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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印第安人營地



  又一條船拉上了湖岸。兩個印第安人站在湖邊等待著。

  尼克和他的父親跨進了船梢,兩個印第安人把船推下水去,其中一個跳上船去划槳。在另一條船上,喬治大叔坐在船的尾部。一個年輕人把船推下了水,隨即跳進去給喬治大叔划船。

  兩條船在黑暗中划出去。在濃霧裡,尼克聽到遠遠地在前面傳來另一條船的槳架的聲響。兩個印第安人一槳接一槳,不停地划著,掀起了一陣陣水波。尼克躺倒下去,偎在父親的胳膊裡。湖面上很冷。給他們划船的那個印第安人使出了全力,但是另一條船在霧裡始終划在前面,而且越來越趕到前面去了。

  「上哪兒去呀,爸爸?」尼克問道。

  「上那邊印第安人營地去。有一位印第安婦女病勢很重。」

  「噢,」尼克應道。

  划到海灣的對岸,他們發現那另一條船已靠岸了。喬治大叔正在黑暗中抽雪茄煙。那年輕的印第安人把船推上了沙灘。喬治大叔給兩個印第安人每人一支雪茄煙。

  他們從沙灘走上去,穿過一片露水浸濕的草坪,跟著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走,他手裡拿一盞提燈。接著他們進入了林子,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走去,小道的盡頭就是一條伐木的大路。這條路向小山那邊折去,到了這裡就明亮得多,因為兩旁的樹木都已砍掉了。年輕的印第安人站住並吹滅了提燈,他們一起沿著伐木大路往前走去。

  他們繞過了一道彎,有一隻狗汪汪地叫著,奔出來。前面,從剝樹皮的印第安人住的棚屋裡,有燈光透出來,又有幾隻狗向他們撲過來了。兩個印第安人把這幾隻狗都打發回棚屋去。最靠近路邊的棚屋有燈光從窗口透射出來。一個老婆子提著燈站在門口。

  屋裡,木板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印第安婦女。她正在生孩子,已經兩天了,孩子還生不下來。營裡的老年婦女都來幫助她、照應她。男人們跑到了路上,直跑到再聽不見她叫喊的地方,在黑暗中坐下來抽煙。尼克,還有兩個印第安人,跟著他爸爸和喬治大叔走進棚屋時,她正好又尖聲直叫起來。她躺在雙層床的下鋪,蓋著被子,肚子鼓得高高的。她的頭側向一邊。上鋪躺著她的丈夫。三天以前,他把自己的腿給砍傷了,是斧頭砍的,傷勢很不輕。他正在抽板煙,屋子裡一股煙味。

  尼克的父親叫人放些水在爐子上燒,在燒水時,他就跟尼克說話。

  「這位太太快生孩子了,尼克,」他說。

  「我知道,」尼克說。

  「你並不知道,」父親說,「聽我說吧。她現在正在忍受的叫陣痛。嬰孩要生下來,她要把嬰孩生下來。她全身肌肉都在用勁要把嬰孩生下來。方才她大聲直叫就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尼克說道。

  正在這時候,產婦又叫了起來。

  「噢,爸爸,你不能給她吃點什麼,好讓她不這麼直叫嗎?」尼克問道。

  「不行,我沒有帶麻藥,」他的父親說道,「不過讓她去叫吧,沒關係。我聽不見,反正她叫不叫沒關係。」

  那做丈夫的在上鋪翻了個身面向著牆壁。

  廚房間裡那個婦女向大夫做了個手勢,表示水熱了。尼克的父親走進廚房,把大壺裡的水倒了一半光景在盆裡。然後他解開手帕,拿出一點藥來放在壺裡剩下的水裡。

  「這半壺水要燒開,」他說著,就用營裡帶來的肥皂在一盆熱水裡把手洗擦了一番。尼克望著父親的滿是肥皂的雙手互相擦了又擦。他父親一面小心地把雙手洗得乾乾淨淨,一面說道:

  「你瞧,尼克,按理說,小孩出生時頭先出來,但有時卻並不這樣──不是頭先出來。那就要給大家添不少麻煩了。說不定我要給這位女士動手術呢。等會兒就可以知道了。」

  大夫認為自己的一雙手已經洗乾淨了,於是他進去準備接生了。

  「把被子掀開好嗎,喬治?」他說,「我最好不碰它。」

  過一會兒,他要動手術了。喬治大叔和三個印第安男人按住了產婦,不讓她動。她咬了喬治大叔的手臂,喬治大叔說:「該死的臭婆娘!」那個給喬治大叔划船的年輕的印第安人聽了就笑他。尼克給他父親端著盆,手術做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父親拎起了孩子,拍拍他,讓他透過氣來,然後把他遞給了那個老婦人。

  「瞧,是個男孩,尼克,」他說道,「做個實習大夫,你覺得怎麼樣?」


  尼克說,「還行,」他把頭轉過去,不敢看他父親在幹什麼。

  「好吧,這就可以啦,」他父親說著,把什麼東西放進了盆裡。

  尼克看也不去看一下。

  「現在,」他父親說,「要縫上幾針,看不看隨便你,尼克。我要把切開的口子縫起來。」

  尼克沒有看。他的好奇心早就沒有了。

  他父親做完手術,站起身來。喬治大叔和那三個印第安男人也站立起來。尼克把盆端到廚房去。

  喬治大叔看看自己的手臂。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想起什麼,笑了起來。

  「我要在你那傷口上擦些雙氧水,喬治,」大夫說。

  他彎下腰去看看印第安產婦,這會兒她安靜下來了,她眼睛緊閉,臉色灰白。孩子怎麼樣,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一清早我就回去,」大夫站起身來說,「到中午時分會有護士從聖依格那斯來,我們需要些什麼東西她都會帶來。」

  這當兒,他的勁頭來了,喜歡說話了,就像一場比賽後足球運動員在更衣室裡的那股得意勁兒。

  「這個手術真可以上醫藥雜誌了,喬治,」他說,「用一把大折刀做剖腹生產手術,再用九英呎長的細腸線縫起來。」

  喬治大叔靠牆站著,看著自己的手臂。

  「噢,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沒錯的,」他說道。

  「該去看看那個洋洋得意的爸爸了。在這些小事情上做爸爸的往往最痛苦,」大夫說,「我得說,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氣。」

  他把蒙著那個印第安人的頭的毯子揭開來。他這麼往上一揭,手濕漉漉的。他踏著下鋪的床邊,一隻手提著燈,往上鋪一看,只見那印第安人臉朝牆躺著。他的脖子貼兩個耳根割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冒,使躺在床鋪上的屍體全汪在血泊裡。

  他的頭枕在左臂上。一把剃刀打開著,鋒口朝上,掉在毯子上。

  「快把尼克帶出棚屋去,喬治,」大夫說。

  其實用不到多此一舉了。尼克正好在廚房門口,把上鋪看得清清楚楚,那時他父親正一手提著燈,一手把那個印第安人的腦袋輕輕推過去。

  父子兩個沿著伐木道走回湖邊的時候,天剛剛有點亮。

  「這次我真不該帶你來,尼克,」父親說,他做了手術後的那種得意的勁兒全沒了,「真是糟透了──拖你來從頭看到底。」

  「女人生孩子都得受這麼大罪嗎?」尼克問道。

  「不,這是很少、很少見的例外。」

  「他幹嘛要自殺呀,爸爸?」

  「我說不出,尼克。他這人受不了一點什麼的,我猜想。」

  「自殺的男人有很多嗎,爸爸?」

  「不太多,尼克。」

  「女人呢,多不多?」

  「難得有。」

  「有沒有呢?」

  「噢,有的。有時候也有。」

  「爸爸?」

  「什麼事?」

  「喬治大叔上哪兒去呀?」

  「他會來的,沒關係。」

  「死,難不難?爸爸。」

  「不,我想死是很容易的吧,尼克。要看情況。」

  他們上了船,坐了下來,尼克在船梢,他父親划槳。太陽正從山那邊升起來。一條鱸魚跳出水面,在水面上弄出一個水圈。尼克把手伸進水裡,讓手跟船一起在水裡滑過去。清早,真是冷颼颼的,水裡倒是很溫暖。

  清早,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梢,他父親划著船,他滿有把握地相信他永遠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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