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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潛流



  斯托伊弗桑特.賓對開門的女傭咧嘴一笑,正如每次斯托伊弗桑特.賓咧嘴一笑時一樣,對方也以粲然一笑回報他。

  「多蘿西小姐很快就下樓來,斯托伊弗桑特先生。我能幫您脫去外衣嗎?」她目送著他,眼睛裡帶著遠比讚許更為豐富的光芒。娘兒們總是這麼瞅斯托伊弗桑特的。那晚在前往多蘿西.哈德萊寓所的路上,他曾走進一座電話亭,有兩個妞兒正從隔壁一座電話亭裡走出來,一見他便互相推推搡搡。

  「這漢子看上去順眼極了,」一個妞兒說,目光緊緊尾隨著他,一邊從她放梳妝用品的小提包裡拿出唇膏來。

  「是呀,他太英俊了,簡直不敢相信。這些美男子太帥了,我可是膩味了。我一生中沒結交過漂亮男人。給我找個量入為出的翻砂小工就可以了。」她對自己的笑話毫無激情地乾笑起來。

  「得了,伊芙琳,他已經走了,別整晚乾望著那道門了。那美男子已經不見影兒了。」

  「我琢磨,」第一個妞兒塗好了唇膏,對著小包裡的鏡子自我陶醉地說,「我琢磨他是太漂亮了。我真想今晚跟他在一起做個朋友。」

  「我還盼望成為阿斯特夫人【註一】呢──但我們不是。我們必須趕緊到佩卡拉洛飯店去,也許還能美餐上一頓晚飯。走吧,我的女強人。讓我們跳普西米舞【註二】來一路走吧。」

  【註一】指英國的阿斯特子爵夫人南茜.韋普爾(一八七九─一九六四),曾是英國第一位下議院議員。

  【註二】美國二十年代流行的整個身子顫動的舞蹈。

  當然,斯托伊弗桑特.賓並不知道這發生的一切。他並不知道娘兒們總是目送著他,對他評頭論足,而今天晚上,他對周圍的一切更加漠然,因為他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正往多蘿西.哈德萊家趕去。他要向多蘿西求婚,而心中毫無把握。

  斯托伊【註】以前曾經向妞兒們求過婚。一次是在湖中獨木舟蕩漾時,有明月當空助陣,一次是在他的汽車裡,那時正以每小時五十多英哩的速度行駛著,他一隻手搭在駕駛盤上。但他每次求婚都頗為成功,而最後一次還是他的哥哥將他搭救出來的。讓我們來瞧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那最近的一次求婚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是在哈利的遊艇上求婚的。那次也是明月高照;對於結果,根本就沒有什麼疑慮。而今晚則不同。他要向多蘿西.哈德萊求婚,而他有一種預感她會拒絕他。他點燃了一支煙,想用抽煙來暫時排除思慮。斯托伊弗桑特.賓從來沒有真正思慮過,但是在抽煙時,他比平時更少用腦子。

  【註】斯托伊弗桑特的簡稱。

  這時,多蘿西走進房間,伸出一隻手來,「嗨,斯托伊,」她對他孑然一笑。

  「你好,多,」他也報之以一笑,將煙卷啪的彈進壁爐的爐火中。

  人們一見多蘿西,首先注意到的必定是她的秀髮。她的頭髮像舊日鄉間擦得鋥亮的銅水壺那樣金光閃閃,吸收了所有的爐火火光,偶爾還熠熠返照一下。多麼美妙的秀髮!她身子的其他部位也十分可愛,斯托伊懷著一種欣賞不已的心情瞅著她。

  「你總是瞧上去這麼美,多,」當她一屁股坐進壁爐前一張深深的皮椅子裡時,他說。他倚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低頭細細瞧著她那光輝燦爛的金髮!

  她抬起頭瞧著他,問:「自從你回來後,一直在幹什麼呢,斯托伊?好久沒見你了吧?」斯托伊思索了一會兒。

  「啊,我們一夥在八月去了一趟尼皮貢湖【註一】。有山姆.霍恩、馬丁、鄧特利和我。然後,我和山姆.霍恩一塊兒在魁北克省一直往北走,逮到了一頭駝鹿。說實話,是山姆逮到的。我最近還去了南邊的潘恩赫斯特【註二】,瞎逛。那兒遊客少極了。」

  【註】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西南部,蘇必略湖北約三十五英哩。

  【註】冬季旅遊勝地,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中部。

  斯托伊拿出他的煙盒,伸向多蘿西。她搖搖頭。多蘿西是斯托伊認識的妞兒中唯一不抽煙的,她每次婉拒總是給他一種愉悅的心情。她卻以為他只是粗心大意才又敬她煙的。

  「斯托伊,你這野小子,眼下到城裡來幹什麼?」多蘿西粲然一笑,摩挲他的手臂。這是多蘿西一個非常古怪的動作。當她撫摸你的手臂時,僅僅是撫摸而已。其他妞兒嘛,這也許包涵什麼含義──而多蘿西卻不。對於她,這沒任何含義。

  「來瞧歌劇,」斯托伊咧嘴一笑。

  多蘿西朗朗地大笑起來,猶如中國風鈴的叮噹聲,「要不是硬拖你去,你是從來不會去歌劇院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斯托伊?」

  「好吧,多。眼下就講也一樣。」他聲調有些變了,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退讓開來,只是緊盯著他的眼睛,「我愛你,多。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他的手仍然搭在她肩上,她又哈哈大笑起來,但這一次不太歡樂,而她的眼睛仍然盯著他的眼睛,「哦,斯托伊!你太可笑了。我不能嫁給你。而且你心中明白,你並不真正愛我。」當她說「可笑」時,斯托伊的手從她肩頭垂了下來。

  「可笑得怪了,我不光是說可笑,哈!哈!」她緩緩地說,將手擱在他的手上,「我非常看重你,斯托伊。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可是在我們做朋友這段時期裡,你愛上了二十個妞兒。你不可能真正愛上一個女人。況且,你長得太英俊了。我卻長著個塌鼻子,斯托伊。哦,是的,長著個塌鼻子。我絕對不能嫁給一個像你這麼俊美的男子漢。我才不願與你一塊出去,讓人們嘀咕,『這個和這麼英俊漂亮的漢子在一起的紅頭髮妞兒是誰呀?』」

  「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妞兒!」斯托伊充滿激情地說。

  多蘿西平靜地對他微笑,緊緊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我正在納悶你這話說了多少回了,斯托伊?你變化無常,小夥子。你很不專一。」她的嗓音非常溫和,「哦,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想我是存心傷害你的。你從來沒耐心做完一件事。你馬球打得很棒。但你絕對不願堅持下去。有一年,你獲得了全國公開賽亞軍。而第二年,你卻沒參賽。你的馬球至少比我知道的兩名國際比賽選手棒得多,而且你知道你能玩好高爾夫這運動。但你不能堅持到底,斯托伊。而且你在其他事兒中也會是這樣。你是個用情不專的人,斯托伊。我知道那是個十分老派的字眼──不過你正是這麼回事,我親愛的老友。」她又摩挲起他的手臂來。

  「讓我說幾句吧,多。」斯托伊的臉龐一片緋紅,顯得如此俊美,以致多蘿西巴不得能倒進他的……唉,斯托伊太英俊了,「自從我們孩提時代起,我一直愛著你,多。從你是個紅頭髮的小丫頭一直到現在,我一直在愛著你。這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那是一股巨大的強勁的潛流。就像一條河。潛流不斷地往前湧去,而清風只在河面上激起白色的浪花,使得看上去河流仿佛在流向另一個方向。但白色的浪花僅僅是在水面上。而在水下,潛流奔湧向前,總是這樣。我對你的愛就是這股潛流,而其他的妞兒不過是水面上的小小浪花而已。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親愛的?」

  「我明白,親愛的斯托伊。但眼見並不為實,」多蘿西滿腔柔情地說,如果斯托伊此時就一把把她擁入自己的懷中,這故事對讀者來說就沒什麼看頭了,「但我要給你一個機會,老朋友。你從沒堅持做過一件事。你總是愛情不專一。選上一件事兒,痛下決心來無條件地做成它。表明你是個冠軍,而不是亞軍。別總是做個未獲名次者,斯托伊。然後你可以再來向我求婚。」

  「你是指商務嗎?」斯托伊悲傷地說。

  「並不一定。商務並不比其他事兒艱難,而不管怎麼說,你已經有不少錢了。再斂財就不太應該了。挑選一件艱苦的事兒,斯托伊。做成它。當上冠軍吧,好哥兒。」

  「天啊,多,我會成功的。」斯托伊站了起來,將多蘿西的手捏在他那寬大的手掌之中,「我會成功的,多。然後,我會……」

  「再到我這兒來吧,」多蘿西替他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出房間,心中燃燒著她的粲然的微笑。

  回到寓所,他給最好的朋友山姆.霍恩打電話。山姆外出了,「請他一回來就來找我。有急事。」斯托伊掛上了電話,開始在房間裡踅來踅去。過了一會兒,他走向酒櫃,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正在那時,山姆.霍恩衝了進來。

  「你這瘋小賓子,這麼晚還叫我來幹嘛?獨酌,呃?得了,我們來改變這情況。酒杯在哪兒?發生什麼事了?給山姆大叔說說吧。有妞兒想嫁給你嗎?」他圈起手握住酒杯,將雙腳高翹在桌上,「我必須當上冠軍,山姆,」斯托伊認真地說。

  「那容易!」山姆說,「你在尼皮貢湖上用假繩釣魚,沒人能比得上你。」

  「她不承認那個,」斯托伊回答道。

  「她,呃?」山姆說,「哦,當然,她!得了,她是誰呀?為什麼你突然為了她非得當冠軍不可?」

  斯托伊給他解釋了好一陣子。山姆的腿依舊擱在桌上,大禮帽往後推在後腦勺上,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當斯托伊伸手去拿酒瓶時,他一把緊抓住酒瓶,「不,哥兒,你不能喝了。這玩意兒不可能把你培養成冠軍,只會讓你貪杯上癮。讓我想想看。你不可能在網球上出類拔萃。不可能打贏約翰斯頓、約翰遜那幫人。你曾經可能在高爾夫球上當過贏家,但現在不行了。在一年之內,不會有馬球比賽。你運氣很不好,小賓子。」

  「你遺忘了什麼,你這老百曉,」斯托伊說。

  「沒,我沒遺忘什麼。我只是沒把握是否該提到它。你知道上次在俱樂部拳擊時道森是怎麼評價你的嗎?『要是賓先生願意參加拳擊賽,眼下在一百五十四磅級不可能有任何拳擊選手能擊敗他。』我明白這一點。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多麼熱愛拳擊。」

  「她說過──這必須是一件艱苦的事,」斯托伊沉思道。

  「那確是一件艱苦的事,沒錯兒。那是世界上最艱苦、最骯髒、最糟糕的運動,斯托伊,我的小賓子,」山姆應道。

  斯托伊站起來,擺出一個拳擊的架勢,「山密弗爾【註】,斯蘭.賓【註】聽上去像個拳擊家的化名嗎?瞧,小子,站在你面前的是斯蘭.賓(斯托伊弗桑特.賓已經死亡),未來的世界中量級拳王,」斯托伊令人印象深刻地說。

  【註】山姆的昵稱。

  【註】斯蘭,原文為slam,意為猛擊。

  「先生們,這位是斯蘭.賓,霍伯肯【註】恐怖之神,」山姆點點頭,將酒杯斟得滿滿的。

  【註】霍伯肯城位於紐澤西州東北部,與紐約市的曼哈頓島隔哈得遜河相望。

  最初的八個月是可怕的。斯托伊一想到拳擊就厭惡,他厭惡被痛擊一通,在爬過圍繩時,總是出一身冷汗。但他也不會挨到痛擊,因為他的左拳的速度比以往中量級比賽中的拳擊手都快上一點兒,而他的右拳猶如手套裡裝滿了混凝土一樣的凌厲無比。他在初賽中徹底擊敗了那幾名跟他對抗的拳擊手,不久便名聞遐邇。但是他憎惡這一切。他厭惡那散發臭氣的更衣室、觀眾、煙氣彌漫的狹窄的比賽大廳,厭惡一切氣味以及坐在賽臺周遭座位上的一張張顯得又紅又白的臉。

  山姆.霍恩與曾經是菲茨西蒙斯【註】的練習對手的老道森一直陪他在一起。道森為他安排賽程,訓練他,並給他指導。山姆在各回合的間隙用毛巾往他的肺裡搧空氣,而道森則用海綿吸乾他臉上和胸部的汗,按摩他的腿,揉捏他的手臂和大腿,並往他耳朵裡灌輸忠告。斯托伊很快就贏了所有的初賽。在遇到幾個本領不高的拳擊手之後,他的對手漸漸不太好對付了。他漸漸體會到了被痛擊──往往被狠揍一通的滋味。他的眼睛開始被打得發青,但他也嘗到了擊倒對手的激動。當拳頭不差分秒地猛一下子擊中要害,使得一直在猛擊你的那人失去知覺塌倒在塗松脂的拳擊臺帆布地上時,這份感覺真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註】羅伯特.菲茨西蒙斯(一八六二─一九一七),美國拳擊家,一八九一年獲世界中量級拳擊冠軍,一八九七年獲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

  有一天晚上,在打了八個快速出擊的艱苦回合之後,斯托伊的右拳擊中了對手──一個猶太人,卻有一個愛爾蘭名字──下巴略偏一邊的地方,他蹲下去,將戴著手套的雙手插進這位失去知覺的凱爾特猶太人的臂下,將他拖到拳擊臺他的那一角,這時人頭濟濟的場子裡一片歡叫聲,呼喊斯蘭.賓的名字,他意識到他離這一行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已不遠了。

  「你擊敗了他,小賓子!你確實贏了這場比賽,老弟!啊,你竟然制服了這老手,小子!」他們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朝斯托伊的更衣室走去,山姆興奮地說。道森尾隨在後,手裡提著鉛桶、海綿、毛巾和其他什物。斯托伊在更衣室裡仰面躺在長沙發上,氣喘吁吁,一邊聽山姆嚷嚷。

  「哦,小子,你們在第六回合旗鼓相當地互相拖拉時,我想可憐的山姆會乾脆昏過去了。可當你在第八回合擊倒了他,我狠狠地一拳打在老道森身上,差一點讓他栽進圍繩裡去。我那一拳跟你的一樣的凌厲難當,斯托伊。」

  「可真是一場激烈的比賽,」斯托伊帶著疲憊不堪的調子說,「他比我想像的要厲害。有兩三次他揍得我夠嗆。」

  「嘿,是你揍得他夠嗆,我的老爸。是嗎,道森?」他對正走進門的教練說。

  「確實揍得他夠嗆!即使你手套裡裝滿了鉛,也不可能揍得他更凶。除了這水桶,你把什麼都用來揍他了。你的上半身是重量級的料,賓先生。這就是為什麼你擊敗了所有的中量級選手。嗯,現在只有一名選手比你今晚揍得半死的哥兒強。」他打開了一瓶搽劑,「我們下一場將與他對陣,賓先生。你感覺如何?」

  「我感覺很好,道森。但我盼望這一場趕快過去。所有的這一切。今晚,我有兩次尋思要是能不打這場比賽,我願拿出所有的一切來。到頭來,我幹嘛要跟人鬥拳?我並不是必須打的,對不?」他煩躁地說。

  「哦,你必須打,斯托伊,」山姆平靜地說。

  「是的,我必須打,」斯托伊聽天由命地說,「但我多麼盼望這一切都過去啊。道森,我們什麼時候跟麥吉本斯打?」

  「大約過一個月吧,賓先生。在新奧爾良【註】。打二十回合。」

  【註】美國南部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一港口城市。

  「你知道,道森,我從不打二十回合的比賽。」斯托伊的嗓音帶著怨氣。

  「你也不用打到二十回合,賓先生,」道森咧嘴笑道。

  斯托伊將與之交手的麥吉本斯是他所在的量級中的冠軍,最偉大的拳擊手之一,儘管也是進入這四方賽臺的拳手中最怪僻的一位。他實際上是愛爾蘭人,如今在拳擊手中愛爾蘭人是很稀有的了。他是個矮胖子,長著一張像猴子般的臉龐,像猩猩一般頎長的手臂。沒有任何人擊倒過他,更不用說擊昏他了,他的左右拳都具有置人於死地的力量。他一直是拳擊臺上各種技藝的大師,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將在未來的歲月中保持冠軍的頭銜。當他的經紀人對他說起跟斯托伊比賽的事時,他醜陋的猴臉一抽搐,露出一口狼牙的獰笑來。

  「貴格派威利,夥計,不是個美男子嗎?好吧,如果可能的話,打滿二十回合,他就不會那麼漂亮了。和他八二分成吧。」

  猿人麥吉本斯的經紀人賽德曼在和道森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判之後,回到他那決鬥者身邊,「你是說八二分成嗎?」暴躁的猿人問。

  「麥克,我達成的協議比你預想的還要好。勝者獨享。你會擊敗這姓賓的小子的。他對於你只是小菜一碟。你會殺得他一敗塗地的。那個過去總和康瓦爾郡人【註】練拳的老阿歷克.道森正在指導他,我看他也不過是那種貨色。這一來你能多拿二成。難道這不是一著妙棋嗎,麥克?」

  【註】這是菲茨西蒙斯的外號,因為他生於英格蘭西南部的康瓦爾郡。

  「我說過八二分成,你這猶太豬仔。要是發生意外怎麼辦?你為什麼不照我說的做?」

  「不會有意外的,麥克。請相信我吧。不可能發生意外。一定不能發生意外!你只須擊倒他就行了。你現在願意了嗎,麥克?」

  「我只能這樣做了,你這混蛋。不過對於我來說,八二分成要好聽得多。在過去的日子裡,當你沒法迴避時,勝者獨享是不錯的。但八二分成意味著不管怎麼樣你總能分得八成。而且總是有可能發生意外的。」

  「但是,麥克,聽著!絕對不能發生意外。你必須保證不發生意外。你只須將他打翻在地就行了。」賽德曼的語調中揉和著歉意、讚美、信心和鼓勵。

  「好吧,我會做到的。你給我閉嘴,行嗎?」猿人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在初賽期間,道森、山姆和斯托伊一起在斯托伊的更衣室裡。山姆還是那麼興高采烈,「不出兩小時,你就能成為這項古老的世界性運動的冠軍了,小賓子。我把屬於和將屬於霍恩家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來賭你猛的一拳將對手擊昏而勝。」

  「他將為你省下你的錢,霍恩先生。等他成功了,可別把我涼在一邊呀。你覺得怎麼樣,賓先生?」

  「我感覺很好,阿歷克。我只是想放棄這場拳賽算了,因為我怕得要死,兩腿發顫。除這之外,我倒沒事兒。我永遠不會再參加拳賽了,阿歷克。」斯托伊正穿著他的拳賽短褲和鞋子,全身裹在一條舊的橄欖球毯和一件浴衣裡。

  「你沒事兒,賓先生。但要時刻提防著他。他的左右拳都不行。用你的左拳擋開他,裁判沒數完十,就別以為你擊倒他了。別讓他糊弄你,讓你以為他情況不行。別靠近他!別跟他打近戰。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我們將坐收二萬美元,賓先生。」道森講這番教誨的每一個字時,都打手勢來示範。他是三個人中神經最緊張的。

  「你是說坐收二萬美元,阿歷克?然而我並不認為拳擊手能得到這麼高的份額。」

  「依我看,你真是太好了,賓先生。但是請記住。別靠近他。別讓他愚弄你,一有機會就狠狠揍他!」

  已經走出去的山姆從門口探進頭來,「來吧。該輪到咱們了。我們的名字掛在名牌上了。幸運之輪要轉動了。來吧,你這拳師。我有一個驚喜給你,斯托伊。進場時,往娘兒們坐的地方瞧瞧,你這耍拳兒的。瞧瞧你能否注意那鮮亮的一點。」

  「你這傻呵呵的瘋子。她不會在這兒吧,是嗎?」斯托伊突然憤怒地喝道。

  「她正在這兒啊,小賓子,」山姆高興地說。

  「誰讓你帶她到這兒來的,你這傻瓜?」

  「誰也沒有,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有時會心血來潮。說到底,你在為誰打拳啊?」

  「唉,你這該死的傻瘋子,」斯托伊無可奈何地嘟噥道,「我本來想比賽結束後才讓她知道的。要是我給打破了腦袋怎麼辦?」他是如此地憤怒,不可救藥地憤怒,以致不知道正在往哪兒走,竟一下子闖進了這大場子邊緣上的觀眾群裡。

  「這沒關係。她什麼都知道了。她是和她父親一起來的。我給她講了關於這場比賽的一切,講了你,講了那『對手』和所有有關的一切。斯托伊,你不會因為她在場而給弄得大為尷尬什麼的吧?」

  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坡道走向拳擊臺,整個場子內掌聲雷動,其中夾雜著一聲聲高叫:「嗨,你這拳擊大師!」「你會擊敗他的吧,賓!」「把猿人宰了!」山姆把凳子從繩索間遞上去,斯托伊向觀眾鞠躬之後在凳子上坐下,身子後傾,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

  「就在那邊,」山姆指著說,「難道你眼瞎了嗎?向她揮手啊!」斯托伊揮起手來,但他只見多蘿西亮光閃爍的秀髮和一攤白色──那準是她的臉龐。

  接著便像通常一樣令人厭倦地等待冠軍露面,等到他在通道上拖曳著腳步來到時,響起了又一陣歡呼。接著介紹選手後,裁判將二名拳擊手叫到拳擊臺中央,吩咐了幾句,接著便響起了自動的鑼聲,拳擊賽正式開始。一排排弧光燈照在拳擊臺的帆布地上,一片晃眼的白光。

  猿人的下巴縮在胸口上,兩肩聳起,兩條毛茸茸的長手臂展開著,左臂外伸,右臂彎成弧形。他以一種奇怪的、拖曳著腳板的步法移動身子,一雙小藍眼睛一直迴避著斯托伊的視線。

  正如道森所說的,斯托伊腰部以上是重量級水準。他的雙肩令人望而生畏,手臂奇長,手腕厚實無比。雙腿長得很俊美,但與上身並不相稱,而寬闊的胸膛呼吸起來像匹賽馬。他的頭髮仔細地梳理過,而臉龐正如多蘿西所說的「太英俊了」。

  他們握手之後一往後挪步,斯托伊的左拳便像脫弦之箭一般飛向猿人的臉蛋。但猿人把腦袋往一邊一扭,自己的右拳便啪的一聲擊在斯托伊心臟上方的肋骨上,「美男子!」猿人說,「轉眼就不會這麼美啦。」他左右開弓,直逼過來,斯托伊用一下左直拳來迎擊,像用一根兩英吋長、四英吋寬的木材往他臉上捅了一下,使他猛怔了一下。猿人重新撲打過來,斯托伊側身躲閃,上前一步,從大腿邊撩起右拳猛揍猿人的下巴。這是老菲茨西蒙斯的謀略。猿人昏昏沉沉地搖晃著,仿佛就要倒地的樣子。他雙手下垂。斯托伊趁勢用左拳倏的擊向他的腦袋,往前一衝,準備用右鉤拳將他擊倒在地,這時,他自己感到挨了劇烈的一擊,耳中隱隱約約聽見敲鑼的聲音。

  山姆和道森把他拖到拳擊臺一角的凳子上,他鼻子聞到氨水的芳香味兒,重新振作了起來,山姆往他身上潑水,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助手用一條大毛巾在把大股空氣扇進他吃力地喘著氣的肺部,「在你肯定能擊倒他之前,別靠近他!別靠近他!用緩兵之計來掩護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在上一回合,當你用右鉤拳對付他時,他用左拳給了你一下。」

  這時鑼聲又響起來。有人把他屁股底下的凳子猛地抽走。他又獨個兒佇立在拳擊臺上了。但他並不是獨個兒,因為猿人正在向他走來,一副跌跌撞撞的樣子。他必須拖延時間,掩護自己,等頭腦清醒些,擺脫掉這迷迷糊糊的感覺。猿人向他猛撲過來,像陣雨般一拳拳痛擊他,而他則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下巴。他隱約感到一生還從未見過如許多的拳擊手套。他感到鼻子發脹,知道鼻子正在大出血,淌向他的胸部。這時要退出比賽該多麼容易啊!一個回合到底要打多久?只三分鐘嗎?它已經延續快三小時啦。這時兩人正抱作一團,猿人正往他後腰猛擊腎部鉤拳【註】。每一下都仿佛心口被人痛擊了一般。裁判將兩人分開。他的絲綢襯衣上沾著血跡。斯托伊再一次掩護自己,躲進守勢的軀殼之中。猿人連連猛擊。要退出比賽是多麼輕而易舉!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得到安寧,向這一切告別。不,在什麼地方有一股潛流。他必須隨這股潛流而行。這正是癥結之所在──這股不斷流著的潛流。正是這潛流使一切都動起來了。多蘿西也在這兒。他納悶為了什麼?這時,他頭腦清醒起來,想出了一個辦法。鑼聲響起,他踉踉蹌蹌邁著醉漢的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向拳擊臺角落。

  【註】拳擊腎部是犯規動作──

  道森俯在他身上,讓他聞氨水。道森在揉搓他那被打裂的鼻子、用海綿將他眼睛中的血吸乾時,斯托伊從發腫的嘴唇間嘟嘟噥噥地說著話,「我沒事兒,阿歷克。兩人都能玩這騙人的把戲。在下一回合,我要戰勝他!」

  鑼聲響起,他仍然像上一回合那樣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在猿人凌厲的攻勢下向後退卻。他這時只能用一隻眼睛看了,但他不想反擊。只要盡量藏匿在守勢的軀殼之中,保護好下巴就可以了。觀眾狂呼要求拳手擊倒對方。在猿人一陣可怕的進擊之後,他塌倒下去,雙膝著地,聽見裁判在數數。當數到十時,他站了起來,兩手在身側晃動著。猿人衝將過來,臉色猙獰,希冀一拳定局。他這一拳剛出手,斯托伊的右拳像一道電光般從腰下飛將出來,以打樁般的偉力猛擊在猿人的下巴上。猿人的臉抽搐起來,身子搖搖晃晃,正當他要倒下去時,斯托伊又掄起能將骨頭擊碎的一拳,打個正著。裁判數到了十,反正他要數到一百也可以,接著他將斯托伊戴拳擊手套的右手舉過了頭。長時間以來,斯托伊第一次咧嘴笑了。

  全場一片狂叫。山姆用一臂抱住了他,湊著他耳朵高聲嚷嚷。道森正瘋狂地敲打他的脊背。穿過亂哄哄地走動的觀眾,有一位紅頭髮的妞兒和一位穿晚禮服的紳士奮力向拳擊臺走來。

  斯托伊從圍繩間鑽出來,到了場子的地板上,多蘿西一下子撲在他的懷裡,「哦,斯托伊!」她嚶嚶地哭泣起來,「你被揍得血跡斑斑的臉是如此的真實而俊美。我是多麼的愛你。哦,你為什麼要參加拳擊賽呢?哦,我是多麼的愛你!你不是用情不專者。你比這奄奄一息的格鬥者好多了。哦,我在說什麼廢話喲!但是我愛你,斯托伊。哦,斯托伊,你不會再參加拳擊賽了,是嗎?」他緊緊地抱住她,血淋淋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別擔心,最親愛的。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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