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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十個印第安人



  有一年過了獨立紀念日,尼克同喬.加納一家子坐了大篷車,很晚才從鎮上趕回家來,一路上碰到九個喝醉的印第安人。他記得有九個,因為喬.加納在暮色中趕車時勒住了馬,跳到路中,把一個印第安人拖出車轍。那印第安人臉朝下,趴在沙地上睡著了。喬把他拖到矮樹叢裡就回到車廂上。

  「光從鎮子邊到這裡,」喬說,「算起來一共碰到九個人了。」

  「那些印第安人哪,」加納太太說。

  尼克跟加納家兩個小子坐在後座上。他從後座上往外看看喬拖到路邊的那個印第安人。

  「這人是比利泰布肖嗎?」卡爾問。

  「不是。」

  「看他的褲子,怪像比利的。」

  「所有的印第安人都穿一模一樣的褲子。」

  「我根本沒看見他,」弗蘭克說,「我一樣東西也沒看見,爸已經跳到路上又回來了。我還以為他在打蛇呢。」

  「我看,今晚不少印第安人都打蛇呢,」喬.加納說。

  「那些印第安人哪,」加納太太說。

  他們一路趕著車。從公路幹道上拐入上山的坡道。馬拉車爬坡很費勁,小夥子們就下車步行。路面全是沙土。尼克從校舍旁的小山頂回頭看看,只見皮托斯基的燈火閃閃,隔著小特拉弗斯灣,對岸斯普林斯港也是燈火閃閃。他們又爬上大篷車。

  「他們應當在那段路面上鋪些石子才是,」喬.加納說。大篷車沿著林間那條路跑著。喬和太太緊靠著坐在前座。尼克坐在兩個小夥子當中。那條路出了林子,進入一片空地。

  「爸就是在這兒壓死臭鼬的。」

  「還要往前呢。」

  「在哪兒都一樣,」喬頭也不回地說,「在這兒壓死臭鼬跟在那兒壓死臭鼬還不都是一碼事?」

  「昨晚我看見兩隻臭鼬,」尼克說。

  「哪兒?」

  「湖那邊。它們正沿著湖濱尋找死魚呢。」

  「沒準兒是浣熊吧,」卡爾說。

  「是臭鼬。我想,我總認得出臭鼬吧。」

  「你應當認得出,」卡爾說,「你有個印第安女朋友嘛。」

  「別那樣說話,卡爾,」加納太太說。

  「唉,聞上去都是同一種氣味呢。」

  喬.加納哈哈大笑了。

  「你別笑了,喬,」加納太太說,「我絕不準卡爾那樣說話。」

  「你有沒有印第安女朋友啊,尼基?」喬問。

  「沒有。」

  「他有的,爸,」弗蘭克說,「他的女朋友是普羅登斯.米切爾。」

  「她不是的。」

  「他天天都去看她。」

  「我沒,」尼克坐在暗處裡,夾在兩個小夥子中間,聽人家拿普羅登斯.米切爾打趣,心裡感到大大高興,「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說。

  「聽他說的,」卡爾說,「我天天都看見他們在一塊兒。」

  「卡爾找不到女朋友,」他母親說,「連個印第安妞兒都沒有。」

  卡爾一聲不吭。

  「卡爾碰到姑娘就不行了,」弗蘭克說。

  「你閉嘴。」

  「你這樣滿好,卡爾,」喬.加納說,「女朋友對男人可沒一點好處,瞧你爸。」

  「是啊,你就會這麼說,」大篷車一顛,加納太太順勢挨緊喬,「得了,你一生有過不少女朋友啦。」

  「我敢打賭,爸絕不會有印第安女朋友。」

  「你可別這麼想,」喬說,「你最好還是留神看著普羅迪【註】,尼克。」

  【註】普羅迪是普羅登斯的昵稱。

  他妻子同他說了句悄悄話,他哈哈大笑。

  「你在笑什麼啊?」弗蘭克問。

  「你可別說,加納,」他妻子警告說。喬又笑了。

  「尼克儘管跟普羅登斯做朋友好了,」喬.加納說,「我就娶了個好姑娘。」

  「那才像話,」加納太太說。

  馬在沙地裡費勁地拉著車。喬在黑暗中伸出手揚揚鞭子。

  「走啊,好好拉車。明天你得拉更重的車呢。」

  大篷車一路顛簸不停,跑下長坡。到了農舍,大家都下了車。加納太太打開門,到了屋裡,手裡拿著盞燈出來。卡爾和尼克把大篷車後面的貨物卸下來。弗蘭克坐在前座上,把車趕回牲口棚,歸置好馬。尼克走到臺階上,打開廚房門,加納太太正在生爐子。她正往木柴上倒煤油,不由回過頭來。

  「再見,加納太太,」尼克說,「謝謝你們讓我搭車。」

  「哎,什麼話,尼基。」

  「我玩得很痛快。」

  「我們歡迎你來。你不留下吃飯嗎?」

  「我還是走吧。我想爹大概在等著我呢。」

  「好吧,那就請便。請你把卡爾叫來好嗎?」

  「好。」

  「明天見,尼基。」

  「明天見,加納太太。」

  尼克走出院子就直奔牲口棚。喬和弗蘭克正在擠奶。

  「明天見,」尼克說,「我玩得痛快極了。」

  「明天見,尼克,」喬.加納大聲說,「你不留下吃飯嗎?」

  「對,我不能留下了。請你轉告卡爾,他媽媽叫他去。」

  「好,明天見。尼基。」

  尼克光著腳,在牲口棚下面草地間那條小路上走著。小路溜滑,光腳沾到露水涼絲絲的。他在草地盡頭那邊爬過籬笆,穿過一條峽谷,腳在沼澤泥漿裡泡濕了,接著他就攀越過乾燥的山毛櫸樹林,終於看見自己小屋裡的燈光。他翻過籬笆,繞到前門廊上。他從窗口看見父親正坐在桌前大燈光下看書。尼克開門進屋。

  「嘿,尼基,」父親說,「今天玩得開心嗎?」

  「我玩得痛快極了,爹。今年獨立紀念日真帶勁。」

  「你餓了吧?」

  「可不。」

  「你的鞋呢?」

  「我把鞋留在加納家的大篷車上了。」

  「快到廚房裡來。」

  尼克的父親拿著燈走在前頭。他站住揭開冰箱門。尼克逕自走進廚房。他父親端來一個盤子,裡面盛了一塊凍雞,再拿來一壺牛奶,把這些都放在他桌上,再放下燈。

  「還有些餡餅,」他說,「夠了嗎?」

  「妙極了。」

  他父親在鋪著油布的飯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廚房牆壁上映出他的巨大身影。

  「球賽哪隊贏了?」

  「皮托斯基隊。五比三。」

  他父親坐著看他吃,提著壺替他在杯裡倒牛奶。尼克喝了牛奶,在餐巾上擦擦嘴。他父親伸手到擱板上拿餡餅。他給尼克切了一大塊。原來是越橘餡餅。

  「你幹了些什麼來著,爹?」

  「我早上去釣魚。」

  「你釣到了什麼?」

  「只有鱸魚。」

  他父親坐著看尼克吃餅。

  「你今天下午幹了些什麼?」尼克問。

  「我在印第安人營地附近散散步。」

  「你看見過什麼人嗎?」

  「印第安人全在鎮上喝得爛醉。」

  「你一個人也沒見到?」

  「我看見你朋友普羅迪了。」

  「她在哪兒?」

  「她跟弗蘭克.沃希伯恩在林子裡。我撞見他們。他們在一塊兒好一陣子了。」

  他父親沒看著他。

  「他們在幹什麼?」

  「我沒停下來細看。」

  「跟我說說他們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他父親說,「我只聽見他們在拚命扭動。」

  「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我看見他們了。」

  「我還以為你說沒看見他們呢。」

  「哎,對了,我看見他們了。」

  「是誰跟她在一塊兒啊?」尼克問。

  「弗蘭克.沃希伯恩。」

  「他們可……他們可……」

  「他們可什麼啊?」

  「他們可開心?」

  「我想總開心吧。」

  他父親起身離開桌邊,走出廚房紗門。他回來一看,只見尼克眼巴巴看著盤子。原來他剛才在哭呢。

  「再吃些?」他父親拿起刀來切餡餅。

  「不了,」尼克說。

  「你最好再吃一塊。」

  「不了,我一點也不要了。」

  他父親收拾了飯桌。

  「他們在樹林裡什麼地方?」尼克問。

  「在營地後面,」尼克看著盤子。他父親又說,「你最好去睡睡吧,尼克。」

  「好。」

  尼克進了房,脫了衣服,上了床。他聽見父親在起居室裡走來走去。尼克躺在床上把臉蒙在枕頭裡。

  「我的心都碎了,」他想,「如果我這麼難受,我的心一定碎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父親吹滅了燈,走進自己房裡。他聽見外面樹林間刮起一陣風,感到這陣風涼颼颼地透過紗窗吹進屋來。他把臉蒙在枕頭裡躺了老半天,再過一會兒就忘了去想普羅登斯,終於睡著了。半夜醒來,聽到屋外鐵杉樹林間的風聲,湖裡湖水的拍岸聲,他又入睡了。早上,風大了,湖水高漲,漫到湖濱,他醒來老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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