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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得了條明眼狗



  「我們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他問她。她就都告訴了他。

  「這段事我毫無印象。一點也不記得了。」

  「遊獵隊臨走時的情況你還記得嗎?」

  「應該記得。不過這會兒卻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有好些女人頭頂水罐順著小徑到河灘上去打水,還記得有個男孩子把一群鵝趕到水裡,趕了一次又一次。我記得鵝全是走得那麼慢吞吞的,老是剛一下河去就又上岸來。當時的潮水漲得也真高,河邊的低地上是黃黃的一片,航道是從遠處的島前過的。風吹個不停,沒有蒼蠅也沒有蚊子。上面是屋頂,下面是水泥地,屋頂是用杆子撐著的,所以整天透風。白天一直都很涼,晚上更是涼快。」

  「你還記得嗎,有一回正遇上低潮,有條大獨桅帆船是側著船身駛進來的?」

  「記得,我記得有這麼條船,船上的人都上了岸,從河灘上順著小路走來,那群鵝見了他們感到害怕,女人也都見了他們感到害怕。」

  「就在那一天我們打到了許許多多魚,可是因為風浪太大,所以只好回來了。」

  「這我記得。」

  「你今天已經回想起不少了,」她說,「不要過於用心思了。」

  「遺憾的是當時你沒有能弄架飛機到桑吉巴去,」他說。

  「我們當時住在那片河灘上,其實順著河灘再往裡去,裡邊倒是很適合飛機降落的。在那兒飛機降落、起飛,都沒問題。」

  「桑吉巴我們隨時都可以去。你今天就不要太用心思去回想了。要不要我找篇文章唸給你聽聽?過期的《紐約客》雜誌裡倒常常有些好文章是我們當時沒有注意的。」

  「不,請別給我唸,」他說,「就這麼說話吧。談談當年的好時光。」

  「要不要給你講講外邊的情況?」

  「外邊在下雨,」他說,「這我知道。」

  「雨下得很大呢,」她對他說,「這樣的天氣,遊客是不會出門的了。風也刮得挺猛的,我們還是下樓去烤烤火吧。」

  「也好。我對他們早已不感興趣了。我只是想聽聽他們說話。」

  「遊客裡有些人是夠討厭的,」她說,「不過也有些人比較高雅。依我看,到托爾皮羅【註】來觀光的遊客其實應該說還是最高雅的。」

  【註】義大利威尼斯湖中的一個小島。

  「這話也有些道理,」他說,「我倒沒有想到過這一層。真的,要不是高雅到十二分的遊客,到這兒來實在也沒有什麼可看的。」

  「要不要給你來一杯酒?」她說,「你知道這護理的工作我是幹不好的。我沒有學過護士,也沒有這份才能。不過調酒我倒是會。」

  「我們就喝一杯吧。」

  「你喝什麼酒?」

  「什麼酒都行,」他說。

  「我先不告訴你。我到樓下去調。」

  他聽見房門開了又關,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心想:我一定要讓她出門去作一次旅遊。我一定要想個巧法兒把這事辦到。找理由也得找個切合實際的。我是只能一輩子這樣了,我一定得想些辦法,可千萬不能因此而毀了她的一生,毀了她的一切。這些時候來她倒是一直好好的,其實論她的體質也不見得怎麼樣。說好也好得那麼勉強。只是每天能保持沒有什麼病痛,但卻沒什麼精神。

  他聽見她上樓來了,他聽得出她手裡端著兩杯酒跟剛才空手下樓的腳步聲是不一樣的。她聽見了窗玻璃上的雨聲,聞到了壁爐裡燒山毛櫸木柴的氣息。她進房裡來了,他就伸手去接,手碰到酒杯握了攏來,還感覺到她來碰了杯。

  「是我們來這兒以後最愛喝的那種,」她說,「堪培利【註】配戈登金酒加冰塊。」

  【註】堪培利是一種義大利酒。

  「好極了,你不學那些姑娘,好好的一句話『加冰塊』她們不說,偏要說『埋幾顆暗礁』。」

  「我不會這麼說,」她說,「我才不會這麼說呢。我們都是『觸過礁』的人啦。」

  「既然命運已經決定,再難挽回,那我們就要自己努力挺住,」事情他都回想起來了,「你記不記得我們是打什麼時候起忌諱那種話的?」

  「那是我弄到了那頭獅子的時候。不知這頭獅子現在雄壯不雄壯?我真想再見見它。」

  「我也很想。」

  「啊,對不起。」

  「你記不記得我們是打什麼時候起忌諱那句話的?」

  「我剛才差點兒又說漏了嘴呢。」

  「你知道,」他對她說,「我們能夠來到這兒也真是萬幸。當時的情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切都還歷歷在目。這句成語我倒還是第一次用,今後也要忌諱了。可當時的情景真是太美了。我現在一聽到雨聲,眼前就能看見雨點紛紛打在石子路上,紛紛打在運河裡和湖面上,我知道刮怎樣的風那樹便怎樣彎,在怎樣的天色下那教堂和塔樓便是怎樣的光景。哪兒還有對我更合適的地方呢。這兒真是再完美也沒有了。我們有很好的收音機,有很好的磁帶錄音機,我一定要寫出以前從來也寫不出的好文章來。有了這錄音機只要捨得花工夫,字字句句都可以改到稱心為止。我可以慢慢兒幹,一字一句只要嘴裡這麼一說,眼前也就都看見了。有什麼不妥的話,倒過來一聽就可以聽出來,我可以再重新來過,一直修改到稱心為止。親愛的,這優點太多了,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喔,菲利普……」

  「嘿,」他說,「兩眼什麼都看不見也不過就是這麼兩眼什麼都看不見。這跟落在真正的黑暗裡感覺不一樣。我的心眼兒裡看得可挺清楚的,我的腦子也在一天天好起來了,我能回想起過去的事了,我還能充分發揮想像。你等著看吧。我今天的記憶力不是有進步了嗎?」

  「你的記憶力一直在不斷進步。你的身體也一天天強壯起來了。」

  「我身體很強壯,」他說,「我看你是不是可以……」

  「可以怎麼樣?」

  「可以出一趟門,換個環境,去休息一陣子。」

  「你不需要我了嗎?」

  「我當然需要你啦,親愛的。」

  「那何必還要提讓我出門的事呢?我知道我對你照應不夠好,不過有些事別人幹不了,我卻幹得了,而且我們彼此早就相愛了。你是愛我的,這你自己也知道,還有誰能像我們這樣知心呢?」

  「在黑咕隆咚中我們過得挺幸福的,」他說。

  「在大白天我們過得也挺幸福的。」

  「你知道,我倒很喜歡這麼兩眼什麼都看不見。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倒要比本來好。」

  「別把高調唱過了頭,」她說,「何苦呢,裝得好像胸懷有多寬廣似的。」

  「你聽這雨聲,」他說,「這會兒潮水怎麼樣了?」

  「退得很低了,再加上風一吹,水位就更低了。連布拉諾都差不多可以走過去了。」

  「這麼說只有一個地方不能走過去了,」他說,「鳥兒多嗎?」

  「多半是海鷗和燕鷗。都棲息在沙洲淺灘上,風大,飛起來頂不住。」

  「沒有水鳥嗎?」

  「有一些,遇上這樣的大風、這樣的潮位,平時不露頭的沙洲淺灘都露出水面來了,水鳥都在那兒踏著沙走呢。」

  「你看會不會春天就要到了?」

  「我也說不上,」她說,「不過看這樣子無疑還不會。」

  「你的酒喝完了嗎?」

  「快喝完了。你為什麼自己不喝?」

  「我要留著慢慢兒喝。」

  「喝了吧,」她說,「那會兒你一點一滴都不能喝,不是難受得要死嗎?」

  「不,我跟你說,」他說,「剛才你下樓去的時候,我心裡在琢磨這麼回事兒:我覺得你可以到巴黎去,去過巴黎再去倫敦,去看看各色人物,去痛快點兒玩玩,到你回來肯定已是春天了,那時你就可以詳詳細細把一切都講給我聽。」

  「不行,」她說。

  「我看這樣做還是比較明智的,」他說,「你知道,我們這種傷腦筋的處境可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們得學會調整自己的生活節奏。再說我也不想把你給累垮了。你知道……」

  「你說話別老是這麼『你知道』『你知道』的好不好?」

  「你聽明白了嗎?這可是我們眼前的一件要緊事兒。至於說話嘛,我注意學著點兒就是,一定不叫你聽著生氣。等你回來一聽,說不定還會讓你喜歡得發狂呢。」

  「你晚上怎麼辦?」

  「晚上好辦。」

  「我就知道你會說好辦!你大概連睡覺也學會了吧。」

  「我會學會的,」他對她說,這才喝下了半杯酒,「這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你知道我這計劃有這樣的妙處:你去好好玩兒了,我的心也就安了。這樣,我心上無愧,自然而然就睡得著了。我拿個枕頭,代表我那顆無愧的心,我抱著它,就會漸漸睡著的。萬一要是醒來的話,我可以去想一些上不得臺面的甜絲絲、美滋滋的想頭。要不就想想自己有些什麼不好的地方,好好的下個決心改正。再不就想想過去的事。你知道,我就希望你去痛痛快快玩兒……」

  「請你不要再說『你知道』了。」

  「我一定盡量注意不說。我已經把這三個字當成了禁忌,只是一不留神,說漏嘴了。總之我不希望你就光是起一隻明眼狗【註】的作用。」

  【註】美國紐澤西州莫裡斯敦有一所導盲犬訓練所,招牌叫「明眼」,意思是盲人有了導盲犬可以像明眼人一樣。所以正確的說法應該把這種狗叫做「明眼」導盲犬(seeingeyedog),叫明眼狗(seeingeyeddog)便生出了岐義,因此下文要加以糾正。又:本文的題目故意用錯誤的說法:明眼狗。

  「我才不是這麼個人呢,你難道會不知道?再說,那也不能叫明眼狗,該叫『明眼』導盲狗。」

  「這我知道,」他對她說,「來坐在我身邊,好嗎?」

  她就過來挨著他坐在床上,兩人都只聽見緊密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他很想別用盲人那樣的動作去撫摸她的頭和她可愛的臉龐,可是不這樣去撫的話,他又怎樣才能摸到她的臉呢?他緊緊抱住了她,親著她的頭頂。他心想:我只能改天再勸勸她了。我可千萬不能胡來一氣。她撫上去是那麼可愛,我太愛她了,我給她造成的損失太大了,我一定要學會好好照應她,盡可能多多照應她。我只要想著她,只一心想著她,事情總都會滿意解決的。

  「我再也不把『你知道』『你知道』老是放在嘴上了,」他對她說,「我們就以此作為個開頭吧。」

  她搖了搖頭,他感覺到她在哆嗦。

  「你愛怎麼說就只管怎麼說吧,」說著她親了親他。

  「請不要哭,我的好姑娘,」他說。

  「我可不能讓你抱著個臭枕頭睡覺,」她說。

  「那好。就不抱臭枕頭睡覺。」

  他心裡暗暗命令自己:煞住!趕快煞住!

  「哎,我跟你講,」他說,「我們快下樓去,到爐邊舒服的老位子上坐,一邊吃午飯,一邊讓我細細說給你聽,我要說說你這貓兒有多好,我們這對貓兒有多幸福。」

  「我們真是挺幸福的。」

  「我們一切都會安排妥貼的。」

  「我就是不想叫人給打發走。」

  「怎麼會有人把你打發走呢。」

  可是,扶著扶手小心翼翼一磴一探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心裡卻在想:我得讓她去,得盡快想個法兒讓她去,可絕不能傷了她的感情。因為,這事我辦得是不大地道。的確不大地道。可不這麼辦叫我還能怎麼辦呢?無法可想啊──他心裡想。實在是無法可想。不過,且自走著瞧吧,也許慢慢兒的你會摸出門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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