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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冬天的毛帽



  「他們幹什麼?」雷恩問。

  「他們開刀到一半時停下來吃午餐,喝了啤酒!」凱西重複了一遍。

  「哦,我也這樣子呀。」

  「你並不是在開刀呀!」凱西抗議。

  「如果你是在美國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可能會被吊銷醫師執照──在某個醫師用電鋸鋸掉你他媽的手之後!」

  這立刻引起雷恩的注意,凱西平常講話不會這樣子。

  「當真?」

  「我吃了一個培根三明治和薯條。還有,我喝了一杯可樂。」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大夫。」雷恩走過去,給他妻子一個吻,她顯然很需要。

  「我從沒有見過這種事。」她接著說,「哦,也許在蒙大拿州一些鄉下地區,他們可能會這樣做,但在大都市的醫院裡,是不會這樣子的。」

  「凱西,冷靜點。你現在講話的樣子像個碼頭工人。」

  「或是更像滿嘴髒話的陸戰隊退伍老兵。」她終於擠出一絲笑容。「傑克,如果他們膽敢在美國這樣做,那他們就完了,甚至不會讓他們替狗開刀。」

  「病人沒事吧?」

  「哦,沒事。冷凍切片回來時──完全是良性的,不是惡性──我們把腫瘤切除,把傷口縫合。他會沒事的,四或五天後就會復元。不會傷害到他的視力,不會再頭疼,但替他開刀的那兩個傢伙,血液裡卻流著酒精!」凱西無法釋懷地指責。

  「算了,反正也沒造成傷害,也沒犯法,寶貝。」他語氣微弱地安撫。

  「傑克,不應該是那樣子的。」

  「那就向你的朋友拜爾德檢舉他們呀!」

  「我應該這樣做,真的應該這樣做。」

  「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這又讓她火大了,「我不知道!」

  「打破人家的飯碗不是小事,而且你還會因此被視為製造麻煩的傢伙。」雷恩警告。

  「傑克,在霍普金斯,我會當場檢舉他們,但在這兒,我只是個客人。」

  「兩地的習俗不一樣。」

  「沒有這麼大的不同。傑克,這是極其不專業的作法。這對病人可能有害,這條界線是絕對不可跨越的。在霍普金斯,如果你有一名正在康復中的病人,或是你明天要替病人動手術,晚餐時,甚至連杯酒都不能喝,對嗎?這是因為病人的福祉應該是最優先考慮的。如果你在參加完宴會開車回家途中,看到路旁躺著一位受傷的人,附近沒有別人,你只有盡力救助他,並把他交給一位醫師,由他治療,你可能必須告訴那位醫師,說你在看到這次意外之前喝了一兩杯。我意思是說,在當實習醫生期間,他們對你特別嚴格,要你工作很長的時間,讓你可以訓練自己,在意識不是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決定,但是在這期間,一定隨時有人在支援你,如果你勝任不了,馬上有人接手,而且你應該有能力判斷自己什麼時候撐不下去了。但是,傑克,你不可以去製造不好的情況,不能主動去尋找它們。當它們不幸發生時,你才去處理,而不是自動跳了進去,明白嗎?」

  「好的,凱西,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在國內,我會直接去找柏尼,但我現在並不是在國內……」凱西苦惱地說。

  「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她的藍眼珠盯著丈夫。「嗯,好啊,你認為如何?」

  他有什麼想法,其實並不重要,雷恩很清楚。問題只是要引導她做出她自己的決定。「如果你什麼也沒做,你下星期會有什麼感覺?」

  「心情會很糟,傑克,因為我看到──」

  「凱西,」他抱住她。「去做你覺得對的事吧。否則,這會讓你覺得不安。只要做的是對的,你就永遠不會感到不安,不管是不是會發生不好的後果。對就是對,夫人。」

  「他們也那麼稱呼我,我覺得很不習慣。」

  「寶貝,他們偶爾也稱我約翰爵士,我只好接受,那並不是在侮辱你。」

  「他們稱醫師為先生或太太,而不是醫師。這是為什麼?」她提出另一個疑惑。

  「這是本地的習俗。這要回溯到十八世紀的皇家海軍。軍艦上的軍醫通常都是年輕的中尉,而軍艦上的中尉一向被稱做先生,不是中尉。不知怎的,這種習慣後來也就被沿用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你怎麼知道這些?」凱西問。

  「凱西,你是人的醫師,我是歷史的醫師,記得嗎?我懂得很多事情,像是如何包紮傷口。但我知道的醫學常識也只有這麼多,他們在學校裡教過我一點點,但如果碰上槍傷,我就不知道怎麼處理了。我會讓你來處理。你知道怎麼做嗎?」

  「去年冬天,我就幫你處理過了。」她提醒他。

  「我有沒有向你說過謝謝?」他問。接著,他吻了她。「謝謝,寶貝。」

  「我必須和拜爾德教授談談這件事。」

  「親愛的,當你覺得有疑惑時,只要你覺得是對的,那就儘管去做。我們之所以會有良心,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因為,良心會提醒我們,什麼是對的。」

  「他們會因此討厭我。」

  「那又怎樣?凱西,你必須喜歡自己。不要管別人。至於我,當然,我是喜歡你的。」

  「真的?」

  「雷恩夫人,我連你的缺點都崇拜。」雷恩露出真誠的微笑說。

  她終於放鬆心情。「哦,謝謝你,約翰爵士。」

  「我要上樓換衣服了。」他在門口停了下來。「我要不要配上寶劍再下來吃晚餐?」

  「不用。」這時,她也露出微笑了。「喏,你辦公室裡有什麼事嗎?」

  「學到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說,你學會了很多新東西?」

  「不,我說的是,很多事情本來就已經存在,只是我們不知道,那是我們應該知道的。好像永遠學不完。」

  「不要難過,我這一行也是如此。」

  雷恩很明白,這兩種行業的共向點就是,萬一你搞砸了,就會有人喪命。這可一點也不好玩。

  等他再度出現在廚房時,凱西正在餵小傑克。寶貝女兒莎麗正在看電視,電視真是最好的保母,這一次播出的是本地的節目,而不是卡通影片。晚餐正在爐子上烹煮。為什麼這位眼科助理教授要像一般卡車司機的妻子那樣,堅持親自下廚,這讓她的丈夫覺得很困惑,但他並不反對──因為她的手藝真的不錯。在班寧頓的時候,他們不是上過烹飪課嗎?他找了張椅子坐下,並替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希望教授不反對我喝酒。」

  「你明天不開刀吧?」

  「明天沒有節目,雷恩夫人。」

  「那麼,沒有問題。」她把小傑克放在肩上,輕拍他的背部,讓他打嗝;結果,他不負眾望地打了很大的嗝。

  「呵,小鬼,你可真行。」

  「是呀。」她拿起肩上一張紙尿布的一角,擦擦小傑克的嘴巴。

  「好了,還要再喝一點嗎?」

  約翰.派屈克.雷恩一世不反對這項提議。

  「還有什麼事情是你不知道的?還在擔心那人的妻子嗎?」凱西問。

  「那方面還沒有消息,」雷恩承認,「我們擔心他們可能採取什麼行動。」

  「猜不出會是什麼行動嗎?」她問。

  「猜不出來,」他誠實地說。「就如我的夥伴賽門說的,蘇聯人是一群怪人。」

  「英國人也是。」凱西如此說。

  「老天,我娶了凱利.納勳(譯註:美國二十世紀初改革家與禁酒領袖)。」雷恩喝了一口酒,這是很不錯的義大利白酒,是本地酒館出售的。

  「只有當我拿刀子把某人切開時才是。」她很喜歡這樣子說,因為這總是會讓她的丈夫產生一股寒意。

  他舉起杯子。「要喝一點嗎?」

  「等我忙完了,也許吧。」她停頓了一下。「你不能透露點什麼嗎?」

  「抱歉,寶貝,這是規定。」

  「你從來不犯規嗎?」

  「那是不好的習慣,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萬一有某個蘇聯人決定替我們工作呢?」

  「那就不同了。這時,他是替這個世界的真善美力量──也就是我們──工作,我們,」雷恩特別強調,「我們是好人。」

  「他們又怎麼認為呢?」

  「他們認為他們是好人。但是,有個叫希特勒的傢伙也是這麼認為,」他提醒她。「他應該也不會太喜歡柏尼。」

  「但他早就死了。」

  「並不是每個像他的人都已經死了,寶貝,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你在擔心某些事情,傑克,我看得出來。還是不能說,嗯?」

  「是的,沒錯,我不能說。」

  「好吧。」她點點頭。她對情報其實沒有太大興趣,就好像她其實也不太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身為一位醫師,還是有很多事情是她真的想要知道的──像是癌症的治療──但很遺憾的,癌症迄今還沒有確實的療法,她只能被迫接受此一事實。不過,醫學領域裡是不允許有太多秘密的。當你發現對病人有幫助的事物時,你必須把它們發表在你最喜歡的醫學刊物上,讓全世界馬上知道。該死的中情局卻很少這樣做,這令她很反感。那麼,換個方式問吧。「好吧,當你們發現什麼重要的事情時,你們會怎麼辦?」

  「我們馬上把它呈給上級。在這兒,直接交給貝瑟爵士,我則打電話給葛萊將軍。通常是打保密電話。」

  「就像樓上那具電話?」

  「是的,接著透過保密線路把它傳真過去,如果真是極其重要的情報,那就交由大使館的外交信差親自帶回去,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敢相信我們的密碼系統。」

  「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

  「自從我來到這兒,尚未發生過,但我並沒有權力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外交郵袋只要八、九個小時就可以送到,比起以前可是快太多了。」

  「我想,樓上那部電話應該沒有人可以破解吧?」

  「嗯,你做的某些事情已經接近完美,但你在做這些事時,還是會特別小心,對嗎?我們也是一樣。」

  「到底會有什麼樣的重要情報呢?你可以假設性地說說看嗎?」她對自己的聰明問法感到很得意?忍不住露出微笑。

  「寶貝,你可真會玩弄文字遊戲。假設說,我們得到某項情報,哦,是有關於他們的核子武器的,是從他們內部深處的間諜傳來的,真的是很好的情報,但如果讓這個情報洩漏出去,那名間諜的身分就可能會曝光。所以,我們就要用外交郵袋傳送這項情報。這樣做的目的,是要保護情報來源。」

  「因為,如果那傢伙的身分被發現──」

  「他就死定了,也許還會死得很痛苦。有個故事說,他們曾經把某人活生生關進火葬場裡,然後打開瓦斯,點火──他們還把這整個過程用攝影機拍下來。」雷恩嚴肅地說明。

  「再也沒有人幹這種事了!」凱西馬上表示反對。

  「蘭格利有個傢伙宣稱,他看過這部影片。片中那個可憐的傢伙名叫普波夫,是替我們工作的軍情局官員,他的上司對他很不滿。」

  「你沒騙我?」凱西追問。

  「絕對沒騙你。他們常播放給軍情局學校的人看,警告他們,這是背叛國家的下場──我本來以為這是騙人的,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認識的某個人說,他看過這部影片。總之,這就是我們一直想要保護我們的情報來源的最主要原因。」

  「這有點令人難以相信。」凱西搖搖頭說。

  「就像外科醫師在開刀途中停下來喝啤酒那樣讓人難以相信?」

  「嗯,沒錯。」

  「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並非十全十美,寶貝。」他決定順其自然。在整個週末期間,她可以把所有事情好好想一想,他則打算替他正在撰寫的豪爾錫傳記增加一些資料。

  ※※※

  在莫斯科,弗利夫婦飛快比著手語。你打算如何向蘭格利報告?她問。

  還不確定。他回答。

  派專人返回去,她如此建議,這情報太燙手。

  弗利點點頭,表示同意。賴特一定很高興。他說。

  鐵定樂壞了!她表示同意,要我代你去跟對方會面嗎?

  你的俄文很好,他同意了。

  對於他的稱讚,她再度點點頭。弗利知道她的俄語很優雅文明,像是受過很好教育的蘇聯人說的。一般當地人很難相信,竟然有外國人那麼精通他們的語言。不管是在街上或是和店員交談時,她用的都是拙劣的俄語,說太複雜的字句還會錯誤百出。但如果俄語說得太好,一定會馬上被認出來,因此,這對她的掩護來說,是很重要的部分,比她的金髮和美國風味更重要。如果她被認出是外國人,將會馬上害到他們這位新吸收的間諜曝光。

  什麼時候?她接著問。

  蘇聯佬說明天。可以嗎?他回答。

  她拍拍他的屁股,露出可愛的微笑,這表示沒問題。

  弗利很愛他的妻子,部分原因是他很尊重她對他們所玩的這場遊戲的熱愛。他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妻子了。他們今晚要作愛。拳擊界的規定是,比賽前一晚不可以有性行為,但對傅瑪麗來說,他們的規定卻正好相反,就算被牆上的監聽器聽到了也無所謂。這位莫斯科站站長這樣想,同時露出狡詐的微笑。

  ※※※

  「你什麼時候動身,鮑勃?」葛萊問中情局行動副局長。

  「星期天。搭全日空到東京,再從那兒到漢城。」

  「你比我行,我最恨長途飛行。」情報副局長說。

  「哦,試著在機上睡覺吧,最好睡上一半的時間。」賴特在這一方面很行。他預定和南韓中情局開會,討論北韓和中國大陸的事情,他對這兩個地方都很擔心,同時也會討論跟南韓有關的事情。「反正,目前我這部門裡沒什麼大事。」

  「你很聰明,趕快溜之大吉,不像我們,總統老在盯著我們注意教宗的事情。」摩爾法官說道。

  「哦,很抱歉,亞瑟。」賴特回敬了一句,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我不在的時候,麥克.波斯托克會代我處理事情。」另外兩位都知道也很喜歡麥克,他是資深的外勤情報員,是蘇聯和中歐事務專家。不過,他有點太衝動,可能不善於和國會打交道,大家都為此惋惜。不過衝動的人也有他們的用途,就像傅瑪麗一樣。

  「還是沒有政治局會議的情報嗎?」

  「還沒有,亞瑟。也許他們只是討論日常事務。你也知道的,他們不是每次都坐在那兒策畫發動下一次的核子大戰。」

  「沒錯,」葛萊笑了。「他們反倒是認為,我們都在幹這種事。老天爺,他們可真是一群偏執狂的渾蛋。」

  「記得亨利說過:『每個偏執狂都有敵人。』那正是我們的工作。」賴特提醒他們。

  「還在思考你的『紅色死神的面具』計畫嗎,鮑勃?」摩爾法官微笑著問。

  「還沒想出什麼特別的計畫。我和局裡的人談過這件事。可是該死的!亞瑟,你告訴我們的人要跳出圈圈思考,結果他們造了更大的圈圈!」

  「我們這兒沒有太多專業人士,記住。我們是政府單位,大都是些坐領乾薪的公務員,很少會有創意性的思考。所以,才要由我們來進行改變。」摩爾法官指出。「我們如何進行呢?」

  「我們從民間找了些人來。哈,我這個小組就有一個──只有他不知道如何在圈圈內思考。」葛萊有些得意。

  「雷恩?」賴特問。

  「他就是其中之一。」葛萊點點頭,表示猜對了。

  「他不是我們的人。」行動副局長馬上這樣說。

  「鮑勃,你不能想要兩者通吃。」情報副局長馬上還擊。「你不是找一個想法跟我們一樣官僚的人,就是去找一個有創意思考的人。雷恩知道遊戲規則,他以前是陸戰隊員,甚至知道如何獨立思考,他很快就會成為很好的明星分析師。」葛萊停了一下。「他是我這幾年來看過最好的年輕官員,你為什麼老是找他的碴,鮑勃,我不明白。」

  「貝瑟喜歡他,」摩爾插嘴說,「貝瑟可是個很難討好的人。」

  「下一次我見到傑克時,會讓他知道『紅色死神的面具』計畫。」葛萊肯定地表示。

  「真的?」摩爾問。「這大大超越他的層級。」

  「亞瑟,他比我們局內任何人更懂得經濟。我之所以不把他安排在我的經濟小組裡,只是因為他太聰明了,把他限制在經濟組內太可惜了。鮑勃,如果你想毀掉蘇聯──但不想發動戰爭──唯一的方法就是破壞他們的經濟。雷恩之所以身價非凡,主要是因為他懂得所有這些東西。我告訴你們,他知道如何從麥麩裡分出麥粒。也許他可以找出法子來把整個麥田燒掉。反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的計畫完全是理論性的,不是嗎?」葛萊進一步說明。

  「如何?」局長轉頭看著賴特。畢竟,葛萊說得也很有道理。

  「哦,管他的,好吧。」行動副局長讓步了。「但希望他不要向《華盛頓郵報》談起這計畫。我們不需要讓這計畫公開,否則國會和媒體會整死我們。」

  「傑克會向媒體透露?」葛萊問。「看來不可能。他不是那種會拍馬屁的人,包括拍我們的馬屁在內。我想,他是我們可以信任的人。就算整個蘇聯國安會動員,也沒有足夠的錢把他收買下來。我對自己都沒有這麼高的評價。」他開玩笑地說。

  「我會記得你說過這些話,詹姆斯。」賴特說,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這樣的笑話通常只限於蘭格利七樓。

  ※※※

  百貨公司就是百貨公司,世界各地都一樣,莫斯科的國營百貨公司就像紐約的梅西百貨一樣熱鬧。理論上是如此,弗利走進這家百貨公司大門時,心裡這樣想。就好像蘇聯理論上是由很多共和國組成的志願性聯邦,還有蘇聯理論上有一個憲法,而且是超越蘇聯共黨的意志之上。理論上,也應該有隻復活節兔子,應該啦!他四處張望。

  他們搭電扶梯到二樓,電扶梯是老式的,梯板是厚木板,而不是西方國家早就流行的金屬板。皮貨部門在右邊靠近後面,初步目視的結果,那兒的貨品並不算太寒酸。

  更令弗利高興的是,那個蘇聯佬也是一樣,還是穿著他在地鐵的那套衣服。也許是他最好的一套?弗利心裡這樣猜。如果是這樣子,那他最好盡快挪動屁股,盡快逃到西方國家去。

  除了這兒的商品品質稍微好一點之外,百貨公司畢竟還是百貨公司,只是這家百貨公司有點像是半獨立商店。但他們這位朋友很聰明,在他建議的這個會面地點裡,一定都是高檔貨品。幾千年以來,這裡的冬天一直很冷,即使連大象也需要皮毛大衣,而且,由於人體百分之二十五的血液都要流到腦部,所以,人們也需要帽子。好的皮帽大略是管狀的,沒有很精確的形狀,但真的可以防止腦袋瓜子被凍僵。真正上好的皮帽用麝鼠毛皮製成──貂皮皮帽則只在最貴的精品店才有陳售,而且只限富商太太和黨部高級官員的妻子或情婦才能享用。但是,高貴的麝鼠是一種會散發體臭的沼澤動物──還好牠皮上的異味多少已被處理過,以免帽子的主人被誤認為是沼澤裡的一個小小垃圾堆──牠擁有很細緻的皮毛,並且是很好的禦寒物。所以,沒錯,這是一種經濟價值很高的老鼠。但這部分並不重要,不是嗎?

  弗利和傅瑪麗也用眼神相互傳訊,但這樣的通訊頻寬顯然太窄。不過,這次會面的時間很好。冬天的新皮貨剛剛上架,秋天的氣候還不至於讓人們急著跑來搶購新帽子。這時只看到一個身穿褐色夾克的男子,傅瑪麗發出噓聲,趕走她的丈夫,好像是準備買某樣東西給他,讓他驚喜一下,然後,向著那個方向移動。

  跟她一樣,那人也在購物,而且是在皮帽部裡。不管這人是誰,他肯定不是笨蛋。她這樣想。

  「對不起。」她用俄語這樣說。

  「什麼事?」他轉過頭來。傅瑪麗很快地把他仔細打量一遍。此人年約三十出頭,但看來比實際年齡老一點,蘇聯的生活好像會讓人老得快一點,甚至還比紐約的生活快。棕髮、棕眼,眼神看來蠻精明的,很好。

  「我在替我丈夫選購一頂冬天的帽子,我們是遵照你的建議,」她接著用最好的俄語說,「在地鐵裡的建議。」

  他沒有料到會是一名女性跟他會面,弗利太太馬上看了出來。他用力眨眨眼睛,望著她,想要把他聽到的完美俄語,和她那張看來應該是美國人的臉孔結合在一起。

  「在地鐵裡?」

  「沒錯。我丈夫認為,最好是由我來見你,而不是他。所以……」她拿了一頂帽子,摸摸帽子上的毛皮,然後轉頭面向她的新朋友,彷彿在請教他的意見。「你對我們有什麼要求?」

  「你是什麼意思?」他脫口而出。

  「你和一位美國人接觸,並且要求見面。你願意幫助我買頂帽子送我丈夫嗎?」她輕聲問道。

  「你是中情局的?」他問。他的思緒現在恢復到稍微可以控制的狀態。

  「我丈夫和我都替美國政府工作,沒錯。你替國安會工作。」

  「是的,」他回答,「在通訊部門,中央通訊處。」

  「真的?」她轉回身子向著貨架,取下另一頂皮帽。老天爺,她心想,但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或只是想騙一張前往紐約的便宜機票?

  「真的嗎?我怎麼能夠確定?」

  「我說的是真的。」他回答。對於自己的誠實竟然遭到質疑,他有點驚訝和略感生氣。難道這個婦人認為,他冒著生命危險,只是為了好玩?「你為什麼找我說話?」

  「你在地鐵車廂裡傳遞的那張空白電訊紙,確實引起我的注意。」她說,順便舉起一頂深褐色帽子,並且皺著眉頭,好像嫌顏色太深了。

  「夫人,我在第八處服務。」

  「哪一部門?」

  「單純的通訊程序。我不屬於通訊情報部門,我是通訊官。我把外發的電訊傳送給駐在各地的情報員,當外地情報員發回來的電訊來到我桌上時,我再把它們轉送到相關的收訊單位。因此,我可以看到很多駐外情報員的電訊。這足夠回答你的疑問了嗎?」他至少很得體地玩著眼前這個遊戲。他對著那頂皮帽搖搖頭,接著,用手指著另一頂,這一頂的皮毛染得比較淺一點,幾近金黃色。

  「我想,應該可以。你希望我們替你做什麼?」

  「我擁有相當重要的情報──十分重要。在交換這項情報時,我要求安排我自己、我的妻子和女兒前往西方。」

  「你女兒多大了?」

  「三歲七個月大。你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這個問題幾乎讓她的血壓衝上最高點。她必須馬上做出決定,而在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她等於是承諾把中情局的全部力量投入單一的事件中。要把三個人弄出蘇聯,可不是帶他們出去野餐。

  但這傢伙是在莫丘里工作,傅瑪麗心想。他知道的情報,即使一百名最幹練的情報員也無法取得。眼前這位蘇聯佬是蘇聯重要情報的守護者,甚至比布里茲涅夫的寶貝蛋更有價值,因此──

  「是的,我們可以把你和你的家人弄出去。你多快可以把情報交給我們?」

  「我手上這項情報很具時間性。一等到你可以安排時,我馬上交出。在我真的到了西方之前,我不會透露這項情報的內容,但我向你保證,這項情報極其重要,重要得足以讓我採取這項行動。」他最後又加了一句。

  不要過度膨脹自己,我的蘇聯朋友。她心裡這樣想。某位太過自負的情報員可能會告訴他們,他擁有蘇聯戰略飛彈部隊的發射密碼,但他擁有的其實只是他母親的羅宋湯食譜,而要把這個王八蛋弄出去,將會浪費十分寶貴的資源。但即使有這種可能性存在,傅瑪麗還是可以用她的眼睛判斷一番。她仔細打量對方後發現,不管此人是何方神聖,卻肯定不會是「騙子」。

  「好的,我們可以很快進行,如果真有必要的話。我們必須討論一下地點和方法,但不能在這兒繼續談下去。我建議換個會面地點,進一步討論細節。」

  「這很簡單。」翟澤夫回答,並且馬上定好明天早上的會面地點。

  你可真心急。「我怎麼稱呼你?」她最後問道。

  「奧萊格。」他回答,但馬上察覺自己說的是實話,而在目前的情況下,隱匿真實姓名可能對他比較好。

  「很好。我叫瑪麗亞。」她回答,「那麼,你建議我買哪一頂皮帽呢?」

  「買來送給你丈夫的?當然是這一頂。」翟澤夫說著,把那頂接近金黃色的帽子遞了過去。

  「那我就把它買下吧。謝謝你,同志。」她撥弄了一下那頂帽子,然後走開,同時看看上面的標價,一百八十盧布,比莫斯科工人一個月的薪水還多。為了完成購買手續,她把那頂皮帽交給一名店員,然後走到收銀臺,付了現金──蘇聯尚未引進信用卡──拿到一張收據,她再把收據交給第一位店員,對方則把帽子交還給她。

  原來,他們說得沒錯,蘇聯政府果然比美國政府沒有效率。很難相信這會是真的,但是眼見為憑,她可是親眼看到了,她如此告訴自己。她抓住褐色紙袋,找到丈夫,兩人很快走到外面。

  「好了,你買了什麼給我?」

  「這東西你一定會很喜歡。」她如此保證,同時把紙袋舉起來,但她那閃閃發光的藍眼睛已經說明一切。接著,她看看手錶。在華盛頓,這時候大約是清晨三點,如果這時候打電話過去,時間實在太早。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夠交代值班人員,即使是「莫丘里」裡值得信賴的人員也不行。她好不容易才取得這項情報。不行,這消息一定要寫成書面,轉成密碼,然後放進外交郵袋。接下來,就只有靜待蘭格利批准了。

  ※※※

  他們的車子在前一天才剛剛被大使館的機器掃描過──大使館的每個人都會固定這樣做,如此,他們才不會被認為有充當蘇聯間諜的嫌疑,而且,他們裝在車門和引擎蓋上的防盜金屬線,在昨天晚上也沒有被動過的跡象。這輛賓士二八○也裝有很精密的警報器。所以,愛德華.弗利只把車上收錄音機的音量調高。錄音機裡播放的是「比吉斯合唱團」的錄音帶,一定會讓監聽竊聽器的人受不了,而且,這麼大的音量也很容易蓋過談話聲。傅瑪麗坐在前座裡,身體隨著音樂擺動,完全是加州女孩的作風。

  「我們的朋友需要我們送他一程,」她說,她的音量正好大到足夠讓她的丈夫聽見。「他自己,老婆,和女兒,三歲七個月大。」

  「什麼時候?」弗利想要知道。

  「盡快。」

  「用什麼方法?」弗利再問。

  「由我們安排。」

  「他是玩真的嗎?」弗利問他的妻子。他的意思是說,這人值得相信嗎?

  「看來是。」

  這種事情很難確定的,但傅瑪麗看人很準,他很願意下這把賭注。

  「好吧。」他點點頭。

  「有人跟蹤嗎?」她接著問。

  弗利的眼睛一半看著街道,一半盯住後視鏡。如果有人跟蹤他們的話,那這人一定是隱形人。「沒有。」

  「好極了,」她把錄音機的音量稍微調低。「你知道的,我也很喜歡他們的音樂,艾德,但耳朵受不了。」

  「好的,親愛的。下午我必須回辦公室一趟。」

  「幹什麼?」她問道。聲音略有怒意,這樣的聲音是世界上每位做丈夫的都知道的。

  「嗯,我昨天留下一些報告──」

  「你是要去查看棒球賽的比數。」她生氣地說。「艾德,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我們的公寓裡裝上衛星電視?」

  「他們正在替我們想辦法,但蘇聯政府存心找麻煩,他們擔心那會成為間諜工具。」他以厭惡的口吻接著說。

  「是呀,」她說,「當然了,少胡扯了。」搞不好,國安會在晚上會派一個很聰明的工程人員到停車場來偷偷監聽。也許中情局的人可以防止他們這樣做。但是,雖說他們必須預防這種可能性,不過,她很懷疑,國安會是不是有這麼聰明的人員。他們的無線電機器實在太笨重。即使如此,還是小心為上。他們是有點疑心病,但是,他們是不是太過小心了呢?

  ※※※

  凱西帶著莎麗和小傑克到屋外。在不到兩條街遠的地方,就在福里斯陶路上,有一座小型公園,裡面有幾個鞦韆,是莎麗最喜歡的,還有草地,傑克這個小傢伙會去把草拔起來,並且想要放進嘴裡吃。他剛剛學會如何運用他的雙手,有點笨拙,但他的小手掌不管抓到什麼東西,都會馬上把它們送到嘴裡去,這是世界上每位做父母的都知道的事實。然而,這是讓孩子可以曬曬太陽的好機會,因為這兒的冬天夜晚又長又暗,而且也能讓屋子安靜下來,以便雷恩可以替他的豪爾錫傳加上一些東西。

  他已經拿了凱西的一本醫學教科書《內科學》,把介紹帶狀疱疹的部分詳細讀了一遍,這種皮膚病曾經在很不巧的時間發做,讓這位海軍上將深受其苦。根據書上的敘述,這種疾病──原來,它跟水痘有關係──對當時已經年邁的海軍飛行員來說,簡直就像中世紀的酷刑。想必這病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以至於他最心愛的航空母艦戰鬥群──「勇往號」和「約克號」──不得不在他未能登艦的情況下,出海進行一場大海戰。但他像男子漢般接受這個事實──這也是豪爾錫處事的一貫作風──並推薦他的好朋友雷蒙.史普魯恩斯取代他的位子。這兩人可說是極端不同。豪爾錫為人豪放,嗜酒如命,也是個大菸槍,他曾經是美式足球員。史普魯恩斯不抽菸,滴酒不沾,是位人人稱道的儒將,從來沒有人看過他因為生氣而提高嗓門。但他們卻成為最好的朋友,後來還在大戰期間互換太平洋艦隊司令的職位,並把這支艦隊從第三艦隊更名為第五艦隊,等到指揮權交替時,又再度換回名稱。雷恩心想,這是最明顯不過的證據了,證明豪爾錫其實也是儒將,不是當時報紙指稱的那種口出粗言的莽夫;否則,史普魯恩斯這位儒將是不會和那種談吐不雅的人為友的。但他們的幕僚人員卻互看不順眼,彼此吵得很厲害,很像雄貓和虎斑貓經常大打出手,就像小孩子在吵架時,常會說出「我老爸可以把你老爸打得落花流水」的心態吧。

  他看過豪爾錫親自談論他的病情的文章,但他的話一定被編輯和合作的作者改寫過,因為比爾.豪爾錫在幾杯黃湯下肚後,講起話來就像一般的水手那樣粗魯,這可能是記者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雷恩的筆記和一些資料文件就堆放在他的蘋果電腦旁邊。他使用的文書處理軟體是WordStar,這套軟體相當複雜,但它的視窗比起使用打字機要好得多。他不知道這本書該交給哪家出版社出版。海軍研究所出版社再度向他邀稿,但他正在考慮是不是換一家大型的出版公司。不過,他必須先把這本該死的書寫完,不是嗎?所以,還是定下心來研究豪爾錫的複雜腦袋吧。

  但他今天有點心神不寧。這很不尋常。他的打字速度還是跟平常一樣,但他的頭腦無法專心一致,好像一直想要看看別的東西。這就是他那該死的中情局分析工作偶爾會產生的不良副作用。有些問題就是無法把它拋開,會強迫他的思緒一再回去思考相同的問題,直到他最後想出了那個問題的答案,而這樣的答案,往往本身又顯得好像很不合理。他在美林公司服務期間,同樣的情況也偶爾會出現,那時他研究的是股票,想要找出這些上市公司的股票是否隱藏著什麼利多或利空訊息,這偶爾會讓他的意見和紐約總部的一些大頭們發生衝突,但雷恩從來不會因為上司要做什麼,他就遵命辦理。即使是在陸戰隊服役期間,身為一名軍官,不管有多資淺,都被要求能夠獨立思考,而身為股票經紀人,受到客戶的委託,就應該努力看守客戶的錢,就好像保護自己的錢一樣。大部分情況下,他的投資都很成功。後來,他把自己的基金投資到「芝加哥與西北鐵路公司」,上司就出面干預,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而那些聽他的話的客戶果然賺了不少錢,這使得他又吸收了不少新客戶。所以,雷恩學會了要相信自己的直覺,要懂得如何去搔搔他看不到、但卻感覺得到的癢處。眼前的問題就是如此,而「這一次」的問題就是教宗。他手中掌握的情報還無法拼出全貌,但他已經習慣這種情況。在證券公司服務時,他就已經學會如何以及何時把他的錢投資在不完整的訊息中,十次有九次,他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不過,這次他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支持他下注,只有他隱隱感覺得到的一些癢處而已。某件事情正在發生當中,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所能見到的,只是一份發往華沙的警告信的副本,而且這封信肯定會被轉往莫斯科,那地方的那群老人則會把它視為是一項威脅。

  「這其實不算太嚴重,不是嗎?」雷恩自問。他發現自己很想抽根菸。有時候,這可以幫助他思考,但如果讓凱西聞到屋裡的菸味,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不過,嚼嚼口香糖,即使是吹泡泡糖,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濟於事。

  他需要詹姆士.葛萊。這位海軍將領經常把他視為養子一般──他自己的兒子在越戰陣亡,死時是陸戰隊中尉──經常會給他機會,和他談談各種問題。但他和貝瑟.查爾斯頓爵士就沒有這麼親近,哈定和他的年齡又太接近,雖然兩人經驗並不相同。眼前這個問題,不是自己一個人可以思考的。他希望能夠和他的妻子討論這個問題,他知道,凱西一向都是很聰明的,但這樣做是不對的,而且凱西並不完全了解全盤狀況,所以,她不會了解這威脅的嚴重性。不行,她是在特別優渥的環境中成長的,是位股票經紀百萬富翁的女兒,住在公園大道的毫宅裡,上的是最好的學校,十六歲生日時就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新車,生活中的一切險惡都離她遠遠的。雷恩可不一樣,他的老爸是警察,大部分時間都是當一名兇殺案探員,當他的父親沒有帶公事回家時,雷恩就會問他很多問題,多得足夠讓他了解到,真實世界裡充滿很多難以預料的危險,而且有些人的想法不同於正常人。這種人就是所謂的壞人,他們會壞得讓人痛恨不已。他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良心。這可能源自他童年經驗,或是他上過的天主教學校,或者只是他遺傳基因中的一部分,雷恩並不清楚。他只知道,違反規定很少會是好事,但他也知道,這些規定是理性的產物,而理性是至高無上的;所以,只有當你有好的──真正很好的──理由時,才可以破壞這些規定,這種理由就被稱作判斷。很奇怪的是,陸戰隊特別能夠培育出這樣的人才。你對眼前情勢做個預估,然後進行反向思考,接著再採取行動。有時候,必須很快進行這些動作,這就是軍官拿的薪水比士官多的最主要原因;不過,如果時間許可的話,還是會建議你多聽聽你手下士官的意見。

  但雷恩現在並沒有這一切,這真是壞消息;眼前看不到立即可辨認的威脅,這倒是好消息。但現在,他身處的這個環境裡,各種威脅並不是一直都清晰可見,他的工作就是把所有拿得到的資訊拼湊起來,再據此把這些威脅發掘出來。但現在,連這樣的資訊也不多。現在,他只隱約知道有這種可能性存在,而且他必須把自己想像成某些人,並且根據這些人的思考方式來思考這種可能性,這些人他不但不認識,而且也永遠不會見面,他看到的只有一些書面文件,而且是他不認識的人寫的。這就好像是在哥倫布小小的艦隊上擔任領航員,心裡想著,陸地可能就在前方某處,但卻不知道在什麼地點或什麼時候,他才會碰上這塊土地;並且不斷向上帝祈求,希望那不會是在夜晚,也不是在暴風雨中,而且,那塊陸地不會看來就像一處大礁岩,等著要把他的船底撕碎。他自己的生命沒有危險,但就如同他的專業職責驅使他把客戶的錢當作是自己的錢,所以,他也必須把某個可能有生命危險的人,看成他自己的小孩子有生命危險那樣重視。

  這就是他的癢處的來源。他可以打電話給葛萊將軍,雷恩心裡這樣想,但現在華盛頓的時間甚至還不到早上七點,如果用他家裡保密電話那種嚇人的聲音把他驚醒,這對他的上司並沒有什麼好處。尤其是他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報告,只是想要問幾個問題。所以,他往椅背上一靠,兩眼看著他的蘋果電腦螢幕,找尋在那上面找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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