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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法網恢恢 上



  正式開庭前的預備庭就拖了有快兩個鐘頭,這當兒,雷恩只得枯坐在倫敦司法大廈第二法庭的預備室大理石椅子上守著,他隨身帶了有筆記電腦,雖然試過打開電源敲了幾個字,但是心卻不能集中,因此弄了沒兩下,他就停下手中動作,不知不覺地四下打量起這棟有一百六十年歷史的古老建築來。

  司法大廈的裡裡外外,這會戒備森嚴。走廊上淨是些著了制服的警察,只見他們各個面無表情地佩了槍立在那兒,至於法庭外頭,也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地安排了有蘇格蘭警場的人,他們或著制服或穿便衣,佈滿了整個倫敦市立司法大廈,就連法院大廈的大街上,早先雷恩進來時也注意到好幾處警局佈下的明暗樁。每個人都瞪著大眼東聞西嗅地,像極了抓野兔的老鷹--只不過野兔是不會帶輕機槍和手榴彈往這兒闖的,雷恩心想。進得司法大廈的,每個人今天都得經過臨時設在大門前的金屬探測器,那怕是香煙盒裡的錫紙或是兩枚硬幣,來人都得掏出來叫檢查人員瞧瞧。通過了金屬探測器之後,每個人都還得男女有別的再經過一道搜身手續。這般如臨大敵不厭其煩的檢查,就連雷恩本人也不例外,方才搜身的當兒,檢查人員在他身上撥撥弄弄的仔細程度,差點沒叫雷恩忍不住要向對方抗議,搜身還有這種「搜」法?這還是他生平僅見。倫敦司法大廈第二法庭的這一角,今天也被劃為禁區,凡是和今天這個案子無關的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當街暗殺英國王儲夫婦,只怕英國法界百年來也沒處理過性質這麼特殊的案子,因此今天的開庭成了重頭戲,司法大廈內一干其他案子,不是改了期就是換了地方。「摩爾街兇案本日開庭」,任何人只要瞧一眼今天倫敦各大報的頭版標題,只怕都不難想像司法大廈裡這會的熱鬧情形。

  一輩子裡,這還是雷恩第一回上法庭,想到這他就忍不住覺得好笑,一個連超速駕駛罰單都從來沒接過的人,第一回上法院就得千里迢迢的跑到英國來,可見他截至目前為止這一輩子過得有多無聊。司法大廈的地上舖的是大理石--難道倫敦產大理石,雷恩心想,因為放眼望去,這裡幾乎沒有幾樣東西不是大理石,不過,大理石的擺飾陪襯之下,整個大廈倒的確給人一種肅然起敬的莊嚴感,若是加上大廳四壁牆上那些個鏤空雕刻的警世良言,進了大廈來的人,不敬畏個三分也難怪。雷恩記得方才在外頭看到的那一句是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的名言,寫的是「人民的福祉就是最高的法律」,這個節骨眼在這種地方看到這麼一句話,不禁讓雷恩感受格外深刻。好像古時候的先聖先賢們才特別能夠體恤百姓,要是這句辭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瞧了,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也許他們正好會用這句辭來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吧,雷恩心想,說的也是,歷史上那個暴君獨裁不曾為自己的行為找個冠冕堂皇理由做藉口的?預備室這會還坐了六位目擊證人,雷恩今天也是以目擊身分出庭作證,不過他卻沒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講話,這六位英國佬也都面無表情的呆坐那兒。上這兒來之前檢察官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明白:出庭的證人絕對禁止有任何意見交換,那怕是打個招呼或僅祇是禮貌性的微笑,都可能落得對方律師的口實,弄個不好可能還會背上串證之嫌。據雷恩曉得,檢方在處理這件案子上是盡了一切努力要按照法院規矩,看來他們是想把這件案子當做今後法律學系學生的參考學習案例吧!

  提起這件案子的審理,有好些地方也著實叫人看得出奇。首先,事件發生迄今才不過剛滿四個禮拜,這個案子就已經開庭審理了--這種速度別說是在美國了,即便是在英國,一切都得遵循規矩按部就班的老法界了,它也實在快得叫人不得不另眼看待,其次,儘管今天的警衛戒備森嚴,可是這個案子本身卻只被歸類為一般刑案,別說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八個字從沒有人提起過,就連「恐怖分子」這四個字,檢察官的起訴狀上也沒見提過,看樣子英國的檢警雙方似乎都有意--至少有表面上有意--避開了這個案子所牽涉的政治層面。起訴書上寫的相當簡單,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樁兇案,兩人死亡一人受傷,傷者就是兇嫌,目前已經就逮,檢察官以一級謀殺罪控告他--就是這樣了。甚至就連倫敦的新聞界,這會也都收斂起來採取了與警方合作的態度,儘管大家在採訪這件案子上的熱潮不減,但是發新聞稿提到被告的時候,卻也都一致淡化的將他稱為「嫌犯」,並沒有把他跟某一個政治問題牽連在一起。也許大夥這麼淡化處理這件事,多少是受了英國政界和情報界的授意,傑克心想。因此沒有特別刻意提這方面的事,而被告的辯護律師也就更不可能自個喊自己的當事人是恐怖分子了,所以不管是在新聞界或是法界,似乎這只不過是一件普通的謀殺案而已。

  當然,骨子裡這件事可並沒這麼簡單,只怕英國上上下下的人也全都清楚這一點。當然啦,就雷恩自己來說,雖然他並不很懂法律,不過他卻清楚得很,一旦真正上了法庭,沒有那個律師會傻到去操心案情的背後動機,審理過程中使用的技巧和手法才更重要,陪審團只會看辯護律師要他看的東西,陪審 團也只會想辯護律師要他想的東西。因此今天這個案子的審理,儘管全英國上下人人好奇人人在打聽,但是審理過程中一點跟官方有關的地方都沒提到,嫌犯的目的和動機已經給排除在今天審理的範圍之外,這也正是為什麼今早各報的標題只提「摩爾街兇案」,卻一筆帶過了王室家族的原因。要說今天的開庭那兒還有跟英國政府沾上邊的話,大概就屬眼前這大廈裡裡外外的警察了。

  當然,加派警力也出於英國警方的謹慎考慮,事實上,即使沒這些警察,就單靠媒體記者帶來的現場轉播攝影裝備,整個審理場面也可以監控得一覽無遺,場面已經夠熱鬧了,許多加強的安全措施反而顯得有點多餘,就連今天開庭訊問的本身,其實也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檢方一共提出了八名現場目擊證人,除了昨天預審時一位法醫已經出庭做過證,今天這會七名證人全都到了。雷恩是證人群裡唯一的一位外國人,凱西當時雖然也在事發現場,不過檢方以證據已經確鑿而排除了傳她的考量。雷恩排的是第一位出庭做證,整個案子預計進行四天的審理,看樣子檢警雙方對這件案子所持的態度,還真跟歐文組長當初在醫院裡跟他所提的一樣--他們是絕不會饒了這小子的。

  「雷恩博士?庭上有請,請您跟我一塊走一趟好嗎?」一位法警過來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看樣子英國法庭對身分特殊的雷恩還的確相當禮遇。法警領著雷恩來到法庭邊門,然後讓過身子替雷恩推開了門,門後的一位英國警察禮貌地請雷恩暫時將手上的電腦筆記本交給他保管。該登台了!穿門而入的時候,雷恩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整棟倫敦市立司法大廈的外型雖然都是大理石建築,但是這會審理這件案子的第二法庭卻是十九世紀英國木匠的精巧傑作,進了法庭之後,眼下觸目所及,整棟屋子包的全是堅實橡木,瞧屋子裡橡木的材料和使用的量來看,要是換了在美國,這種奢侈法怕不遭森林保育者的強烈指摘和抗議才怪。眼前屋子雖然寬敞,可是實際用在開庭審理案子的地方卻小得出奇,看前頭那個模樣,傑克心想,差不多跟自己馬里蘭州家裡的餐廳一般大,不但如此,庭上正中央還極其凸顯的擱了一張長桌子,法官席在雷恩左手,高高在上的緊挨著證人席,審理這件案子的當庭法官正端坐在五張高背椅的正當中,穿著一件猩紅法袍和飾帶的他,頭上還頂著一頂假髮,這在英國法庭是他們的一貫傳統,雷恩過去在影片上也瞧過這種陣仗,只是今天親眼目睹之下,瞧法官那副白髮蒼蒼的樣子,直覺下倒叫人以為他是上個世紀活下來的人了。陪審團席位在證人席的左邊,上頭一共分兩排坐了八位女士和四個男的,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副極其盼望的表情,像是已經預見到會有一場精采好戲即將上場似的。屋子這一頭大半是旁聽席,只不過它的位置安排得像是教堂唱詩班的座位一樣,一階階的一直排到了屋子後頭,這會上頭黑鴉鴉的積了一大群人,雷恩一時也分不清有好多和到底誰和誰。檢方和被告律師席在法官的正前面,隔著法庭當中的那張長桌子,一左一右各據一方,每個人前面也都有一張小長桌,兩個人穿的是黑色法袍,打著一條十八世紀時的古典領帶,各人頭上也都頂了一頂小假髮。雖然說事先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是這會進了法庭,瞧見眼前的擺設和現場氣氛,雷恩一下子覺得有種不可言喻的肅穆宗教氣氛,心裡怦怦直跳之下,跟著庭丁宣誓時,到底自己唸的是些什麼也都記不起來。

  檢方起訴這件案子的檢察官叫威廉.理查,年紀、身材和個子長得都跟雷恩相仿。做證一開始,他先問了雷恩幾個基本的問題:像是名字、出生地、現在住址和職業等等,完了之後他再又問到雷恩是什麼時候到英國的、目的何在?顯然在控制現場訊問氣氛這方面他非常在行,由淺而深地慢慢導引到了正題,等到他開始今天的主題--事發現場當時的情形時,雷恩幾乎不用看也感覺得出法庭裡所有人那股逐漸升高的期待與興奮之情。

  「雷恩博士,可否請您親口描述一下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傑克聞言照實地開了口。他這一說一口氣就是十分鐘,中間停也沒停一會,整個敘述過程裡他半面向著陪審團,眼睛卻有意避開那一張張望著他的臉,說來叫人難以相信,這會站在證人席上的雷恩,竟然會豎起汗毛背脊發涼地緊張了起來,好像是上了台之後的他,也感染起一般人所稱的「舞台恐懼症」來,其實並不然,因為當他定神望著陪審團席位上方的橡木壁板,娓娓道來整個事件時,當天下午摩爾街上所發生的事,似乎又在他眼前歷歷而現,他不自覺地壓低了語調,像是在討論發生在第三個人身上的事情似的,但是講到後來,自己一顆怦怦而跳的心彷彿都要躍了出來。

  「那麼--雷恩博士,現在本庭現場裡,您是否可以指認得出,事發當天在車後叫您撞倒又開槍打傷的人是誰來?」檢察官朗聲地問道。

  「是的,我可以。」說著雷恩一指,「那個人就是被告,坐在那兒的被告。」

  這也是雷恩經過那麼多日子以來第一次好好的看著對面那個人。被告的名字叫史芬.米勒--對雷恩來講這倒是個典型的愛爾蘭名字,現年二十六歲的他,個子不高身材略嫌瘦小,此刻身上穿上一套還算乾淨的西服簡單地打了條領帶。從雷恩這兒望去,他好像方才正在跟旁聽席上的某個人微笑打著招呼,可能是家人、親友或是同志?當雷恩應檢察官之請指證他的時候,他才回過眼來看著雷恩,傑克終於見到了他的模樣。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才會有這種可怕念頭,竟然敢當街幹下暗殺王室的事?幾個禮拜以來,這個問題一直反覆地困擾著傑克,他到底長得什麼樣?他的人生裡究竟缺少了什麼?是什麼可怕的動機才會造成他幹下這種一般人連想都不敢想的罪行?對面的人長著一張甚為平凡的臉,雷恩幾乎可以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還有青春痘和粉刺擠過之後留下的疤痕,從外表來看,這個叫米勒的年輕人,很可能是你每天在街上碰到的某一個公司的小職員。雖然傑克的父親幾乎大半輩子都在處理罪犯,可是對傑克自己來說,這種人的無所不在卻老是個叫他想不透的謎。為什麼你會跟別人不同?到底為了什麼你才會走上這條路?雷恩衝動得幾乎想開口問,當然他也知道,即使是對方肯回答,眼前他也不能發問。然後他略微抬起了目光想迎著米勒的眼睛,他要從對方的眼神裡找……找出一點什麼東西,一種象徵著人或是生命的東西,是生命的慾望,是活下去的勇氣--至少對方的眼神裡應該有點什麼東西能告訴雷恩,說這對眼神的主人也是個跟他一樣的人。兩人的目光交會之後停了大約有兩秒,跟著就一閃而過,可是這短短的兩秒鐘。對雷恩來說,卻像是好長好長似地,因為在迎上對方目光的那一刻那裡,他試著從對方那雙蒼白的灰眼珠中找到他所要找的東西,然後他看到了……

  一片空白!天啊!那雙灰色的眼珠裡竟然一片空白。這會傑克才終於開始慢慢暸解了一點東西。

  「本庭將列入記錄,」上頭主持今天審判的法官清了清嗓子之後,一個字一個字加重語氣地朝下頭宣佈,「證人方才明確地指認出了被告史芬.米勒。」

  「謝謝您!閣下。」檢察官威廉.理查說著略略彎了一下腰退了下去。

  「你覺得還好的嗎,雷恩博士?」是法官朝他問了一句。傑克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依著證人席前的欄杆撐著自己的身體。

  「哦--是的,庭上,哦,對不起,我是說,閣下,是我的手臂,打了石膏的手臂撐久了有點累。」自從出了院之後,每一回莎麗纏著她老爸時,她都會朝她老爸這隻上了石膏的手臂打趣,哼哼嘰嘰的唱著:我是個小小兵……這首兒歌。

  「庭丁給證人預備一張椅子。」說著法官朝一旁的庭丁點了點頭。

  等候庭丁的當兒,雷恩朝法庭前面望了一望,被告席和檢察官席安排的是在同一行。雖然兩造這是一左一右,不過中間卻隔了不過十呎間隔,兩邊席位前的橡木桌上都舖了一張厚厚的綠皮墊子,不曉得綠色在英國法庭裡是否象徵著什麼特別意義,雷恩心想。一會之後,庭丁搬了張簡單木椅過來。雷恩謝過了對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其實他這會真正需要的倒是一把能搔癢的小抓手。左手這個累贅的石膏重量,他已經能慢慢適應了,真正叫他難以忍受的還是石膏裡持續不斷作祟的癢,那股癢法只要一起了頭,你簡直拿它沒有辦法,只是這會坐上了證人席,面對著這麼多人他也只好忍著點了。

  被告的辯護律師,查爾.亞金森--據說一般人都管他叫黑查爾--慢慢地推開了身後的椅子,然後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站了起來。聽講此人專以接棘手的案子而有名,他也似乎特別偏好替罪大惡極的罪犯擔任辯護律師。倫敦法律界裡此人頗有名氣,不只是他在國會下議院裡擔任議員時勇於放炮,更因為不久之前他才宣佈脫離英國工黨,叫工黨為這件事在英國政界裡好出了一次糗。也許是他個人的理念天生就偏於激進吧,所以才會接下今天這個案子擔任辯護律師。面前的黑查爾身材顯然超過了他的年齡,臃腫的肚子上搭配著是一個矮短身材,再往上,假髮之下蓋著的是一張刻薄的細臉,雖然黑查爾的臉色紅潤有光,但是他整體的外觀給人的感覺卻是寬厚不足精明有餘。替這種恐怖分子擔任辯護律師的他收入一定頗豐,望著眼前的黑查爾,雷恩心裡暗忖,警局的歐文組長應該查他一查才是,雷恩暗自又嘀咕了一句,亞金森先生,你清不清楚被告所付給你的錢都是打那來的?

  「辯方律師請求閣下允許,」一上場他就用上了英國法庭的正式規矩,說著他慢慢朝證人席上的雷恩走了過來,手裡頭還拿著一疊筆記。

  「請問--雷恩博士--或者我應該稱您為『雷恩爵士』?」

  傑克朝他揮了揮右手,「隨您的意思,怎麼叫都可以。」他不很欣賞對方這一套。出庭前就有人警告過雷恩要當心,碰到黑查爾的時候可千萬得避著點,那可是個精明透頂的混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跟他說。哼!想到這兒雷恩心裡輕輕一哼,當初自己還在證券市場裡打滾的時候,精明的混蛋他早就見識過不少啦!

  「那麼--您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中尉囉?」

  「是的,先生,您說的沒錯。」雷恩沒理會對方故意在他官階上所加註的重音。

  亞金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記,跟著轉過身面向著陪審團,「嘖!嘖!美國海軍陸戰隊--一群嗜血如命的殘暴傢伙。」他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

  「對不起,先生,您說什麼?嗜血如命?」雷恩跟住他的話立刻反問。「不對吧,先生,我想您恐怕弄錯了,據我所知,咱們那兒的陸戰隊,大部分都只喜歡喝啤酒而已。」

  雷恩的話聲才了,旁聽席上立刻就爆出了一陣大笑。笑聲裡黑查爾猛地一轉身,筆直地瞪著雷恩。只見他盯著傑克看了兩秒鐘,臉上卻又浮起了一陣陰狠狡詐的笑。他們早先也提醒過傑克,千萬得當心黑查爾發問時用的語詞、字彙和對方攻擊的技巧。去他的!雷恩暗自唸了一句。他立刻也報以對方一個全然無辜的笑。來吧!黑狗屎!儘管放馬過來讓咱們瞧瞧……

  「對不起!雷恩爵士,那是我繼續往下講的一個小小開場白,我的意思是說,美國海軍陸戰隊不是一向以兇猛攻擊見長的嗎?這一點應該沒有錯吧?」

  「陸戰隊應該是屬於輕裝步科兵種,他們的專長在兩棲攻擊,這一點我想各國都一樣,我們都接受過完整的步兵訓練,這一點是沒錯,不過要是您深入瞭解一下的話,您就應該知道,陸戰隊其實跟其他軍種的軍人一樣,基本上講是沒有什麼不同的,所差的不過是在他們所接受的專長訓練通常都比較嚴格,」雷恩一個字一個字地耐心回答著對方,他用的是「將計就計」,希望在討論陸戰隊這一回事情上能誘著對方露出一點馬腳。沒錯,陸戰隊好像是相當霸道,一般人的印象也似乎都如此,不過那卻是大多數電影裡所表現的東西,要是你真有兩下子,記得他在關提哥基地接受入伍訓練的時候,有一位班長就曾經這麼說,你才用不著狂妄跟霸道,你只要叫旁人知道你幹的是陸戰隊就夠了。「陸戰隊」這三個字顯然早已經誤導了許多人。

  「你方才是怎麼說的?陸戰隊是個『攻擊』部隊是嗎?」

  「是的!先生,基本上講沒錯。」

  「那麼--你指揮的就是攻擊部隊囉?」

  「是的,先生。」

  「你不必這麼多禮,雷恩爵士,到底什麼樣的人才夠資格被選了派來指揮『攻擊』部隊?要有旺盛攻擊心的?能果斷下決心的?還是要膽大過人的?顯然他要比平常一般士兵更多具備一些上面所講的特長,才能夠擔任部隊的指揮囉?」

  「這個嘛--事實上,先生,在我的海軍陸戰隊軍官手冊第一頁上記載著這麼一句話,上面講的是陸戰隊軍官的基本要求首重在『正直』,」說著雷恩微微一笑,顯然黑查爾在這件事的準備工作上做得還不夠,他一定沒好好了解過陸戰隊是怎麼回事。「我在陸戰隊服務的時候,擔任的職務是排長,沒錯,我指揮的是一個步兵排,不過就像我第一天到連上報到的時候連長所告訴我的一樣,我的主要職務是執行他交給我的任務,而且我還得仰仗我的排副--就是排裡頭最資深的士官長--要靠他在部隊裡的實際經驗才能推動事情完成上級交付給我們的任務。服役的時候我在部隊裡所幹的工作,事實上只是一個基層幹部所必經的歷鍊,雖然是一個排的指揮職,但是學習經驗的成分卻占了大半,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換了是在外頭一般民間機構裡,這個職務就好比是新手進公司時的試用階段,不管是在那個行業裡,沒有那個會在上工的第一天就急著喳喳呼呼想要改變他周圍一切的。」

  黑查爾起先還只略微皺了一點眉頭,聽到後來他連腦袋也偏了一邊,整個小臉彷彿都堆在一塊了。顯然雷恩是一段長篇大論,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之外。

  「哦,那麼雷恩爵士,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排長幹的是童子軍領隊的工作囉?你的意思是這樣嗎?」查爾,亞金森緩緩的開口問道,聲音裡露著十足諷刺的意味。

  「哦,不,先生,對不起,我方才的話絕沒有這個意思,不過陸戰隊也絕不是一般人所誤以為的是一群莽撞暴徒就是,在陸戰隊服役的時候,我的職務是執行上級命令,是視情況需要發揮戰力,也就是依情況需要做出判斷和決定。不過,問題是我只在陸戰隊裡待了三個月,當我因公受傷退出陸戰隊的時候,我才剛開始要進入狀況,若是要論起經驗來,只怕那還差得遠,當然,陸戰隊人人遵守命令,而軍官們也負責發佈命令,只不過你曉得,在陸戰隊裡,一個中尉排長卻是位階最低的一名軍官,他所奉的命令比他所發出去的命令可是要多得太多了,我想--您大概是從來沒幹過軍人吧!」雷恩說到最後,臨了又把埋在對方肉裡的倒刺狠命的拽了一拽。

  「那麼--在陸戰隊裡,到底他們是怎麼訓練你的呢?」黑查爾故意加重了訊問的語氣,或許是方才雷恩的話弄毛了他,也或許他根本就是用假也不一定。

  檢察官席上的威廉.理查,突然有意地仰起了頭來看著雷恩,眼裡傳來了警告的信號。早在出庭之前他就提醒過傑克好幾次,訊問過程裡千萬不要跟黑查爾針鋒相對地交手。

  「這個嘛,都是些基本領導統馭技巧罷了,部隊裡教給我們怎麼樣在戰場上領導你的部下,」雷恩渾然不覺地回答著,「面臨戰術狀況的時候該怎麼樣採取反應,排裡的每一種兵器應該怎麼部署,不過這一點就我所幹的步兵連有限火力來看,恐怕也沒有什麼特別作為;因為我還得學著在遭受猛烈攻擊的時候如何請求炮兵和空中支援--」

  「且慢!你方才說的是什麼?採取反應?」

  「是的,先生,沒錯,那也是我們訓練的一部分。」回答黑查爾方才這個問題的時候,雷恩刻意地放慢了自己說話的步調,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壓低了幾度,用字選詞上也特別小心,同時他的臉上也始終掛著愉快合作的微笑,充分顯示出了他樂於回答任何問題的態度。「事實上我這一輩子到現在,還沒碰過一次真正實際戰鬥狀況呢--要是您把我們目前所討論的這件案子也算上的話,那也才是第一回--不過在接受訓練的時候,指導我們的長官,都特別強調過,在真正戰場上,面臨著槍林彈雨時,人們通常沒有多少時間去作思考反應,那也就是為什麼在平常訓練裡,我們得反覆地做練習,你得知道在千鈞一髮時該做什麼,同時你還得做得快--不然你就會讓自己或自己的弟兄先敵人而死。」

  「太好了。雷恩爵士。照您這麼一說,你所接受的訓練,主要是在教你如何迅速而果斷的做出反應,特別是在面對戰場情況之下,是嗎?」

  「是的,先生。」雷恩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埋伏。

  「那--這麼說,在今天這件讓大家齊聚一堂的不幸案子上,當事發之初爆炸聲驚傳的時候,記得你好像說你正看著別的地方?」

  「我當時正在跟太太講話,眼睛看著的是另一頭,是的,先生,沒錯。」

  「那麼爆炸聲響之後,你花了多少時間才轉頭過來看的?」

  「這個嘛,先生,如我方才說的,當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扯著凱西和女兒莎麗一塊趴下來,緊靠著身前的一些矮灌木叢,然後跟著我又抬起了頭來四下打量了一下,這中間到底花了好久?」說著雷恩向上仰起了頭,「至少也有一秒鐘吧,先生,或許是三秒也不一定,很抱歉,我想方才我也說過,當時的情形實在快得讓你難以想像,現在我也沒法確定到底花了好久,只是這中間一定很短--沒有人身上會隨時帶著碼錶的,我的意思是說到底幾秒鐘我也沒個準。」

  「嗯,那麼當你終於抬起頭來的時候,你事實上並不曉得那是怎麼回事,是嗎?」

  「是,先生。」好吧,黑小子!快問你下個問題吧!我已經知道你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所以,你也根本沒看見我的當事人開過槍或是扔過手榴彈,是嗎?」

  漂亮!雷恩心想。起初他還真沒想到對方會用上這一招,不過話說回來,對方也總得試著做點什麼才是。「是的,先生,當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前頭往後頭跑,前頭跟他在一起那個人就是後來叫我開槍打倒的那個--也就是手上拿著自動步槍的那一個,您的當事人正背著他朝車尾方向跑,然後我看著他繞過勞斯萊斯車尾轉向另一邊的後門,跟著他背對著我,右手拿著一把手槍,槍口朝前,直指著車門,就像是--」

  「這可是你自己的假定吧?」亞金森打斷了雷恩的話,「就像是什麼?這中間有好幾種可能性?你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看得出他在那是幹什麼?你並沒看見他從車上下來--結果那部車後來卻丟下了他跑了--你所看到的也許會是個跟你一樣的路人,他恰好經過這附近,正預備奮不顧身地去試著盡點力做點什麼?就像你一樣,會不會呢?」

  聽了他這一番話,傑克一點不覺驚訝。

  「我的假定?先生,不!我想您用錯了詞,不如說是我的判斷吧,要是他果真如您所說的一樣,是預備過來幫忙的路人的話,他一定是從對街過來的,因為在這兒您的車都是靠左開的而他的位置卻是在車的右後邊,在這種情況下,我想不出那個人有這麼快的反應--從對街一路就衝過來?更別提轎車前頭還有一個人提著輕機槍哩叭啦地朝車上猛射,當時附近任何人見了這個景象,只怕都會猶豫一下,況且我看到他的時候,他跑的方向正是背著前頭手提機關槍的人,要是他存心是過來幫忙的話,怎麼會捨了前頭的人而卻越跑越遠呢?他手上正拎了一把手槍,為什麼不轉過身來朝前頭接近,想法子射對方一槍?你所說的情形,我當時壓根也沒想到會有這個可能,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認為它不可能,先生!」

  「又來!雷恩爵士,先是你自己的假定,這會又是你自己下的結論。」黑查爾這會用的口氣,就像是在對一個智能不足的兒童說教似的。

  「對不起,先生,是您問我的問題,我只是試著回答它,回答的時候自然免不了要舉出理由,好解釋我為什麼會這麼回答您。」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剛才這些念頭,都是事情發生之後兩、三秒鐘之間閃過你腦海的?」說著查爾.亞金森轉過了身面向著陪審團。

  「是的,先生,沒錯,事情的確是這麼回事。」雷恩一臉無辜狀的點了點頭。「我只能實話實說--的確就是這樣。」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當事人過去從來沒犯過罪?甚至連任何不良紀錄也都沒有過?」

  「這我倒不曉得,不過至少這一次他是證據確鑿地犯了,就當是第一次也行。」

  「定不定他的罪,得要由在座的陪審先生、小姐們來決定,你的身分只是證人!」黑查爾接下他的話,立刻重重地回頂了他一句。「事實上你根本沒看見我的當事人開過一槍,是嗎?」

  「沒錯,先生,我是沒看見,不過他的手槍裡裝滿了一匣子彈應該有八發,可是當時卻只剩下三發了,後來我奪下槍,開了三響彈匣就空了。」

  「那又怎麼樣?難道別人不可能事先用過那把槍?問題是你沒看他開過槍,不是嗎?」

  「是的,先生。」

  「所以那把槍也有可能是別人掉在車上的,我的當事人恰好拾起了它,而且,如我方才所說的,他正預備過去盡點高貴英國老百姓每個人都可能會盡的義務,結果卻叫你給搶了去--這些情形也都有可能發生的,是不是?可是你卻一點都沒考慮過,是嗎?」

  「我只能就我所見到的事實做證,律師先生,您所說的情形我都沒見過,所以我無法回答您--不過我卻的確看見當時街上的情形,還有當時附近的交通狀況和附近其他路人,要是您的當事人果真如您所說,那他是打那兒冒出來的呢?」

  「一點也不錯--你什麼也不曉得,是嗎?」黑查爾果真是反應機靈。

  「沒錯,先生,我是不曉得,不過當我看見您的當事人時,他正從勞斯萊斯車前頭那輛車的方向往這兒跑,」說著傑克指了指旁邊證物桌上擺設的現場模型,「要是他果真如您所說,是從路邊那個方向跑過來預備幫忙的話,他得先從那部車裡拿起了槍,然後再跑到這部車後頭去,也就是我看到他的地方--這種情形簡直不可能發生,除非他是奧運百米的選手。」

  「這個嘛,誰知道呢?也許他可能就是,沒看見的事誰也不敢說個準--你方才不也是這麼說的嗎?而至於你自己呢?你的反應也未免太過草率了吧!你說在美國海軍陸戰隊裡受的訓練教會了你如何採取反應,那麼也教你不能猶豫地必須立刻做出反應,依我看,在現場當時一片混亂情況之下,你根本就一點也沒衡量地做出了魯莽決定,你從背後偷襲了我的當事人,將他痛毆倒地打得失去知覺不說,你甚至還想殺了他。」

  「沒有,先生,我並沒有想殺你的當事人,我方才已經--」

  「那你為什麼要對一個手無寸鐵又已經失去了知覺的人開槍?對一個顯然已經沒有能力防衛自己的人開槍?」

  「對不起,閣下?」檢察官威廉.理查站了起來,「這個問題我們方才已經問過,而且證人也回答得很清楚了。」

  「被告律師如果認為需要,有權可以進行進一步發問。」主審法官冷冷地回他一句。天!這種開庭法總不會再有人說審理不公了吧!

  「先生,您說得不錯,可是當時我並不曉得他已經失去了知覺,況且就算他昏了過去,我也不曉得他要多久才會再醒過來,所以我才對他開了一槍,射的是他的下半身,叫他暫時起不來,免得我對付前面的人時,還得防著後頭。」

  「哈!對付手無寸鐵的人,他們就是這樣訓練你的嘛?在驢戰隊裡頭?」查爾.亞金森一口英國土音,不屑地哼了一句。

  「陸戰隊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亞金森先生。」雷恩也毫不客氣地頂了一句回去。

  被告律師不懷好意地朝傑克笑了一笑。「我想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軍官訓練課程裡,一定教過你們什麼叫謹言慎行吧?事實上你也一定曉得這四個字的……」

  「不,亞金森先生!陸戰隊並沒有教給我們這個,而我也不明白您這是何所指。」傑克!這小子是在想法子故意激你。雷恩掏出了手帕連擤了兩下鼻子,這兩下子喘氣讓他得空清醒了點自己。「對不起,這兒的天氣我有點不習慣,上個禮拜得了感冒還沒十分好。關於您方才說的事--要是美國海軍陸戰隊訓練起人來,淨是叫大家對付手無寸鐵的人的話,只怕報上老早就把這件事給掀得滿城風雨了,所以您方才的話我不同意,事實上就算撇開『道德』這兩字不談,亞金森先生,海軍陸戰隊對軍官素質的要求也是有它的一套的。」

  「哦!是這樣嘛?」查爾.亞金森誇張地聳了聳肩。「那麼CIA裡頭又怎麼說呢?」

  「對不起,您說什麼我沒聽懂。」

  「中央情報局呀!報上不是都登著的嗎?說你在替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

  「亞金森先生,我這輩子所領過的餉,到現在為止,就兩次跟美國政府有關,」傑克慢慢地開了口,極為小心謹慎他的用詞,「而且也都是跟美國海軍有關。第一回是在陸戰隊服役的時候,他們按月發給我薪餉,然後就是現在,我還在繼續吃公家的糧,不過換了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領的是副教授薪水。除了這兩個地方之外,我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一個美國政府機構裡待過,上面所講的都是實情,就是這樣了。」

  「這麼說--你就不是中情局的人,也跟中情局沒有任何瓜葛了?我想我得提醒你,雷恩先生,你方才坐上證人席之前可是發過誓的。」

  「是的,亞金森先生,謝謝您提醒我。我曉得我發過了誓,而我也願意再重述一遍,我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也沒幹過任何情報工作--當然以前在號子裡幹股票買賣時,玩過商場情報的把戲,除非您把那也算上--不然,我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過去沒幹過,現在也不是。」

  「那麼這些新聞報導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看您得自個去問記者們了,我不曉得他們是從那弄來這些荒謬報導的,我只懂得教歷史,我的研究室就在海軍官校李海大樓的二樓,那兒離中情局的蘭格利總部可還有一大段距離。」

  「蘭格利總部?怎麼說?你知道那是中情局的總部?」

  「沒錯,亞金森先生,中情局的總部是在蘭格利,我在那做過一次專題演講,這件事海軍官校也留了有受邀記錄,它跟早先一個月前我在羅德島新港市的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所發表的演講內容一樣,主要是討論戰史上一些戰術決策的可能影響,我沒替中情局幹過活,不過為了專題演講曾經上那去過,就講過這麼一次。也許報上就是這麼捕風捉影以訛傳訛地給傳了開來,相信您也曉得新聞界是怎麼回事,英國這兒大概也一樣吧。」

  「不對,雷恩爵士,我看你是撒了謊。」查爾.亞金森冷冷地說了一句。

  別那麼有把握,黑查爾,這得要看你從那個角度來看了。「對不起,亞金森先生。既然您執意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只是照實回答您所問的問題。」

  「照你這麼說--那份叫『組織與機構』的官方研究報告就不是出自你的手囉?」

  雷恩悚然一驚,但是表面看不出一點異樣來。好小子,黑查爾,你是從那挖出這件事來的?他降低半音小心翼翼地回答著這個回題。

  「這件事--亞金森先生,那是去年--去年夏天學校學期剛剛結束的時候--一個私人顧問公司找上了我,請我替他們做一些顧問和分析的工作,這個公司叫密德里顧問公司,他們也接美國政府的案子,進行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顧問分析工作,我參與了其中一項研究,與政府的行政部門有關,工作時間很短,屬於合約性質,至於工作的詳細內容,因為有約在先必須替對方守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多談,不過那件事顯然跟目前這件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顯然,我看這得要由陪審團來決定才是。」

  「亞金森先生?」主審席上的法官似乎有點按捺不住了。「站在被告的立場,你的意思是說,證人的那件工作跟我們目前討論的案子有直接關係?」

  「是的。閣下,據我所知,這其中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只是證人現在似乎並沒有忠實作答。」

  「很好,」說著法官轉過身來。「雷恩博士,請你據實以答,你方才所提到的工作跟本庭現在討論的這件謀殺案或是跟本案的任何一位涉嫌人有關嗎?」

  「報告閣下,沒有。」

  「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是的,閣下。」

  「很好,那麼請你告訴本庭,不管是現在或是過去,你有沒有受雇於美國政府部門的任何一個情報或是安全機構?」

  「也沒有,報告閣下,除了在海軍陸戰隊之外。」

  「嗯!很好。那麼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必須忠於你方才的誓言,踏上證人席後所說的都是真話--不得虛假、不得作偽,只講出事實的真相--你方才對本庭所說的都是實話嗎,雷恩博士?」

  「是的,閣下,我所說的句句屬實。」

  「那麼謝謝你,雷恩博士,我想這個問題就討論到此。」說著法官又轉回頭向著被告律師。「下一個問題,亞金森先生。」

  被告律師一定給氣壞了,雷恩心想,只不過黑查爾臉上卻是看不出一點表情來。不曉得主審法官是不是事前也了解方才那一段。

  「你方才好像說過,你對我的當事人開的那一槍,是為了不讓他再爬起來,是嗎?」

  檢察官威廉.理查這會站了起來。「對不起,閣下,證人方才已經--」

  「如果庭上允許我繼續問下一個問題的話,我就可以把為什麼再提這件事解釋得更清楚。」黑查爾打斷了檢察官的話,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行!被告律師請繼續。」

  「雷恩博士,你說你開槍是為了不讓我的當事人再爬起來,但是請問你,在美國海軍陸戰隊裡,他們教你使用武器的時候,是要你開槍叫人暫時站不起來呢?還是要你殺死一個人?」

  「是--殺死對方。」

  「那麼這麼說,你事實上是違反了你的訓練,沒遵照著那麼做囉?」

  「是的,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我當時並不是身在戰場,反倒是在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在那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會想到要殺他。」我倒是真希望當時一傢伙就把他給做了,也許那樣的話,我今天就不必再站在這兒受這些罪,雷恩心想,也許都該怪自己當時不夠狠吧!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你早先不是也說過,當這件意外剛發生的時候,你是基於陸戰隊給你的訓練,本能地採取行動介入這件事的,對不對?可是跟著才不過一會兒工夫,你卻似乎又能很快地忘掉你的訓練,做出違反訓練要求的決定,你不覺這麼短短時間裡會有這種南轅北轍的反應,說來豈不奇怪?你想我們在座的人能相信你這套邏輯嗎?」

  黑查爾這會終於逮到了雷恩的一根小辮子。傑克一時間也叫他的問題給問得摸不著邊際,自己也糊塗起來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個嘛……,我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您說得沒錯,亞金森先生,我想您說的也是。」傑克點了點頭,「--當時的情形似乎的確是這樣。」

  「不對!事實上當時的情形恐怕還不止這樣,因為在你打傷了我的當事人之後,你說你匍匐著繞過轎車後頭,看見了第二個人--也就是早先你說的車前面那個人,好了,現在來了,讓我不懂的是,為什麼這一回你卻不打傷他反倒是事先毫不警告地一槍就斃了對方?照我看來,當你第二次開槍對付前面那個人的時候,顯然你又掉回頭依著陸戰隊對你的訓練,一槍就殺死了對方,雷恩博士,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充滿了矛盾,很難叫人信服?」

  傑克搖了搖,「不見得,亞金森先生,你所提到的兩個狀況事實上並不一樣,針對不同狀況我必須適當的使用武器--換句話說,我是視當時的情形來做出必要的決定的。」

  「我想你錯了!雷恩爵士,照你前後的表現來看,你根本從頭至尾都顯得魯莽草率,也許你們海軍陸戰隊該為你感到慚愧,因為你莽撞的衝進一個自己還沒能完全充分掌握的環境,你先是攻擊了一個無辜的人,跟著又在對方手無寸鐵昏迷街頭的情形下,公然開槍射殺對方,再來,你又毫無憐憫不事先警告對方放下武器,再接二連三地開槍殺死了第二個人,你說你當時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事實上就算是現在,你恐怕也不曉得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吧,是嗎?」

  「不對!亞金森先生,事情並不如您說的,事實上在面對車前那個人時,我根本別無選擇,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做更好。」

  亞金森先生這會又逮到了雷恩的一個破綻,他毫不猶豫地立刻追了下去,「方才你還告訴大家,說你只想讓我的當事人暫時不能動--結果你卻用槍差點殺了他,然後緊接著在你面對第二個人的時候,你也可以設法叫他暫時不能動--結果你卻真的把他給宰了,你想你這前後不到幾秒時間裡,兩種不同做法和標準,叫我們如何能相信?」

  「亞金森先生,我第一次看到轎車前頭那個人的時候,當時他手裡正握著一把AK-四七的自動武器,照現場情況來看,我手裡卻只有一支手槍,憑一把手槍去對付一把連發機關槍--」

  「可是當你從車後繞過來的時候,前頭那個人手上不是已經沒有自動武器啦?是嗎?」

  「是的,您說得不錯,亞金森先生,他的AK-四七已經不在手上,要是他仍然握著那把槍的話--我也不曉得,也許我就不會站起來!或者我會就地找個掩護再開槍,比方說,躲在轎車後頭--大概吧!」

  「哦!那我明白了,」說著亞金森律師誇張地搖頭晃腦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是他逼著你站起來,然後跟他來個雙槍對決的嗎?」跟著他還張起兩隻手,誇張地比了個拔槍姿勢,「看樣子這是『原野奇俠』倫敦重現了?」

  「那麼依你的看法,我應該怎麼辦才是?」傑克終於忍不住對方的一再逼迫污辱,他語帶急促地丟給了對方一句。

  「哈!如果你能夠一槍就貫穿對方心臟的話,為什麼不能先打下他手裡的槍?我親愛的神槍手--雷恩爵士?」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黑狗屎!你終於也有犯錯的時候,雷恩慢慢搖起了他的頭同時笑了起來。「希望你不後悔你方才說的話。」

  「你說什麼?」查爾.亞金森律師顯然沒料到雷恩會有這麼一句。

  「亞金森律師,你方才才說我企圖殺你的當事人,當時我跟他之間,才不過一步距離而已,結果我卻沒能殺成他,因此依你的說法,我應該是個很沒準頭的差勁槍手,但是,現在提到轎車前面的那個人時,兩人相距起碼在十五呎以上,你卻又希望我一槍打掉他手裡的武器,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我要不是槍法奇準就是槍法奇差,否則那能如你所說的,早先想殺人,結果沒殺成,後頭不該殺人,卻該只打對方手裡的槍。律師先生,你曉得嗎?您方才說的這兩種情形,在真實生活裡都不會發生,那只是電視電影上才會有的事,想法子一傢伙打掉對方手裡的槍,電影裡的英雄都辦得到,但是電影卻都是假的,真實情況下是,當你手裡拿著槍對著對方的時候,你只曉得瞄著對方的要害,那裡還會想得到電影上的玩意,我當時的情況就是如此。當我從車後慢慢站起身來時,端在手裡的槍早已有了一個大概方向,要是他不將槍對著我的話--我雖然不敢說一定,但是我可能多半不會先開槍,問題是他的確轉過槍來對著我,並且也扣下了扳機,這一點你可以從我現在左邊還隻肩膀上看得出我並沒有講假話--所以當時情形下我是毫不猶豫地開了槍,也許吧,事情可能不一定非走上那個局面,只是不幸的事在事先誰也沒法子預料,我是--我幾乎沒有時間多作考慮,在處理那種電光石火的情形下,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力,殺掉他並不是我的本意,實在是當時已經別無選擇,他當時應該已經看得出來,我先他一步佔了一點優勢,因為我是有備之下站起來的,同時槍口也早他一步對著他,但是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拎了槍就扣扳機--事實上也是他先開槍的,律師先生。」

  「那你至少應該開口說句話什麼的,您說了什麼了嗎?」

  「沒有,我想我什麼都沒說。」傑克坦然承認地點了點頭。

  「難道你不覺得,事情也許還會有第二條路好走?」

  「亞金森律師,要是您執意想知道答案,而且這樣您會覺得好過一點的話,那麼--是的,我可以告訴您,是的!自從事情發生之後到現在,這四個禮拜以來,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回憶當時的情形,要是當時能多給我一點時間去考慮的話,也許吧,事情或者還有第二條路好走,但是在事發現場那個情況下,我卻並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多作第二秒考慮的時間,」說到這兒傑克停了下來。「其實您知道嗎?這件事情最該檢討的並不是方才你我討論的那些細節,我倒覺得要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沒發生,問題不就了了,所以問題的癥結根本就在這件事情上,只是--惹起這件事的並不是我,律師先生,是他--和他的同夥。」說著傑克忍不住又抬起頭來朝被告席上的米勒再望了一眼。

  被告席上的史芬.米勒自個兀自坐在一張長背靠椅裡,他雙手抱胸腦袋微微朝左傾著。當雷恩抬眼望著他的時候,他也正迎著雷恩的目光,然後他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了一點好像笑意的模樣來。那應該算是笑吧!雖然旁邊的人可能不一定看得出來,況且這個當兒誰也沒有想得到他會在笑,他這個笑是專給雷恩一個人看的……或者不只是我一個,傑克似乎看懂了對方的意思。隔著大約三十尺遠,史芬.米勒的一雙灰眼珠直盯著雷恩眨都沒眨一下,一雙如刀、如刺的利眼,彷彿一對鑽子似的釘在雷恩身上--他一定練過這種眼力,雷恩心想,跟著他也回瞪了過去,同時一正自己的神色,不叫自己心裡的想法有一丁點露在自己臉上。兩個人這麼互相對望時,庭丁和速記人員正忙著整理雷恩方才的證詞。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和一些相關人員,彼此也正互相交頭接耳的交換著意見。整個偌大的法庭裡,一剎時彷彿只剩下了雷恩和米勒兩個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人這時的動作,事實上這一上一下雙方,此刻卻正在暗中展開一項意志力的較量。那一雙眼睛裡到底隱藏了些什麼東西?傑克忍不住又自問。一點膽怯的樣子也沒有,這一點雷恩看得出來。坐在那一頭的這個人似乎一點也不為周圍的環境所動--這種鎮靜功夫,米勒以前一定練習過許多回了,對他而言,這彷彿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無聊透頂的遊戲,雷恩看得出對方正有此意,對方的眼神裡還有一點東西,一種好像只有殘暴的低等動物遇見了自己欣喜的獵物時才會表現出來的那種模樣。那是一種力量,一種想兇猛撕扯對方然後大快朵頤的力量,一種唯我獨尊什麼都不怕的力量。那裡頭沒有一點道德、良知或溫柔,有的只是意志的力量。雖然身旁擁了有四個英國警察將他圍在正當中,但是史芬.米勒卻像極了一頭叫籠子關起來的狼,而此刻他瞧著雷恩的模樣,簡直就是一頭籠子裡的狼。米勒的身上找不出一點人的味道,他一定是餓極了,這會正在打量……他的獵物--正在研究該怎麼才能下手去獵取自己的獵物。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領帶其實都是偽裝,就連他早先望著人群裡某一個家族朋友或同黨時臉上所露出來的微笑也一樣,那通通都是假的,他一點都不把眼前的這些放在心上,他也絲毫不在意法庭的審理和將來的宣判,甚至他的腦海裡恐怕連「監獄」這兩個字都沒有。傑克看出了這一切。對面那個叫史芬.米勒的人,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跟雷恩有關。他正在想怎麼樣才能過雷恩這一頭將雷恩弄到手。坐在證人席上的雷恩下意識地用右手撫了撫自己的腰,好像是想藉著腰上掛著的槍來安慰自己。可惜的是槍這會卻靜靜的擱在離他還有幾尺遠的證物桌上。

  畢竟這兒還是人聲吵雜的法庭,我們都不是生活在叢林裡,而你也不是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雷恩自我安慰地這麼想。他一定受過教育,也一定並不笨,他既會用腦筋想,那就應該多少也具有一點人性,只是雷恩看得出來,對方那一對眸子裡所想要表達的東西非常明白,只要他下了決心想要,周圍的任何東西、任何人都阻擋不了他。在傑克替中情局做的恐怖組織研究分析報告裡,他接觸過許多這方面的事,只是那時那些都淨是些紙上東西,任何一個恐怖組織或恐怖分子,對他來講只不過是一個紙上的抽象符號,不管他們的目的何在或是所做所為何來,在進行分析研究的時候,他都有法子將他們拆了開來隨他的意思再撥弄,他們的存在對傑克而言,只意味著理論下的一種實驗,他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會真的遇到一個,他更從來也沒有料到當他遇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對方竟然會以這種眼神望著他,難道他不曉得這會的傑克只不過是在盡他該盡的公民義務。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就是因為我才讓你今天坐在那,我開了你一槍讓你受了傷,我殺了你的同夥然後又破壞了你們整個計畫,你是想扳回一點扯平不是?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必然會覺得心裡不甘,然後想盡法子要弄明白到底是誰讓他受傷的,傑克心想暗想,可是眼前這個受了傷的動物卻不是一個普通動物,因為他有大腦而且他還有記憶力。趁著旁邊沒人注意,傑克悄悄將盜滿了汗的右手往自個褲腿上猛擦。面前的這個動物此刻正在用腦筋想。

  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雷恩終於嚐到了恐懼的滋味。好一會功夫之後,他才恍然從失落中清醒回來,他暗暗提醒自己,不管面前這個叫米勒的是東西還是人?這會正有四個警察守著他,而陪審團也一定會給他定下罪,只怕他得在監獄裡待上好一陣子了。監獄裡正有些替他準備好的東西,那些東西會磨得他最後緊豎白旗,到時候,這雙冰涼的灰眼珠後頭就不會再有這種寒意了。

  我幹過海軍陸戰隊,傑克自言自語了一句,我才不怕你呢,你有什麼可怕的!臭小子,是誰讓你躺下來的,記得嗎?想到這兒,他也回望著史芬.米勒,露出了一點笑容來,一個相同的淡淡微笑,一個外人看不出門道,只嘴角微微一動的笑,什麼狗屁野狼--不過是一條野蟲或者一條蚯蚓罷了,讓人噁心討厭,但是不值得放在心上。下了這樣的決心之後,傑克挺了挺腰桿跟著將目光轉向別處,就像是在動物園裡東西流覽著籠子裡的動物一般,根本沒將眼前這個籠子裡的動物放在眼裡。不曉得對面的米勒看懂了自己方才的十足勇氣沒。

  「謝謝閣下,被告訊問終結,沒有其他的問題了。」黑查爾終於死了心。

  「證人可以退席。」主審法官朝雷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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