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四章 天衣有縫


  對於潛艦來說,穿越卡特加特海峽是一件技術難度很高的事,在需要進行隱蔽作業時則更加困難。那兒的水很淺,淺得無法潛航。那兒的航道即使在白天也顯得錯綜複雜,夜晚就更難辨認,沒有領港員簡直就寸步難行。由於達拉斯號要祕密通過海峽,所以不可能讓領港員上艦。

  曼庫索坐鎮在駕駛臺上。下面,一名擔任領航助理的班長操縱著潛望鏡並大聲報告各種地標物的方位,領航官則伏在海圖桌上忙碌著。他們連雷達導航設備都不能使用,但潛望鏡上有一具微光放大夜視器。它雖然沒有把黑夜完全變成白晝,但至少使得連一顆星星也沒有的黑夜看起來像日出前和黃昏時的矇矓景象。天空雲幕低垂,還下著雪雨,老天可真幫忙啊!能見度低得連從陸上都很難看見這艘六八八級潛艦的黑色輪廓。丹麥海軍知道這艘潛艦將通過海峽,於是派出了幾架小型快艇驅逐可能出現的不速之客,但並沒有發現。除此而外,達拉斯號完全是在獨立行動。

  「左舷艦首方向發現一艘船。」瞭望哨報告說。

  「我看見了。」曼庫索立即回答。他握著一個像手槍似的微光望遠鏡,看見了一艘中型貨櫃船。這可能是一艘東歐集團的船,他心想。不到一分鐘,那艘船的航線和航速均已被標出--最近點七百碼。艦長一邊詛咒一邊下達命令。

  達拉斯號的航行燈是打開的--丹麥人堅持要這樣做。桅燈上方不斷旋轉的琥珀色信號燈表明她無疑是一艘潛艦。一名水兵取下艦尾的美國旗,換上了丹麥旗。

  「大家都拿出一點斯堪的納維亞人的樣子來。」曼庫索諷刺地說了一句。(編註:斯堪的納維亞人,Scandinavian,北歐民族,分布區域包括丹麥、瑞典、挪威等國。)

  「是的,艦長,」黑暗中一位初級軍官喊道。他是個黑人,很難扮得像北歐人。「那艘貨船正慢慢改變方位,但我可以斷定她沒有改變航向,長官。看--」

  「沒錯,我看見她們了。」兩架丹麥快艇從貨櫃船和達拉斯號之間迅速駛過。曼庫索覺得這一招很有幫助。黑暗中所有的貓看起來都是灰色的,而在水面航行的潛艦看上去就像……就像一艘在水面航行的潛艦,那有豎起潛望塔的黑色輪廓,絕對錯不了。

  「我認為那是丹麥的船,」那名中尉說道。「是的,我看見煙囪了。米爾斯克公司的船。」

  那貨櫃船和潛艦正以每分鐘半海里的速度相互接近。曼庫索轉過身,透過微光望遠鏡觀察那艘船的駕駛臺。他沒有發現上面有異常活動。現在是凌晨三點。那艘船的駕駛臺上的人員正在艱難地向前航行。他們對這艘潛艦的想法和他對他們那船的想法也許差不多--你可別撞到我,白癡。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現在他所看見的已是那艘船的尾燈了。曼庫索心想,也許把燈光打開是個好主意。如果他們實行燈火管制,一旦被發現,反倒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進入了波羅的海。達拉斯號潛入深水向東航行,航向○-六-五。曼庫索把領航官帶進自己的寢室,然後兩人共同研究了接近蘇聯海岸的最佳航線和停留的最安全地點。他們選定之後,克拉克先生進來了,接著三人一起討論了這次任務中最需要謹慎處理的部分。

  ※※※

  瓦圖丁內心有一種難以言狀的苦澀:如果這是個理想的世界,他們就可以把自己擔心的事告訴國防部,而部長將會全面配合國安會的調查。可惜這個世界並不單純。除了顧慮機構內部一些意料之中的對手之外,還得顧慮雅佐夫是總書記的人,他對格拉西莫夫與奈莫諾夫之間的政見不和瞭如指掌。不,國防部長會透過自己的安全部門把整個調查案接過去,或是利用自己政治上的權力凍結這個案子,以免國安會利用他曾任用一個叛徒當助手的事來整他,並進而危及奈莫諾夫的地位。

  如果奈莫諾夫下臺,國防部長最多只能回去當他的蘇軍人事室主任;而更大的可能是,當他的恩主被鬥下臺之後,他也得不光彩地退休。即使總書記能度過這場危機,雅佐夫也會成為代罪羔羊,就像最近的索科洛夫一樣。雅佐夫還有什麼選擇餘地呢?

  國防部長也是個負有使命的人。在總書記提出的「重建」的幌子下,雅佐夫希望藉助他對軍隊的瞭解來改造蘇聯軍隊--據說是希望使整個軍隊職業化。奈莫諾夫說他想拯救蘇聯的經濟,但是馬克斯列寧主義的首席號手、具有同樣權威性的亞歷山德羅夫則說他正在破壞黨本身的單純性。雅佐夫想從根本上重整軍隊。瓦圖丁想,這會使得軍隊只對奈莫諾夫個人效忠。


  這一點使瓦圖丁焦慮不安。從歷史上來看,黨一直在利用國安會來控制軍隊。畢竟軍隊是掌握槍桿子的,如果軍隊意識到了自身的力量以及黨的控制在放鬆--想到這一點真令人痛心。使瓦圖丁感到更痛心的是,如果軍隊不是效忠黨而是全心全意地效忠總書記,那麼這將從整體上改變國安會和蘇聯社會的關係,這樣就沒有東西能牽制總書記了。有軍隊支持他,他就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來制服國安會,並利用國安會來「重建」整個黨。到時候他將具有像史達林那樣大的權力。

  我怎麼會想到這問題呢?瓦圖丁暗自問道。我是個反間諜官員,不是個黨的理論家。瓦圖丁上校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去想過國家的大問題呢。他過去一直深信自己的上級會處理好重大決策問題,自己只要處理好那些小的細節問題就行了。但這是過去的事了。如今他受到格拉西莫夫主席的信任,已儼然成為這位主席的心腹了。這一切的發生竟是如此輕而易舉!實際上是一夜之間的事--要想當將軍,首先得引起上級的注意才行。想到這裏,他微微冷笑了一下。你一直想得到上司垂青。唔,瓦圖丁,你終於如願以償了!現在看看你的處境吧!

  正好夾在國安會主席和總書記權力鬥爭的中心。

  這真是有意思,他思忖道。不過他也知道如果格拉西莫夫失算,那就不那麼有意思了--不過最大的諷刺還在於:如果國安會主席敗下陣來,那麼由奈莫諾夫一手搞起來的開放政風,將對他瓦圖丁發生保護作用,因為他只是做了他的合法上司交辦的工作。他認為自己不會被監視,更不會被槍斃--那是以前的做法。不過他的晉升之路也將走到盡頭了。他會被降職,降到鄂木斯克的國安會地方機關去,或者到他們能找到的最沒有人願意去的地方,永遠失去返回莫斯科中央機關的機會。

  他覺得那也不算太壞。然而,如果格拉西莫夫得手--也許他能弄個第二處的處長當當吧?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你真的相信不玩弄政治手段也能升官。但這已經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局面。如果他想抽身退出,他會顏面掃地。瓦圖丁現在是騎虎難下,這點他自己也知道。唯一能解脫的辦法就是盡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瓦圖丁停止了胡思亂想,將精力集中到報告上來。他認為邦達連科是清白的。他的檔案受過多次審查,沒有任何東西能說明他是賣國賊或是個平庸的軍官。他覺得菲利朵夫才是間諜。這位曾獲得勛章的英雄是個叛徒;當然,從表面上看來,這種結論的確是很荒謬。

  可是我們要怎樣才能證明這一點呢?在沒有國防部長配合的情況下,我們要怎樣才能進行適當的調查呢?這也是一樁棘手的事。如果他調查不出結果,那麼格拉西莫夫就不會重用提拔他;而這次調查又受到主席所規定的政治方面的限制。瓦圖丁有一件事至今記憶猶新。那就是在他晉升少校的事幾乎快被審查通過時,軍階晉升委員會突然改變了主意。

  奇怪的是,他竟沒有想到,他的所有這些問題都是出自這位有政治野心的國安會主席。瓦圖丁通知手下的高級軍官前來開會,他們不一會兒就到齊了。

  「菲利朵夫案進展如何?」他問道。

  「我們派出了最優秀的人手去跟蹤他,」一名中級軍官回答道。「六個人二十四小時輪流跟蹤,也就是說,他只可能偶爾看見某個人,而不可能經常看見同一張臉。我們已經對他的公寓四周進行持續的電視監視,每天晚上都有六個人去檢查所錄製的錄影帶。對被懷疑為美國和英國間諜的人,我們加強了監控,對他們的外交機構也加強了監視。我們已感到人手不夠,而且有被對方發現的可能,可是這種情況又難以避免。目前我只有一個新狀況要報告:菲利朵夫睡眠時偶爾說幾句夢話--跟一個聽起來叫羅曼諾夫的人談話。話說得含糊不清,難以理解,不過我請了一位言語生理學家對他的夢話進行研究,可能會有點名堂出來。也就是說,菲利朵夫即使是放個屁,我們也不會不知道。問題是如果我們的人不靠得很近,就無法做到持續直接監視。每天他只要拐個彎或者走進一家商店,我們就有五秒至十五秒的時間無法監視他--而這點時間,卻足以進行擦身而過的交接或定點投放。如果你不希望我們驚動他,那在這個問題上我就無能為力了。」(編註:言語生理學,speechpathology,從生理學角度來研究言語的學科。)


  瓦圖丁點點頭。即使是最理想的監視也有其限制。

  「哦,對了,有一件事很怪,」少校說道。「是昨天才知道的。每週大約有一次,菲利朵夫都要親自把待銷毀的文件袋拿到焚化爐那邊去。這已成例行公事,使得文件銷毀室的工作人員一直到昨天才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他是個年輕人,是親自來向我們報告的--是下班以後,而且穿著便服。這個小夥子真聰明。原來菲利朵夫多年前曾管過這一系統的裝設。我親自檢查了那些計畫,沒有什麼可疑之處,設施完全正常,跟我們這裏的一樣。最新狀況就是這些。實際上,就這件事而言,只有一點不太正常,那就是現在他該退休了。」

  「阿圖寧一案的情況呢?」瓦圖丁接著問道。

  另一位軍官打開了筆記本。「我們不知道他被殺之前去過什麼地方。也許他單獨躲在一個地方,也許得到朋友的保護,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我們沒有發現他的死亡和那些外國人的行動有什麼關係。除了一些似乎出自業餘之手的假文書證件之外,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違法犯罪的東西。不過那種假文件在那些偏遠的共和國內可能有用。如果他是被中情局的人殺掉的,那他們這次幹得十分乾淨俐落。沒留任何痕跡。一點也沒有。」

  「你們認為呢?」

  「阿圖寧一案是個無頭案,」少校答道。「還有五、六件事有待我們去查,但是看來大概查不出什麼線索。」稍稍停頓一下之後,他又說道:「瓦圖丁同志……」

  「說下去。」

  「我認為這是一種巧合。我覺得阿圖寧是一樁單純殺人案的受害者,他只不過是在不適當的時機恰好碰上了一個犯罪集團。我現在還沒有證據,但我有這種感覺。」

  瓦圖丁心想,一位第二處的軍官敢說他正在辦的案子不是反間諜案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你有多大把握?」

  「這我們永遠也不能確定,上校同志,不過,如果人是中情局殺的,那麼他們為什麼不把屍體處理掉?如果他們想利用他的死來保護一個高級間諜,那為什麼不留下一些證據來證明這是一樁完全獨立的案件呢?他們並沒有留下任何假證據,儘管這是一個可以做手腳的好地方。」

  「是啊,我們就可能會那麼做。這一點說得很好。不過你還是把所有的線索再全部查一查。」

  「這你放心,上校同志。但可能還需要四到六天時間。」

  「還有別的事嗎?」瓦圖丁問道。在場的人搖搖頭。「那好吧,同志們,各人回各人的單位去吧。」

  ※※※

  傅瑪麗心想,這件事她將在看冰上曲棍球比賽時完成。樞機主教會到那裏去的,因為他接到一個從公用電話亭中打出、撥錯號碼的電話後變得比較警覺了。她將親自完成這次傳遞任務。她的手提包裏有三盒膠捲,只要握一下手任務就能完成。她的兒子跟菲利朵夫的孫子在場上參加這場少年組比賽。如果她不到場,那反倒不正常了,況且蘇聯人比較相信按習慣辦事的人。有人跟蹤她,這她知道。顯然蘇聯人已經加強了監視行動,不過她覺得跟蹤她的這個人並不太高明--至少他們用來跟蹤她的是同一個人;而只要在一天之中第二次見到同一張面孔,她馬上就知道了。

  傅瑪麗的家族史具有典型的美國人那種複雜性,不過有些資料沒有寫在她的護照文件上。她的祖父曾經是羅曼諾夫王朝的馬廄總管,教過阿列克賽王儲騎馬--這功勞可不小,因為王儲是血友病患者,所以需要加倍地小心。如果沒有這項功勞,他的一生就會沒沒無聞了。他是一名不稱職的軍官,可是他那些宮廷中的朋友們卻讓他升到上校。結果呢,他的團在坦能堡森林一戰中全部被殲滅,他自己也成了德國人的俘虜--然而他熬過了一九二○年。他聽說自己的妻子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內發生的革命動盪之中,從此再也沒有回過俄國--他一直稱它為俄國--最後他漂泊到美國,在紐約的郊區安頓下來,做起小生意,後來又結了婚。他一直活到九十七歲高齡,比他小二十歲的第二任妻子還比他先去世。傅瑪麗永遠也不會忘記祖父那些長長的故事。在進了大學、主修歷史之後,她自然也懂得更多了。她瞭解到,羅曼諾夫家族的人十分無能,朝政腐敗的程度簡直令人難以想像。但是,她將永遠不會忘記祖父揮淚講述年輕、勇敢、堅定的阿列克賽,和他的整個家族像豬狗一樣被布爾什維克人槍殺的情景。這段她聽過上百遍的歷史使傅瑪麗對蘇聯的看法達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無論經過多長時間,無論是什麼樣的學術觀點或政治現實,都無法將其磨滅。對於這樣一個統治過她祖父的祖國的政府,她的印象完全受尼古拉二世、他的皇后和他們的五個孩子慘遭殺害的事實的影響。有時細想起來,她經常對自己說,理智與人的感情沒有多大關係。

  在莫斯科工作,從事反對這樣一個政府的工作,是她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事。她對工作的熱愛程度超過了她對自己丈夫的感情。她是在哥倫比亞大學上學的時候認識弗利的。弗利參加中情局的工作是因為他很早就決定要參加這一機構。丈夫做得很出色,這傅瑪麗知道。他具有敏銳的直覺以及組織管理方面的才幹,但對工作缺乏像她那樣的熱忱。他還缺少她那樣的遺傳基因。她的俄語是從小跟祖父學的--這種語意變化豐富、高雅的俄語已經被蘇聯人糟蹋了,變成了流行的方言--但更重要的是,她對這個民族的瞭解是任何書本中的敘述所望塵莫及的。她瞭解俄羅斯性格中流露出的民族憂傷,瞭解那種自相矛盾和私下開放只對親密朋友才傾訴心事的性格特徵,而這又是莫斯科的蘇聯人在公開行為中所摒棄的。憑著這份才幹,傅瑪麗已經吸收了五個有社會地位的人為間諜,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出色的成績。在中情局外勤處裏,人們偶爾會稱她女強人,不過她並不怎麼在乎這個稱號,因為她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傅瑪麗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小鬼,什麼世面妳都看過了。她的祖父會為她感到自豪的。

  誰也沒有對她的真實身分產生過半點懷疑,這是再妙不過的了。她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在莫斯科的西方婦女應當比她們的男同胞更加注意衣著打扮。她在這方面總是更講究一些。她展示在公眾面前的形象都是經過精心設計,並被完美無缺地表現出來的;有教養但層次不高,很漂亮但只注重外表,是個好母親但又不僅止於此,喜怒哀樂溢於言表的情緒表達方式也恰如其分。她到處跑,有時去孩子的學校替人代課,有時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像個永遠閒不住的旅遊者,總是到處逛,完全符合蘇聯人意想中那種神經兮兮的美國婦女的樣子。她又對著鏡子笑了笑:這群混蛋怎麼會知道呢!

  艾迪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他站在客廳那土褐色的地毯上,手中的球棍不時地上下戳著。弗利打開了電視。他與妻子吻別,並要兒子猛打猛衝--老弗利還沒有上學之前就是個「突擊者隊」迷了。

  進了電梯後,傅瑪麗在想,事情真有點令人傷感。艾迪在莫斯科還確實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跟這裏的人關係太密切是一種錯誤,因為你可能會忘記他們是敵人。她擔心艾迪就像當年的她一樣,一股腦接受思想灌輸,不過這次是一種錯誤思想的灌輸。可是她又覺得這個不難解決。在家裏,她珍藏著一張阿列克賽王儲的照片,那是王儲送給他喜歡的馬術教師的。實際上她只要說明他是怎麼死的就行了。

  在驅車前往球場的途中,隨著比賽時間的臨近,艾迪變得越來越激動、緊張。他的得分在聯隊中排名第三,只比今晚的客隊中鋒主攻手落後六分。艾迪想讓那個叫伊凡什麼的瞧一瞧,就在蘇聯人自己的比賽中,美國人也可以打敗他們。

  停車場並不大,所以很擁擠。在蘇聯,冰上曲棍球就像解禁後的宗教一樣熱門。這場比賽將是聯賽中的冠亞軍決戰,很多人都前來觀戰。這對傅瑪麗來說是天賜良機。她剛拉起手煞車,艾迪就迫不及待地推開門下了車,拿起行李袋,不耐煩地等著母親把車鎖好。他儘量把步履放慢以便母親能跟上,可是她才挪步向球場走去,他就一溜煙跑進了球員更衣室。

  她的座位當然是事先排定的。雖然在公眾場合中蘇聯人不願和外國人過於接近,但在冰上曲棍球比賽時情況又有所不同。有幾位家長跟她打招呼,她也朝他們揮揮手,不過笑得有點造作。她看了看錶。


  ※※※

  「我有兩年沒看少年組的比賽了。」雅佐夫走出他們乘坐的汽車時說道。

  「我也很少看,但我妻子的妹妹說這場比賽很重要,而且小米夏一定要我到場。」菲利朵夫笑了笑。「他們覺得我可以給他們帶來好運--也許你也可以,元帥同志。」

  「能幹點別的事換換胃口也挺好的,」雅佐夫以略帶譏諷的嚴肅語氣表示讓步。「可是明天還得去辦公室。你知道吧,我小時候也玩過冰上曲棍球。」

  「這我可不知道。你玩得好嗎?」

  「我打防守,別的孩子都發牢騷說我防得太緊了。」國防部長咯咯地笑起來,接著揮手示意他的警衛人員繼續朝前走。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麼比賽場地--說實話,我小的時候有點兒笨手笨腳。當時對我來說,戰車是最好的東西--你可以用它們來摧毀許多東西。」菲利朵夫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隊怎麼樣啊?」

  「與真正的成人聯隊相比,少年組更討我喜歡。」菲利朵夫上校答道。「更加--更加充滿活力。我看到孩子們玩得開心,我就很高興了。」

  「一點也不假。」

  球場周圍的空位已經不多--再說真正的球迷也不需要座位呢!菲利朵夫上校和雅佐夫元帥在靠近幾位家長的地方找了兩個座位。穿著大衣、佩戴著閃閃發亮肩章的四名蘇軍警衛人員就在既不妨礙他們又能保證他們安全的地方。這四名警衛人員在附近走動,有時也偷看一下比賽。他們對球賽並不特別感興趣,因為來看比賽是部長的臨時決定。

  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很吸引人。客隊的第一線中鋒像黃鼠狼似地鑽來鑽去,傳球技巧十分熟練,溜冰的步伐也特別靈活。地主隊--其中有那個美國人,還有菲利朵夫的侄孫--在第一局的大部分時間內都被壓在自己的半場內,不過小米夏是個很有攻擊力的防守球員,那個美國男孩截到一球,衝過中場到達底線,結果造成對方一個驚險的救球,這個漂亮的球博得雙方支持者的喝采叫好。雖然蘇聯人也像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好爭鬥,但他們同時重視體育精神的培養。第一局結果是零比零。

  「太可惜了。」菲利朵夫說道。這時人們都趕緊把握時間去上廁所。

  「那個帶球突破真漂亮,可是那個球也救得令人叫絕,」雅佐夫說道。「我要讓他們把這孩子的姓名記下來,將來送到中央陸軍去。米夏,謝謝你邀請我來看比賽。我已經忘記學校裏的比賽也可能是很精采的。」

  ※※※

  「你認為他們在談什麼呢?」較資深的那位國安會軍官問道。他與另外兩個人爬到屋緣上,躲在球場的照明燈旁邊。

  「也許他們都是球迷,」帶照相機的那個人答道。「媽的,我們似乎錯過了一場好球賽。你看看,連那幾個警衛人員--他媽的白癡也在看球賽。如果我想殺了雅佐夫……」

  「我看這主意也未必不好,」第三個人說道。「主席--」

  「那不關我們的事,」年紀大的那人打斷他的話頭。他們的對話也到此結束了。

  ※※※

  「加油,艾迪!」第二局開始時,傅瑪麗高聲喊道。她兒子窘迫地抬起頭看了看。他覺得媽媽在這些事情上太激動了。

  「那是誰?」坐在五公尺外的菲利朵夫問道。

  「在那邊,瘦瘦的那個--我們見過她,記得嗎?」雅佐夫說道。

  「唔,她也是個球迷。」菲利朵夫說了一句。這時他看見激戰已經移到了球場的另一端。部長同志,請你去跟她打個招呼吧……他的願望實現了。

  「我們過去跟她打個招呼。」人們讓路給他們過去,雅佐夫側過身走到她左邊。

  「我想妳是弗利太太吧?」

  她迅速轉過身來,朝他匆匆一笑,然後又回過身去看比賽。「哦,你好,將軍--」

  「實際上我是元帥。妳兒子是十二號?」

  「是的,你看見那守門員對他多粗野!」

  「那是個精采的救球。」雅佐夫說道。

  「那就讓他對別人粗野去吧!」她說道。這時客隊開始攻入艾迪這一邊了。

  「是不是美國人都像妳這個球迷一樣?」菲利朵夫問道。

  她再次轉過身,有點發窘地說道:「太放肆了,是吧?父母應當--」

  「有父母的樣子?」雅佐夫笑道。

  「我快成了少年組的媽媽了。」傅瑪麗承認道。不過不得不解釋一下那是什麼原故。

  「我們教你兒子打好側翼,這已經夠了。」

  「是啊,也許過幾年他能參加奧林匹克的比賽呢。」她狡黠地但又像是在開玩笑似地笑著回答說。雅佐夫也笑了起來。她感到吃驚,因為這老傢伙應當是個穩重、嚴肅的混蛋才對。

  ※※※

  「那女人是什麼人?」

  「美國人。丈夫是新聞參事。兒子在下面打球呢。夫婦倆的檔案我們都有,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真漂亮。我還不知道雅佐夫是個喜歡向女人獻殷勤的人呢。」

  「你覺得他想吸收她嗎?」拿著照相機的那人邊問邊隨手拍了一張照。

  「這我才不在乎呢。」

  ※※※

  比賽出人意料地在中場變成了防禦拉鋸戰。孩子們顯然缺乏準確傳球時所需要的技巧,這也是蘇聯冰上曲棍球隊的弱點。兩隊的教練都不希望隊員的動作太火爆,因為即使穿戴著防護具,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骨骼正處於發育階段,這可不能亂來。菲利朵夫心想,在這方面蘇聯人倒是給美國人上了一課。蘇聯人向來特別重視保護青少年的成長。大人們的生活很艱苦,但他們總是儘量讓孩子們少受些苦。

  進入第三局之後,比賽終於出現了轉機。球員們在擋住對方攻過來的球之後,球立即被彈了出去。中鋒接到球後迅速轉身,箭似地衝向對方的球門,這時艾迪在他右邊二十英尺處。中鋒帶球沒衝出多遠就遭到攔截,這時艾迪衝向球門,但也沒有機會射門,這時對方一名後衛隊員衝上前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傳中鋒!」他母親高聲尖叫著。他沒聽見,而且也無需聽見,因為中鋒此時已經遞補空位,艾迪快速把球傳給他。年輕的中鋒用冰鞋接住球,向後退了一步,飛快地射門--球從對方守門員兩腿中間進去了。球門後的燈亮起來,接著就是孩子們把球棍高高舉起的歡呼聲。

  「這個球傳得真漂亮,」雅佐夫讚歎道。接著他以一種嚴肅的口吻說道:「妳知道吧,妳兒子現在掌握了國家機密,我們不能讓他離開這個國家。」

  傅瑪麗裝了一下驚得目瞪口呆的樣子,想讓雅佐夫相信儘管她在床上可能很難對付,但的確只是一個沒有大腦的西方女人。她心想,不過他若是認真的,那可就糟糕了,我將永遠無法弄清楚這到底是怎回事了。

  「你是在開玩笑吧?」她平心靜氣地問道。這一問惹得這兩個軍人哈哈大笑起來。

  「部長同志一定是在和妳開玩笑嘛。」菲利朵夫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句話。

  「我也是這麼想!」她這話說得連她自己也不大相信。接著她又轉身看起比賽來。「好吧,我們再進它一球!」

  人們回頭朝後看了看,覺得有點好笑。有這樣的一個美國人在看球賽,經常能製造出一點笑料。蘇聯人覺得美國人這種活躍的性格很有意思。

  ※※※

  「唔,如果她是間諜,我就把這照相機吞下去。」

  「話別說得太早,同志。」負責的軍官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想想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這位軍官心想。她丈夫弗利被美國報界說成「笨蛋」,缺乏當記者應有的敏捷,在紐約時報當記者就更不夠格了。問題是,當新聞記者是真正搞間諜的人夢寐以求的掩護身分,也自然是世界各國政府部門中所有笨蛋們所樂於此道的差事。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因為他的一個堂兄看起來像個白癡,但卻在外交部上班!

  「你肯定底片夠用嗎?」

  ※※※

  艾迪只剩下四十秒鐘的機會。一名守門員很快把球擊出,球飛了出去滑到中場。中鋒將球輕輕向右一撥,整個戰況起了變化。客隊的守門員正在向後撤,可是還沒等他到位,艾迪已將傳來的球接住,飛快地從守門員左邊鑽了過去。艾迪突然一個轉身,從守門員後面向球門猛射一球。球噹地一聲撞在球門柱上,但正好掉到球門線上,滾進球門裏。

  「得分!」傅瑪麗大喊了一聲,隨即像啦啦隊隊長那樣跳了起來。她一把抱住雅佐夫,這個動作把那幾個警衛人員嚇壞了。國防部長的興致頓時蕩然無存,因為他立即想到明天他得寫一分報告說明今天上午與外國人接觸的情況。好在有菲利朵夫作證,他們沒有談及任何不適當的內容。接著她又一把抱住菲利朵夫。


  「我剛才就跟你說過,你可以給他們帶來好運的。」

  「天啊,是不是美國的球迷們都是這樣子啊?」菲利朵夫邊說邊掙脫身子。她的手跟他的手只接觸了大約半秒鐘時間,可是三盒膠捲已經被塞進他的手套裏。他感覺到它們滑到了手心,對她的熟練技巧感到不可思議。難道她是個職業魔術師?

  「你們蘇聯人為什麼都是那麼冷冰冰的?你們不知道怎麼樣過得開心一點嗎?」

  「也許我們身邊應該多幾個美國人,」雅佐夫採取了守勢。我老婆要是能像她這麼活潑該多好!

  「妳的兒子真行,如果他到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和我國球隊比賽,我就原諒他。」他看見對方開心地笑了。

  「真謝謝你這麼說。」她不能容忍別人對她以恩人自居。「艾迪今天晚上進了兩個球,可是那個叫伊凡什麼的一個球都沒進。」

  「妳真的那麼好勝,就連對孩子們的比賽也這樣?」雅佐夫問道。

  傅瑪麗一時之間覺得無言以對,她的腦子幾乎還沒反應過來,就脫口而出說道:「誰輸了不生氣,誰就是真正的輸家。」她頓住了,趕緊改口糾正說道:「這是美國著名教練文斯.隆巴迪說過的話。對不起,你一定認為我沒有教養。還是你說得對,這不過是一場孩子們的比賽。」她十分開心地笑了。當著你的面,我完成任務了!

  ※※※

  「你看見什麼了嗎?」

  「一個傻乎乎的女人,激動得過了頭。」負責攝影的那位答道。

  「你多快能把底片沖洗出來?」

  「兩個小時。」

  「快去吧。」那位資深的反間諜人員說道。

  「你看見什麼了嗎?」另一位問他的上司道。

  「沒有。我們已經監視她快兩個小時了,她的舉動具有典型美國家長的那種特點,在體育比賽中很容易激動,而她這一來正好吸引了國防部長以及那個叛國案的主要嫌疑犯的注意力。我想就是這樣,同志,你呢?」這場球賽還真刺激呢……

  ※※※

  兩小時後,在這位國安會軍官辦公桌上攤了一千多張黑白照片。每張照片下方都記錄了時間--這些都是用一架日本照相機拍的,而且這名國安會攝影師的技術水準絲毫不亞於新聞記者。他當時幾乎是連續不斷地拍,只有在給那架自動照相機更換超大型膠捲時才停拍。他原先準備使用手提式電視攝影機,經過仔細考慮後決定不用,因為電視影像解析度和感光度都比不上照片。一架靜止不動的照相機仍然是捕捉快速度運動和極細微動作的最佳選擇,當然,照片不能進行唇讀,但是從錄影帶上則可以。

  這位國安會軍官用放大鏡仔細看著他所感興趣的人物,過幾秒鐘就換一張。當弗利太太進入攝影鏡頭之後,他的速度放慢了。他盯住她的衣裳和首飾看了半天,然後仔細看著她的臉。從她的微笑可以看出她是個典型沒有頭腦的人,就像西方電視廣告中的那種女人一樣。他還想到她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聲喊叫的情景。美國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大聲喧嘩?

  不過倒挺會打扮的,他暗自承認。她像在莫斯科的大多數英國女人一樣,真的是鶴立雞群--想到這裏,他鄙視地哼了一聲。美國人不就是多花了點錢在衣著打扮上嗎?衣著跟一個人有多少關係?從我的望遠鏡裏看過去,她真像個沒大腦的白癡……但在這些照片上卻不像--這是為什麼?

  他覺得問題在她那雙眼睛。與他對她的直接觀察相比,在這些靜止的照片上,她的眼睛裏閃爍著異樣的光。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還記得,她的眼睛是湛藍色的。可是照片上的這雙眼睛卻總是在看著某個東西。他注意到她的面孔隱約可以看出斯拉夫民族的顴骨的特徵。他知道,弗利是愛爾蘭人的姓,並認為她的祖先可能也是愛爾蘭人。美國是個移民之邦,移民之間會打破種族界限相互通婚,然而這卻是蘇聯人不熟悉的現象。只要再增加幾公斤體重,改變一下髮型和服飾,她就會跟莫斯科……或列寧格勒市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了。也許更像後者,他想。她看起來更像列寧格勒市人。從她的臉上能看出一股那個城市的人特有的傲氣。不知道她的祖先到底是哪裏人。

  他一邊翻看照片一邊想:弗利夫婦還沒有被這樣審查過呢。他們被第二處看成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他覺得這種看法有問題,但這只是頭腦中隱隱約約的感覺而已,看到最後一批照片時,他看了看錶。天啊,已經凌晨三點了!他嘴裏咕噥著,又倒了一杯茶。

  唔,那一定是射進第二個球的時候。她像瞪羚似地跳了起來。這雙腿真漂亮,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在現場的時候,他的同事曾經說過,也許她在床上是很有魅力的。再看幾張照片就要看完了……對,她在擁抱雅佐夫,這個老色鬼!接著是擁抱菲利朵夫上校--

  這時他突然頓住了。照片上捕捉到一些他當時從望遠鏡中沒有看見的東西。她在擁抱菲利朵夫時,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四名警衛中那個唯一沒看比賽的。她的手,那隻左手,根本沒有抱著菲利朵夫,而是和他那隻下垂著的右手靠得很近,可惜照片上看不見他們的手。他又向前翻了幾張已看過的照片。就在她擁抱這兩個人之前,她曾把手伸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在擁抱國防部長的時候,那隻手呈拳頭狀握著。可是在擁抱了菲利朵夫之後,它卻又張開了,不過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那名警衛,她臉上的微笑帶有典型的俄羅斯色彩,是掛在嘴角的微笑--可是到了下一張照片上,她又恢復了正常情況下那種神經兮兮的樣子。現在他已經確信無疑。

  「這個婊子養的。」他輕聲罵道。

  弗利夫婦到這裏多久了?他的大腦太疲勞,怎麼也想不起來。少說也有兩年了--可是我們卻不知道,甚至都沒有懷疑過……如果只有她是呢?這是一種假設--如果她是個間諜,而她丈夫卻不是怎麼辦?他立即推翻了這種假設。他的想法沒錯,不過理由不對。他抓起電話,撥了瓦圖丁家裏的電話號碼。

  「喂?」電話剛響,對方就接了。

  「我發現一些重要情況。」這位軍官直截了當地報告說。

  「派輛車過來接我。」

  二十五分鐘後瓦圖丁到了。他沒有刮臉,而且顯得怒氣沖沖。少校只把關鍵的幾張照片拿了出來。

  「我們從來沒懷疑過她。」他說道。這時上校正用放大鏡仔細地看那幾張照片。

  「偽裝得非常巧妙,」瓦圖丁生氣地說道。剛才電話響的時候,他才睡了一個鐘頭的覺。他仍在學著要怎樣才在不喝烈酒的情況下睡著--更確切地說是力圖學會,進行自我改正。上校抬起頭。

  「你能相信嗎?就當著國防部長和四名警衛人員的面!這個女人真有膽量!誰經常跟蹤她?」

  少校把資料遞了過去。瓦圖丁很快翻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這個老蠢貨!他連跟蹤一個小孩上學校都會被人當成壞蛋抓起來。你看這個老中尉,當了二十三年了!」

  「上校同志,與美國大使館有關係的美國人有七百個,」少校說道,「我們真正能用的人就這麼多--」

  「都用於監視錯誤的目標了。」瓦圖丁走到窗口。「現在我們得改變作法了!她那個丈夫也是間諜。」他補充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上校同志。很可能他們兩人都是替中情局工作的。」

  「她把一些東西交給了他。」

  「也許是--一個訊息,也許是其他什麼東西。」

  瓦圖丁坐下來揉了揉眼睛。「幹得很好,少校同志。」

  ※※※

  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邊境,此刻已是黎明時分。神箭手正準備重返戰場。游擊隊員的人正在裝運新到的武器,他們的領導人--神箭手心想這倒是個新名詞--正在審查未來幾週的行動計畫。奧蒂茲給他的東西中包括了一套完整的戰術地圖。這些地圖是根據衛星照片繪製的,上面標有蘇軍最新據點狀況和巡邏活動頻繁的地區。現在他還有了一臺長波無線電收音機,可以用來收聽氣象預報--包括蘇聯人的。他們要等到夜色降臨後才能動身。

  他向四周看了看。他的手下當中有些已把家眷轉移到這個安全地帶,難民營裏擁擠不堪、人聲嘈雜,但與他們那些被蘇聯人的炸彈夷為平地的沙漠村鎮相比,這裏簡直是福地洞天了。神箭手看見那裏的孩子。孩子們只要在父母身邊,有吃的、有小朋友在一起就很高興。男孩們早就開始舞弄起玩具槍來--再大一些的孩子可就不是玩玩具槍了。看到這情景他不禁覺得遺憾,但每來一次,這種遺憾就減少幾分。游擊隊裏的人員損失需要得到補充,而最年輕的隊員又往往是最勇敢的。如果自由需要他們獻出生命--他們是為了神聖的使命而死的,阿拉對於那些為他獻身的人將會是仁慈的。這個世界真是悽慘,不過至少在這裏人們還能得到一些消遣和歇息。他看著手下的一名步槍兵正在教兒子學走路,那小傢伙自己走還走不穩,他每邁出一小步都要看看那張留著鬍子的笑臉--這個爸爸他出世以來才看過兩次。身為游擊隊的新領導人,他記得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教兒子的--現在他自己正由別人教著去走一條不同的道路……

  神箭手又幹起自己的工作來。雖然他不能再當飛彈發射手了,不過他已把阿卜杜爾培養成了一名優秀的飛彈手。現在他將擔當起領導的責任。這是他當之無愧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都認為他會帶來好運。這對鼓舞士氣很有幫助。他一生中從來沒有讀過軍事理論著作,但他覺得自己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著發生的事是那樣突然--事先沒有一點跡象。神箭手聽見砲彈落地的爆炸聲後,猛然回過頭,接著又看見劍師攻擊機如飛鏢狀的機身,高度最多只有一百公尺。他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抓步槍,就看見炸彈從彈射式掛彈架上落了下來。那些黑色的傢伙搖搖晃晃地向下墜落,接著鰭板張開,彈鼻開始慢慢轉向下方,彈道也變得平順了。緊接著才傳來這種Su-廿四劍師攻擊機發動機的響聲。他轉身盯著這些飛機,手中的步槍也舉到了肩上。但它們飛得太快。現在除了就地臥倒外,別無選擇。一切都顯得異常緩慢。他覺得自己幾乎是在空中懸著,半天也落不到地上。他現在是背對著炸彈,不過他心裏很清楚:這些炸彈正在下落。他眼睛朝上看了一下,人們正在拼命奔跑,那名步槍兵正在設法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幼小的兒子。神箭手抬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因為一枚炸彈似乎正衝著他下墜。在清晨睛朗的天空中,那炸彈就像個黑色的圓圈。他連呼喚阿拉的名字都來不及,那炸彈就從他頭頂上呼嘯而下,接著便是大地的猛烈震動。

  爆炸的震波把他震得暈頭轉向,耳朵也被震聾了。他站起來時,覺得搖搖晃晃的。他很奇怪:能看見也感覺得到有聲音,但卻一點也聽不見。他在四下觀望尋找下一架飛機的同時,本能地打開了步槍的保險。看見了!他舉起步槍,瞄準後射擊,但似乎沒有用。另一架劍師攻擊機在一百公尺外投下炸彈,接著它拖著一道長長的黑煙飛走了。現在一架飛機也沒有了。

  他的聽覺正在慢慢恢復,開始時只能聽見像在夢中的那種非常遙遠的聲音。但這絕不是夢。那個步槍兵和他兒子剛才所在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彈坑,他們兩人不見了,他們一定已經到了阿拉的身邊。但是即使想到這一點,他依然無法抑制內心的震驚和憤慨。他想起自己當時還很可憐那個蘇聯人,對他的死還感到惋惜過。現在他才不會呢!他絕不會再同情任何異教徒。他那雙緊握著步槍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一架姍姍來遲的巴基斯坦F-十六戰鬥機從天上呼嘯飛過,不過此刻蘇聯人早已飛越了邊界。不久,這架F-十六在難民營上空盤旋了兩圈後飛回了基地。

  「你沒事吧?」問話的是奧蒂茲。他的臉上被什麼東西給劃破了,他的聲音恍若在夢中。

  神箭手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步槍指了指他所看到的情景:一個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正在嚎啕大哭。接著他們倆開始搜尋還有救的傷者。所幸的是,難民營的醫務所安然無恙。他們一共送了六個人到醫務所接受一位法國醫生的治療。醫生對這種事已司空見慣,他嘴裏不停地詛咒著,手上早已經血跡斑斑。

  他們再度回去尋找傷者的時候,看見了阿卜杜爾。小夥子手裏拿著已經填好的刺針飛彈發射器。他邊哭邊承認自己剛才睡著了。神箭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不能怪他。蘇聯和巴基斯坦之間原本就有一項禁止越界襲擊的協議。可是協議畢竟只是一張空具形式的文件。一個法國的電視新聞採訪組來到現場,奧蒂茲趕緊把神箭手帶到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

  「六名。」神箭手說道。他沒有提及非戰鬥人員的傷亡。

  「朋友,他們這樣做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奧蒂茲說道。

  「攻擊有婦女和兒童的難民營罪不可赦!」

  「武器方面有損失嗎?」在蘇聯人眼裏,這裏無疑是游擊隊的營地,但奧蒂茲並不想費口舌去談對方的觀點。他到這裏的時間很久了,很難客觀地看待這些事情。

  「只損失了幾枝步槍。其餘的早已被帶出營地。」

  奧蒂茲這時無話可說了,因為安慰的話他已經說完。他最擔憂的是,他對阿富汗人的支持行動現在漸漸收到類似當年支持寮國蒙族人那樣的效果。蒙族人和自己的敵人越南人英勇作戰,儘管他們得到了西方的支持,最後還是被消滅了。這位中情局情報員心想,這裏的情況不同,而且這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也是事實。每次看到這些人離開營地時,個個都全副武裝、咬牙切齒,但當他們返回時已折損大半,他看到此種情景,每每心裏一股難受的感覺油然而生。美國真的是在幫助阿富汗人收回自己的領土,還是在鼓勵他們儘可能多殺死一些蘇聯人,然後自己也被消滅呢?

  究竟正確的政策是什麼?他捫心自問道。他承認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知道神箭手此時已經作了政策上的決定。他那少年老成的面孔轉向西方,然後轉向了北方。他對自己說,敵人的攻擊行動既然已經越過了邊界,阿拉的旨意將不再受邊界協議的約束了。

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