空地向營地走過來了。她穿著馬褲,擎著她的來福槍,兩個男僕扛著一隻野羊跟在她後面走來。她仍然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他想,她的身軀也很動人,她對床笫之樂很有才能,也很有領會,她並不美,但是他喜歡她的臉龐,她讀過大量的書,她喜歡騎馬和打槍,當然,她酒喝得太多。她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女人的時候,丈夫就死了,在一個很短暫的時間裡,她把心都放在兩個剛長大的孩子身上,孩子卻並不需要她,她在他們身邊,他們就感到不自在,她還專心致志地養馬、讀書和喝酒。她喜歡在黃昏吃晚飯前讀書,一面閱讀一面喝威士忌蘇打。到吃晚飯的時候,她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在晚飯桌旁再喝上一瓶甜酒,往往就醉得足夠使她昏昏欲睡了。

  這是她在有情人以前的情況。在有了那些情人以後,她就不再喝那麼多的酒了,因為她不必喝醉了酒去睡覺了。但是情人使她感到厭煩。她嫁過一個丈夫,他從沒有使她厭煩,而這些人卻使她感到厭煩透了。

  接著,她的一個孩子在一次飛機失事中死去了,事件過去以後,她不再需要情人了,酒也不再是麻醉劑了,她必須建立另一種生活。突然間,孤身獨處嚇得她心驚膽戰。但是她要跟一個她所尊敬的人在一起生活。

  事情發生得很簡單。她喜歡他寫的東西,她一向羨慕他過的那種生活。她認為他正是幹了他自己想幹的事情。她為了獲得他而採取的種種步驟,以及她最後愛上了他的那種方式,都是一個正常過程的組成部分,在這個過程中她給自己建立起一個新生活,而他則出售他舊生活的殘餘。

  他出售他舊生活的殘餘,是為了換取安全,也是為了換取安逸,除此以外,還為了什麼呢?他不知道。他要什麼,她就會給他買什麼。這他是知道的。她也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人。他跟任何人一樣,願意立刻和她同床共枕;特別是她,因為她更有錢,因為她很風趣,很有欣賞力,而且因為她從不大吵大鬧。可是現在她重新建立的這個生活行將結束了,因為兩個星期以前,一根荊棘刺破了他的膝蓋,而他沒有給傷口塗上碘酒,當時他們挨近去,想拍下一群羚羊的照片,這群羚羊站立著,揚起了頭窺視著,一面用鼻子嗅著空氣,耳朵向兩邊張開著,只等一聲響動就準備奔入叢林。他沒有能拍下羚羊的照片,它們已跑掉了。

  現在她到這兒來了。

  他在帆布床上轉過頭來看她,「你好,」他說。

  「我打了一隻野羊,」她告訴他,「它能給你做一碗好湯喝,我還讓他們搗一些馬鈴薯泥拌奶粉。你這會兒覺得怎麼樣?」

  「好多啦。」

  「這該有多好!你知道,我就想過你也許會好起來的。我離開的時候,你睡熟了。」

  「我睡了一個好覺。你跑得遠嗎?」

  「我沒有跑遠,就在山後面。我一槍打中了這隻野羊。」

  「你打得挺出色,你知道。」

  「我愛打槍。我已經愛上非洲了。說真的,要是你平安無事,這可是我玩得最痛快的一次了。你不知道跟你一起射獵是多麼有趣。我已經愛上這個地方了。」

  「我也愛這個地方。」

  「親愛的,你不知道看到你覺得好多了,那有多麼了不起。剛才你難受得那樣,我簡直受不了。你再不要那樣跟我說話了,好嗎?你答應我嗎?」

  「不會了,」他說,「我記不起我說了些什麼了。」

  「你不一定要把我給毀掉,是嗎?我不過是個中年婦女,可是我愛你,你要幹什麼,我都願意幹。我已經給毀了兩三次啦。你不會再把我給毀掉吧,是嗎?」

  「我倒是想在床上再把你毀幾次,」他說。

  「是啊。那可是愉快的毀滅。咱們就是給安排了這樣毀滅的。明天飛機就會來啦。」

  「你怎麼知道明天會來?」

  「我有把握。飛機一定要來的。僕人已經把木柴都準備好了,還準備了生濃煙的野草。今天我又下去看了一下。那兒足夠讓飛機著陸,咱們在空地兩頭準備好兩堆濃煙。」

  「你憑什麼認為飛機明天會來呢?」

  「我有把握它準定會來。現在它已經耽誤了。這樣,到了城裡,他們就會把你的腿治好,然後咱們就可以搞點兒毀滅,而不是那種討厭的談話。」

  「咱們喝點酒好嗎?太陽西下啦。」

  「你想喝嗎?」

  「我想喝一杯。」

  「咱們就一起喝一杯吧。莫洛,去拿兩杯威士忌蘇打來!」她喚道。

  「你最好穿上防蚊靴,」他告訴她。

  「等我洗過澡再穿。」

  他們喝著酒的時候,天漸漸暗下來,在這暮色蒼茫沒法瞄準開槍的時刻,一隻鬣狗穿過那片空地往山那邊跑去了。

  「那個雜種每天晚上都跑過那兒,」男人說,「兩個星期以來,每晚都是這樣。」

  「每天晚上發出那種聲音來的就是它。儘管這是一種討厭的野獸,可我不在乎。」

  他們一起喝著酒,沒有痛的感覺,只是因為一直躺著不能翻身而感到不適,兩個僕人生起了一堆篝火,光影在帳篷上跳躍,他感到自己對這種愉快的投降生活所懷有的那種默認的心情,現在又油然而生了。她確實對他非常好。今天下午他對她太狠心了,也太不公平了。她是個好女人,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是就在這當兒,他忽然想起他快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種突如其來的衝擊;不是流水或者疾風那樣的衝擊;而是一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衝擊,令人奇怪的是,那隻鬣狗卻沿著這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邊緣輕輕地溜過來了。

  「幹什麼,哈裡?」她問他。

  「沒有什麼,」他說,「你最好挪到那一邊去坐。坐到上風那一邊去。」

  「莫洛給你換藥了沒有?」

  「換過了。我剛敷上硼酸膏。」

  「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顫抖。」

  「我要進去洗澡了,」她說,「我馬上就會出來的。我跟你一起吃晚飯,然後把帆布床抬進去。」

  這樣,他自言自語地說,咱們結束吵嘴,是做對啦。他跟這個女人從來沒有大吵大鬧過,而他跟他愛上的那些女人卻吵得很厲害,最後由於吵嘴的腐蝕作用,總是毀了他們共同懷有的感情──他愛得太深,要求得也太多,這樣就把一切全都耗盡了。

  他想起那次他孤零零地在君士坦丁堡【註一】的情景,從巴黎出走之前,他吵了一場。那一陣他夜夜宿娼,而事後他仍然無法排遣寂寞,相反更加感到難忍的寂寞,於是他給她,他那第一個情婦,那個離開了他的女人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是怎樣始終割不斷對她的思戀。怎樣有次在攝政院外面他以為看到了她,為了追上她,他跑得頭昏眼花,心裡直想吐,他會在林蔭大道跟蹤一個外表有點像她的女人,可就是不敢看清楚不是她,生怕就此失去了她在他心裡引起的感情。他跟不少女人睡過,可是她們每個人又是怎樣只能使他更加想念她,他又是怎樣絕不介意她幹了些什麼,因為他知道他擺脫不掉對她的愛戀。他在夜總會冷靜而清醒地寫了這封信,寄到紐約去,央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事務所去。這樣似乎比較穩當。

  那天晚上他非常想念她,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直想吐,他在街頭躑躅,一直溜過塔克辛姆,碰到了一個女郎,帶她一起去吃晚飯。後來他到了一個地方,同她跳舞,可是她跳得很糟,於是丟下了她,搞上了一個風騷的亞美尼亞女郎,她把肚子貼著他的身子擺動,擦得肚子都幾乎要燙壞了。他跟一個少尉銜的英國炮手吵了一架,就把她從炮手手裡帶走了。那個炮手把他叫到外面去,於是他們在暗地裡,在大街的圓石地面上打了起來。他朝他的下巴頦狠狠地揍了兩拳,可是他並沒有倒下,這一下他知道他免不了要有一場廝打了。那個炮手先打中了他的身子,接著又打中他的眼角。他又一次揮動左手,擊中了那個炮手,炮手向他撲過來,抓住了他的上衣,扯下了他的袖子,他往他的耳朵後面狠狠揍了兩拳,接著在他把他推開的時候,又用右手把他擊倒在地。炮手倒下的時候,頭先磕在地上,於是他帶著女郎跑掉了,因為他們聽見憲兵來了。他們乘上一輛出租汽車,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註二】駛向雷米利希薩,兜了一圈,在凜冽的寒夜回到城裡睡覺,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外貌一樣,過於成熟了,但是柔滑如脂,像玫瑰花瓣,像糖漿似的,肚子光滑,胸脯高聳,也不需要在她的臀部下墊個枕頭,在她醒來以前,他就離開了她,在第一線曙光照射下,她的容貌顯得粗俗極了,他帶著一隻打得發青的眼圈來到彼拉宮,手裡提著那件上衣,因為袖子已經沒了。

  【註一】君士坦丁堡:現名伊斯坦布爾,土耳其最大的城市。

  【註二】博斯普魯斯海峽:位於土耳其歐亞兩個部分之間。君士坦丁堡即在該海峽西岸。

  就在那天晚上,他離君士坦丁堡動身到安納托利亞【註】去,後來他回憶那次旅行,整天穿行在種著罌粟花的田野裡,那裡的人們種植罌粟花提煉鴉片,這使你感到多麼新奇,最後──不管朝哪個方向走仿佛都不對似的──到了他們曾經跟那些剛從君士坦丁堡來的軍官一起發動進攻的地方,那些軍官啥也不懂,大炮都打到部隊裡去了,那個英國觀察員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

  【註】安納托利亞:土耳其的亞洲部分。

  就在那天,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人,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子和向上尖起的有絨球的鞋子。土耳其人像波浪般地不斷湧來,他看見那些穿著裙子的男人在奔跑著,軍官們朝他們打槍,接著軍官們自己也逃跑了,他同那個英國觀察員也跑了,跑得他肺都發痛了,嘴裡盡是那股銅鏽味,他們在岩石後面停下來休息,土耳其人還在波浪般地湧來。後來他看到了他從來沒有想像到的事情,後來他還看到比這些更糟的事情。所以,那次他回到巴黎的時候,這些他都不能談,即使提起這些他都受不了。他經過咖啡館的時候,裡面有那位美國詩人,面前一大堆碟子,馬鈴薯般的臉上露出一副蠢相,正在跟一個名叫特里斯坦.采拉【註】的羅馬尼亞人講達達運動。特里斯坦.采拉老是戴著單眼鏡,老是鬧頭痛;接著,當他回到公寓跟他的妻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愛他的妻子了,吵架已經過去了,氣惱也過去了,他很高興自己又回到家裡,事務所把他的信件送到了他的公寓。這樣,一天早晨,那封答覆他寫的那封信的回信託在一隻盤子裡送進來了,當他看到信封上的筆跡時,他渾身發冷,想把那封信塞在另一封信下面。可是他的妻子說:「親愛的,那封信是誰寄來的?」於是那件剛開場的事就此了結。

  【註】特里斯坦.采拉(一八九六─一九六三):詩人、散文家、編輯,出生於羅馬尼亞,長期在巴黎從事文學活動,達達主義的創始人之一。

  他想起他同所有這些女人在一起時的歡樂和爭吵。她們總是挑選最妙的場合跟他吵嘴。為什麼她們總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時候跟他吵嘴呢?關於這些,他一點也沒有寫過,因為起先是他絕不想傷害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感情,後來看起來好像即使不寫這些,要寫的東西就已經夠多了。但是他始終認為最後他還是會寫的。要寫的東西太多了。他目睹過世界的變化;不僅是那些事件而已;儘管他也曾目睹過許多事件,觀察過人們,但是他目睹過更微妙的變化,而且記得人們在不同的時刻又是怎樣表現的。他自己就曾經置身於這種變化之中,他觀察過這種變化,寫這種變化,正是他的責任,可是現在他再也不會寫了。

  「你覺得怎樣啦?」她說。現在她洗過澡從帳篷裡出來了。

  「沒有什麼。」

  「這會兒就給你吃晚飯好嗎?」他看見莫洛在她後面拿著折疊桌,另一個僕人拿著菜盤子。

  「我要寫東西,」他說。

  「你應該喝點肉湯恢復體力。」

  「我今天晚上就要死了,」他說,「我用不著恢復什麼體力啦。」

  「請你別那麼誇張,哈裡,」她說。

  「你幹嘛不用你的鼻子聞一聞?我都已經爛了半截啦,現在爛到大腿上了。我幹嘛還要跟肉湯開玩笑?莫洛,拿威士忌蘇打來。」

  「請你喝肉湯吧,」她溫柔地說。

  「好吧。」

  肉湯太燙了。他只好把肉湯倒在杯子裡,等涼得可以喝了,才把肉湯喝下去,一口也沒有哽住過。

  「你是一個好女人,」他說,「你不用關心我啦。」

  她仰起她那張在《激勵》和《城市與鄉村》上人人皆知,人人都愛的臉龐望著他,那張臉因為酗酒狂飲而稍有遜色,因為貪戀床笫之樂而稍有遜色,可是《城市與鄉村》從未展示過她那美麗的胸部,她那有用的大腿,她那輕柔地愛撫你的纖小的手,當他望著她,看到她那著名的動人的微笑的時候,他感到死神又來臨了。這回沒有衝擊。它是一股氣,像一陣使燭光搖曳,使火焰騰起的微風。

  「待會兒他們可以把我的蚊帳拿出來掛在樹上,生一堆篝火。今天晚上我不想搬到帳篷裡去睡了。不值得搬動了。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夜晚。不會下雨。」

  那麼,你就這樣死了,在你聽不見的悄聲低語中死去了。好吧,這樣就再也不會吵嘴了。這一點他可以保證。這個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經驗,他現在不會去破壞它了。但是他也可能會破壞。你已經把什麼都毀啦。但是也許他不會。

  「你能聽寫嗎?」

  「我沒有學過,」她告訴他。

  「好吧。」

  沒有時間了,當然,儘管好像經過了壓縮,只要你能處理得當,你只消用一段文字就可以把那一切都寫進去。

  在湖畔,一座山上,有一所圓木構築的房子,縫隙都用灰泥嵌成白色。門邊的柱子上掛著一隻鈴,這是召喚人們進去吃飯用的。房子後面是田野,田野後面是森林。一排倫巴底白楊樹從房子一直伸展到碼頭。另一排白楊樹沿著這一帶迤邐而去。森林的邊緣有一條通向山巒的小路,他曾經在這條小路上採摘過黑莓。後來,那所圓木房子燒坍了,在壁爐上面的鹿腳架上掛著的獵槍都燒掉了,槍筒和槍托跟融化在彈夾裡的鉛彈也都一起燒壞了,擱在那一堆灰上──那堆灰原是給那個做肥皂的大鐵鍋熬鹼水用的,你問祖父能不能拿去玩,他說,不行。你知道那些獵槍仍舊是他的,他從此也再沒有買別的獵槍了。他也再不打獵了。現在在原來的地方用木料重新蓋了那所房子,漆成了白色,從門廊上你可以看見白楊樹和那邊的湖光山色;可是再也沒有獵槍了。從前掛在圓木房子牆上的鹿腳上的獵槍筒,擱在那堆灰上,再也沒有人去碰過。

  戰後,我們在黑森林【註】裡,租了一條釣鮭魚的小溪,有兩條路可以跑到那兒去。一條是從特裡貝格走下山谷,然後繞著那條覆蓋在林蔭(靠近那條白色的路)下的山路走上一條山坡小道,穿山越嶺,經過許多矗立著高大的黑森林式房子的小農場,一直走到小道和小溪交叉的地方。我們就在這個地方開始釣魚。

  【註】黑森林:德國西南部山區,在巴登─符騰堡州,著名的遊覽勝地。

  另一條路是陡直地爬上樹林邊緣,然後翻過山巔,穿過松林,接著走出林子來到一片草地邊緣,下山越過這片草地到那座橋邊。小溪邊是一排樺樹,小溪並不寬闊,而是窄小、清澈而湍急,在樺樹根邊沖出了一個個小潭。在特裡貝格的客店裡,店主人這一季生意興隆。這是使人非常快活的事,我們都是親密的朋友。第二年通貨膨脹,店主人前一年賺的錢,還不夠買進經營客店必需的物品,於是他上吊死了。

  你能口授這些,但是你無法口授那個城堡護牆廣場;那裡賣花人在大街上給他們的花卉染色,顏料淌得路面上到處都是;公共汽車都從那兒出發;老頭兒和女人們總是喝甜酒和用果渣釀製的低劣的白蘭地,喝得醉醺醺的;小孩子們在寒風凜冽中淌著鼻涕;汗臭和貧窮的氣味;「業餘者咖啡館」裡的醉態;還有「風笛」跳舞廳的妓女們,她們就住在舞廳樓上。那個看門女人在她的小屋裡款待那個共和國自衛隊員,一張椅上放著共和國自衛隊員的那頂插著馬鬃的帽子。門廳那邊還有家住戶,她的丈夫是個自行車賽手,那天早晨她在牛奶房打開《機動車》報看到他在第一次參加盛大的巴黎環城比賽中名列第三時,她是多麼高興。她漲紅了臉,大聲笑了出來,接著跑到樓上,手裡拿著那張淡黃色的體育報哭了起來。他,哈裡,有一次凌晨要乘飛機出門,經營「風笛」跳舞廳的女人的丈夫駕了一輛出租汽車來敲門喚他起身,動身前他們兩個人在酒吧間的白鐵桌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時,他熟悉那個地區的鄰居,因為他們都很窮。

  在城堡護牆廣場附近有兩種人:酒徒和運動員。酒徒以酗酒打發貧困,而運動員則在鍛煉中忘卻貧困。他們是巴黎公社的後裔,因此,對於他們來說,懂得他們的政治並不難。他們知道是誰打死了他們的父老兄弟和親屬朋友的,當凡爾賽的軍隊開進巴黎,繼公社之後而占領了這座城市,任何人,只要是他們摸到手上有繭的,或者戴著便帽的,或者帶有任何其他標誌說明他是一個勞動者的,一律格殺勿論。就是在這樣的貧困之中,就是在這個地區裡,街對面是一家馬肉鋪和一家釀酒合作社,他開始了他此後的寫作生涯。

  巴黎再沒有他這樣熱愛的地區了,那蔓生的樹木,那白色的灰泥牆,下面塗成棕色的老房子,那在圓形廣場上的長長的綠色公共汽車,那路面上淌著染花的紫色顏料,那從山上向塞納河急轉直下的萊蒙昂紅衣主教大街,還有那另一條狹窄然而熱鬧的莫菲塔德路。那條通向萬神殿的大街和那另一條他經常騎著自行車經過的大街,那是那個地區唯一的一條鋪上瀝青的大街,車胎駛過,感到光溜平滑,街道兩邊盡是高聳而狹小的房子,還有那家高聳的下等客店,保爾魏爾倫【註】就死在這裡。在他們住的公寓裡,只有兩間屋子,他在那家客店的頂樓上有一間房間,每月他要付六十法郎的房租,他在這裡寫作,從這間房間,他可以看到鱗次櫛比的屋頂和煙囪以及巴黎所有的山巒。

  【註】保爾魏爾倫(一八四四─一八九六):法國詩人。

  你從那幢公寓卻只能看到那個經營木柴和煤炭的人的店鋪,他也賣酒──賣低劣的甜酒。馬肉鋪子外面掛著金黃色的馬頭,在馬肉鋪的櫥窗裡掛著金黃色和紅色的馬肉。那塗著綠色油漆的合作社,他們就在那兒買酒喝──醇美而便宜的甜酒。其餘就是灰泥的牆壁和鄰居們的窗子。夜裡,有人喝醉了躺在街上,在那種典型的法國式的酩酊大醉(人們向你宣傳,要你相信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大醉)中呻吟著,那些鄰居會打開窗子,接著是一陣喃喃的低語。

  「警察上哪兒去了?總是在你不需要警察的時候,這個傢伙就出現了。他準是跟哪個看門女人在睡覺啦。去找警察,」等到不知是誰從窗口潑下一桶水,呻吟聲才停止了,「倒下來的是什麼?水。啊,這可是聰明的辦法。」

  於是窗子都關上了。瑪麗,他的女僕,抗議一天八小時的工作制說,「要是一個丈夫幹到六點鐘,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只能喝得稍微有點醉意,花錢也不會太多。可要是他活兒只幹到五點鐘,那他每天晚上都會喝得爛醉,你也就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受這份縮短工時的罪的是工人的老婆。」

  「你要再喝點兒肉湯嗎?」女人現在問他。

  「不要了,多謝你。味道好極了。」

  「再喝一點兒吧。」

  「我想喝威士忌蘇打。」

  「酒對你可沒有好處。」

  「是啊,酒對我有害。柯爾波特【註】寫過這些歌詞,還作了曲子。這種知識正使你在生我的氣。」

  【註】柯爾波特(一八九三─一九六四):美國作曲家和抒情詩人。

  「你知道我是喜歡你喝酒的。」

  「啊,是的,不過因為酒是對我有害的。」

  等她走開了,他想,我就會得到我所要求的一切。不是我所要求的一切,而只是我所有的一切。噯,他累啦。太累啦。他想睡一會兒。他靜靜地躺著,死神不在那兒。它準是上另一條街蹓躂去了。它成雙結隊地騎著自行車,靜悄悄地在人行道上行駛。

  不,他從來沒有寫過巴黎。沒有寫過他喜愛的那個巴黎。可是其餘那些他從來沒有寫過的東西又是如何呢?

  大牧場和那銀灰色的山艾灌木叢,灌溉渠裡湍急而清澈的流水和那濃綠的苜蓿又是如何呢?那條羊腸小道蜿蜒而上向山裡伸展,而牛群在夏天膽小得像麋鹿一樣。那吆喝聲和持續不斷的喧嘈聲,那一群行動緩慢的龐然大物,當你在秋天把它們趕下山來的時候,揚起了一片塵土。群山後面,嶙峋的山峰在暮靄中清晰地顯現,在月光下騎馬沿著那條小道下山,山谷那邊一片皎潔。他記得,當你穿過森林下山時,在黑暗中你看不見路,只能抓住馬尾巴摸索前進,這些都是他想寫的故事。

  還有那個打雜的傻小子,那次留下他一個人在牧場,並且告訴他別讓任何人來偷乾草,從福克斯來的那個老壞蛋,經過牧場停下來想搞點飼料,傻小子過去給他幹活的時候,老傢伙曾經揍過他。孩子不讓他拿,老頭兒說他要再給他一頓狠揍。當他想闖進牲口欄去的時候,孩子從廚房裡拿來了來福槍,把老頭兒打死了,於是等他們回到牧場的時候,老頭兒已經死了一個星期,在牲口欄裡凍得直僵僵的,狗已經把他吃掉了一部分。但是你把殘留的屍體用毯子包起來,捆在一架雪橇上,讓那個孩子幫你拖著,你們兩個穿著滑雪板,帶著屍體趕路,然後滑行六十英哩,把孩子解到城裡去。他還不知道人家會逮捕他呢。他滿以為自己盡了責任,你是他的朋友,他準會得到報酬呢。他是幫著把這個老傢伙拖進城來的,這樣誰都能知道這個老傢伙一向有多壞,他又是怎樣想偷飼料,飼料可不是他的啊,等到行政司法官給孩子戴上手銬時,孩子簡直不能相信。於是他放聲哭了出來。這是他留著準備將來寫的一個故事。從那兒,他至少知道二十個有趣的故事,可是他一個都沒有寫。為什麼?

  「你去告訴他們,那是為什麼,」他說。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不為什麼。」

  她自從有了他,現在酒喝得不那麼多了。可要是他活著,他絕不會寫她。這一點現在他知道了。他也絕不寫她們任何一個。有錢的人都是愚蠢的,他們就知道酗酒,或者整天玩巴加門【註一】。他們是愚蠢的,而且嘮嘮叨叨叫人厭煩。他想起可憐的朱利安和他對有錢人懷著的那種羅曼蒂克的敬畏之感,記得他有一次怎樣動手寫一篇短篇小說,他開頭這樣寫道:「豪門巨富是跟你我不同的。」有人曾經對朱利安說,是啊,他們比咱們有錢。可是對朱利安來說,這並不是一句幽默的話。他認為他們是一種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類,等到他發現他們並非如此,他就毀了,正好像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毀了一樣。

  【註】一種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的遊戲。

  他一向鄙視那些毀了的人。你根本沒有必要去喜歡這一套,因為你了解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事情都騙不過他,他想,因為什麼都傷害不了他,如果他不在意的話。

  好吧。現在要是死,他也不在意。他一向害怕的一點是痛。他跟任何人一樣忍得住痛,除非痛的時間太長,痛得他精疲力竭,可是這兒卻有一種什麼東西曾經痛得他無法忍受,但就在他感覺到有這麼一種東西在撕裂他的時候,痛卻已經停止了。

  他記得在很久以前,投彈軍官威廉遜那天晚上鑽過鐵絲網爬回陣地的時候,給一名德國巡邏兵扔過來的一枚手榴彈打中了,他尖聲叫著,央求大家把他打死。他是個胖子,儘管喜歡炫耀自己,有時叫人難以相信,卻很勇敢,也是一個好軍官。可是那天晚上他在鐵絲網裡給打中了,一道閃光突然把他照亮了,他的腸子淌了出來,鉤在鐵絲網上,所以當他們把他抬進來的時候,當時他還活著,他們不得不把他的腸子割斷。打死我,哈裡。看在上帝的份上,打死我。有一回他們曾經對「凡是上帝給你帶來的你都能忍受」這句話爭論過,有人的理論是,經過一段時間,痛會自行消失。可是他始終忘不了威廉遜和那個晚上。在威廉遜身上痛苦並沒有消失,直到他把自己一直留著準備自己用的嗎啡片都給他吃下以後,也沒有立刻止痛。

  可是,現在他感覺到的痛苦卻非常輕鬆,如果就這樣下去而不變得更糟的話,那就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情了。不過他想,要是能有更好的同伴在一起,該有多好。

  他想了一下他想要的同伴。

  不,他想,你幹什麼事情,總是幹得太久,也幹得太晚了,你不可能指望人家還在那兒。人家全走啦。已經酒闌席散,現在只留下你和女主人啦。

  我對死越來越感到厭倦,就跟我對其他一切東西都感到厭倦一樣,他想。

  「真使人厭倦,」他禁不住說出聲來。

  「你說什麼,親愛的?」

  「你幹什麼事情都幹得太久了。」

  他瞅著她坐在自己身邊和篝火之間。她靠坐在椅子裡,火光在她那線條動人的臉上照耀著,他看得出她睏了。他聽見那隻鬣狗就在那一圈火光外發出一聲嗥叫。

  「我一直在寫東西,」他說,「我累啦。」

  「你想你能睡得著嗎?」

  「一定能睡著。為什麼你還不去睡?」

  「我喜歡跟你一起坐在這裡。」

  「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他問她。

  「沒有。只是我有點睏啦。」

  「我可是感覺到了。」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死神又一次臨近了。

  「你知道,我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只有好奇心了,」他對她說。

  「你從來沒有失去什麼東西。你是我所知道的一個最完美的人了。」

  「天哪,」他說,「女人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少啦。你根據什

  麼這樣說?是直覺嗎?」

  因為正是這個時候死神來了,死神的頭靠在帆布床的腳上,他聞得出它的呼吸。

  「你可千萬別相信死神是鐮刀和骷髏,」他告訴她,「它很可能是兩個從從容容騎著自行車的警察或者是一隻鳥兒。或者是像鬣狗一樣有一隻大鼻子。」

  現在死神已經挨到他的身上來了,可是它已不再具有任何形狀了。它只是占有空間。

  「告訴它走開。」

  它沒有走,相反挨得更近了。

  「你呼哧呼哧地淨喘氣,」他對它說,「你這個臭雜種。」

  它還是在向他一步步挨近,現在他不能對它說話了,當它發現他不能說話的時候,又向他挨近了一點,現在他想默默地把它趕走,但是它爬到他的身上來了,這樣,它的重量就全壓到他的胸口了,它趴在那兒,他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他聽見女人說,「先生睡著了,把床輕輕地抬起來,抬到帳篷裡去吧。」

  他不能開口告訴她把它趕走,現在它更沉重地趴在他的身上,這樣他氣也透不過來了,但是當他們抬起帆布床的時候,忽然一切又正常了,重壓從他胸前消失了。

  現在已是早晨,已是早晨好一會兒了,他聽見了飛機聲。飛機顯得很小,接著飛了一大圈,兩個男僕跑出來用汽油點燃了火,堆上野草,這樣在平地兩端就冒起了兩股濃煙,晨風把濃煙吹向帳篷,飛機又繞了兩圈,這次是低飛了,接著往下滑翔,拉平,平穩地著陸了,老康普頓穿著寬大的便褲,上身穿一件花呢茄克,頭上戴著一頂棕色氈帽,朝著他走來。

  「怎麼回事啊,老夥計?」康普頓說。

  「腿壞了,」他告訴他,「你要吃點兒早飯嗎?」

  「謝謝。我只要喝點茶就行啦,你知道這是一架『天社蛾』,我沒有能搞到那架『夫人』。只能坐一個人。你的卡車正在路上。」

  海倫把康普頓拉到旁邊去,正在給他說著什麼話。康普頓顯得更興高采烈地走回來。

  「我們得馬上把你抬進飛機去,」他說,「我還要回來接你太太。現在我怕我得在阿魯沙【註】停一下加油。咱們最好馬上就走。」

  【註】阿魯沙:坦桑尼亞一城市。

  「喝點茶怎麼樣?」

  「你知道,我實在並不想喝。」

  兩個男僕抬起了帆布床,繞著那些綠色的帳篷兜了一圈,然後沿著岩石邊走到那片平地上,走過那兩股濃煙──現在正亮晃晃地燃燒著,風吹旺了火,野草都燒光了──來到那架小飛機前。好不容易把他抬進飛機,一進飛機他就躺在皮椅子裡,那條腿直挺挺地伸到康普頓的座位旁邊。康普頓發動了馬達,便上了飛機。他向海倫和兩個男僕揚手告別,馬達的咔噠聲變成慣常熟悉的吼聲,他們搖搖擺擺地打著轉兒,康普頓留神著那些野豬的洞穴,飛機在兩堆火光之間的平地上怒吼著,顛簸著,隨著最後一次顛簸,起飛了,而他看見他們都站在下面揚手,山邊的那個帳篷現在顯得扁扁的,平原展開著一簇簇的樹林,那片灌木叢也顯得扁扁的,那一條條野獸出沒的小道,現在似乎都平坦地通向那些乾涸的水穴,有一處新發現的水,這是他過去從來不知道的。斑馬,現在只看到它們那圓圓的隆起的背脊了。大羚羊像中指那麼大,它們越過平原時,仿佛是大頭的黑點在地上爬行,現在當飛機的影子向它們逼近時,都四散奔跑了,它們現在顯得更小了,動作也看不出是在奔馳了。你極目望去,現在平原是一片灰黃色,前面是老康普頓的花呢茄克的背影和那頂棕色的氈帽。接著他們飛過了第一批群山,大羚羊正往山上跑去,接著他們又飛越高峻的山嶺,陡峭的深谷裡斜生著濃綠的森林,還有那生長著茁壯的竹林的山坡,接著又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他們又飛過森林,穿越一座座尖峰和山谷。山嶺漸漸低斜,接著又是一片平原,現在天熱起來了,大地顯出一片紫棕色,飛機熱哄哄地顛簸著,康普頓回過頭來看看他在飛行中情況怎樣。接著前面又是黑壓壓的崇山峻嶺。

  接著,他們不是往阿魯沙方向飛,而是轉向左方,很顯然,他揣想他們的燃料足夠了,往下看,他見到一片像篩子裡篩落下來的粉紅色的雲,正掠過大地,從空中看去,卻像是突然出現的暴風雪的第一陣飛雪,他知道那是蝗蟲從南方飛來了。接著他們爬高,似乎他們是往東方飛,接著天色晦暗,他們碰上了一場暴風雨,大雨如注,仿佛像穿過一道瀑布似的,接著他們穿出水簾,康普頓轉過頭來,咧嘴笑著,一面用手指著,於是在前方,極目所見,他看到,像整個世界那樣寬廣無垠,在陽光中顯得那麼高聳、宏大,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那是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的山巔。於是他明白,那兒就是他現在要飛去的地方。

  正是這個當兒,鬣狗在夜裡停止了嗚咽,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幾乎像人那樣的哭聲。女人聽到了這種聲音,在床上不安地輾轉反側著。她並沒有醒。在夢裡她正在長島的家裡,這是她女兒第一次參加社交的前夜。似乎她的父親也在場,他顯得很粗暴。接著鬣狗的大聲嗥叫把她吵醒了,一時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很害怕。接著她拿起手電筒照著另一張帆布床,哈裡睡著以後,他們把床抬進來了。在蚊帳的木條下,他的身軀隱約可見,但是他似乎把那條腿伸出來了,在帆布床沿耷拉著,敷著藥的紗布都掉落了下來,她不忍再看這幅景象。

  「莫洛,」她喊道,「莫洛!莫洛!」

  接著她說:「哈裡,哈裡!」接著她提高了嗓子,「哈裡!請你醒醒,啊,哈裡!」

  沒有回答,也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帳篷外,鬣狗還在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她就是給那種叫聲驚醒的。但是因為她的心在怦怦跳著,她聽不見鬣狗的嗥叫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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