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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醫生夫婦



  迪克.博爾頓從印第安營地來替尼克的父親鋸木材。他隨帶兒子埃迪和另一個叫比利泰布肖的印第安人。他們走出林子,從後門進來,埃迪扛著長長的橫鋸。他走路時鋸子就在肩上啪嗒啪嗒發出樂聲。比利泰布肖帶著兩把活動大鐵鉤【註】。迪克挾著三把斧子。

  他轉身關上院門。那三個逕自走在他前頭,直奔湖岸而去,木頭就掩埋在岸邊沙灘裡。

  【註】一端裝有活動鉤的木桿,用來鉤住木頭使其翻轉。

  這些木頭原是「魔法」號輪船拖運到湖邊工廠裡來,從大筏堰【註】口漂失的。木頭漂流到沙灘上來,要是沒碰上什麼事,「魔法」號上的水手遲早會乘一條划子,順著湖岸划來,找到木頭,用帶環的鐵釘釘住每根木頭的端頭,然後把木頭拖到湖面上,做一個新的筏堰。不過伐木工興許不會來找木頭,因為區區幾根木頭犯不著出動水手來撈取。要是沒人來撈,這些木頭就會泡足水,在沙灘裡爛掉。

  【註】橫欄於河面上或港口的大鐵鏈,或一大批浮木,用來防止由水上拖運來的木頭漂走。

  尼克的父親一直以為總會這個樣子,才雇了印第安人從營地來替他用橫鋸鋸斷木頭,再用楔子把木頭劈開做木材和敞口壁爐用的柴禾。迪克.博爾頓繞過小屋,向湖邊走去。有四大根山毛櫸木頭幾乎掩埋在沙灘裡。埃迪將鋸子一個把手掛在一棵樹的樹杈上。迪克在小小的碼頭上把三把斧子放下。迪克是個混血兒,湖邊一帶不少莊稼人都認為他其實是個白人。他很懶,不過一幹起活來,還是一把好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嚼煙來,嚼了一口,就用奧傑布華【註】語對埃迪和比利泰布肖說話。

  【註】奧傑布華:居住在北美蘇必略湖地方的一支印第安人。

  他們用活動鐵鉤扎進一根木頭,使勁轉動,想把木頭從沙灘裡鬆開。他們把渾身力量都壓在鐵鉤桿上。木頭在沙灘裡鬆動了。迪克.博爾頓對尼克的父親回過頭來。

  「我說啊,醫生,」他說,「你偷了好大一批木材啊。」

  「別那麼說,迪克,」醫生說,「這是沖上岸來的木頭。」

  埃迪和比利泰布肖把木頭從濕沙裡搖出來,滾到水裡去。

  「把木頭放在水裡,」迪克.博爾頓大喝一聲道。

  「你幹嘛這樣?」醫生問道。

  「洗一洗。把沙土洗掉才好鋸呢。我倒要看看這木頭是誰的,」迪克說。

  木頭就在湖水裡漂蕩。迪克和比利泰布肖身子靠著活動鐵鉤,在日頭底下直淌汗。迪克跪在沙地裡,瞧著木頭頂端上過秤人的錘印。

  「原來是懷特.麥克納利的,」他說著站起身,撣掉褲膝上的沙土。

  醫生很不安。

  「那你最好別鋸了,迪克,」他不耐煩地說。

  「別發火啊,醫生,」迪克說,「別發火。我可不管你偷誰的。這不關我的事。」

  「你要是認為木頭是偷來的,就讓它去,帶著你的工具回營地去吧,」醫生說。他的臉紅了。

  「別急啊,醫生,」迪克說。他把煙草汁唾在木頭上,煙草汁一滑,滑在水裡沖淡了,「你我都清楚這是偷來的。跟我不相干。」

  「得了。你要是認為木頭是偷來的,那就拿著傢伙滾吧。」

  「喂喂,醫生……」

  「拿著傢伙滾吧。」

  「聽我說,醫生。」

  「你要是再叫我一聲醫生,我就敲斷你的狗牙,叫你嚥下去。」

  「啊,不,諒你不敢,醫生。」

  迪克.博爾頓瞧著醫生。迪克是個大個兒。他知道自己個兒多大。他樂意打架。他高興。埃迪和比利泰布肖身子靠在活動鐵鉤上面,瞧著醫生。醫生摸著下唇的鬍子,瞧著迪克.博爾頓。然後他轉身就朝山上小屋走去。他們看他背影就知道他有多生氣了。他們全都目送他上山,走進小屋裡去。

  迪克說了一句奧傑布華語,埃迪笑了,可是比利泰布肖神色非常嚴肅。他不懂英語,但吵架時他一直在賣力幹活。他身子肥胖,只有幾根鬍子,像個中國佬。他操起兩把活動鐵鉤。迪克撿起斧子,埃迪從樹上摘下鋸子。他們動身了,走過小屋,走出後門,進了樹林。迪克讓院門開著。比利泰布肖回身把門拴住。他們穿過樹林走掉了。

  醫生在小屋裡,坐在房裡床上,看見大書桌旁地板上有一堆醫學雜誌。這些雜誌還包著沒拆封。他一看就火了。

  「你不是回來工作吧,親愛的?」醫生太太房裡拉上百葉窗,她正躺著,順口問道。

  「不!」

  「出什麼事了?」

  「我跟迪克.博爾頓吵了一架。」

  「哦,」太太說,「但願你沒動肝火,亨利。」

  「沒,」醫生說。

  「記住,克己的人勝過克城的人,」他太太說。她是個基督教科學派【註】。她的《聖經》,她那本《科學與健康》和《季刊》就放在暗洞洞的房裡床邊桌上。

  【註】基督教科學派是瑪麗貝克埃迪於一八六六年首創的一種醫療方法,將基督教與科學相結合,以精神力量戰勝疾病。

  她丈夫不答腔。這會兒他正坐在床上,擦著獵槍。他推上裝滿沉甸甸、黃澄澄子彈的彈夾,再抽了出來,子彈都撒在床上。

  「亨利,」他太太喊道。停頓了片刻,「亨利!」

  「嗯,」醫生說。

  「你沒說過什麼惹博爾頓生氣的話吧?」

  「沒有,」醫生說。

  「那有什麼煩心的事,親愛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跟我說說,亨利。請你別瞞住我什麼事。究竟煩什麼?」

  「說起來,我治好迪克老婆的肺炎,他欠了我一大筆錢,我想他存心吵上一架,這樣就用不著幹活來抵債了。」

  他太太不作聲。醫生用一塊破布仔細擦著槍。他把子彈推回去,頂住彈夾的彈簧。他把槍擱在膝上坐著。他很喜歡這支槍。一會兒他聽到太太在暗洞洞的房裡的說話聲。

  「親愛的,我倒認為,我真的認為,誰也不會真的做出那種事。」

  「是嗎?」醫生說。

  「是的。我真的不相信哪個人會存心做出那種事。」

  醫生站起身,把獵槍放在鏡臺後面的牆角裡。

  「你出去嗎,親愛的?」他太太說。

  「我想去走走,」醫生說。

  「親愛的,你要是看見尼克,請你跟他說媽媽要找他,行嗎?」他太太說。

  醫生出去,走到門廊上。順手砰的關上身後的紗門。關上門時他聽見太太倒抽一口氣。

  「對不起,」他在拉上百葉窗的窗戶時說。

  「沒事兒,親愛的,」她說。

  他冒著暑熱,走出院門,沿著小徑,走進鐵杉樹林子裡。甚至在這麼個大熱天裡,林子裡也是蔭涼的。他看見尼克背靠一棵樹坐著在看書。

  「你媽要你去看看她,」醫生說。

  「我要跟你一起去,」尼克說。

  他父親低頭看著他。

  「行啊。那就快走吧,」他父親說,「把書給我。我把它放在口袋裡。」

  「我知道黑松鼠在哪兒了,爹,」尼克說。

  「好吧,」他父親說,「咱們就到那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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