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紅色十月 線上小說閱讀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下


  中央情報局總部

  出了五角大廈轉上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後,路上塞車情形比泰勒想像中要好得多。這條有名的老高速公路上,趕著出城渡假或回家的車雖然不少,但還都蠻有序的一輛跟著一輛,車速不算慢。他上了環城公路,往南開了一段,經過波多馬克河,左轉下四九五號公路,再開了一段,果然正是中情局大門入口。還好沒下錯交流道,泰勒暗自高興。門前的路障已經放倒,一名便衣警衛比了個手勢要他慢速靠過去。

  「您是泰勒?奧立佛.泰勒?」便衣問他。「請出示證件。」泰勒把國防部通行證亮給了他。

  「謝謝您,中校。請往前直接開到大樓正門口,那兒會有人招呼您。」

  泰勒順著路直開進去。經過空曠的停車場,地上留著白天融化了這會又凍成薄冰的殘雪,倒映著路燈的碎冰片,暗夜裡兀自閃爍著。空氣中一股冷寂寒意迎面撲在臉上,不要兩分鐘就到了正門前。一名武裝警衛正等著他,見他靠了車正待過來開門,泰勒搖搖手示謝。雖然瘸了一條腿,他還是不喜歡讓人看成是殘障。門前帆布天遮下,另外還站了個人在等他,兩人隨即進門,一路上了電梯。

  葛萊中將正倚坐在屋內壁爐邊椅子上,看來好像是半閉著眼在打盹;他是才從倫敦回來不到三個鐘頭。將軍見泰勒進得屋內,立刻起身過來招呼。一旁的便衣警衛適時退了下去。「你就是拐子泰勒了?過來這坐。」

  「點了壁爐,屋子可真暖和。」

  「哎,不該再點壁爐的,坐在那望著爐火,一下子就讓人閉眼睡了過去,不過,我也真得小眠個片刻就是。對了,你帶了東西要給我嗎?」

  「可以先請問您傑克上那兒去了嗎?」

  「當然,他現在不在,另外有事出去了。」

  「哦,」泰勒沉吟了一句,然後打開手提箱對號鎖,取出厚厚一疊電腦列表紙。「報告將軍,我把這艘潛艦的船模性能整個用電腦跑了一遍,可不可以再請問您這條船的名字?」

  葛萊笑了起來。「好吧,你也應該知道,忙了那麼老半天了。她叫紅色十月號,孩子,原諒我失禮,這幾天我忙壞了,人一累就忘了該有的禮貌;聽傑克說你對這方面很內行,你的人事資料上也這麼講。現在,聽你的了,到底她會是個什麼樣?」

  「這個嘛,報告將軍,從電腦解算的資料上來看,我們得到的數據有好幾種,而且--」

  「告訴我重點就好,中校,我自己不玩電腦,下面有人替我搞。」

  「速率範圍從七到十八節,不過最可能速率在十到十二節間。以這個數據來看,她的噪音值差不多跟一艘楊基級潛艦以六節慢速時,所發出來的音量分貝相當,不過您得另外把她本身核反應器噪音考慮進去。比較特殊的是,她所發出的噪音特性,跟我們以往所熟悉的一切東西都大不相同,它的音響有點像不規則中自成一格的諧和轆轆聲。傑克跟您提過這些吧?那是因為渠道裡水流的回壓波所產生的,所以聽起來有隆隆聲響;過去這玩意還沒人弄過,我們自己的造船設計師以前花過兩年多時間研究過,結果才知道是流體力學的新現象,水在渠道裡的行為,有點像噴射機引擎怠速或慢車時空氣吸進去的情形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水不像空氣會在引擎中壓縮,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們潛艦上的聲納手應該能有一個大概輪廓可以抓,不過這玩意的音響一定很特別,恐怕以後他們要在電腦庫裡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資料,而且,要是把這種信號的超低強度也一併考慮進去的話,以後在海下,我們要抓的船,是要比老俄現在所有任何一型潛艦都還要難抓了。」

  「這麼說,你這一大疊電腦玩意就是這個意思囉?」葛萊說著迅速翻閱了一下泰勒遞給他的列表資料。

  「是的,將軍,您也許可以要您這邊的人也檢查看看,這整個船模--也就是這個大程式--也許還可以再稍微作點修改,我沒時間再一一修正了,傑克說您想儘快知道結果。可以再問您一個問題嗎,將軍?」

  「看是什麼問題了,問吧?」葛萊說著往椅背一靠,一面用手揉著兩邊太陽穴。

  「請問您--呃,紅色十月號現在是不是還在海上?就是她對不對?他們一個勁全都出去,就是在找她是不是?」泰勒一臉無知模樣。

  「嗨,差不多是這麼回事。我們原先還搞不懂她那些個門是幹什麼用的,雷恩說你有辦法弄出點名堂,我看雷恩說的沒錯。好了,中校,你的錢賺到了,有了這些資料,我們大概就容易找得多了。」葛萊好像聽不懂還是沒聽到泰勒的問話。


  「報告將軍,我看紅色十月號有點不對勁,說不定她正打算叛國到這邊來呢。」

  葛萊神情一楞。「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老俄他們現在正在搞大型艦隊調動,他們的潛艦幾乎已遍佈了大西洋,而且,看來他們似乎還有意要封鎖我們東岸,聽他們放出話說是要搜救一艘潛艦,可是傑克禮拜一才帶著幾張他們新型飛彈潛艦的照片來--然後今天我又聽說他們已經召回所有這一型潛艦回港去。」泰勒說著笑了一笑。「報告將軍,這些事全湊在一起,豈不太巧了點?」

  葛萊聽了他的話後一聲沒吭,半嚮後他轉身望著熊熊爐火發起了呆來。他是在越戰正熾時加入中情局工作的。六○年代初期,局裡盛傳過這麼一件事,當時駐越美軍司令部祕密規畫了一次陸空聯合大突襲,目標是援救河內以西二十哩處,一座叫松台的北越戰俘營--專門拘留美軍飛行員的人間地獄。突襲行動後來如期進行,但是任務效果卻等於是零,因為北越早在幾週之前,就悄悄撤走了所有營內美軍戰俘,而事先空照研判上卻一點也沒看出跡象來。那一次行動幹的是漂亮,在空軍戰機掩護下,武裝直昇機載著陸戰隊深入敵後好幾百哩,到了目標區也攻下戰俘營後,突擊的綠扁帽部隊才發覺北越軍死守的竟是座空城,美軍陸空聯合大舉出動之下,幹掉了好幾百名北越軍,然後又無功全身而退,唯一受傷的是一名綠扁帽戰士膝蓋碎了。整個任務來去順利執行成功,應該歸功於計畫的極度機密。代號叫王徽的那一趟出擊任務,事先的確也是守的緊,儘管事先預演和沙盤兵棋都進行了好幾個月,但是不論美軍自己或是北越那裡,都一點風聲也沒有--一直到突襲行動當天才發生了那麼一件事,一個空軍上尉情報官,當天在空軍指揮部司令那裡請示公事時,順口問了一句,說是突襲北越松台戰俘營的任務實施了沒。臉色大變的司令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反覆追問,最後才弄清楚,原來,他年青聰明的小上尉,雖然事先對任務毫無所悉,但是他東一點西一塊的從零零星星資料上,也摸到了上面準備要幹的事。像這種事的發生,有時還真讓搞情報的專家不得不跌破眼鏡。

  「紅色十月號是真的要過來投誠的吧?」泰勒又追著問了一句。

  要是葛萊早先睡眠充份精神足夠的話,他很可能兩句話喳唬回去就將泰勒的問題打發了,結果他的回答反而告訴了泰勒真話。「是雷恩告訴你的?」

  「報告將軍,從禮拜一見過傑克之後到現在,我還沒看到他的影呢,我說的是實話。」

  「那你其他那些個有關海上動態的資料,都是打那弄來的?」薑還是老的辣,葛萊出其不意一口咬住他。

  「噯,報告將軍,您忘了我原來幹的也是潛艦,現在雖然換了衣服,可是老朋友卻還都在幹呢,東一句西一句多少也聽了一些。」泰勒也滑的快,沒讓將軍給咬到。「這整個發展,我也不過是一個鐘頭前才想到的,老俄他們還從來沒有一下子把所有飛彈潛艦全給召回去過,這點我有把握,我以前帶的船就專門在獵這些傢伙。」

  葛萊嘆了一口氣。輸給這些年青小子了,他想。「傑克的看法和你一樣,他人現在正在海上,跟艦隊在一塊。聽著,泰勒中校,這件事,要是你敢跟外頭任何一個人講一個字,我保證你那另一條腿,也會給解了下來掛在我這壁爐上,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是,報告將軍,我知道。我們準備怎麼處理她?」泰勒心中暗喜稱是。身為兵研中心的資深顧問,他現在腦子裡已經在想,到時候能親自上一艘蘇聯飛彈潛艦好好摸摸看看時,那個過癮勁不知會怎麼好了。

  「把她還了。當然,我們得先利用機會好好看看她再說,不過,能不能順利如願地上去,現在還難說,有許多意外目前還無法掌握。」

  拐子楞了好一會,才弄清楚葛萊說的話。「把她還回去?天哪,為什麼?」

  「唉!中校,你把這件事當成了是天真小娃娃在扮家家酒?你以為那艘潛艦上的全體官兵都一口氣決定要到美國來?」葛萊搖了搖頭。「說的好也不過是官員才有這個可能,還不一定是全體官員哩。多半是有意過來的幾個人瞞住了其他水兵,其他人根本就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呣--。」泰勒聽了這番話後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真的,原先怎麼沒考慮到--但是即使如您所講的一樣,為什麼又非還給他們不可?這又不是日本,要是他們有人飛了架米格二十五來,我們可不會把她給交回去。」

  「這跟一架迷航走失的戰鬥機可是兩回事,這艘船至少值它個十來億,要是你把飛彈和核彈頭加在一塊的話,數目只怕還不止。就法律觀點來看--總統是這麼說的--這應該是他們的財產,因此,要是他們曉得了船在我們手上,一定會向我們要,我們也沒有理由不還,對不對?好了,你一定又會要問,他們怎麼會曉得船在我們這裡?想想吧,那些不願投誠的官兵一定會要回去,只要有人不願待,我們就得把他從那來再送回那去,懂了吧?」

  「可是您也別忘了,將軍,不管是那一個官兵,他要是想再回去,那他可是好給自己惹上一身屎--呃,對不起,將軍。」

  「不止,至少一身半臭屎。」泰勒倒是不知葛萊從前幹過水兵,要比粗話他可一點也不含糊。「一定有官員會要求留下來,不過,大多數官兵恐怕都會要回去,他們都有家人的。你大概又會問,何不想法子把艦上官兵都作掉?」

  「的確這麼想過,」泰勒實話實說。

  「我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不可能。一傢伙幹掉百來拾個人?就算我們想這麼做好了,今天是什麼年代什麼日子了?那有可能瞞得住?他媽的,就算換了是老俄他們,我也不信他們有這個能耐,可以作得不留蛛絲馬跡。況且,幹這種事,沒打起仗來是不可能弄得乾淨的,這就是老俄他們和我們彼此間不同的地方。我上面講的這些都是實情,隨你怎麼想,這件事都不可能。」

  「這麼說,關鍵還是在艦上官兵了,要是沒這些官兵,我們就能把船……」

  「沒錯,要是沒那些官兵,我們就能留下她;而且,要是豬身上長了翅膀,豬還能往天上飛呢!」

  「單是藏她倒不難,報告將軍,眼前的奇薩彼克灣裡,隨便想就能找出好幾個地方來,而且只要能把她弄過阿根廷下頭的南岬,轉到太平洋那一頭之後,又有成千上萬的珊瑚環礁可以藏,都是在我們托管的水域裡。」

  「可是艦上的官兵還是會知道呀,等我們把想要回去的傻鳥一送回俄國,他們克里姆林宮裡還會不曉得?」葛萊耐下性子解釋。「一旦莫斯科跟我們伸手要船,你還能裝著不理?呃,當然了,我們總會有個把禮拜時間去檢查檢查她,比方說,看看她的安全性,適不適航啦,弄點檢疫規則上去查一查,看她是不是夾帶了古柯鹼或是大麻啦。」葛萊說著笑了起來。「前兩天在倫敦,英國還有位將軍,建議我們用過去八百年前的奴隸買賣協定;你別笑,二次大戰時就有人幹過這種事,我們逮到一條德國納粹的U型潛艦,結果用她上面的納粹兔崽子,換回了好些自己被俘的孩子。反正餿主意多的是,卻沒一個真管用就是。」

  「還是把她留著好,這樣我們就能好好自己來用一用她,把裡面的東西拆了仔細瞧一瞧……」泰勒靜靜地自言自語,兩眼瞪著爐中燒得正旺的橡木柴火,眸子裡倒映著橘紅鮮亮的火苗。怎麼才能把她留著?他心裡正在苦思。一個念頭開始在他腦海裡慢慢孕育滋生。「報告將軍,要是我們有辦法把艦上官兵給弄出來,而他們又不曉得船在我們手上的話,怎麼說?」

  「你是叫奧立佛.溫德爾.泰勒,對吧?好了,孩子!要是你叫『大衛魔術』裡的大衛,而不叫拐子泰勒,我可能還--」葛萊一眼看進拐子眼裡。「唔,孩子,告訴我你腦子裡正在想什麼?」

  泰勒有條不紊地說出了他的想法,葛萊心無旁騖仔細地聽著。

  「如果要這麼幹的話,報告將軍,我們得立刻要海軍行動起來,而且,最要緊的事是,我們得需要道奇中將那邊的合作協助。如果我估算出來的速率差不太多的話,我們可都得要動作快了。」

  葛萊站起了身子,繞著長沙發走了幾圈,一方面心裡盤算著,一方面也讓筋骨鬆動鬆動。「嗯--有意思!只是時間配合上,看起來幾乎不太可能。」

  「我並沒說這會容易,報告將軍,問題是我們總有個機會試試了。」

  「唔--好吧,拐子,搖個電話回去,告訴你太太今天不用等門啦,要是今晚我沒得睡,你也得跟我一樣。書櫃旁小櫥裡有咖啡,自個倒吧!我得先打個電話給局長,然後再找山姆.道奇過來好好談一談。」

  ※※※

  美海軍波魚號潛艦

  「波魚,這是黑鷗四號,我們剩下的油不多了,得回去落地加油,」獵戶巡邏機上的戰術協調官,在無線電話裡講,一面他還伸直了腿扭了扭腰桿。一口氣扒在控制台前十個鐘頭,是人也得加點水了。「要不要我們下一趟給妳帶點什麼好東西回來,請回答?」

  「好啊,就送幾打冰啤酒好了,」伍德中校聽了,自己接過無線電話後這麼回答他。類似這樣的無線電通話句子,不曉得打什麼時候起,就成了P-三C反潛巡邏機和潛艦間流行的笑話。「謝謝你給的資料,我們現在起自己接管目標,你好走呵,完了。」

  頭頂上,洛克希德公司造的獵戶巡邏機,一陣加大馬力聲,機頭對準了西南,擺尾呼嘯而去。今晚上晚餐時,機上的機員們,又可以一人來上一、兩罐額外啤酒,說是要為潛艦上頭受苦受難的海軍弟兄乾一杯了。

  「戴森?把船帶到兩百呎水深,速率前進一!」

  伍德中校說完走向描跡板,值更官也下了必要的車舵令。

  波魚號潛艦的現在船位,在諾福克港東北三百浬處。她正在等兩艘蘇聯阿爾法級潛艦也著這邊過來。方才報離管制的反潛巡邏機,和前面幾批一樣,都是從那兩艘阿爾法級潛艦過了冰島後,就一路跟著噪音追描過來的。巡邏機一批接一批,不斷把船位描了下來傳報戰管中心,一直到波魚號艦就位,兩邊校正了最後資料,剩下的工作,就暫時交給潛艦了。「波魚」這個名字,取得與二次大戰時美國海軍一艘戰功顯赫的老式柴電潛艦同名,它也是一種不很起眼的鬥魚名稱。這一趟出海,她已經跑了有十八個小時,這還是她進維吉尼亞州詹姆士河口「新港新聞造船廠」大修後第一趟任務出勤。原訂的三個月修期,因為艦上大部份裝備整個換裝,結果一延再延,足足弄了四個半月才出廠。這艘七○年初才下水的「鱣魚級」攻擊潛艦,這次重點大修後,幾乎整個船都煥然一新,艦上新裝的裝備,不是才拆箱的叫玩意,就是回廠經過技師校準調整過的,不過,這倒也並不代表現在艦上每樣東西都頂管用,起碼,上個禮拜大修出廠前,總會試全馬力試車時,就有好幾樣新裝的東西給震出了毛病。前兩天奉命緊急完成戰備,昨天報廠送檢的裝備還來不及拆下,這會船就已經「離家五百哩」了。比起艦上大修後才調上來的一大批生手來講,伍德中校心想,堪用的裝備至少要比一群「菜鳥」讓人順眼。提到菜鳥,伍德自己也算是菜鳥一個,想到這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華盛頓總部裡坐了一年辦公桌後,這是他第一次派船幹艦長,自己算是半隻菜鳥!手下的士官兵一大半則是才從康奈狄克州新倫敦潛艦學校裡畢業出來的小鳥,一個個才破了殼,半瞇著眼第一次隨艦正式出航,東摸西看的可是嫩的生。對一個過慣了藍天白雲新鮮空氣的人來講,一下子塞進一隻三十二呎直徑的大鋼桶子裡,他可是要得一陣子時間才能調適,就算是別的艦上調過來的老兵,他們也得一會才能習慣新船和新官員。

  出廠前總會試時,波魚號全馬力試車跑到了三十三節的極速。對一艘水下潛艦而言,這已經算是夠快的了。不過要跟眼前她正用聲納監視的那兩條阿爾法艦相比的話,這個速度還差了她們一大截。像美國海軍所有的潛艦造型一樣,波魚號艦的外型細長滑溜,這兩艘高速接近的獵物,在現在這種情形下,不可能偵測得到波魚號艦的存在,倒是她們自己,卻因為噪雜的聲響,成了波魚號艦上武器的最佳目標,另外加上了空中反潛巡邏機不斷報出目標方位和距離資料,波魚號艦根本免去了憑自己被動式聲納描跡來找她們的需要。

  波魚號艦的副長湯姆.雷諾少校,也兼任艦上的武器射控協調官,這會兒他也跟到了戰術描跡情態板前來。「前面一艘距離三十六浬,後面那艘距離四十浬。」情態圖上,兩艘目標艦分別被標註了「一號餌」和「二號餌」兩個代號。潛艦的戰情作業人員,常喜歡用這種渾名或是諧音代號來標註目標獵物,也算是給水下枯燥生活帶來一點自娛的樂趣。


  「速率四二?」伍德問道。

  「是的,艦長。」先前負責跟「黑鷗四號」反潛巡邏機通話的就是他。「她們倆可真是卯足了勁地往前跑,還正對著這邊來,射控系統根本不用電腦都能抓得到了……哈!報告艦長,您看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意圖?」

  「大西洋艦隊司令部傳來的消息,說是他們大使向白宮解釋,他們艦隊正在搜救一條失蹤潛艦。」艦長的語氣裡,聽得出他對這種說法顯然存疑。

  「搜救?是這樣搜救法?」雷諾聳了一下肩膀。「看這個樣子,他們大概以為船是丟在我們諾福克大門口了,因為要是再不煞車的話,要不了好久他們就會衝進我們內港裡去了,我還從來沒聽過阿爾法艦像現在這麼靠近我們海岸過哩,您以前見過嗎,報告艦長?」

  「沒有。」伍德艦長搖搖頭後皺起了眉。阿爾法級潛艦是一種又快又吵的船,照蘇聯海軍的戰術準則來看,他們要她幹的是防衛兵力,換句話說,是專門用來保護他們飛彈潛艦的一種攔截性角色,憑著她的速度和機動性,她應該是遇到有狀況才出來,接了敵--對付美國攻擊潛艦--後再迅速撤回。在伍德看來,這種教令顯然有問題,不過,管他的了,最好是統統出問題才有利。

  「說不定他們打的是封鎖諾福克的主意?」雷諾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嗯,你大概猜對了,」伍德點點頭。「不管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們現在只要好好守在這,看著他們從眼前過去,回頭到了大陸棚礁層之後,他倆應該會減速了,到時候我們再悄悄由後面貼上去,看看他們到底想搞什麼鬼。」

  「是,艦長。」雷諾說。

  兩人心裡不約而同地在想,要是波魚先發動攻擊的話,他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究竟傳說中其硬無比的阿爾法級潛艦是虛是實。有關這一型艦使用鈦金屬材料作船殼以增強抗力的說法,他們都聽過不少了,到底她能不能真的承受得了好幾百磅炸藥直接命中的威力,誰也不知道。美國海軍就是為了要對付她以及和她同樣堅實的颱風級艦,才研究發展出了MK-四十八型魚雷專用的一種特殊雷頭,不過,這種躍躍欲試的念頭很快就被兩人丟在腦後,他們現在的任務是描跡和追蹤,獵季還沒到。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波魚號艦的戰情描跡板上,編號第二號的餌,是蘇聯海軍一艘名叫「波麗朵夫斯基號」的阿爾法級攻擊潛艦,為了紀念帝俄海軍時代的一位輪機長而命的名。一九○四年十月,為了援助遠東戰局的俄國太平洋第二艦隊,銜沙皇之命由波羅的海出發,這一趟俄國海軍史無前例的遠東長途航行,歷時七個月繞了大半個地球,才於一九○五年五月順利抵達對馬海峽;全名叫伊凡尼.塞基斯莫達維克.波麗朵夫斯基的輪機長,當時就在第二遠征艦隊上。他與其他官兵一樣參加了日俄對馬海峽浴血戰,海戰本身倒沒讓波麗朵夫斯基出名,他只不過是眾多參戰海軍弟兄中的一人,盡他的本份和職責維護輪機跟艦船,倒是他留下了一本日記在列寧格勒,多年後被人發現,這位才氣橫溢的青年軍官,在日記中用了最嚴厲的措詞,批評揭發當時沙皇政府的貪污和腐敗,同時儘管自知遠東長征之行終將一敗,但是在滿腔愛國情操驅策下,他還是毅然拋下了個人對帝俄的不滿,踏上了有去無回的征途。由於這本日記的披露,波麗朵夫斯基成了列寧革命後,蘇聯人民新海軍的英雄模範。蘇聯海軍造船工程史上最偉大的壯舉--阿爾法級艦出廠之後,最高當局決定以「波麗朵夫斯基」來命名以資紀念,遺憾的是波麗朵夫斯基本人,則早已喪生在對馬海戰日本將領東鄉平八郎指揮的砲火下了。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聲納音響在美國海軍潛艦電腦資料庫裡,編號的代名是阿爾法三號,實際上這個編號順序有誤,只是美國人並不知道,因為她才是阿爾法級潛艦的鼻祖。早在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出廠成軍前的原型艦驗船試車時,這艘細長苗條的攻擊潛艦,就曾創下連續三個鐘頭極速四十三節潛航的史無前例紀錄,只可惜這項全馬力試車所創的紀錄沒維持好久,她就碰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厄運,一頭五十噸重的巨鯨,鬼使神差地正好攔在潛艦試航航道正前方,波麗朵夫斯基以四十三節高速,瞎了眼似的撞上這頭倒霉鯨魚腹側,強大衝撞之下,她的艦艏鋼板當場凹裂了十公尺正方,艏下的聲納音鼓整個跟艦體脫落分了家,艏段的一支魚雷發射管被撞得歪斜了過來,整個魚雷艙也差點沒灌滿海水棄艙,除此之外,潛艦整個內部系統裡,也受到不小的震動損害,不但是電子裝備失了靈,連廚房的爐子也故障不堪使用。事後曾有人說,當時要不是鼎鼎有名的維爾尼斯學院校長親自主持試航指揮的話,波麗朵夫斯基號可能早就沉在海底了。到現在,北德文斯克基地的潛艦軍官俱樂部牆上,還框著那頭倒霉鯨魚身上的一段兩公尺長肋骨--是散在艏下聲納音鼓座上帶回港後才發覺的,戲劇化地證明了蘇聯潛艦的力量。事實上,這次撞鯨事件帶給波麗朵夫斯基號艦艦體不算輕的損壞,事後為了修復,她足足在廠裡又待了一年才再回海上,當她出廠時,艦隊裡已經又有了後造的兩艘同型艦加入服勤,所以她才會被美海軍潛艦音響資料庫編為阿爾法三號。第二次出廠試車的波麗朵夫斯基號艦,運氣比前一回好不到那去,潛航試車的第二天,她又出了個大紕漏,艦上的主高壓渦輪機飛車故障,回港後她又花了六個月時間檢修拆換機器,等正式成軍服勤後,她還出過三次小意外。從此,波麗朵夫斯基號六個字,在艦隊裡成了人見人畏的掃把艦代號。

  輪機長伐拉密爾.彼契柯夫雖然是個宣過誓信奉列寧無神論的忠實黨員,但是靠海吃飯的水手鮮有不迷信的,因此他也不例外。要是在過去,他這條災難連連的船,不但在下水前要舉行祈禱膜拜,出了這麼些事之後,每回再出海前,都應該再慎重祝禱才是;膜拜儀式要格外虔敬,由戴著念珠的教士主持,香煙裊裊中,大夥齊吟讚美聖詩。倒是在蘇聯新海軍裡,現在是不作興這一套了,但是這會兒,彼契柯夫卻突然懷念起這一類舊迷信儀式了,他需要冥冥中的神來保佑,因為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反應爐開始有了毛病。

  阿爾法級艦上的核反應器,因為需要配合原來造型就小的艦身,所以比起其他各型潛艦來講,她身上這一部份也格外的小,而且,考量了它的輸出動力後,這一型特殊設計出來的反應爐就顯得更小了。自從緊急奉命往美帝東岸兼程趕路以來,波麗朵夫斯基號艦上的核反應器,已經用全馬力連續運轉了四天四夜,他們的船速一直保持在四十二點三節,就一部已經使用了八年的反應器來講,這已經是它的最大操作極限。雖然下個月船就要進廠實施重點大修,換上新聲納、新電腦、和一套重新設計過的反應器控制系統,但是,就算要報廢舊裝備,也不能選這種不要命的方式,像現在這樣毫無人性的虐待機器法,彼契柯夫心想,是人也會崩潰了,何況是年邁待保養的機器?簡直沒道理!就算所有裝備都全沒一點毛病,可從來還沒有那一艘阿爾法級的船,像現在這樣胡搞,即使是新造出廠的姊妹艦,恐怕也經不起這般蹂躪,而自己這艘老艦--完了!事情不妙。

  輪機長有了不祥預兆,因為他發覺反應器的主高壓冷卻泵開始有不尋常震動,這個發現令他大為擔心,雖然輔助冷卻泵可以暫時代用,但是它的冷卻循環能力卻有限,要是換用了輔冷卻泵,潛艦的速率將減慢八節左右。阿爾法級艦反應器所以能產生那麼大動力的原因,並非是如美國原先所以為的用了液態鈉系統冷卻,相反的,它採用的是一套比已知任何一型艦用反應爐壓力都還要高上許多的特殊系統,配合了革命性創舉下研發的一型新式熱交換器。這種匹配下,反應器所能發揮的熱效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一,遠超過任何一種潛艦反應器所能產生的熱效率,不過,這套系統也有它致命的缺點,當反應器在全速行駛最大極限下作長期操作時,系統的每一隻檢查錶或監測計所記錄的讀數,都會高達紅色臨界值或亮起紅燈來。其實,這種情形下,紅色已經不祗是警告而已--它表示的是真的危險。

  現在,除了紅燈和紅綠外,主冷卻泵也開始震動起來,彼契柯夫雙眉緊鎖,心情也愈發沉重。一個多鐘頭前,他才請示艦長希望能減速個幾小時,好讓輪機隊弟兄作一番必要檢查或更換零件,也許只是泵裡的一個軸承磨損了而已,艦上有的是備份零件,冷卻系統的設計也特別方便換修,檢查出毛病再換上新東西後,就可以放心再趕路。可是,正當艦長猶豫了一下準備同意請求時,一旁的政委卻插嘴有了反對意見,他說緊急命令上明白地指示著,他們必需儘一切可能儘快趕到就位點,如果停車減速就是違反了上級命令,「萬一發生任何影響祖國或是黨利益的後果」,檢討起政治責任時,恐怕誰也不能負責。於是一切就成了現在這個樣。


  彼契柯夫記得當時艦長聽了政委的話後,眼裡所流露出的無奈神色。他不僅為自己,也為了船,更為了艦長難過。如果艦長的每道命令都得再經過狗屁政委的同意認可才能有效的話,那這條艦上還要艦長幹什麼?從小就加入「十月革命青年團」的彼契柯夫,多年來也一直是個忠實共產黨信徒--但是,去他媽的共產黨!如果一切動不動就是「黨」,那我們還要專業技術人員幹什麼用?難道「黨」還真的以為,就憑那些出有車住洋房,整天端坐莫斯科辦公桌後,動不動就反覆無常的昏庸大老,兩句話就可以改變現實物理學定律?想到這,輪機長就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他獨自站在機艙主控制台前,機艙前段包括了反應爐艙和熱交換器艙,後者負責產生主蒸汽,兩個艙間當中,正好是潛艦艦體重心所在,阿爾法級潛艦的核反應爐,承受的核熔解壓力,高達每平方公分二十公斤,相當於每平方英吋二千八百磅,如此強大壓力之下,冷卻體的沸點也相對增加。通常循環冷卻系統中的水溫可高達攝氏九百度以上,因此,反應器上方能輕易地產生出大量蒸汽,汽化過程中,汽泡的形成和冷卻水壓互為影響,藉著汽化水泡上昇時的重力壓,有效地控制了下方過熱蒸汽的形成,使核反應保持在穩態平衡下進行。反應爐心當中,高溫高壓的核子分裂反應來自鈾燃料棒,冷卻水吸收了反應熱同時也帶著高危險性核放射量,至於核分裂的進行,則藉著鈾棒控制桿操縱,處理鈾燃料棒的分裂動作非常精準,百分之一不到的中子變化,就足夠控制整個連鎖分裂反應的進行了。

  對於艦上這一整套反應操作程序和各項數據,彼契柯夫幾乎熟到可以在睡夢裡也倒背如流。機艙裡所有反應流程和渦輪的蒸汽管路,他閉著眼也能畫得是分毫不差,任何一具儀錶上的些微變化,他都能馬上看出其中代表的意義,在他看來,船雖然是艦長的,但是船上的所有機器裝備卻是他的。這會他直挺挺的站在主控制台前,兩眼機警地來回查看著面板上無數儀錶和記錄器,一手握著燃料棒總開關,另一手則緊抓住緊急冷卻系統的控制桿,神情嚴肅地隨時準備有所反應。

  他已經聽見系統上的震動聲響,一定是軸承的毛病。經過不斷耗用,軸承間隙愈來愈大,如果是幫浦的曲拐柄軸承故障,整個泵系統的運轉會突然卡住不動,冷卻循環就勢必中止,如此一來,主蒸汽產生不足,船就得停下來,這算是緊急情況,不過還不致於太危險,他們得檢修整個打壞的幫浦,換掉出了毛病的部份--要是找得出問題,而且也修得好的話--這表示船得至少靜止不動個半天--也許一天吧,比起早先若是能及早停車檢查換下故障軸承,只要一、兩個鐘頭功夫和少許零件,到底那一樣才更省時有利?照現在這個震動法來看,情形恐怕不妙。情形的確是不妙,因為出乎輪機長意料外的事是,震動固然愈來愈大,而震動所產生的副作用,卻在冷卻管路的冷卻液中,產生了愈來愈高的波壓。

  阿爾法級潛艦的核反應系統中,採用的是一型最新設計的熱交換器。為了讓熱交換器產生足夠蒸汽,高壓高溫的冷卻循環水,就必需有一套強而有力的高壓水泵,來驅動循環水繞經交換器內無數的迴圈和水牆,這一套高壓水泵,在系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的壓力高達一五○磅,幾乎是英美海軍潛艦上同樣系統的安全壓力十倍大。因為裝了這麼強的循環水葉,高速行駛下本就極為噪雜的機艙,更像一座傳統蒸汽鍋爐工廠一樣,處處都是泵運轉的巨響。泵本身運作有它的諧和震動,現在又加上異常的軸承震動影響,整個監視儀錶上的指針全都搖擺不定地跳動。彼契柯失皺了皺眉,震動的太厲害,連指針都跳上跳下抓不準數據。他想的是沒錯,但是也全錯了。壓力錶上的指針的確是震得上下擺動不停,但是主要原因還不在泵系統本身的震動,因為管路系統的流體現在已經快承受不住一八○磅的波壓--早超過泵系統極限三十磅了。輪機長守在機艙裡太久也太累,他萬萬沒料到系統管路裡所發生的異狀。

  由於系統管路中過遽的波壓產生的反作用震動,使得反應器裡的一部份裝備,隨著壓力波共震頻率,產生了諧震現象。核反應爐的內層裡間,有一層鈦金屬材料裝置,本來屬於冷卻系統中的輔助設備,它原來的作用是預防一旦冷卻液流失,系統發生失冷危機時,主控台上一拉開燃料棒總開關,它就會自動抽離分裂中的鈾棒,然後緊急開啟反應爐裡外所有閥門,讓夾層中的鋇水混合液,能立刻流進爐心冷卻核分裂,或者,在最危急情況下,採用最後一步自保措施,開啟緊急海水閥,讓海水大量流進反應器,來淹沒並冷卻整個核子分裂,這麼一來的代價是毀掉整個反應爐系統。這種情形以前在一艘勝利級潛艦上發生過,雖然它的代價昂貴,但是那艘艦上的輪機官卻在機警反應下,挽救了潛艦爆炸沉沒的悲劇,比起一具熔燬的反應爐來看,應該還是值得的。

  反應器內層的這一道閥,和它旁邊相連的旁通管路,現在全是關的。閥件的材料採用的都是鈦合金,因為唯有鈦合金材料才能耐長期高溫,而且它的抗腐性也最強。高溫的冷卻循環水,不祗能熔化其他金屬,它的腐蝕性也大,所以反應爐附近的裝備採用敘合金料材最為適當。但是千算萬算總有失算,設計這套裝備之初,誰也沒有料到,鈦合金材料製造的閥件,在距離反應爐心這麼近的情況下,也會曝露在強力核子輻射傷害威力下,更糟的是,儘管鈦金屬的抗壓抗溫和防腐性極佳,但是長期曝露在中子反應侵襲下,它的物理性質卻很不穩定。多年使用下來,這具釋放閥已經呈現金屬疲乏,它的內部逐漸薄弱變脆,這會再反覆受到管路內流體回溯波壓的撞擊,閥內的顎夾已經開始鬆動,當震動由穩定恒動變成異常抖動時,機件的共震使得閥內顎夾隨著抖的更兇,此時閥箍的彈簧圈,由於壓力時弛時張作用,開始自動將閥中節流裝置鎖得更緊,於是,顎夾的金屬材料邊緣上出現了裂痕。

  機艙裡查看儀錶的一位士官長,最先聽到一陣奇怪聲響,好像是艙頂隔堵壁傳來的低沉嗡嗡聲,起先他還以為是頭頂廣播器喇叭裡傳來的靜電雜音,他停下來傾心聽了一會,沒再有任何動靜,搖搖頭就又忙他的事去了。閥裡的顎夾這時已裂開,脫離閥體掉進閥口裡去了,顎夾的體積不大,直徑只有十公分,厚度在五公釐左右,由於閥的外型像是一隻蝴蝶似地卡在管路上,大家也就管它叫「蝴蝶夾」,它撐在閥裡原本可以左右旋轉,藉上緊或鬆下來管制管路上的冷卻流量。要是蝴蝶閥不是用鈦合金材料而採用的是不鏽鋼的話,當它脫離了閥件內環圈時,可能會因為本身重量,順著管路墜回到反應爐糟底部。結果鈦合金製造的閥夾,不但比鋼材堅固也比鋼材輕,爐心出來的高溫冷卻液順勢在管路裡將它往下游沖,脫落的顎夾也就跟著在流體裡被帶往排流管。

  向下游移動的流體將顎夾一路沖進了內徑十五公分的排流總管,排流管由不鏽鋼管每兩公尺一截銲接而成,為的是方便在艙裡彎曲而通往熱交換器,同時也方便故障時一截截拆換。管路流體中被順勢推向前頭的顎夾,在主排流管第一個四十五度彎口處就被卡住不前,擋在彎管正中央的異物立刻阻礙了管內流體的流量和流速,結果,在冷卻循環液還來不及繼續沖走礙事的顎夾之前,許多連鎖反應一下子全發生了。管內的流體原本就有一股慣性衝力,前行的衝力一旦在彎口處受阻,流體立刻往來處反射了一道回壓,跟著管內壓力迅速竄昇,由原來的每平方吋二八○○磅,昇到了三四○○磅,這一股突增的強大壓力,不但迫使管子一下暴漲了幾公釐,而且愈來愈強的後續壓力,更橫向影響到管截銲接處。多年高溫下持續侵蝕的不銹鋼管壁,本已不堪一擊,這會巨壓擠迫下,其中一截的銲接點冒出了一個鉛筆心一樣大小的漏孔,管內流體一下子像憋得快喘不過氣似的,順著這個細孔就往外噴,反應爐艙裡的警報器也立刻全發出了刺耳鳴響,高壓高溫下的流體一個勁的往外猛飆,脆弱的銲接漏洞逐漸承耐不住愈來愈大的壓力,最後終於扯開了一道更大的裂口,系統管路中的冷卻流體立刻像出了閘的洪水一般一瀉如注,巨壓下穿過不規則決口時,更像飛泉一樣四下噴射,其中一道水泉還射穿了反應器附近的一條電纜導線管。

  核反應器立刻遭到了冷卻水大量流失的可怕意外。

  整個反應系統內的壓力,在不到三秒時間裡遽降,系統中大量冷卻循環水立刻因為失壓而汽化,管路上所有自動釋壓警報器也全跟著響了起來,蒸汽混合著冷卻水,拼命在管路中找地方想往外鑽,主控制台上至少有一半儀錶亮起了紅燈,傳遍主機艙的刺耳警報器聲響更讓人聽了驚心動魄,才不過一眨眼功夫,伐拉密爾.彼契柯夫一生中最害怕見到的噩夢竟然就在眼前。還來不及查清楚怎麼回事之前,輪機長憑多年訓練下的自動反應,立刻拉開了燃料棒總開關,遺憾的是這時反應爐內的高壓蒸汽已經破壞了燃料棒控制系統,鈾分裂問題已經來不及處理。彼契柯夫這才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他的機器,他的船,隨時都可能會毀了,於是他跟著又打開緊急海水冷卻閥,讓大量海水直接灌進反應爐裡,不一會,警報器都停止了聲響。

  艦上前段的控制室裡,艦長也立刻了解到潛艦現在所處的危險情況,波麗朵夫斯基號現在正在水下一五○公尺深的地方潛航,他得立刻設法讓船浮出水面才能自保,於是他大聲發出了一連串命令,讓全艦所有水櫃緊急充氣排水,同時把平衡翼調到了最大仰昇極限。

  核反應器的緊急意外事件,有它一定的物理定律程序,並非一般外人所以為的那樣說故障就故障。當鈾燃料棒分裂所生的熱能失去了冷卻液吸收後,核子熔解反應會自動中止,這是因為中子分裂在缺少了水的稀釋下所產生的自然現象,但是,分裂的停止並不表示問題已經解決,因為事實上,反應爐內殘餘的核衰減熱量,已經高到足以熔掉爐艙裡任何物體,海水閥緊急開啟後,大量湧向反應爐內的海水固然可以吸走高溫熱量,但是它相對地也控制了大量中子的分裂反應,使得諸多中子保持在爐心裡,這一層動作會造成更一發不可收拾的反應,因為它會使得中子衰變再生出更多熱量來,這種效應下所生的熱能,連後續灌進爐內的海水都來不及冷卻它,結果,原先起因於系統內冷卻流體失壓後所生的失冷意外,現在卻再演變成了更嚴重的整個海水溫度爆增危險,核反應爐心隨時會有全部熔燬的可能,而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只有在熔解爆裂前儘速浮出水面,大夥才有可能存活。

  彼契柯夫仍然堅守在機艙主控制台前作他份內該作的事。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是他要儘量設法穩住局勢,好讓艦長能多有點時間把船帶出水。類似這一類重大災害的緊急處理訓練,過去也經常實施,他大聲向輪機隊值更官兵發號施令採取急救步驟。結果事情卻更形嚴重。

  他手下的電機值更士遵照指示把配電板主電源開關扳到了緊急電源位置,因為要不了幾秒之後,渦輪發電機裡的殘餘蒸汽就會用盡,開關扳過之後,整個船上的電源,就可暫賴備用電瓶供應。

  電源轉換過後,前平衡翼端的輔助昇降翼襟,原來是靠電力驅動控制的,這會兒因為緊急電源的切換,立刻自動改成了液壓控制,昇降翼襟和平衡翼也立刻向上仰起了十五度角,但是船卻仍然還以三十九節高速向前急駛,同時,所有水艙裡的海水都被高壓空氣壓出了艙外,滿是空艙的潛艦頓時變得格外輕,高速大仰角浮昇下,潛艦好像是一架拉起機頭迅速爬昇的飛機,斜著往上猛衝,不一會功夫,控制室裡的官兵全都大驚失色的發覺,自己的船正以幾近四十五度的大仰角往上斜竄,而且斜角有愈來愈大之勢。官兵們開始站立不住,個個東倒西歪地想抓住東西攀附,一會之後,波麗朵夫斯基以每小時二十節速率,幾乎垂直地在往水面上升,每個人都往艦艉方向摔了下去,沒有綁緊的物品和機件混在杯子書籍中一塊也都掉了下去。

  艉段電機控制艙裡,一名水兵摔落在主配電板上,他正奮力掙扎著要爬起來時,一不留心誤觸了板上複雜的電路,他自己當場被電得昏死過去不說,還造成了電路短路,一剎時艦上電源立刻盡失。前段魚雷艙裡,一名廚子正巧在盤存緊急逃生裝備,他跌倒後匆忙中靈機一動,就近抄起了一件逃生衣套在身上,然後沒命似地立刻就往頭頂緊急逃生艙孔爬。雖然才上船幹了一年,再笨的人也聽得出方才警報器大作和這會艦體前所未有過的傾斜所代表的意義。進了逃生艙孔後,他猛力關緊艙口蓋,跟著就照他在潛艦學校上課時所學的指示,一步步採取逃生措施。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在大西洋水下九百呎深的地方,像頭凶猛巨鯨一樣地往上直衝,等她以聳立的角度衝出水面後,跟著又被灌滿了四分之一船身的海水重量給扯回了海下,然後轟然一聲沉了回去。

  ※※※

  波魚號艦

  「控制室?聲納。」

  「控制室回答,我是艦長,有事?」

  「報告艦長,您最好過來聽聽,二號餌剛才好像瘋了一樣,」波魚號艦上的聲納上士報告著。伍德中校立刻趕到聲納室,他戴上耳機然後將插頭插進控制台邊上的錄音座裡,錄音機跟系統聯線,能自動保留著前五分鐘內的音響信號。艦長在耳機上先聽到一聲刺耳怪響,跟著引擎聲音消失了,幾秒鐘後他又聽見壓縮空氣大量排放的聲音,然後是潛艦迅速改變深度時,艦體劃過水流的大量泡泡聲,最後則是一聲像是休止符前的斷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伍德急忙問道。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反應爐心裡,四下奔散的核子和中子分裂反應,事實上已經吞沒了所有湧進爐內的海水和鈾燃料棒,可怕的熔解高溫,熔化了反應器內層護罩,留下一團團液狀碎屑混黏在防護層內壁,片刻之後,含有放射性的熔屑和殘渣又累積堆成了一道一公尺厚的泥糊,順著艦體傾斜緩緩流動,所及之處更是一片慘不忍睹。核分裂仍然在繼續進行,這一回它攻擊的目標是最外層的不鏽鋼殼。人造的東西裡,還沒有那一樣能耐得住攝氏五千度的高溫熱能,十秒鐘不到,外殼也開始熔化,鈾原料跌出了反應爐,順勢掉在艦艉方向的機艙隔堵上。

  彼契柯夫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看見艙壁隔堵上的白漆慢慢加熱變黑,他的最後一眼印象中,只見周圍一片黑漆環繞下出現了藍色焰苗--輪機長的軀體,頃刻間汽化成了一灘黏答答的糊團,也掉落在艉向的隔堵壁上。

  潛艦船身原來幾近垂直的傾角現在慢慢開始擺平,原先被高壓空氣排空了的水櫃,逐漸又灌滿了海水。船身開始下沉,艦艏前段部位裡,官兵傳出了可佈的喊叫!控制室地板上,艦長掙扎著爬起身子,顧不得自己的斷腿,正力圖恢復秩序和控制,希望能來得及組織官兵逃出下沉中的船,只可惜這是八十年前的伊凡尼.塞基斯莫達維克.波麗朵夫斯基最後一次詛咒這艘以他名字命名的船了。全艦官兵中只有一個人得以脫逃,那名幸運的廚子掀開逃生艙孔外蓋爬了出來,依照平素訓練的規定,出了艙口後他又反手密封鎖好艙蓋,好方便後面脫逃的人也能使用。一陣湧浪過來推開了他的身子,潛艦愈來往下愈沉的更深了。

  反應爐艙裡,擺平後的船身使熔解成一團的反應核掉回地板上,高溫泥糊開始腐熔穿透不鏽鋼質甲板,跟著又再熔化潛艦的鈦合金壓力殼。五秒鐘之後,主引擎艙開始灌水,艦上最大的這間機艙一旦破洞進水,艦體僅存的一點平衡浮力也就破壞殆盡。潛艦艉部朝下慢慢加大了下沉角,波麗朵夫斯基號艦這會已是最後一次下潛了。

  艦艉朝下沉沒的同時,控制室裡的艦長才剛整理好官兵,準備按逃生規定採取動作,艦身反過來又是一斜時,再度摔了斷腿的艦長,他的腦袋剛好砸在身旁儀錶控制板旁的銳利突角,帶著尚存的少許希望,艦長當下閉目死在自己官兵眼前。波麗朵夫斯基號艦以艉下艏上的姿勢往深處逐漸墜落,她的車葉因為艦體倒著向下沉的關係,極端諷刺的以反方向打著轉,船身慢慢沉到了大西洋海床上。

  ※※※

  波魚號艦

  「報告艦長,六九年的時候我正好在湧浪號上幹,」波魚號艦上的聲納上士說。他指的是那年一艘美國海軍柴電動力潛艦失事下沉的意外慘劇。

  「嗯,聽起來是有點像那回事,」艦長回他。艦長的耳機插頭現在正直接插在聲納接收器上。不會錯了,二號餌現在是正在進水,他們方才才聽到水櫃進水聲,所以這一定是潛艦內部出的問題。要是他們距這艘艦再近一點的話,也許聲納裡頭還可以聽得到艦上官兵悽慘的哀號,想到這,伍德艦長不禁暗自慶幸,還好聽不到。眼前耳機聲裡傳來的無情進水聲就已經夠可怕的了,那一頭正有一群人在眼睜睜地等死呢!雖然他們是俄國人,是他的敵人,但是,這個時候的他們,可不也和自己一樣是人?而他只有愛莫能助的守在這。


  一號餌呢?伍德望著描跡圖,只見她正像沒事似的,還在一個勁往前直衝,對於發生在她身後幾步之遙的姊妹艦遭遇,她好像一點也沒擺在心上。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足足花了有九分鐘,波麗朵夫斯基號艦才安靜地沉到兩千呎深的海床上,她著底的地方正好在大陸礁棚和大西洋海床交界處。潛艦著底時,還無情地撞了一下海底的硬質石地。說來還真該讚美一下蘇聯設計建造這一型阿爾法級潛艦的工程人員,因為她的鈦金屬雙層壓力殼,果然承受住了二千呎海水下的巨大壓力,艦體自反應爐艙以後的艉段全部進水掩沒,全艦有一半官兵都立刻魂歸祖國,不過反應爐以前的半截船身,卻不但完好如初而且因為水密防險作的相當徹底,所以還全是乾的。然而,即便是這樣,前段倖存官兵的命運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因為艦艉空氣櫃已經無法再用,緊急電瓶殘存的電量要供應偌大一間前艙和控制系統,四十位官兵只有愈用愈少的空氣,二氧化碳吸收劑只怕也撐不了他們好久。潛艦方才撞上北大西洋海床時,他們才躲過當場斃命的一劫,現在,大夥又將眼睜睜地等著看彼此窒息至死。這一回,只怕是在劫難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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